陈太丘与友期行,期日中,过中不至,太丘舍去,去后乃至。元方时年七歳,门外戏。〈陈寔及纪,并已见。〉客问元方:「尊君在不?」答曰:「待君久不至,已去。」友人便怒曰:「非人哉!与人期行,相委而去。」元方曰:「君与家君期日中,日中不至,则是无信;对子骂父,则是无礼。」友人惭,下车引之。元方入门不顾。
陈太丘(陈寔)和朋友约定一同出行,约定在正午时分。过了正午朋友还没到,陈太丘便不再等候离开了。他离开后朋友才到。陈元方当时七岁,在门外玩耍。客人问元方:“你父亲在不在?”元方回答:“等您很久没来,已经走了。”朋友便生气地说:“真不是人啊!和别人约好一起走,却丢下别人自己走了。”元方说:“您和我父亲约定在正午,正午您没到,就是不讲信用;对着儿子骂父亲,就是没有礼貌。”朋友感到惭愧,下车来拉元方。元方头也不回地走进门去。
南阳宗世林,魏武同时,而甚薄其为人,不与之交。及魏武作司空,总朝政,从容问宗曰:「可以交未?」答曰:「松柏之志犹存。」世林既以忤旨见疎,位不配德。文帝兄弟毎造其门,皆独拜床下,其见礼如此。〈《楚国先贤传》曰:「宗承字世林,南阳安众人。父资,有美誉。承少而修德雅正,确然不群,徴聘不就,闻德而至者如林。魏武弱冠,屡造其门,値宾客猥积,不能得言。乃伺承起,往要之,捉手请交,承拒而不纳。帝后为司空,辅汉朝,乃谓承曰:『卿昔不顾吾,今可为交未?』承曰:『松柏之志犹存。』帝不说,以其名贤,犹敬礼之。敕文帝修子弟礼,就家拜汉中太守。武帝平冀州,从至邺,陈群等皆为之拜。帝犹以旧情介意,薄其位而优其礼,就家访以朝政,居宾客之右。文帝徴为直谏大夫。明帝欲引以为相,以老固辞。」〉
南阳人宗世林,和魏武帝曹操是同时代的人,但他很鄙视曹操的为人,不和他交往。等到曹操做了司空,总揽朝政,从容地问宗世林:“现在可以结交了吗?”宗世林回答说:“我松柏般的志向还在。”宗世林因为违背了曹操的旨意而被疏远,官职和品德不相匹配。魏文帝曹丕兄弟每次登门拜访,都独自在宗世林的坐榻下跪拜,他受到的礼遇就是这样。
魏文帝受禅,陈群有戚容。帝问曰:「朕应天受命,卿何以不乐?」群曰:「臣与华歆,服膺先朝,今虽欣圣化,犹义形于色。」〈《华峤谱叙》曰:「魏受禅,朝臣三公以下,并受爵位。华歆以形色忤时,徙为司空,不进爵。文帝久不怿,以问尚书令陈群曰:『我应天受命,百辟莫不说喜,形于声色;而相国及公独有不怡者,何邪?』群起离席长跪曰:『臣与相国曾事汉朝,心虽说喜,义干其色,亦惧陛下,实应见憎。』帝大说,叹息良久,遂重异之。」〉
魏文帝曹丕接受禅让登基时,陈群脸上露出悲伤的神色。文帝问他:“我顺应天命即位,你为什么不高兴?”陈群说:“我和华歆,都曾衷心侍奉过前朝(汉朝),现在虽然为圣明的教化感到欣喜,但道义之情还是表现在脸色上。”
郭淮作关中都督,甚得民情,亦屡有战庸。〈《魏志》曰:「淮字伯济,太原阳曲人。建安中,除平原府丞。黄初元年,奉使贺文帝践阼,而稽留不及。群臣欢会,帝正色责之曰:『昔禹会诸侯于涂山,防风氏后至,便行大戮。今溥天同庆,而卿最留迟,何也?』淮曰:『臣闻五帝先教,导民以德,夏后政衰,始用刑辟。今臣遭唐虞之世,是以知免防风氏之诛。』帝说之,擢为雍州刺史,迁征西将军。淮在关中三十余年,功绩显著,迁仪同三司,赠大将军。」〉淮妻,太尉王凌之妹,坐凌事当并诛。〈《魏略》曰:「凌字彦云,太原祁人。歴司空、太尉、征东将军。密欲立楚王彪,司马宣王自讨之。凌自缚归罪,遥谓太傅曰:『卿直以折简召我,我当不至邪?』太傅曰:『以卿非肯逐折简者也。』遂使人送至西。凌自知罪重,试索棺钉,以观太傅意,太傅给之。凌行至项城,夜呼掾属与决曰:『行年八十,身名倶灭。命邪!』遂自杀。」〉使者徴摄甚急,淮使戒装,克日当发。州府文武及百姓劝淮举兵,淮不许。至期,遣妻,百姓号泣追呼者数万人。行数十里,淮乃命左右追夫人还,于是文武奔驰,如徇身首之急。既至,淮与宣帝书曰:「五子哀恋,思念其母,其母既亡,则无五子。五子若殒,亦复无淮。」宣帝乃表,特原淮妻。〈《世语》曰:「淮妻当从坐,侍御史往收。督将及羌胡渠帅数千人叩头,请淮上表留妻,淮不从。妻上道,莫不流涕,人人扼腕,欲劫留之。淮五子叩头流血请淮,淮不忍视,乃命追之,于是数千骑往追还。淮以书白司马宣王曰:『五子哀母,不惜其身。若无其母,是无五子,五子若亡,亦无淮也。今輙追还,若于法未通,当受罪于主者。』书至,宣王乃表原之。」〉
郭淮担任关中都督,很得民心,也屡有战功。郭淮的妻子,是太尉王凌的妹妹,因为王凌的事被牵连,应当一同处死。使者来抓捕得很急迫,郭淮让妻子准备行装,定好日期出发。州府的文武官员和百姓都劝郭淮起兵反抗,郭淮不同意。到了期限,他送妻子上路,百姓号啕大哭、追赶呼喊的有几万人。走了几十里路,郭淮才命令手下把夫人追回来,于是文武官员飞奔而去,就像救自己性命一样紧急。夫人回来后,郭淮给司马懿写信说:“五个孩子哀伤眷恋,思念他们的母亲,如果母亲死了,五个孩子也活不了。五个孩子如果死了,也就没有我郭淮了。”司马懿于是上表,特别赦免了郭淮的妻子。
诸葛亮之次渭滨,关中震动。〈《蜀志》曰:「亮字孔明,琅邪阳都人。客于荆州,躬耕陇亩,好为《梁甫吟》。长八尺,毎自比管仲、乐毅,时人莫之许也。唯博陵崔州平、颍川徐元直谓为信然。先主屯新野,徐庶见先主曰:『诸葛孔明,卧龙也。将军岂愿见之乎?』先主曰:『君与倶来。』庶曰:『此人可就见,不可屈致也。』先主遂诣亮,谓关羽、张飞曰:『孤之有孔明,犹鱼之有水也。』累迁丞相、益州牧。率众北征,卒于渭南。」〉魏明帝深惧晋宣王战,乃遣辛毗为军司马。〈《魏志》曰:「毗字佐治,颍川阳翟人。累迁衞尉。」〉宣王既与亮对渭而陈,亮设诱谲万方。宣王果大忿,将欲应之以重兵。亮遣间谍觇之;还曰:「有一老夫,毅然仗黄钺,当军门立,军不得出。」亮曰:「此必辛佐治也。」〈《晋阳秋》曰:「诸葛亮寇于郿,据渭水南原,诏使髙祖拒之。亮善抚御,又戎政严明,且侨军远征,粮运艰涩,利在野战。朝廷毎闻其出,欲以不战屈之,髙祖亦以为然。而拥大军御侮于外,不宜远露怯弱之形以亏大势,故秣马坐甲,毎见呑并之威。亮虽挑战,或遗髙祖巾帼。巾帼,妇女之饰,欲以激怒,冀获曹咎之利。朝廷虑髙祖不胜忿愤,而衞尉辛毗骨鲠之臣,帝乃使毗仗节为髙祖军司马。亮果复挑战,髙祖乃奋怒,将出应之,毗仗节中门而立,髙祖乃止。将士闻见者益加勇锐。识者以人臣虽拥众千万而屈于王人,大略深长,皆如此类也。」〉
诸葛亮进军到渭水边,关中地区大为震动。魏明帝非常担心司马懿(晋宣王)会出战,于是派辛毗担任军司马。司马懿和诸葛亮在渭水边对峙布阵后,诸葛亮用尽各种方法诱骗激怒他。司马懿果然非常愤怒,准备用重兵应战。诸葛亮派间谍去侦察;间谍回来说:“有一个老人,毅然手持黄钺,站在军营门口,军队出不来。”诸葛亮说:“这一定是辛佐治(辛毗)。”
夏侯玄既被桎梏,〈《魏氏春秋》曰:「玄字太初,谯国人,夏侯尚之子,大将军前妻兄也。风格髙朗,弘辩博畅。正始中,护军。曹爽诛,徴为太常。内知不免,不交人事,不畜笔研。及太傅薨,许允谓玄曰:『子无复忧矣!』玄叹曰:『士宗,卿何不见事乎?此人尤能以通家年少遇我,子元、子上不吾容也。』后中书令李丰恶大将军执政,遂谋以玄代之。大将军闻其谋,诛丰,收玄送廷尉。」干宝《晋纪》曰:「初,丰之谋也,使告玄,玄答曰:『宜详之尔,不以闻也。』故及于难。」〉时钟毓为廷尉,钟会先不与玄相知,因便狎之。玄曰:「虽复刑余之人,未敢闻命!」〈《世语》曰:「玄至廷尉,不肯下辞,廷尉钟毓自临履玄。玄正色曰:『吾当何辞?为令史责人邪?卿便为吾作。』毓以玄名士,节髙不可屈,而狱当竟,夜为作辞,令与事相附。流涕以示玄,玄视之曰:『不当若是邪?』钟会年少于玄,玄不与交,是日于毓坐狎玄,玄正色曰:『钟君,何得如是!』」《名士传》曰:「初,玄以钟毓志趣不同,不与之交。玄被收时,毓为廷尉,执玄手曰:『太初何至于此?』玄正色曰:『虽复刑余之人,不可得交。』」按:郭颁,西晋人,时世相近,为《晋魏世语》,事多详核。孙盛之徒皆采以著书,并云玄距钟会。而袁宏《名士传》最后出,不依前史,以为钟毓,可谓谬矣。〉考掠初无一言,临刑东市,颜色不异。〈《魏志》曰:「玄格量弘济,临斩,颜色不异,举止自若。」〉
夏侯玄被戴上刑具后(《魏氏春秋》记载:“夏侯玄字太初,谯国人,是夏侯尚的儿子,大将军司马师前妻的兄长。他风度清朗,善于雄辩,学识渊博。正始年间任护军。曹爽被杀后,他被征召为太常。他内心知道难免一死,便不与人交往,也不置办笔墨。等到太傅司马懿去世,许允对夏侯玄说:‘您不用再担忧了!’夏侯玄叹息道:‘士宗,你怎么看不透形势呢?这个人(指司马懿)还能以通家晚辈的态度对待我,但子元(司马师)、子上(司马昭)是容不下我的。’后来中书令李丰厌恶大将军司马师专权,便谋划让夏侯玄取代他。大将军得知这个计划后,杀了李丰,逮捕夏侯玄并送交廷尉。”干宝《晋纪》记载:“当初,李丰谋划时,派人告知夏侯玄,夏侯玄回答说:‘应该谨慎行事,不要泄露出去。’因此他也遭了祸。”)当时钟毓任廷尉,钟会先前与夏侯玄并不相识,便趁机轻慢他。夏侯玄说:“我虽然是受过刑的人,也不敢听从你的命令!”(《世语》记载:“夏侯玄被送到廷尉,不肯招供,廷尉钟毓亲自去审问他。夏侯玄正色道:‘我该说什么?难道要像令史那样审问人吗?你替我来写供词吧。’钟毓认为夏侯玄是名士,气节高尚不可屈服,但案件必须了结,便在夜里替他写了供词,使之与事实相符。钟毓流着泪把供词给夏侯玄看,夏侯玄看了看说:‘不应当这样吗?’钟会比夏侯玄年轻,夏侯玄不与他交往,那天在钟毓的座位上,钟会轻慢夏侯玄,夏侯玄正色道:‘钟君,怎么能这样!’”《名士传》记载:“当初,夏侯玄因为钟毓志趣不同,不与他交往。夏侯玄被逮捕时,钟毓任廷尉,握着夏侯玄的手说:‘太初,你怎么到了这个地步?’夏侯玄正色道:‘我虽然是受过刑的人,也不能与你结交。’”按:郭颁是西晋人,时代相近,他写的《晋魏世语》记载事情大多详细可靠。孙盛等人都引用他的书来著书,都说夏侯玄拒绝的是钟会。而袁宏的《名士传》最后出现,不依据前史,认为是钟毓,可以说是错误的。)他受审时始终不发一言,被押赴东市处斩时,脸色毫无变化。(《魏志》记载:“夏侯玄气度宽宏,临斩时脸色不变,举止从容自如。”)
夏侯泰初与广陵陈本善。本与玄在本母前宴饮,〈《世语》曰:「本字休元,临淮东阳人。」《魏志》曰:「本,广陵东阳人。父矫,司徒。本歴郡守、廷尉。所在操纲领,举大体,能使群下自尽,有率御之才。不亲小事,不读法律,而得廷尉之称。迁镇北将军。」〉本弟骞〈《晋阳秋》曰:「骞字休渊,司徒第二子,无謇谔风,滑稽而多智谋。仕至大司马。」〉行还,径入,至堂戸。泰初因起曰:「可得同,不可得而杂。」〈《名士传》曰:「玄以鄕党贵齿,本不论德位,年长者必为拜。与陈本母前饮,骞来而出,其可得同,不可得而杂者也。」〉
夏侯泰初(夏侯玄)与广陵人陈本关系很好。陈本和夏侯玄在陈本母亲面前宴饮(《世语》记载:“陈本字休元,是临淮东阳人。”《魏志》记载:“陈本是广陵东阳人。父亲陈矫,任司徒。陈本历任郡守、廷尉。他做事把握纲领,顾全大局,能使下属尽心尽力,有统率驾驭的才能。他不亲自处理小事,不读法律条文,却得到了廷尉的美称。后升任镇北将军。”),陈本的弟弟陈骞(《晋阳秋》记载:“陈骞字休渊,是司徒的第二个儿子,没有直言敢谏的风范,但为人滑稽,足智多谋。官至大司马。”)外出回来,径直走进来,到了厅堂门口。夏侯泰初于是起身说:“可以同席,但不能混杂。”(《名士传》记载:“夏侯玄以乡里尊重年长者为贵,陈本不论德行和地位,对年长者一定行礼。与陈本在母亲面前饮酒,陈骞来了就出去,这是因为可以同席,但不能混杂。”)
髙贵鄕公薨,内外諠哗。〈《魏志》曰:「髙贵鄕公讳髦,字彦士,文帝孙,东海定王霖之子也。初封郯县。髙贵鄕公好学夙成。齐王废,群臣迎之,即皇帝位。」《汉晋春秋》曰:「自曹芳事后,魏人省彻宿衞,无复铠甲,诸门戎兵,老弱而已。曹髦见威权日去,不胜其忿,召侍中王沈、尚书王经、散骑常侍王业谓曰:『司马昭之心,路人所知也。吾不能坐受废辱,今日当与卿自出讨之。』王经谏不听,乃出怀中板令投地曰:『行之决矣!正使死,何所恨!况不必死邪?』于是入白太后。沈业奔走告昭,昭为之备。髦遂率僮仆数百,鼓噪而出。昭弟屯骑校尉伷入,遇髦于东止车门,左右诃之,伷众奔走。中护军贾充又逆髦,战于南阙下。髦自用剑,众欲退。太子舍人成济问充曰:『事急矣!当云何?』充曰:『公畜汝等,正为今日。今日之事,无所问也。』济即前刺髦,刃出于背。」《魏氏春秋》曰:「帝将诛大将军,诏有司复进位相国,加九锡。帝夜自将宂从仆射李昭、黄门从官焦伯等下陵云台,铠仗授兵,欲因际会,遣使自出致讨,会雨而却。明日,遂见王经等,出黄素诏于怀曰:『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今当决行此事。』帝遂拔剑升辇,率殿中宿衞仓头官僮,撃战鼓,出云龙门。贾充自外而入,帝师溃散,帝犹称天子,手剑奋撃,众莫敢逼。充率厉将士,骑督成倅、弟济以矛进,帝崩于师。时暴雨,雷电晦冥。」〉司马文王问侍中陈泰曰:〈《魏志》曰:「泰字玄伯,司空群之子也。」〉「何以静之?」泰云:「唯杀贾充,以谢天下。」文王曰:「可复下此不?」对曰:「但见其上,未见其下。」〈干宝《晋纪》曰:「髙贵鄕公之杀,司马文王召朝臣谋其故,太常陈泰不至。使其舅荀𫖮召之,告以可不。泰曰:『世之论者,以泰方于舅,今舅不如泰也。』子弟内外咸共逼之,垂涕而入。文王待之曲室,谓曰:『玄伯,卿何以处我?』对曰:『可诛贾充以谢天下。』文王曰:『为吾更思其次。』泰曰:『唯有进于此,不知其次。』文王乃止。」《汉晋春秋》曰:「曹髦之薨,司马昭闻之,自投于地曰:『天下谓我何?』于是召百官议其事。昭垂涕问陈泰曰:『何以居我?』泰曰:「公光辅数世,功盖天下,谓当并迹古人,垂美于后,一旦有杀君之事,不亦惜乎!速斩贾充,犹可以自明也。』昭曰:『公闾不可得杀也,卿更思余计。』泰厉声曰:『意唯有进于此耳,余无足委者也。』归而自杀。」《魏氏春秋》曰:「泰劝大将军诛贾充,大将军曰:『卿更思其他。』泰曰:『岂可使泰复发后言。』遂呕血死。」〉
高贵乡公曹髦被杀后,朝廷内外一片喧哗。(《魏志》记载:“高贵乡公名髦,字彦士,是文帝的孙子,东海定王曹霖的儿子。最初被封为郯县的高贵乡公。他好学早成。齐王曹芳被废后,群臣迎接他,即皇帝位。”《汉晋春秋》记载:“自从曹芳事件后,魏人裁减了宫廷侍卫,不再有铠甲,各门的守兵,只有老弱而已。曹髦见威权日益丧失,愤恨难忍,召见侍中王沈、尚书王经、散骑常侍王业说:‘司马昭的野心,路人皆知。我不能坐等被废受辱,今天要和你们亲自出去讨伐他。’王经劝谏不听,曹髦便从怀中取出诏书扔在地上说:‘我已经决定了!即使死,又有什么遗憾!何况不一定死呢?’于是入宫禀告太后。王沈、王业跑去告诉司马昭,司马昭为此做了准备。曹髦便率领数百僮仆,击鼓呐喊而出。司马昭的弟弟屯骑校尉司马伷进来,在东止车门遇到曹髦,左右呵斥他,司马伷的部众都逃散了。中护军贾充又迎击曹髦,在南阙下交战。曹髦亲自挥剑,众人想退却。太子舍人成济问贾充:‘事情紧急了!该怎么办?’贾充说:‘司马公养着你们,正是为了今天。今天的事,没什么可问的。’成济便上前刺曹髦,刀刃从背后穿出。”《魏氏春秋》记载:“皇帝将要诛杀大将军,下诏让有关部门再次晋升他为相国,加九锡。皇帝夜里亲自率领冗从仆射李昭、黄门从官焦伯等人走下凌云台,分发铠甲兵器,想趁机会,派使者亲自出去讨伐,恰逢下雨而作罢。第二天,便召见王经等人,从怀中取出黄素诏书说:‘这样的事能忍,还有什么不能忍?今天一定要决断行事。’皇帝于是拔剑上车,率领殿中侍卫、奴仆、官僮,敲击战鼓,冲出云龙门。贾充从外面进来,皇帝的军队溃散,皇帝仍然自称天子,手持剑奋力攻击,众人不敢逼近。贾充激励将士,骑督成倅、其弟成济用矛进攻,皇帝在军中驾崩。当时暴雨倾盆,雷电交加,天色昏暗。”)司马文王(司马昭)问侍中陈泰(《魏志》记载:“陈泰字玄伯,是司空陈群的儿子。”):“怎样才能平息这件事?”陈泰说:“只有杀掉贾充,来向天下人谢罪。”司马文王说:“能不能再降低一点要求?”陈泰回答说:“我只知道有更高的要求,不知道有更低的要求。”(干宝《晋纪》记载:“高贵乡公被杀后,司马文王召集朝臣商议如何处理,太常陈泰没来。司马昭派他的舅舅荀𫖮去召他,告诉他可以来也可以不来。陈泰说:‘世人议论,把我比作舅舅,现在舅舅不如我。’家族内外的人都逼迫他,他流着泪进去了。司马文王在密室中接待他,对他说:‘玄伯,你让我怎么办?’陈泰回答说:‘可以杀掉贾充来向天下人谢罪。’司马文王说:‘你替我再想想别的办法。’陈泰说:‘只有比这更严厉的,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司马文王便作罢了。”《汉晋春秋》记载:“曹髦死后,司马昭听说后,自己倒在地上说:‘天下人会怎么看我?’于是召集百官商议这件事。司马昭流着泪问陈泰:‘我该怎么做?’陈泰说:‘您光辉地辅佐了几代君主,功盖天下,本应追随古人的足迹,留下美名于后世,一旦发生了杀君的事,不也太可惜了吗!赶快杀了贾充,还可以表明自己的清白。’司马昭说:‘贾充不能杀,你再想想别的办法。’陈泰厉声说:‘我的想法只有比这更严厉的,没有别的可以交代的了。’回家后便自杀了。”《魏氏春秋》记载:“陈泰劝大将军杀掉贾充,大将军说:‘你再想想别的办法。’陈泰说:‘怎么能让我再说出比这更严厉的话呢?’于是吐血而死。”)
和峤为武帝所亲重,语峤曰:「东宫顷似更成进,卿试往看。」还问「何如?」答云:「皇太子圣质如初。」〈《晋诸公赞》曰:「峤字长舆,汝南西平人。父逌,太常,知名。峤少以雅量称,深为贾充所知,毎向世祖称之。歴尚书、太子少傅。」干宝《晋纪》曰:「皇太子有醇古之风,美于信受。侍中和峤数言于上曰:『季世多伪,而太子信,非四海之主。忧太子不了陛下家事,愿追思文武之阼。』上既重长适,又怀齐王,朋党之论弗入也。后上谓峤曰:『太子近入朝,吾谓差进,卿可与荀侍中共徃言。』及𫖮奉诏还,对上曰:『太子明识弘新,有如明诏。』问峤,峤对曰:『圣质如初。』上默然。」《晋阳秋》曰:「世祖疑惠帝不可承继大业,遣和峤、荀朂往观察之。既见,朂称叹曰:『太子德更进茂,不同于故。』峤曰:『皇太子圣质如初,此陛下家事,非臣所尽。』天下闻之,莫不称峤为忠,而欲灰灭朂也。」按:荀𫖮淸雅,性不阿谀。校之二说,则孙盛为得也。〉
和峤被晋武帝亲近器重,武帝对他说:“太子近来似乎更有长进了,你试着去看看。”和峤回来后,武帝问:“怎么样?”和峤回答说:“皇太子的圣明资质和当初一样。”(《晋诸公赞》记载:“和峤字长舆,汝南西平人。父亲和逌,任太常,很有名望。和峤年少时以雅量著称,深受贾充赏识,贾充常向世祖称赞他。历任尚书、太子少傅。”干宝《晋纪》记载:“皇太子有淳朴古风,善于信任接受。侍中和峤多次对皇上说:‘末世多虚伪,而太子过于信任,不是治理天下的君主。担心太子不能处理好陛下的家事,希望陛下追思文王、武王的基业。’皇上既看重嫡长子,又顾念齐王,朋党之论听不进去。后来皇上对和峤说:‘太子最近入朝,我认为有所进步,你可以和荀侍中一起去谈谈。’等到荀𫖮奉诏回来,对皇上说:‘太子明识弘新,正如圣明的诏书所说。’问和峤,和峤回答说:‘圣明资质和当初一样。’皇上默然无语。”《晋阳秋》记载:“世祖怀疑惠帝不能继承大业,派和峤、荀勖去观察。见面后,荀勖赞叹说:‘太子德行更加进步,和以前不同。’和峤说:‘皇太子圣明资质和当初一样,这是陛下的家事,不是臣子能完全了解的。’天下人听说后,无不称赞和峤忠诚,而想灭掉荀勖。”按:荀𫖮清雅,生性不阿谀。比较两种说法,孙盛的说法更正确。)
诸葛靓后入晋,除大司马,召不起。以与晋室有雠,常背洛水而坐。与武帝有旧,帝欲见之而无由,乃请诸葛妃呼靓。既来,帝就太妃间相见。礼毕,酒酣,帝曰:「卿故复忆竹马之好不?」靓曰:「臣不能呑炭漆身,今日复覩圣颜。」因涕泗百行。帝于是惭悔而出。〈《晋诸公赞》曰:「呉亡,靓入洛,以父诞为太祖所杀,誓不见世祖。世祖叔母琅邪王妃,靓之姊也。帝后因靓在姊间,往就见焉,靓逃于厕中,于是以至孝发名。时嵇康亦被法,而康子绍死荡阴之役。谈者咸曰:『观绍靓二人,然后知忠孝之道,区以别矣。』」〉
诸葛靓后来进入晋朝,被任命为大司马,征召他却不赴任。因为与晋王室有仇,常常背对着洛水而坐。他与武帝有旧交,武帝想见他却没有理由,于是请诸葛妃去叫诸葛靓。诸葛靓来了之后,武帝到太妃的房间与他相见。行礼完毕,酒喝得尽兴时,武帝说:“你还记得小时候骑竹马的友情吗?”诸葛靓说:“我不能吞炭漆身(像豫让那样报仇),今天又见到了圣上的容颜。”于是泪流满面。武帝因此惭愧后悔地离开了。(《晋诸公赞》记载:“吴国灭亡后,诸葛靓进入洛阳,因为父亲诸葛诞被太祖所杀,发誓不见世祖。世祖的叔母琅邪王妃是诸葛靓的姐姐。皇帝后来趁诸葛靓在姐姐那里,前去见他,诸葛靓逃到厕所中,于是以极孝闻名。当时嵇康也被处死,而嵇康的儿子嵇绍死在荡阴之战中。议论的人都说:‘看嵇绍和诸葛靓两人,然后知道忠孝之道,是有区别的。’”)
武帝语和峤曰:「我欲先痛骂王武子,然后爵之。」峤曰:「武子隽爽,恐不可屈。」帝遂召武子,苦责之,因曰:「知愧不?」〈《晋诸公赞》曰:「齐王当出藩,而王济谏请无数,又累遣常山主与妇长广公主共入稽颡,陈乞留之。世祖甚恚,谓王戎曰:『我兄弟至亲,今出齐王,自朕家计,而甄德、王济连遣妇入来,生哭人邪?济等尚尔,况余者乎?』济自此被责,左迁国子祭酒。」〉武子曰:「『尺布斗粟』之谣,常为陛下耻之!〈《汉书》曰:「淮南厉王长,髙祖少子也。有罪,文帝徙之于蜀,不食而死。民作歌曰:『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能相容。』瓒注曰:『言一尺布帛,可缝而共衣;一斗米粟、可舂而共食。况以天下之广,而不相容也。』」〉它人能令疎亲,臣不能使亲疎,以此愧陛下。」
武帝对和峤说:“我想先痛骂王武子一顿,然后封他爵位。”和峤说:“武子才智出众、性格爽朗,恐怕不能使他屈服。”武帝于是召见王武子,严厉责备他,接着说:“知道惭愧吗?”(《晋诸公赞》记载:“齐王应当出京就藩,而王济多次劝谏请求,又多次派常山公主和妻子长广公主一起进宫叩头,陈述请求留下齐王。世祖非常愤怒,对王戎说:‘我兄弟是最亲近的,现在让齐王出京,是我的家国大计,而甄德、王济接连派妇人进来,是来活哭人吗?王济等人尚且如此,何况其他人呢?’王济从此被责备,降职为国子祭酒。”)王武子说:“‘尺布斗粟’的歌谣,我常为陛下感到羞耻!(《汉书》记载:“淮南厉王刘长,是高祖的小儿子。有罪,文帝把他流放到蜀地,他不吃东西而死。百姓作歌说:‘一尺布,还可以缝;一斗粟,还可以舂。兄弟二人,不能相容。’瓒注说:‘意思是说一尺布帛,可以缝起来一起穿;一斗米粟,可以舂了一起吃。何况天下如此广大,却不能相容。’”)别人能使疏远的人变亲近,我不能使亲近的人变疏远,因此对陛下感到惭愧。”
杜预之荆州,顿七里桥,朝士悉祖。〈王隐《晋书》曰:「预字元凯,京兆杜陵人,汉御史大夫延年十一世孙。祖畿,魏太保。父恕,幽州、荆州刺史。预智谋渊博,明于治乱,常称立德者非所企及,立功、立言所庶几也。累迁河南尹,为镇南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镇襄阳。以平呉勋封当阳侯。预无伎艺之能,身不跨马,射不穿札,而毎有大事,輙在将帅之限。赠征南将军,仪同三司。」〉预少贱,好豪侠,不为物所许。杨济既名氏,雄俊不堪,不坐而去。〈《八王故事》曰:「济字文通,弘农人,杨骏弟也。有才识,累迁太子太保,与骏同诛。」〉须臾,和长舆来,问:「杨右衞何在?」客曰:「向来,不坐而去。」长舆曰:「必大夏门下盘马。」往大夏门,果大阅骑。长舆抱内车,共载归,坐如初。
杜预前往荆州时,在七里桥停留,朝廷官员都来为他饯行。(王隐《晋书》记载:“杜预字元凯,京兆杜陵人,是汉朝御史大夫杜延年的十一世孙。祖父杜畿,任魏太保。父亲杜恕,任幽州、荆州刺史。杜预智谋渊博,明晓治乱之理,常称立德不是自己能企及的,立功、立言则差不多能做到。多次升迁任河南尹,后任镇南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镇守襄阳。因平定吴国的功勋封为当阳侯。杜预没有技艺才能,不能骑马,射箭不能穿透铠甲,但每有大事,总在将帅之列。追赠征南将军,仪同三司。”)杜预年轻时地位低贱,喜好豪侠之事,不被人们认可。杨济出身名门,雄俊不凡,不能忍受,没有入座就离开了。(《八王故事》记载:“杨济字文通,弘农人,是杨骏的弟弟。有才识,多次升迁任太子太保,与杨骏一同被诛杀。”)过了一会儿,和长舆来了,问:“杨右卫在哪里?”客人说:“刚才来了,没有入座就走了。”和长舆说:“一定是在大夏门下骑马。”前往大夏门,果然看见杨济在大规模检阅骑兵。和长舆把他抱进车里,一起乘车回来,像当初一样入座。
杜预拜镇南将军,朝士悉至,皆在连榻坐。〈《语林》曰:「中朝方镇还,不与元凯共坐。预征呉还,独榻,不与宾客共也。」〉时亦有裴叔则。羊穉舒后至,曰:「杜元凯乃复连榻坐客!」不坐便去。〈《晋诸公赞》曰:「羊琇字穉舒,泰山人。通济有才干,与世祖同年相善,谓世祖曰:『后富贵时,见用作领护军各十年。』世祖即位,累迁左将军、特进。」〉杜请裴追之,羊去数里住马,既而倶还杜许。
杜预被任命为镇南将军时,朝廷官员都来了,都坐在连榻上。(《语林》记载:“中朝时方镇回来,不与杜元凯同坐。杜预征讨吴国回来,独自坐一榻,不与宾客同坐。”)当时裴叔则也在座。羊穉舒后来才到,说:“杜元凯竟然用连榻招待客人!”不入座就离开了。(《晋诸公赞》记载:“羊琇字穉舒,泰山人。通达有才干,与世祖同年,关系很好,对世祖说:‘以后富贵时,希望让我做领军、护军各十年。’世祖即位后,多次升迁任左将军、特进。”)杜预请裴叔则去追他,羊穉舒走了几里后停下马,不久两人一起回到杜预那里。
晋武帝时,荀朂为中书监,〈虞预《晋书》曰:「朂字公曾,颍川颍阴人,汉司空爽曾孙也。十余歳能属文,外祖钟繇曰:『此儿当及其曾祖。』为安阳令,民生为立祠,累迁侍中、中书监。」〉和峤为令。故事,监、令由来共车。峤性雅正,常疾朂谄谀。〈王隐《晋书》曰:「朂性佞媚,誉太子,出齐王,当时私议,损国害民,孙刘之匹也。后世若有良史,当著《佞幸传》。」〉后公车来,峤便登,正向前坐,不复容朂。朂方更觅车,然后得去。监、令各给车自此始。〈曹嘉之《晋纪》曰:「中书监、令常同车入朝。至和峤为令,而荀朂为监,峤意强抗,专车而坐,乃使监、令异车,自此始也。」〉
晋武帝时,荀勖任中书监,(虞预《晋书》记载:“荀勖字公曾,颍川颍阴人,是汉朝司空荀爽的曾孙。十多岁就能写文章,外祖父钟繇说:‘这个孩子应当赶得上他的曾祖。’任安阳令时,百姓为他立生祠,多次升迁任侍中、中书监。”)和峤任中书令。按照旧例,中书监和中书令向来同乘一辆车。和峤性情雅正,常常厌恶荀勖的谄媚阿谀。(王隐《晋书》记载:“荀勖生性谄媚,赞誉太子,排挤齐王,当时私下议论,认为他损害国家、危害百姓,是孙资、刘放一类人。后世如果有好的史官,应当为他写《佞幸传》。”)后来公车来了,和峤就上车,径直向前坐,不再给荀勖留位置。荀勖只好另外找车,然后才得以离开。中书监和中书令各自配车,从这时开始。(曹嘉之《晋纪》记载:“中书监、中书令常常同车入朝。到和峤任中书令,荀勖任中书监时,和峤意气强硬,独占一车而坐,于是使监、令不同车,从这时开始。”)
山公大儿著短帢,车中倚。武帝欲见之,山公不敢辞,问儿,儿不肯行。时论乃云胜山公。〈《晋诸公赞》曰:「山该字伯伦,司徒涛长子也。雄有器识,仕至左衞将军。」〉
山涛的大儿子戴着短帢帽,靠在车中。武帝想见他,山涛不敢推辞,去问儿子,儿子不肯去。当时的舆论于是说他胜过山涛。(《晋诸公赞》记载:“山该字伯伦,是司徒山涛的长子。雄俊有器识,官至左卫将军。”)
向雄为河内主簿,有公事不及雄,而太守刘淮横怒,遂与杖遣之。雄后为黄门郎,刘为侍中,初不交言。武帝闻之,敕雄复君臣之好,雄不得已,诣刘,再拜曰:「向受诏而来,而君臣之义绝,何如?」于是即去。武帝闻尚不和,乃怒问雄曰:「我令卿复君臣之好,何以犹绝?」〈《汉晋春秋》曰:「雄字茂伯,河内人。」《世语》曰:「雄有节概,仕至黄门郎、护军将军。」按:王隐、孙盛不与故君相闻议曰:「昔在晋初,河内温县领校向雄,送御牺牛,不先呈郡,輙随比送洛。値天大热,郡送牛多暍死。台法甚重,太守呉奋召雄与杖,雄不受杖,曰:『郡牛者亦死也;呈牛者亦死也。』奋大怒,下雄狱,将大治之。会司隶辟雄都官从事,数年,为黄门侍郎。奋为侍中,同省,相避不相见。武帝闻之,给雄酒礼,使诣奋解,雄乃奉诏。」此则非刘淮也。《晋诸公赞》曰:「淮字君平,沛国杼秋人。少以淸正称。累迁河内太守、侍中、尚书仆射、司徒。」〉雄曰:「古之君子,进人以礼,退人以礼;今之君子,进人若将加诸厀,退人若将坠诸渊。臣于刘河内,不为戎首,亦已幸甚,安复为君臣之好?」武帝从之。〈《礼记》曰:「穆公问于子思曰:『为旧君反服,古邪?』子思曰:『古之君子,进人以礼,退人以礼,故有旧君反服之礼;今之君子,进人若将加诸渊,退人若将坠诸渊。无为戎首,不亦善乎,又何反服之有?』」郑玄曰:「为兵主求攻伐,故曰戎首也。」〉
向雄任河内主簿时,因公事未能及时处理,太守刘淮便勃然大怒,将他杖责后赶走。后来向雄任黄门郎,刘淮任侍中,两人见面从不交谈。晋武帝听说此事,命令向雄恢复与旧日上司的和好关系。向雄不得已,去见刘淮,拜了两拜说:“刚才奉诏而来,但你我之间的上下级情义已经断绝,怎么办?”说完便离开了。武帝听说他们仍不和好,就生气地问向雄:“我让你恢复与旧日上司的和好关系,为什么还要断绝关系?”向雄说:“古代的君子,用人时以礼相待,不用人时也以礼相待;如今的君子,用人时恨不得把人捧到膝盖上,不用人时恨不得把人推下深渊。我对刘河内,没有成为挑起战乱的祸首,已经够幸运了,哪里还能恢复上下级的情义呢?”武帝听从了他的话。
齐王冏为大司马辅政,〈虞预《晋书》曰:「冏字景治,齐王攸子也。少聪惠,及长,谦约好施。赵王伦篡位,冏起义兵诛伦,拜大司马,加九锡,政皆决之。而恣用群小,不复朝觐,遂为长沙王所诛。」〉嵇绍为侍中,诣冏咨事。冏设宰会,召葛旟〈《齐王官属名》曰:「旟字虚旟,齐王从事中郎。」《晋阳秋》曰:「齐王起义,转长史。既克赵王伦,与董艾等专执威权。冏败,见诛。」〉、董艾等〈《八王故事》曰:「艾字叔智,弘农人。祖遇,魏侍中。父缓,秘书监。艾少好功名,不修士检。齐王起义,艾为新汲令,赴军,用艾领右将军。王败,见诛。」〉共论时宜。旟等白冏:「嵇侍中善于丝竹,公可令操之。」遂送乐器。绍推却不受。冏曰:「今日共为欢,卿何却邪?」绍曰:「公协辅皇室,令作事可法。绍虽官卑,职备常伯。操丝比竹,盖乐官之事,不可以先王法服,为伶人之业。今逼髙命,不敢苟辞,当释冠冕,袭私服,此绍之心也。」旟等不自得而退。
齐王司马冏任大司马辅佐朝政时,嵇绍任侍中,前往司马冏处咨询事务。司马冏设宴聚会,召来葛旟、董艾等人一起讨论时政。葛旟等人对司马冏说:“嵇侍中擅长音乐,您可以让他演奏。”于是送上乐器。嵇绍推辞不接受。司马冏说:“今天大家一起欢乐,你为什么推辞呢?”嵇绍说:“您辅佐皇室,应当让所作所为成为典范。我虽然官职卑微,但身为侍中,职责是近侍君王。演奏乐器,本是乐官的事,我不能穿着先王规定的礼服,去做伶人的行当。如今迫于您的命令,不敢随便推辞,但应当脱下官帽,换上便服,这才是我的心意。”葛旟等人自觉没趣,便退下了。
卢志于众坐,〈《世语》曰:「志字子通,范阳人,尚书珽少子。少知名。起家邺令,歴成都王长史、衞尉卿、尚书郎。」〉问陆士衡:「陆逊、陆抗,是君何物?」〈抗,已见。《呉书》曰:「逊字伯言,呉郡人,世为冠族。初领海昌令,号神君,累迁丞相。」〉答曰:「如卿于卢毓、卢珽。」〈《魏志》曰:「毓字子家,涿人。父植,有名于世。累迁吏部郎、尚书。选举,先性行而后言才,进司空。珽,咸熙中为泰山太守,字子笏,位至尚书。」〉士龙失色。〈云,别见。〉既出戸,谓兄曰:「何至如此,彼容不相知也?」士衡正色曰:「我父祖名播海内,宁有不知?鬼子敢尔!」〈《孔氏志怪》曰:「卢充者,范阳人。家西三十里有崔少府墓。充先冬至一日,出家西猎,见一獐,举弓而射,即中之。獐倒而复起,充逐之,不觉远。忽见一里门如府舍,门中一铃下有唱家前。充问:『此何府也?』答曰:『少府府也。』充曰:『我衣恶,那得见贵人?』即有人提襥新衣迎之。充著尽可体,便进见少府,展姓名。酒炙数行,崔曰:『近得尊府君书,为君索小女婚,故相延耳。』即举书示充。充,父亡时虽小,然已见父手迹,便歔欷无辞。崔即敕内,令女郎庄严,使充就东廊。充至,妇已下车,立席头,共拜。为三日毕,还见崔。崔曰:『君可归矣。女有娠相,生男,当以相还;生女,当留自养。』敕外严车送客。崔送至门,执手零涕,离别之感,无异生人。复致衣一袭,被褥一副。充便上车,去如电逝,须臾至家。家人相见,悲喜推问,知崔是亡人,而入其墓,追以懊惋。居四年,三月三日临水戏,忽见一犊车,乍浮乍没。既上岸,充往开车后戸,见崔氏女与三歳男儿共载。充见之忻然,欲捉其手。女举手指后车曰:『府君见人。』即见少府,充往问讯。女抱儿还充,又与金盌,别,并赠诗曰:『煌煌灵芝质,光丽何猗猗!华艳当时显,嘉异表神奇。含英未及秀,中夏罹霜萎。荣曜长幽灭,世路永无施。不悟阴阳运,哲人忽来仪。会浅离别速,皆由灵与祇。何以赠余亲,金盌可颐儿。爱恩从此别,断绝伤肝脾。』充取儿盌及诗,忽不见二车处。将儿还,四坐谓是鬼魅,佥遥唾之,形如故。问儿:『谁是汝父?』儿迳就充怀。众初怪恶,传省其诗,慨然叹死生之玄通也。充诣市卖盌,髙举其价,不欲速售,冀有识者。欻有一老婢,问充得盌之由。还报其大家,即女姨也。遣视之,果是。谓充曰:『我姨姊,崔少府女,未嫁而亡,家亲痛之,赠一金盌,箸棺中。今视卿盌甚似,得盌本末,可得闻不?』充以事对。即诣充家迎儿。儿有崔氏状,又似充貌。姨曰:『我舅甥三月末闲产。父曰春暖,温也,愿休强也。即字温休。温休盖幽婚也。其兆先彰矣。儿遂成为令器。歴数郡二千石,皆著绩。其后生植,为汉尚书。植子毓,为魏司空。冠盖相承至今也。」〉议者疑二陆优劣,谢公以此定之。
卢志在大庭广众中问陆士衡:“陆逊、陆抗是您的什么人?”陆士衡回答说:“就像你和卢毓、卢珽的关系一样。”陆士龙(陆云)听了脸色都变了。走出门后,陆士龙对哥哥说:“何必到这种地步呢,他或许真的不知道呢?”陆士衡严肃地说:“我父亲和祖父的名声传遍天下,哪有不知道的道理?这鬼崽子竟敢如此无礼!”当时评论的人对陆氏兄弟的优劣有所怀疑,谢安(谢公)就根据这件事来判定他们。
羊忱性甚贞烈。赵王伦为相国,忱为太傅长史,乃版以参相国军事。使者卒至,忱深惧豫祸,不暇被马,于是帖骑而避。使者追之,忱善射,矢左右发,使者不敢进,遂得免。〈《文字志》曰:「忱字长和,一名陶,泰山平阳人。世为冠族。父繇,车骑掾。忱歴太傅长史、扬州刺史,迁侍中。永嘉五年,遭乱被害,年五十余。」〉
羊忱性格非常刚烈正直。赵王司马伦任相国时,羊忱担任太傅长史,于是赵王就任命他兼任相国军事。使者突然到来,羊忱非常害怕卷入祸事,来不及给马备鞍,就骑着光背马逃走了。使者追赶他,羊忱擅长射箭,左右开弓,使者不敢逼近,他因此得以逃脱。
王太尉不与庾子嵩交,〈王夷甫、庾敳。〉庾卿之不置。王曰:「君不得为尔。」庾曰:「卿自君我,我自卿卿。我自用我法,卿自用卿法。」
太尉王衍不和庾子嵩交往,但庾子嵩却不停地用“卿”来称呼他。王衍说:“你不能这样称呼我。”庾子嵩说:“你自然可以用‘君’称呼我,我自然可以用‘卿’称呼你。我自用我的方法,你自用你的方法。”
阮宣子伐社树,〈阮修,已见。《春秋传》曰:「共工氏有子曰句龙,为后土,后土为社。」《风俗通》曰:「『《孝经》称:社者,土也。广博不可备敬,故封土以为社而祀之报功也。』然则社自祀句龙,非土之祭也。」〉有人止之。宣子曰:「社而为树,伐树则社亡;树而为社,伐树则社移矣。」
阮宣子要砍伐社庙旁的树,有人阻止他。阮宣子说:“如果社神依附在这棵树上,砍掉树社神就消亡了;如果树本身就是社神,砍掉树社神也就迁移了。”
阮宣子论鬼神有无者,或以人死有鬼。宣子独以为无,曰:「今见鬼者云,著生时衣服;若人死有鬼,衣服复有鬼邪?」〈《论衡》曰:「世谓人死为鬼,非也。人死不为鬼,无知,不能害人。如审鬼者死人精神,人见之宜从裸袒之形,无为见衣带被服也。何则?衣无精神也。由此言之,见衣服象人,则形体亦象人。象人,知非死人之精神也。凡天地之间有鬼,非人死之精神也。」〉
阮宣子谈论鬼神有无的问题,有人认为人死后会变成鬼。唯独阮宣子认为没有鬼,他说:“现在那些自称见过鬼的人说,鬼穿着生前的衣服;如果人死后有鬼,难道衣服也有鬼吗?”
元皇帝既登阼,以郑后之宠,欲舍明帝而立简文。时议者咸谓:「舍长立少,既于理非伦,且明帝以聪亮英断,益宜为储副。」周王诸公,并苦争恳切。〈《中兴书》曰:「郑太后字阿春,荥阳人。少孤,先嫁田氏,夫亡,依舅呉氏。时中宗敬后虞氏先崩,将纳呉氏,后与呉氏女游后园,有言之于中宗者,纳为夫人,甚宠。生简文。帝即位,尊之曰文宣太后。」〉唯刁玄亮独欲奉少主,以阿帝旨。元帝便欲施行,虑诸公不奉诏。于是先唤周侯、丞相入,然后欲出诏付刁。〈刁协〉周王既入,始至阶头,帝逆遣传诏,遏使就东厢。周侯未悟,即却略下阶。丞相披拨传诏,径至御床前曰:「不审陛下何以见臣。」帝默然无言,乃探怀中黄纸诏裂掷之。由此皇储始定。周侯方慨然愧叹曰:「我常自言胜茂弘,今始知不如也!」〈《中兴书》曰:「元皇以明帝及琅邪王裒并非敬后所生,而谓裒有大成之度,胜于明帝,因从容问王导曰:『立子以德不以年,今二子孰贤?』导曰:『世子、宣城倶有爽明之德,莫能优劣。如此,故当以年。』于是更封裒为琅邪王。」而此与《世说》互异,然法盛采摭典故,以何为实?且从容调谏,理或可安。岂有登阶一言,曾无奇说,便为之改计乎?〉
元帝即位后,因为宠爱郑后,想废掉明帝而立简文帝。当时议论的人都认为:“舍弃年长的立年幼的,既不合情理,而且明帝聪明英断,更适合做太子。”周顗、王导等大臣都恳切地力争。只有刁协想拥立幼主,以迎合皇帝的心意。元帝就想施行,但担心大臣们不奉诏。于是先召周顗、王导入宫,然后准备拿出诏书交给刁协。周顗、王导入宫后,刚走到台阶前,元帝就派人传诏,阻止他们并让他们到东厢房去。周顗没明白,就退下台阶。王导拨开传诏的人,径直走到御床前说:“不知陛下为何召见我们。”元帝默然无语,于是从怀中取出黄纸诏书撕碎扔掉。从此太子之位才确定下来。周顗感慨地叹息说:“我常自认为胜过王导,现在才知道不如他啊!”
王丞相初在江左,欲结援呉人,请婚陆太尉。对曰:「培𪣻无松柏,薰莸不同器。〈杜预《左传注》曰:「培𪣻,小阜。松柏,大木也。薰,香草。莸,臭草。」〉玩虽不才,义不为乱伦之始。」〈玩,已见。〉
王导刚到江南时,想结交吴地人,向陆玩请求联姻。陆玩回答说:“小土丘上长不出松柏,香草和臭草不能放在同一个器物里。我虽然不才,但道义上不能做这种乱伦的事的开端。”
诸葛恢大女适太尉庾亮儿,〈《恢别传》曰:「恢字道明,琅邪阳都人。祖诞,司空。父靓,亦知名。恢少有令问,称为明贤。避难江左,中宗召补主簿,累迁尚书令。」《庾氏谱》曰:「庾亮子会,娶恢女,名文彪。」庾会,别见。〉次女适徐州刺史羊忱儿。〈《羊氏谱》曰:「羊楷字道茂。祖繇,车骑掾。父忱,侍中。楷仕至尚书郎。娶诸葛恢次女。」〉亮子被苏峻害,改适江虨。〈虨别见。〉恢儿娶邓攸女。〈《诸葛氏谱》曰:「恢子衡,字峻文,仕至荥阳太守。娶河南邓攸女。」〉于时谢尚书求其小女婚。恢乃云:「羊邓是世婚,江家我顾伊,庾家伊顾我,不能复与谢裒儿婚。」〈《永嘉流人名》曰:「裒字幼儒,陈郡人。父衡,博士。裒歴侍中、吏部尚书、呉国内史。」〉及恢亡,遂婚。〈《谢氏谱》曰:「裒子石,娶恢小女,名文熊。」《中兴书》曰:「石字石奴,歴尚书令,聚敛无厌,取讥当世。」〉于是王右军往谢家看新妇,犹有恢之遗法,威仪端详,容服光整。王叹曰:「我在遣女裁得尔耳!」
诸葛恢的大女儿嫁给了太尉庾亮的儿子,二女儿嫁给了徐州刺史羊忱的儿子。庾亮的儿子被苏峻杀害后,她又改嫁给了江虨。诸葛恢的儿子娶了邓攸的女儿。当时谢尚书想求娶他的小女儿。诸葛恢说:“羊家和邓家是世代联姻,江家是我照顾他们,庾家是他们照顾我,不能再和谢裒的儿子结亲了。”等到诸葛恢去世后,才成了这门婚事。于是王羲之前往谢家看新媳妇,她仍然保持着诸葛恢的遗风,仪态端庄,容貌服饰光彩整洁。王羲之感叹说:“我嫁女儿时也不过如此啊!”
周叔治作晋陵太守,周侯、仲智往别。叔治以将别,涕泗不止。仲智恚之曰:「斯人乃妇女,与人别唯啼泣!」便舍去。〈邓粲《晋纪》曰:「周谟字叔治,𫖮次弟也。仕至中护军。嵩字仲智,谟兄也。性绞直果侠,毎以才气陵物。𫖮被害,王敦使人吊焉。嵩曰:『亡兄,天下有义人,为天下无义人所杀,复何所吊?』敦甚衔之。犹取为从事中郎,因事诛嵩。」《晋阳秋》曰:「嵩事佛,临刑犹诵经。」〉周侯独留,与饮酒言话,临别流涕,抚其背曰:「奴好自爱。」〈阿奴,谟小字。〉
周叔治担任晋陵太守,周顗、周嵩前去告别。叔治因为即将分别,泪流不止。周嵩生气地说:“这人简直像个女人,跟人告别只会哭泣!”便转身离去。只有周顗留下,和他一起饮酒交谈,临别时流着泪,拍着他的背说:“阿奴,你要好好保重自己。”
周伯仁为吏部尚书,在省内夜疾危急。时刁玄亮为尚书令,营救备亲好之至。良久小损。〈虞预《晋书》曰:「刁协字玄亮,勃海饶安人。少好学,虽不研精,而多所博渉。中兴制度,皆禀于协。累迁尚书令,中宗信重之。为王敦所忌,举兵讨之,奔至江南,败死。」〉明旦,报仲智,仲智狼狈来。始入戸,刁下床对之大泣,说伯仁昨危急之状。仲智手批之,刁为辟易于戸侧。既前,都不问病,直云:「君在中朝,与和长舆齐名,那与佞人刁协有情?」迳便出。
周伯仁担任吏部尚书时,在官署里夜间病危。当时刁协任尚书令,全力营救,照顾得十分周到。过了很久病情才稍有好转。第二天早上,消息传到周嵩那里,周嵩匆忙赶来。刚进门,刁协下床对着他大哭,讲述伯仁昨晚危急的情况。周嵩挥手打了他,刁协吓得躲到门边。周嵩上前,根本不问病情,直接说:“你在朝廷中,与和峤齐名,怎么能和奸佞小人刁协有交情?”说完就径直出去了。
王含作庐江郡,贪浊狼籍。王敦护其兄,故于众坐称:「家兄在郡定佳,庐江人士咸称之!」时何充为敦主簿,在坐,正色曰:「充即庐江人,所闻异于此!」敦默然。旁人为之反侧,充晏然,神意自若。〈《中兴书》曰:「王敦以震主之威,收罗贤俊,辟充为主簿。充知敦有异志,逡巡疎外。及敦称含有惠政,一坐畏敦,撃节而已,充独抗之。其时众人为之失色。由是忤敦,出为东海王文学。」〉
王含担任庐江太守时,贪污腐败,声名狼藉。王敦袒护他的哥哥,于是在众人面前称赞说:“我哥哥在郡中治理得很好,庐江人士都称赞他!”当时何充担任王敦的主簿,也在座,严肃地说:“我就是庐江人,听到的可不是这样!”王敦默然不语。旁边的人都为他担心,何充却安然自若,神态镇定。
顾孟著尝以酒劝周伯仁,伯仁不受。顾因移劝柱,而语柱曰:「讵可便作栋梁自遇。」周得之欣然,遂为衿契。〈徐广《晋纪》曰:「顾显字孟著,呉郡人,骠骑荣兄子。少有重名,泰兴中为骑郎。蚤卒,时为悼惜之。」〉
顾孟著曾经向周伯仁敬酒,伯仁不接受。顾孟著于是转而向柱子敬酒,并对柱子说:“难道就可以把自己当作栋梁吗?”周伯仁听了很高兴,于是两人成了知心朋友。
明帝在西堂,会诸公饮酒,未大醉,帝问:「今名臣共集,何如尧舜?」时周伯仁为仆射,因厉声曰:「今虽同人主,复那得等于圣治!」帝大怒,还内,作手诏满一黄纸,遂付廷尉令收,因欲杀之。〈按,明帝未即位,𫖮已为王敦所杀,此说非也。〉后数日,诏出周,群臣往省之。周曰:「近知当不死,罪不足至此。」
晋明帝在西堂,召集大臣们饮酒,还没大醉时,明帝问:“现在名臣们聚集一堂,比尧舜时代如何?”当时周伯仁任仆射,厉声说道:“现在虽然同样是君主,但怎么能比得上圣明的治世!”明帝大怒,回到内宫,写了一道手诏,写满了一整张黄纸,交给廷尉下令逮捕周伯仁,并想杀了他。过了几天,下诏释放周伯仁,大臣们前去探望他。周伯仁说:“我早知道不会死,我的罪过还不至于到这种地步。”
王大将军当下,时咸谓无縁尔。伯仁曰:「今主非尧舜,何能无过?且人臣安得称兵以向朝廷?处仲狼抗刚愎,王平子何在?」〈《𫖮别传》曰:「王敦讨刘隗,时温太真为东宫庶子,在承华门外,与𫖮相见,曰:『大将军此举有在,义无有滥。』𫖮曰:『君年少,希更事,未有人臣若此而不作乱,共相推戴数年而为此者乎?处仲狼抗而强忌,平子何在?』」《晋阳秋》曰:「王澄为荆州,群贼并起,乃奔豫章。而恃其宿名,犹陵侮敦,敦使勇士路戎等搤而杀之。」《裴子》曰:「平子从荆州下,大将军因欲杀之。而平子左右有二十人,甚健,皆持铁楯马鞭,平子恒持玉枕。大将军乃犒荆州文武,二十人积饮食,皆不能动,乃借平子玉枕,便持下床。平子手引大将军带绝,与力士斗甚苦,乃得上屋上,久许而死。」〉
大将军王敦将要东下时,当时人们都认为他无缘无故这么做。周伯仁说:“当今皇上并非尧舜,怎能没有过错?但作为臣子,怎么能起兵攻打朝廷呢?王敦(字处仲)凶狠傲慢、刚愎自用,王平子(王澄)的下场在哪里?”(《𫖮别传》记载:“王敦讨伐刘隗时,温太真任东宫庶子,在承华门外与周𫖮相见,说:‘大将军这次行动有原因,按理不会滥杀无辜。’周𫖮说:‘你年轻,经历的事情少,没有哪个臣子像这样而不作乱的,大家共同推戴他多年,他竟做出这种事吗?王敦凶狠傲慢又嫉妒心强,王平子在哪里?’”《晋阳秋》记载:“王澄任荆州刺史时,群贼并起,他便逃往豫章。但他仗着旧有名望,仍然欺侮王敦,王敦派勇士路戎等人掐死了他。”《裴子》记载:“王平子从荆州东下,大将军王敦想趁机杀他。但王平子身边有二十人,都很强壮,都拿着铁盾和马鞭,王平子常拿着玉枕。大将军便犒劳荆州的文武官员,那二十人因饮食积滞,动弹不得,于是借来王平子的玉枕,便拿着下了床。王平子用手扯断大将军的衣带,与力士激烈搏斗,才得以爬上屋顶,过了很久才死去。”)
王敦既下,住船石头,欲有废明帝意。宾客盈坐,敦知帝聪明,欲以不孝废之。毎言帝不孝之状,而皆云温太真所说。温尝为东宫率,后为吾司马,甚悉之。须臾,温来,敦便奋其威容,问温曰:「皇太子作人何似?」温曰:「小人无以测君子。」敦声色并厉,欲以威力使从己,乃重问温:「太子何以称佳?」温曰:「钩深致远,盖非浅识所测。然以礼侍亲,可称为孝。」〈刘谦之《晋纪》曰:「敦欲废明帝,言于众曰:『太子子道有亏,温司马昔在东宫悉其事。』峤既正言,敦忿而愧焉。」〉
王敦东下后,把船停在石头城,有废黜明帝的意图。宾客满座,王敦知道明帝聪明,想用不孝的罪名废掉他。每次说起明帝不孝的情况,都说是温太真说的。温太真曾担任东宫太子率,后来做了我的司马,非常了解太子。不久,温太真来了,王敦便摆出威严的样子,问温太真:“皇太子为人怎么样?”温太真说:“小人无法测度君子。”王敦声色俱厉,想用威力迫使温太真顺从自己,于是再次问温太真:“太子凭什么称得上好?”温太真说:“钩取深奥、达到远方,大概不是浅薄见识所能测度的。但用礼法侍奉双亲,可以称为孝。”(刘谦之《晋纪》记载:“王敦想废黜明帝,对众人说:‘太子在孝道上有亏欠,温司马从前在东宫知道全部情况。’温峤说了正直的话,王敦既愤怒又惭愧。”)
王大将军既反,至石头,周伯仁往见之。谓周曰:「卿何以相负?」对曰:「公戎车犯正,下官忝率六军,而王师不振,以此负公。」〈《晋阳秋》曰:「王敦既下,六军败绩。𫖮长史郝嘏及左右文武劝𫖮避难,𫖮曰:『吾备位大臣,朝廷倾挠,岂可草间求活,投身胡虏邪?』乃与朝士诣敦,敦曰:『近日战有余力不?』对曰:『恨力不足,岂有余邪?』」〉
大将军王敦反叛后,到了石头城,周伯仁去见他。王敦对周伯仁说:“你为什么辜负我?”周伯仁回答说:“您起兵侵犯朝廷,我愧居统帅六军之职,而朝廷军队作战不力,因此辜负了您。”(《晋阳秋》记载:“王敦东下后,朝廷军队大败。周𫖮的长史郝嘏及左右文武官员劝周𫖮避难,周𫖮说:‘我位列大臣,朝廷倾覆,怎能躲到草野中求活,投靠胡虏呢?’于是和朝中官员去见王敦,王敦说:‘近来作战还有余力吗?’周𫖮回答说:‘只恨力量不足,哪里还有余力?’”)
苏峻既至石头,百僚奔散,〈王隐《晋书》曰:「峻字子髙,长广掖人。少有才学,仕郡主簿,举孝廉。値中原乱,招合流旧三千余家,结垒本县,宣示王化,收葬枯骨,远近感其恩义,咸共宗焉。讨王敦有功,封公,迁歴阳太守。峻外营将表曰:『鼓自鸣。』峻自斫鼓曰:『我鄕里时有此,则空城。』有顷,诏书徴峻。峻曰:『台下云我反,反岂得活邪?我宁山头望廷尉,不能廷尉望山头。』乃作乱。」《晋阳秋》曰:「峻率众二万,济自横江、至于蒋山,王师败绩。」〉唯侍中钟雅独在帝侧。或谓钟曰:「见可而进,知难而退,古之道也。君性亮直,必不容于寇雠;何不用随时之宜,而坐待其弊邪?」钟曰:「国乱不能匡,君危不能济,而各逊遁以求免,吾惧董狐将执简而进矣!」
苏峻到了石头城后,百官都逃散了,(王隐《晋书》记载:“苏峻字子高,长广掖县人。年少时有才学,曾任郡主簿,被举荐为孝廉。正值中原大乱,他招集流亡旧部三千多家,在本县筑垒自守,宣扬朝廷教化,收葬枯骨,远近之人都感激他的恩义,共同尊奉他。因讨伐王敦有功,被封为公,升任历阳太守。苏峻在外营的将领上表说:‘战鼓自己响了起来。’苏峻亲自砍破鼓说:‘我家乡常有这种事,那就会变成空城。’不久,朝廷下诏征召苏峻。苏峻说:‘台下说我造反,造反难道还能活吗?我宁愿在山头望着廷尉,也不能让廷尉望着山头。’于是作乱。”《晋阳秋》记载:“苏峻率军两万,从横江渡江,到达蒋山,朝廷军队大败。”)只有侍中钟雅独自在皇帝身边。有人对钟雅说:“看到可行就前进,知道困难就后退,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您性格正直,必然不能被敌人容忍;为什么不顺应时势,却坐等祸害呢?”钟雅说:“国家混乱不能匡正,君主危难不能救助,而各自退避以求免祸,我担心董狐将拿着竹简走上前来了!”
庾公临去,顾语钟后事,深以相委。钟曰:「栋折榱崩,谁之责邪?」庾曰:「今日之事,不容复言,卿当期克复之效耳!」钟曰:「想足下不愧荀林父耳。」〈《春秋传》曰:「楚庄王围郑,晋使荀林父率师救郑,与楚战于邲,晋师败绩。桓子归,请死。晋平公将许之,士贞子谏而止。后林父败赤狄于曲梁,赏桓子、狄臣千室,亦赏士伯以瓜衍之田,曰:『吾获狄田,子之功也。微子,吾丧伯氏矣。』」〉
庾亮临行前,回头对钟雅嘱咐后事,深深地托付给他。钟雅说:“栋梁折断、椽子崩塌,是谁的责任呢?”庾亮说:“今天的事,不容再说什么了,你只期望收复失地的成效吧!”钟雅说:“想来您不会愧对荀林父吧。”(《春秋传》记载:“楚庄王围攻郑国,晋国派荀林父率军救郑,与楚军在邲地交战,晋军大败。荀林父回国后,请求处死。晋平公将要答应,士贞子进谏而阻止。后来荀林父在曲梁击败赤狄,赏赐荀林父狄人奴隶一千家,也赏赐士伯瓜衍的田地,说:‘我获得狄人的土地,是你的功劳。没有你,我就失去荀林父了。’”)
苏峻时,孔群在横塘为匡术所逼。王丞相保存术,〈《会稽后贤记》曰:「群字敬休,会稽山阴人。祖竺,呉豫章太守。父奕,全椒令。群有智局,仕至御史中丞。」《晋阳秋》曰:「匡术为阜陵令,逃亡无行。庾亮徴苏峻,术劝峻诛亮,遂与峻同反。后以宛城降。」〉因众坐戏语,令术劝酒,以释横塘之憾。群答曰:「德非孔子,厄同匡人。〈《家语》曰:「孔子之宋,匡简子以甲士围之。子路怒,奋戟将战。孔子止之曰:『夫诗书之不讲,礼乐之不习,是丘之过也。若述先王之道而为咎者,非丘罪也。命也夫!歌,予和汝。』子路弹剑,孔子和之。曲三终,匡人解甲罢。」〉虽阳和布气,鹰化为鸠,至于识者,犹憎其眼。」〈《礼记·月令》曰:「仲春之月,鹰化为鸠。」郑玄曰:「鸠,播谷也。」《夏小正》曰:「鹰则为鸠。鹰也者,其杀之时也;鸠也者,非杀之时也。善变而之仁,故具之。」〉
苏峻作乱时,孔群在横塘被匡术逼迫。王丞相保护匡术,(《会稽后贤记》记载:“孔群字敬休,会稽山阴人。祖父孔竺,是吴国豫章太守。父亲孔奕,是全椒县令。孔群有智谋,官至御史中丞。”《晋阳秋》记载:“匡术任阜陵县令,逃亡无行。庾亮征召苏峻时,匡术劝苏峻杀掉庾亮,于是与苏峻一同反叛。后来献宛城投降。”)于是在众人闲坐时开玩笑,让匡术劝酒,以化解横塘的怨恨。孔群回答说:“我的德行不如孔子,但困厄却与孔子被匡人围困相同。(《家语》记载:“孔子到宋国,匡简子派甲士包围了他。子路发怒,举起戟要战斗。孔子阻止他说:‘不讲授《诗》《书》,不学习礼乐,这是我的过错。如果阐述先王之道而招致祸患,那不是我的罪过。这是命运啊!唱歌,我来和你们。’子路弹剑,孔子应和。曲子唱完三遍,匡人解甲离去。”)虽然春天阳气散布,鹰变成了鸠,但对于认识它的人来说,仍然憎恶它的眼睛。”(《礼记·月令》说:“仲春二月,鹰变成鸠。”郑玄注:“鸠,就是布谷鸟。”《夏小正》说:“鹰变成鸠。鹰,是杀戮的时节;鸠,不是杀戮的时节。善于变化而趋向仁爱,所以记载它。”)
苏子髙事平,〈《灵鬼志谣徴》曰:「明帝初,有谣曰:『髙山崩,石自破。』髙山,峻也。硕,峻弟也。后诸公诛峻,硕犹据石头,溃散而逃,追斩之。」〉王庾诸公欲用孔廷尉为丹阳。〈孔坦。〉乱离之后,百姓雕弊,孔慨然曰:「昔肃祖临崩,诸君亲升御床,并蒙眷识,共奉遗诏。孔坦疎贱,不在顾命之列。既有艰难,则以微臣为先,今犹俎上腐肉,任人脍截耳!」于是拂衣而去,诸公亦止。〈按,王隐《晋书》:「苏峻事平,陶侃欲将坦,上用为豫章太守,坦辞母老不行。台以为呉郡。呉郡多名族,而坦年少,乃授呉兴内史,不闻尹京。」〉
苏峻之乱平定后,(《灵鬼志谣徴》记载:“明帝初年,有童谣说:‘高山崩,石自破。’高山,指苏峻。硕,是苏峻的弟弟。后来诸公诛杀苏峻,苏硕还占据石头城,溃散逃跑,被追上斩杀。”)王导、庾亮等诸公想任用孔廷尉(孔坦)为丹阳尹。战乱之后,百姓凋敝,孔坦感慨地说:“从前肃祖(晋明帝)临终时,诸公亲自登上御床,都蒙受眷顾赏识,共同奉行遗诏。我孔坦疏远低贱,不在顾命大臣之列。现在有了艰难,就拿微臣当先,如今我就像砧板上的腐肉,任人宰割罢了!”于是拂袖而去,诸公也就作罢了。(按,王隐《晋书》记载:“苏峻之乱平定后,陶侃想带孔坦一起,朝廷任用他为豫章太守,孔坦以母亲年老为由推辞不去。朝廷又任命他为吴郡太守。吴郡有很多名门望族,而孔坦年轻,于是改授吴兴内史,没有听说他担任京兆尹。”)
孔车骑与中丞共行,〈《孔愉别传》曰:「愉字敬康,会稽山阴人。初辟中宗参军,讨华轶有功,封余不亭侯。愉少时尝得一龟,放于余不溪中,龟于路左顾者数过。及后铸印,而龟左顾,更铸犹如此。印师以闻,愉悟,取而佩焉。累迁尚书左仆射、赠车骑将军。」中丞,孔群也。〉在御道逢匡术,宾从甚盛,因往与车骑共语。中丞初不视,直云:「鹰化为鸠,众鸟犹恶其眼。」术大怒,便欲刃之。车骑下车,抱术曰:「族弟发狂,卿为我宥之!」始得全首领。
车骑将军孔愉和御史中丞孔群一起出行,在御道上遇到匡术,匡术的宾客随从很多,便上前与孔愉交谈。中丞孔群起初不看匡术,直接说:“鹰变成了斑鸠,众鸟还是厌恶它的眼睛。”匡术大怒,就要用刀杀他。孔愉下车,抱住匡术说:“我的族弟发狂了,请您为我宽恕他!”这才得以保全性命。
梅颐尝有惠于陶公。后为豫章太守,有事,王丞相遣收之。侃曰:「天子富于春秋,万机自诸侯出,王公既得录,陶公何为不可放?」乃遣人于江口夺之。〈《晋诸公赞》曰:「颐字仲真,汝南西平人。少好学隐退,而求实进止。」《永嘉流人名》曰:「颐,领军司马。颐弟陶,字叔真。」邓粲《晋纪》曰:「初,有赞侃于王敦者,乃以从弟廙代侃为荆州,左迁侃广州。侃文武距廙而求侃,敦闻大怒。及侃将莅广州,过敦,敦陈兵欲害侃。敦咨议参军梅陶谏敦,乃止,厚礼而遣之。」王隐《晋书》亦同。按,二书所叙,则有惠于陶是梅陶,非颐也。〉颐见陶公,拜,陶公止之。颐曰:「梅仲真厀,明日岂可复屈邪?」
梅颐曾经对陶侃有恩惠。后来他担任豫章太守,因事获罪,丞相王导派人去逮捕他。陶侃说:“天子年轻,政令由诸侯发出,王公既然能录用人,我陶公为什么不能放人?”于是派人到江口把梅颐夺了回来。梅颐见到陶侃,下拜,陶侃阻止他。梅颐说:“我梅仲真的膝盖,明天难道还能再弯曲吗?”
王丞相作女伎,施设床席。蔡公先在坐,不说而去,王亦不留。〈《蔡司徒别传》曰:「谟字道明,济阳考城人。博学有识,避地江左,歴左光禄、录尚书事、扬州刺史。薨,赠司空。」〉
丞相王导安排女乐,铺设了床席。蔡谟当时已在座,不高兴地离开了,王导也没有挽留。
何次道、庾季坚二人并为元辅。〈《晋阳秋》曰:「庾冰字季坚,太尉亮之弟也。少有检操,兄亮常器之,曰:『吾家晏平仲。』累迁车骑将军、江州刺史。」〉成帝初崩,于时嗣君未定,何欲立嗣子,庾及朝议以外寇方强,嗣子冲幼,乃立康帝。〈《中兴书》曰:「帝讳岳,字世同,成帝同母弟也。成帝崩,即位,年二十二。」〉康帝登阼,会群臣,谓何曰:「朕今所以承大业,为谁之议?」何答曰:「陛下龙飞,此是庾冰之功,非臣之力。于时用微臣之议,今不覩盛明之世。」〈《晋阳秋》曰:「初,显宗临崩,庾冰议立长君,何充谓宜奉皇子。争之不得,充不自安,求处外任。及冰出镇武昌,充自京驰还,言于帝曰:『冰不宜出,昔年陛下龙飞,使晋德再隆者,冰之勋也。臣无与焉。』」〉帝有惭色。
何充和庾冰两人都担任辅政大臣。成帝刚去世时,继承人尚未确定,何充想立成帝的儿子,庾冰和朝廷大臣认为外敌正强,皇子年幼,于是立了康帝。康帝登基后,会见群臣,对何充说:“朕如今能继承大业,是谁的主意?”何充回答说:“陛下登基,这是庾冰的功劳,不是臣的力量。当时如果采用臣的建议,今天就看不到这昌明盛世了。”康帝面有愧色。
江仆射年少,王丞相呼与共棋。王手尝不如两道许,而欲敌道戏,试以观之。江不即下。王曰:「君何以不行?」江曰:「恐不得尔。」〈徐广《晋纪》曰:「江虨字思玄,陈留人。博学知名,兼善弈,为中兴之冠。累迁尚书左仆射、护军将军。」〉傍有客曰:「此年少戏迺不恶。」王徐举首曰:「此年少非唯围棋见胜。」〈范汪《棋品》曰:「虨与王恬等,棋第一品,导第五品。」〉
仆射江虨年轻时,丞相王导叫他一起下棋。王导的棋艺通常比江虨差两子左右,却想下对等棋,试探着观察他。江虨没有立即落子。王导说:“你为什么不下?”江虨说:“恐怕不能这样。”旁边有位客人说:“这年轻人下棋还真不赖。”王导慢慢抬起头说:“这年轻人不只是围棋胜过我。”
孔君平疾笃,庾司空为会稽,省之,〈庾冰〉相问讯甚至,为之流涕。庾既下床,孔慨然曰:「大丈夫将终,不问安国宁家之术,迺作儿女子相问!」庾闻,回谢之,请其话言。〈王隐《晋书》曰:「坦方直而有雅望。」〉
孔坦病重,司空庾冰当时任会稽内史,去探望他,问候非常周到,还为他流泪。庾冰离开床后,孔坦感慨地说:“大丈夫将死,不问安邦定国的策略,却像小儿女一样问候!”庾冰听了,转身道歉,请他留下遗言。
桓大司马诣刘尹,卧不起。桓弯弹弹刘枕,丸迸碎床褥间。刘作色而起曰:「使君如馨地,宁可鬬战求胜?」〈《中兴书》曰:「温曾为徐州刺史。」沛国属徐州,故呼温使君。斗战者,以温为将也。〉桓甚有恨容。〈刘尹,真长。已见。〉
大司马桓温去拜访丹阳尹刘惔,刘惔躺着不起来。桓温弯弓弹射刘惔的枕头,弹丸迸碎在床褥之间。刘惔变了脸色起身说:“使君如此行事,难道想靠战斗取胜吗?”桓温脸上露出很遗憾的表情。
后来年少,多有道深公者。深公谓曰:「黄吻年少,勿为评论宿士。昔尝与元明二帝、王庾二公周旋。」〈《髙逸沙门传》曰:「晋元明二帝,游心玄虚,托情道味,以宾友礼待法师。王公、庾公倾心侧席,好同臭味也。」〉
后来的年轻人,很多都谈论竺法深。竺法深对他们说:“黄口小儿,不要评论前辈。我当年曾与晋元帝、晋明帝两位皇帝,以及王导、庾亮两位公卿交往。”
王中郎年少时,〈坦之,已见。〉江虨为仆射领选,欲拟之为尚书郎。有语王者。王曰:「自过江来,尚书郎正用第二人,何得拟我?」江闻而止。〈按,《王彪之别传》曰:「彪之从伯导谓彪之曰:『选曹举汝为尚书郎,幸可作诸王佐邪?』」此知郎官,寒素之品也。〉
北中郎将王坦之年轻时,江虨任仆射兼管选举,想提名他担任尚书郎。有人告诉了王坦之。王坦之说:“自从过江以来,尚书郎只任用次等的人,怎么能提名我?”江虨听说后便停止了。
王述转尚书令,事行便拜。文度曰:「故应让杜许。」蓝田云:「汝谓我堪此不?」文度曰:「何为不堪!但克让自是美事,恐不可阙。」蓝田慨然曰:「既云堪,何为复让?人言汝胜我,定不如我。」〈《述别传》曰:「述常以为人之处世,当先量己而后动,义无虚让,是以应辞便当固执。其贞正不逾皆此类。」〉
王述转任尚书令,任命一下达就去就职。儿子王坦之说:“按惯例应该谦让给杜、许等人。”王述说:“你认为我胜任这个职位吗?”王坦之说:“怎么不胜任!但谦让自然是好事,恐怕不能缺少。”王述感慨地说:“既然说胜任,为什么还要谦让?别人说你比我强,你肯定不如我。”
孙兴公作《庾公诔》,文多托寄之辞。〈《绰集》载诔文曰:「咨予与公,风流同归。拟量托情,视公犹师。君子之交,相与无私。虚中纳是,吐诚悔非。虽实不敏,敬佩弦韦。永戢话言,口诵心悲。」〉既成,示庾道恩。庾见,慨然送还之,曰:「先君与君,自不至于此。」〈道恩,庾羲小字。徐广《晋纪》曰:「羲,字叔和,太保亮第三子。拔尚率到。位建威将军、呉国内史。」〉
孙绰写了《庾公诔》,文中多有寄托之辞。写成后,拿给庾羲看。庾羲看后,感慨地送还给他,说:“先父与您,本来不至于到这种程度。”
王长史求东阳,抚军不用。〈简文〉后疾笃,临终,抚军哀叹曰:「吾将负仲祖于此,命用之。」长史曰:「人言会稽王痴,真痴。」〈王蒙,已见。〉
长史王濛请求出任东阳太守,抚军大将军司马昱没有同意。后来王濛病重,临终时,司马昱哀叹说:“我在这件事上要辜负王濛了。”于是下令任用他。王濛说:“别人说会稽王痴,真是痴。”
刘简作桓宣武别驾,后为东曹参军,〈《刘氏谱》曰:「简字仲约,南阳人。祖乔,豫州刺史。父珽,颍川太守。简仕至大司马参军。」〉颇以刚直见疎。尝听记,简都无言。宣武问:「刘东曹何以不下意?」答曰:「会不能用。」宣武亦无怪色。
刘简担任桓温的别驾,后来任东曹参军,因刚直而被疏远。一次听汇报时,刘简始终不说话。桓温问:“刘东曹为什么不发表意见?”刘简回答说:“反正您不会采纳。”桓温也没有责怪的表情。
刘真长、王仲祖共行,日旰未食。有相识小人贻其餐,肴案甚盛,真长辞焉。仲祖曰:「聊以充虚,何苦辞?」真长曰:「小人都不可与作縁。」〈孔子称:「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刘尹之意,盖从此言也。〉
刘真长(刘惔)和王仲祖(王濛)一起出行,天色已晚还没吃饭。有个认识的平民百姓送给他们食物,菜肴非常丰盛,刘真长推辞了。王仲祖说:“姑且用来填饱肚子,何必推辞呢?”刘真长说:“小人是不能和他们打交道的。”(孔子说:“只有女子和小人是难以相处的,亲近了他们就会无礼,疏远了他们就会怨恨。”刘尹的意思,大概就是出自这句话。)
王修龄尝在东山甚贫乏。〈司州,已见。〉陶胡奴为乌程令,〈胡奴,陶范小字也。《陶侃别传》曰:「范字道则,侃第十子也。侃诸子中最知名。歴尚书、秘书监。」何法盛以为第九子。〉送一船米遗之,却不肯取。直答语:「王修龄若饥,自当就谢仁祖索食,不须陶胡奴米。」
王修龄(王胡之)曾经在东山时非常贫困。陶胡奴(陶范)担任乌程县令,送了一船米给他,他却不肯接受。直接回答说:“王修龄如果饿了,自然会去向谢仁祖(谢尚)要吃的,不需要陶胡奴的米。”
阮光禄〈阮裕,已见。〉赴山陵,至都,不往殷刘许,过事便还。诸人相与追之,阮亦知时流必当逐己,乃遄疾而去,至方山不相及。〈《中兴书》曰:「裕终日颓然,无所错综,而物自宗之。」〉刘尹时为会稽,乃叹曰:「我入当泊安石渚下耳。不敢复近思旷傍,伊便能捉杖打人,不易。」
阮光禄(阮裕)去参加皇帝陵墓的典礼,到了京都,不去殷浩、刘惔那里,办完事就回去了。众人一起追赶他,阮裕也知道当时的名流一定会追赶自己,于是快速离去,到了方山也没被追上。刘尹当时担任会稽内史,于是叹息说:“我进京时应当停泊在安石(谢安)的水边罢了。不敢再靠近思旷(阮裕)身边,他就能拿起棍子打人,真不容易。”
王刘与桓公共至覆舟山看。酒酣后,刘牵脚加桓公颈。桓公甚不堪,举手拨去。既还,王长史语刘曰:「伊讵可以形色加人不?」〈《温别传》曰:「温有豪迈风气也。」〉
王濛、刘惔和桓温一起到覆舟山观赏。酒喝得尽兴后,刘惔抬起脚放在桓温的脖子上。桓温非常受不了,抬手拨开了。回来后,王长史(王濛)对刘惔说:“他怎么能用脸色来对人呢?”(《温别传》说:“桓温有豪迈的气概。”)
桓公问桓子野:「谢安石料万石必败,何以不谏?」〈子野,桓伊小字也。《续晋阳秋》曰:「伊字叔夏,谯国铚人。父景,护军将军。伊少有才艺,又善声律,加以标悟省率,为王蒙、刘惔所知。累迁豫州刺史,赠右将军。」〉子野答曰:「故当出于难犯耳!」桓作色曰:「万石挠弱凡才,有何严颜难犯?」
桓温问桓子野(桓伊):“谢安石(谢安)预料万石(谢万)一定会失败,为什么不劝谏他?”子野回答说:“大概是因为难以冒犯吧!”桓温变了脸色说:“万石是个软弱平庸的庸才,有什么威严的面孔难以冒犯?”
罗君章曾在人家,主人令与坐上客共语。答曰:「相识已多,不烦复尔。」〈《罗府君别传》曰:「含字君章,桂阳枣阳人。盖楚熊姓之后,启土罗国,遂氏族焉。后寓湘境,故为桂阳人。含,临海太守彦曾孙,荥阳太守缓少子也。桓宣武辟为别驾,以官廨諠扰,于城西池小洲上立茅茨,伐木为床,织苇为席,布衣蔬食,晏若有余。桓公尝谓众坐曰:『此自江左之淸秀,岂惟荆楚而已!』累迁散骑常侍、廷尉、长沙相。致仕,中散大夫,门施行马。含自在官舍,有一白雀栖集堂宇,及致仕还家,阶庭忽兰菊挺生。岂非至行之徴邪?」〉
罗君章(罗含)曾在别人家里,主人让他和座上的客人一起交谈。他回答说:“认识的人已经很多了,不必再麻烦了。”(《罗府君别传》说:“罗含字君章,桂阳枣阳人。大概是楚国熊姓的后代,封地在罗国,于是以罗为姓氏。后来寄居在湘地,所以是桂阳人。罗含是临海太守罗彦的曾孙,荥阳太守罗缓的小儿子。桓宣武(桓温)征召他担任别驾,因为官署喧闹嘈杂,他在城西池中的小洲上建了茅屋,砍树做床,编芦苇做席子,穿布衣吃蔬菜,安然自得好像很富足。桓公曾经在众人面前说:‘这真是江左的清秀之士,岂止是荆楚地区的人才!’多次升迁至散骑常侍、廷尉、长沙相。退休后任中散大夫,门前可设行马。罗含在官舍时,有一只白雀栖息在堂屋上,等到退休回家,台阶庭院忽然长出兰花和菊花。这难道不是至善之行的征兆吗?”)
韩康伯病,拄杖前庭消摇。〈韩伯,已见。〉见诸谢皆富贵,轰隐交路,叹曰:「此复何异王莽时?」〈《汉书》曰:「王莽宗族凡十侯、五大司马。」〉
韩康伯(韩伯)生病了,拄着拐杖在前庭散步。看到谢家诸人都富贵显赫,车马喧闹交错在路上,感叹说:“这又和王莽时期有什么不同?”(《汉书》说:“王莽的宗族共有十个侯、五个大司马。”)
王文度为桓公长史时,桓为儿求王女,王许咨蓝田。〈王坦之、王述并已见。〉既还,蓝田爱念文度,虽长大犹抱著厀上。文度因言桓求己女婚。蓝田大怒,排文度下厀曰:「恶见,文度已复痴,畏桓温面兵,那可嫁女与之!」文度还报云:「下官家中先得婚处。」桓公曰:「吾知矣,此尊府君不肯耳。」后桓女遂嫁文度儿。〈《王氏谱》曰:「坦之子恺,娶桓温第二女,字伯子。」《中兴书》曰:「恺字茂仁,歴呉国内史、丹阳尹,赠太常。」〉
王文度(王坦之)担任桓温的长史时,桓温为自己的儿子求娶王坦之的女儿,王坦之答应回去咨询蓝田(王述)。回来后,蓝田疼爱文度,虽然他已经长大,还把他抱在膝上。文度于是说起桓温求娶自己女儿的事。蓝田大怒,推开文度让他从膝上下来,说:“真讨厌,文度又犯傻了,害怕桓温的面子,怎么能把女儿嫁给他!”文度回去报告说:“下官家里先前已经定下了婚事。”桓温说:“我知道了,这是你父亲不肯罢了。”后来桓温的女儿就嫁给了文度的儿子。(《王氏谱》说:“王坦之的儿子王恺,娶了桓温的第二个女儿,字伯子。”《中兴书》说:“王恺字茂仁,历任吴国内史、丹阳尹,追赠太常。”)
王子敬数歳时,尝看诸门生樗蒲。见有胜负,因曰:「《南风》不竞。」〈《春秋传》曰:「楚伐郑,师旷曰:『不害,吾骤歌《南风》。』《南风》不竞,多死声,楚必无功。」杜预曰:「歌者吹律,以咏八风,《南风》音微,故曰不竞也。」〉门生辈轻其小儿,迺曰:「此郎亦管中窥豹,时见一斑。」子敬瞋目曰:「远惭荀奉倩,近愧刘真长!」遂拂衣而去。〈荀刘,已见。〉
王子敬(王献之)几岁时,曾经看门生们玩樗蒲。看到有输赢,于是说:“《南风》不强。”(《春秋传》说:“楚国攻打郑国,师旷说:‘没有妨害,我多次歌唱《南风》。’《南风》不强,多有死声,楚国一定无功。”杜预说:“歌唱者吹奏律管,来咏唱八风,《南风》的声音微弱,所以说它不强。”)门生们轻视他是小孩子,于是说:“这个郎君也是管中窥豹,只能看到一点斑纹。”子敬瞪大眼睛说:“远的惭愧不如荀奉倩(荀粲),近的惭愧不如刘真长(刘惔)!”于是拂袖而去。(荀、刘,已见。)
谢公闻羊绥佳,致意令来,终不肯诣。〈《羊氏谱》曰:「绥字仲彦,太山人。父楷,尚书郎。绥仕至中书侍郎。」〉后绥为太学博士,因事见谢公,公即取以为主簿。
谢公(谢安)听说羊绥很好,传话让他来,但他始终不肯去拜访。后来羊绥担任太学博士,因事见到谢公,谢公立即任用他做主簿。
王右军与谢公诣阮公,〈阮思旷也。〉至门语谢:「故当共推主人。」谢曰:「推人正自难。」
王右军(王羲之)和谢公(谢安)去拜访阮公(阮裕),到了门口对谢安说:“我们应当一起推崇主人。”谢安说:“推崇别人正是难事。”
太极殿始成,〈徐广晋纪曰:「孝武宁康二年,尚书令王彪之等启改作新宫。太元三年二月,内外军六千人始营筑,至七月而成。太极殿髙八丈,长二十七丈,广十丈。尚书谢万监视,赐爵关内侯。大匠毛安之关中侯。」〉王子敬时为谢公长史,谢送版,使王题之。王有不平色,语信云:「可掷箸门外。」谢后见王曰:「题之上殿何若?昔魏朝韦诞诸人,亦自为也。」王曰:「魏阼所以不长。」谢以为名言。〈宋明帝《文章志》曰:「太原中,新宫成,议者欲屈王献之题榜,以为万代宝。谢安与王语次,因及魏时起陵云阁忘题榜,乃使韦仲将县梯上题之。比下,须发尽白,裁余气息。还语子弟云:『宜绝楷法!』安欲以此风动其意。王解其旨,正色曰:『此奇事。韦仲将魏朝大臣,宁可使其若此?有以知魏德之不长。』安知其心,迺不复逼之。」〉
太极殿刚刚建成,王子敬当时担任谢公的长史,谢公送来木板,让王子敬题写匾额。王子敬面露不满之色,对送信的人说:“可以把它扔到门外。”谢公后来见到王子敬说:“题写匾额上殿怎么样?从前魏朝的韦诞等人,也亲自做过这事。”王子敬说:“魏朝的国运所以不长。”谢公认为这是名言。(宋明帝《文章志》说:“太元年间,新宫殿建成,议论的人想请王献之题写匾额,作为万代珍宝。谢安与王献之谈话时,趁机提到魏朝建造凌云阁时忘了题写匾额,于是让韦仲将(韦诞)悬挂梯子上去题写。等他下来时,胡须头发都白了,只剩下一口气。回去后对子弟说:‘应该断绝楷法!’谢安想用这件事来打动他。王献之明白他的意思,正色说:‘这是怪事。韦仲将是魏朝的大臣,怎么能让他这样?由此可知魏朝的德运不长。’谢安知道他的心思,于是不再逼迫他。”)
王恭欲请江卢奴为长史,晨往诣江,江犹在帐中。王坐,不敢即言。良久乃得及,江不应。〈卢奴,江敳小字也。《晋安帝纪》曰:「敳字仲凯,济阳人。祖正,散骑常侍。父虨,仆射。并以义正器素,知名当世。敳歴位内外,简退箸称,歴黄门侍郎、骠骑咨议。」〉直唤人取酒,自饮一盌,又不与王。王且笑且言:「那得独饮?」江云:「卿亦复须邪?」更使酌与王,王饮酒毕,因得自解去。未出戸,江叹曰:「人自量,固为难。」〈《宋书》曰:「敳即湘州江夷之父也,夷字茂远,湘州刺史。」〉
王恭想请江卢奴(江敳)担任长史,早晨去拜访江卢奴,江卢奴还在帐中。王恭坐下,不敢立即说话。过了很久才提到这件事,江卢奴没有回应。只是叫人拿酒来,自己喝了一碗,又不给王恭。王恭一边笑一边说:“怎么能独自喝呢?”江卢奴说:“你也要吗?”于是让人倒酒给王恭,王恭喝完酒,趁机得以自行告辞离开。还没出门,江卢奴感叹说:“人要有自知之明,本来就是难事。”(《宋书》说:“江敳就是湘州江夷的父亲,江夷字茂远,曾任湘州刺史。”)
孝武问王爽:「卿何如卿兄。」王答曰:「风流秀出,臣不如恭,忠孝亦何可以假人!」〈《中兴书》曰:「爽忠孝正直。烈宗崩,王国宝夜开门入,为遗诏。爽为黄门郎,距之曰:『大行晏驾,太子未立,敢有先入者,斩!』国宝惧,乃止。」〉
晋孝武帝问王爽:“你和你哥哥相比怎么样?”王爽回答说:“在风度才华方面,我不如王恭;但说到忠孝,又怎么能让给别人呢!”(《中兴书》记载:“王爽忠诚孝顺、刚正不阿。晋烈宗驾崩时,王国宝夜里开门进宫,想伪造遗诏。王爽当时担任黄门郎,拦住他说:‘皇帝已去世,太子尚未确立,谁敢先闯进去,就杀了他!’王国宝害怕了,于是作罢。”)
王爽与司马太傅饮酒。太傅醉,呼王为「小子。」王曰:「亡祖长史,与简文皇帝为布衣之交。亡姑、亡姊,伉俪二宫。何小子之有?」〈《中兴书》曰:「王蒙女讳穆之,为哀帝皇后。王蕴女讳法惠,为孝武皇后。」〉
王爽和太傅司马道子一起喝酒。太傅喝醉了,称呼王爽为“小子”。王爽说:“我已故的祖父王濛曾任长史,和简文帝是布衣之交。我已故的姑姑和姐姐,分别是哀帝和孝武帝的皇后。哪里来的‘小子’之称?”(《中兴书》记载:“王濛的女儿名叫王穆之,是晋哀帝的皇后。王蕴的女儿名叫王法惠,是晋孝武帝的皇后。”)
张玄与王建武先不相识,〈张玄已见。建武,王忱也。《晋安帝纪》曰:「忱初作荆州刺史,后为建武将军。」〉后遇于范豫章许,范令二人共语。〈范宁,已见。〉张因正坐敛衽,王孰视良久,不对。张大失望,便去。范苦譬留之,遂不肯住。范是王之舅,〈《王氏谱》曰:「王坦之娶顺阳郡范汪女,名盖,即宁妹也,生忱。」〉乃让王曰:「张玄,呉士之秀,亦见遇于时,而使至于此,深不可解。」王笑曰:「张祖希若欲相识,自应见诣。」范驰报张,张便束带造之。遂举觞对语,宾主无愧色。
张玄和王忱原先并不相识,后来在豫章太守范宁那里相遇,范宁让他们两人交谈。张玄于是端正坐好,整理衣襟,王忱却盯着他看了很久,不答话。张玄非常失望,便起身离开。范宁苦苦劝解挽留他,但他不肯留下。范宁是王忱的舅舅,于是责备王忱说:“张玄是吴地士人中的杰出人物,也很受时人赏识,你却让他落到这种地步,实在让人无法理解。”王忱笑着说:“张祖希如果想和我结交,自然应该来拜访我。”范宁赶紧跑去告诉张玄,张玄便整好衣带前去拜访王忱。于是两人举杯交谈,宾主之间都没有惭愧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