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回 匡超人高兴长安道 牛布衣客死芜湖关
第二十回 匡超人在长安道上得意洋洋 牛布衣在芜湖关客死他乡
话说匡超人看了款单,登时面如土色,真是「分开两扇顶门骨,无数凉冰浇下来」。口里说不出,自心下想道:「这些事,也有两件是我在里面的﹔倘若审了,根究起来,如何了得!」当下同景兰江别了刑房,回到街上,景兰江作别去了。匡超人到家,踌躇了一夜,不曾睡觉。娘子问他怎的,他不好真说,只说:「我如今贡了,要到京里去做官,你独自在这里住著不便,只好把你送到乐清家里去。你在我母亲眼前,我便往京里去做官。做的兴头,再来接你上任。」娘子道:「你去做官罢了,我自在这里,接了我妈来做伴。你叫我到乡里去,我那里住得惯?这是不能的!」匡超人道:「你有所不知。我在家里,日逐有几个活钱。我去之后,你日食从何而来?老爹那边也是艰难日子,他那有闲钱养活女儿?待要把你送在娘家住,那里房子窄,我而今是要做官的,你就是诰命夫人,住在那地方,不成体面,不如还是家去好。现今这房子转的出四十两银子,我拿几两添著进京,剩下的,你带去放在我哥店里,你每日支用。我家那里东西又贱,鸡、鱼、肉、鸭,日日有的,有甚么不快活?」娘子再三再四不肯下乡﹔他终日来逼,逼的急了,哭喊吵闹了几次。他不管娘子肯与不肯,竟托书店里人把房子转了,拿了银子回来。娘子到底不肯去,他请了丈人、丈母来劝。丈母也不肯。那丈人郑老爹见女婿就要做官,责备女儿不知好歹,著实教训了一顿。女儿拗不过,方才允了。叫一只船,把些家伙什物都搬在上。匡超人托阿舅送妹子到家,写字与他哥,说将本钱添在店里,逐日支销。择个日子动身。娘子哭哭啼啼,拜别父母,上船去了。
话说匡超人看了那份罪状清单,顿时脸色像土一样灰白,真是“好像两扇头顶骨被分开,无数冰水浇下来”。嘴里说不出话,心里暗自想道:“这些事,也有两件是我参与其中的。如果审问起来,追查到底,那怎么得了!”当下他和景兰江告别了刑房,回到街上,景兰江告别走了。匡超人回到家,犹豫了一整夜,没有睡觉。妻子问他怎么了,他不好直说,只说:“我现在成了贡生,要到京城去做官,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不方便,只好把你送到乐清老家去。你在我母亲身边,我就去京城做官。如果做得顺利,再来接你上任。”妻子说:“你去做官就是了,我自在这里,接我母亲来做伴。你叫我到乡下去,我哪里住得惯?这是不行的!”匡超人说:“你不知道。我在家时,每天还有些活钱收入。我走后,你每天的生活从哪里来?岳父那边日子也艰难,他哪有闲钱养活女儿?要是把你送到娘家住,那里房子又窄,我现在要做官了,你就是诰命夫人,住在那地方,不成体面,不如还是回老家好。现在这房子能转手得四十两银子,我拿几两添作进京的路费,剩下的你带去放在我哥哥的店里,你每天支取使用。我家那里东西又便宜,鸡、鱼、肉、鸭,天天都有,有什么不快活的?”妻子再三再四不肯下乡。他整天来逼,逼急了,妻子哭喊吵闹了几次。他不管妻子肯不肯,竟然托书店里的人把房子转手了,拿了银子回来。妻子到底不肯去,他请了岳父、岳母来劝。岳母也不肯。那岳父郑老爹见女婿就要做官,责备女儿不知好歹,狠狠教训了一顿。女儿拗不过,这才答应了。叫了一只船,把一些家具杂物都搬上去。匡超人托小舅子送妹妹到家,写信给他哥哥,说把本钱添在店里,每天支取开销。选了个日子动身。妻子哭哭啼啼,拜别父母,上船走了。
匡超人也收拾行李来到京师见李给谏。给谏大喜﹔问著他又补了廪,以优行贡入太学,益发喜极,向他说道:「贤契,目今朝廷考取教习,学生料理,包管贤契可以取中。你且将行李搬在我寓处来盘桓几日。」匡超人应诺,搬了行李来。又过了几时,给谏问匡超人可曾婚娶。匡超人暗想,老师是位大人,在他面前说出丈人是抚院的差,恐惹他看轻了笑﹔只得答道:「还不曾。」给谏道:「恁大年纪,尚不曾娶,也是男子汉摽梅之侯了。但这事也在我身上。」
匡超人也收拾行李来到京城拜见李给谏。给谏非常高兴。问起来,知道他补了廪生,又因品行优秀被贡入太学,更加欢喜极了,对他说:“贤契,如今朝廷考选教习,我来操办,包管贤契可以考中。你先把行李搬到我住处来住几天。”匡超人答应了,搬了行李过来。又过了一些时候,给谏问匡超人是否已经结婚。匡超人暗想,老师是位大人物,在他面前说出岳父是巡抚衙门的差役,恐怕被他看轻笑话,只得回答说:“还没有。”给谏说:“这么大年纪,还没有娶亲,也是男子汉该成家的时候了。不过这事也包在我身上。”
次晚,遣一个老成管家来到书房里向匡超人说道:「家老爷拜上匡爷。因昨日谈及匡爷还不曾恭喜娶过夫人,家老爷有一外甥女,是家老爷夫人自小抚养大的,今年十九岁,才貌出众,现在署中,家老爷意欲招匡爷为甥婿。一切恭喜费用俱是家老爷备办,不消匡爷费心。所以著小的来向匡爷叩喜。」匡超人听见这话,吓了一跳,思量要回他说:已经娶过的,前日却说过不曾﹔但要允他,又恐理上有碍﹔又转一念道:「戏文上说的蔡状元招赘牛相府,传为佳话,这有何妨!」即便应允了。给谏大喜,进去和夫人说下,择了吉日,张灯结彩,倒赔数百金装奁,把外甥女嫁与匡超人。到那一日,大吹大擂。匡超人纱帽圆领,金带皂靴,先拜了给谏公夫妇。一派细乐,引进洞房。揭去方巾,见那新娘子辛小姐,真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人物又标致:嫁装又齐整。匡超人此时恍若亲见瑶宫仙子,月下嫦娥,那魂灵都飘在九霄云外去了。自此,珠围翠绕,宴尔新婚,享了几个月的天福。
第二天晚上,派了一个老成的管家来到书房对匡超人说:“我家老爷向匡爷问好。因为昨天谈到匡爷还没有恭喜娶妻,我家老爷有一个外甥女,是老爷夫人从小抚养大的,今年十九岁,才貌出众,现在衙门里。老爷想招匡爷做外甥女婿。一切喜事的费用都由老爷准备,不用匡爷费心。所以派小的来向匡爷道喜。”匡超人听了这话,吓了一跳,心想:要回答他说已经娶过,但前天却说过没有;可要是答应他,又怕道理上有妨碍。转念一想:“戏文里说的蔡状元入赘牛丞相府,传为佳话,这有什么妨碍!”就答应了。给谏非常高兴,进去和夫人说定,选了吉日,张灯结彩,倒赔了几百两银子的嫁妆,把外甥女嫁给了匡超人。到了那一天,吹吹打打,热闹非凡。匡超人戴着纱帽,穿着圆领官服,系着金带,穿着黑靴,先拜了给谏公夫妇。一阵细乐声中,被引进洞房。揭开方巾,见那新娘子辛小姐,真有沉鱼落雁的容貌,闭月羞花的美貌,人又标致,嫁妆又整齐。匡超人这时仿佛亲眼见到了瑶宫仙子、月下嫦娥,魂魄都飘到九霄云外去了。从此,珠围翠绕,新婚燕尔,享受了几个月的天福。
不想教习考取,要回本省地方取结。匡超人没奈何,含著一包眼泪,只得别过了辛小姐,回浙江来。一进杭州城,先到他原旧丈人郑老爹家来。进了郑家门,这一惊非同小可:只见郑老爹两眼哭得通红,对面客位上一人便是他令兄匡大,里边丈母嚎天喊地的哭。匡超人吓痴了,向丈人作了揖,便问:「哥几时来的?老爹家为甚事这样哭?」匡大道:「你且搬进行李来,洗脸吃茶,慢慢和你说。」匡超人洗了脸,走进去见丈母,被丈母敲桌子,打板凳,哭著一场数说:「总是你这天灾人祸的,把我一个娇滴滴的女儿生生的送死了!」匡超人此时才晓得郑氏娘子已是死了,忙走出来问他哥。匡大道:「自你去后,弟妇到了家里,为人最好,母亲也甚欢喜。那想他省里人,过不惯我们乡下的日子。况且你嫂子们在乡下做的事,弟妇是一样也做不来﹔又没有个白白坐著,反叫婆婆和嫂子伏侍他的道理,因此心里著急,吐起血来。靠大娘的身子还好,倒反照顾他,他更不过意。一日两,两日三,乡里又没个好医生,病了不到一百天,就不在了。我也是才到,所以郑老爹、郑太太,听见了哭。」匡超人听见了这些话,上不住落下几点泪来﹔便问:「后事是怎样办的?」匡大道:」弟妇一倒了头,家里一个钱也没有,我店里是腾不出来,就算腾出些须来,也不济事。无计奈何,只得把预备著娘的衣衾棺木都把与他用了。」匡超人道:「这也罢了。」匡大道:」装殓了,家里又没处停,只得权厝在庙后,等你回来下土。你如今来得正好,作速收拾收拾,同我回去。」匡超人道:「还不是下土的事哩。我想如今我还有几两银子,大哥拿回去,在你弟妇厝基上替他多添两层厚砖,砌的坚固些,也还过得几年。方才老爹说的,他是个诰命夫人。到家请会画的替他追个像,把凤冠补服画起来,逢时遇节,供在家里,叫小女儿烧香,他的魂灵也欢喜。就是那年我做了家去与娘的那件补服,若本家亲戚们家请酒,叫娘也穿起来,显得与众人不同。哥将来在家,也要叫人称呼『老爷』。凡事立起体统来,不可自己倒了架子。我将来有了地方,少不得连哥嫂都接到任上同享荣华的。」匡大被他这一番话说得眼花瞭乱,浑身都酥了,一总都依他说。晚间,郑家备了个酒,吃过,同在郑家住下。次日上街买些东西。匡超人将几十两银子递与他哥。
没想到教习考取了,要回本省地方办理证明手续。匡超人没办法,含着眼泪,只得告别了辛小姐,回到浙江来。一进杭州城,先到他原来的岳父郑老爹家。进了郑家门,这一惊非同小可:只见郑老爹两眼哭得通红,对面客位上坐着他哥哥匡大,里面岳母嚎天喊地地哭。匡超人吓呆了,向岳父作了揖,就问:“哥哥什么时候来的?老爹家为什么这样哭?”匡大说:“你先搬进行李来,洗脸喝茶,慢慢和你说。”匡超人洗了脸,走进去见岳母,被岳母敲桌子打板凳地哭着数落:“总是你这天灾人祸的,把我一个娇滴滴的女儿活活送死了!”匡超人到这时才知道郑氏娘子已经死了,忙走出来问他哥哥。匡大说:“自从你走后,弟媳妇到了家里,为人最好,母亲也很喜欢。哪想到她是省城人,过不惯我们乡下的日子。况且你嫂子们在乡下做的事,弟媳妇一样也做不来;又没有白白坐着,反叫婆婆和嫂子服侍她的道理,因此心里着急,吐起血来。全靠大娘身体还好,反而照顾她,她更过意不去。一天两天,三天四天,乡里又没有好医生,病了不到一百天,就不在了。我也是刚到,所以郑老爹、郑太太听见了哭。”匡超人听了这些话,忍不住掉下几点泪来,就问:“后事是怎么处理的?”匡大说:“弟媳妇一断气,家里一个钱也没有,我店里也腾不出来,就算腾出一些来,也不顶事。没办法,只得把预备给娘的寿衣棺材都给她用了。”匡超人说:“这也罢了。”匡大说:“装殓后,家里又没地方停,只得暂时停在庙后,等你回来下葬。你现在来得正好,赶快收拾收拾,跟我回去。”匡超人说:“还不是下葬的事呢。我想现在还有几两银子,大哥拿回去,在你弟媳妇的坟上多添两层厚砖,砌得坚固些,也还能过几年。刚才老爹说的,她是个诰命夫人。到家后请会画的人替她画个像,把凤冠补服画上,逢年过节,供在家里,叫小女儿烧香,她的魂灵也欢喜。就是那年我做了带回家给娘的那件补服,如果本家亲戚们请酒,叫娘也穿起来,显得与众人不同。哥哥将来在家,也要让人称呼‘老爷’。凡事要立起体统来,不可自己倒了架子。我将来有了官职,少不得连哥嫂都接到任上同享荣华。”匡大被他这一番话说得眼花缭乱,浑身都酥了,全都依他的话。晚上,郑家备了酒,吃过,同在郑家住下。第二天上街买了些东西。匡超人把几十两银子递给他哥哥。
又过了三四日,景兰江同著刑房的蒋书办找了来说话,见郑家房子浅,要邀到茶室里去坐。匡超人近日口气不同,虽不说,意思不肯到茶室。景兰江揣知其意,说道:「匡先生在此取结赴任,恐不便到茶室里去坐。小弟而今正要替先生接风,我们而今竟到酒楼上去坐罢,还冠冕些。」当下邀二人上了酒楼,斟上酒来。景兰江问道:「先生,你这教习的官,可是就有得选的么?」匡超人道:「怎么不选?像我们这正途出身,考的是内廷教习,每日教的多是勋戚人家子弟。」景兰江道:「也和平常教书一般的么?」匡超人道:「不然!不然!我们在里面也和衙门一般:公座、朱墨、笔、砚,摆的停当。我早上进去,升了公座﹔那学生们送书上来,我只把那日子用朱笔一点,他就下去了。学生都是荫袭的三品以上的大人,出来就是督、抚、提、镇,都在我跟前磕头。像这国子监的祭酒,是我的老师。他就是现任中堂的儿子。中堂是太老师。前日太老师有病,满朝问安的官都不见,单只请我进去,坐在床沿上,谈了一会出来。」蒋刑房等他说完了,慢慢提起来,说:「潘三哥在监里,前日再三和我说,听见尊驾回来了,意思要会一会,叙叙苦情。不知先生你意下何如?」匡超人道:「潘三哥是个豪杰。他不曾遇事时,会著我们,到酒店里坐坐,鸭子是一定两只﹔还有许多羊肉、猪肉、鸡、鱼。像这店里钱数一卖的菜,他都是不吃的。可惜而今受了累!本该竟到监里去看他一看,只是小弟而今比不得做诸生的时候。既替朝廷办事,就要照依著朝廷的赏罚。若到这样地方去看人,便是赏罚不明了。」蒋刑房道:「这本城的官,并不是你先生做著。你只算去看看朋友,有甚么赏罚不明?」匡超人道:「二位先生,这话我不该说,因是知己面前不妨。潘三哥所做的这些事,便是我做地方官,我也是要访拿他的。如今倒反走进监去看他,难道说朝廷处分的他不是?这就不是做臣子的道理了。况且我在这里取结,院里、司里都知道的。如今设若走一走,传的上边知道,就是小弟一生官场之玷。这个如何行得!可好费你蒋先生的心,多拜上潘三哥,凡事心照。若小弟侥幸,这回去就得个肥美地方,到任一年半载,那时带几百银子来帮衬他,倒不值甚么。」两人见他说得如此,大约没得辩他,吃完酒,各自散讫。蒋刑房自到监里回复潘三去了。
又过了三四天,景兰江和刑房的蒋书办找来说话,见郑家房子浅窄,要邀到茶室里去坐。匡超人近来口气不同,虽没说,意思是不肯到茶室。景兰江揣摩到他的意思,说:“匡先生在这里办证明赴任,恐怕不便到茶室里去坐。小弟现在正要替先生接风,我们干脆到酒楼上去坐吧,还体面些。”当下邀二人上了酒楼,斟上酒来。景兰江问道:“先生,你这教习的官,是马上就能选任的吗?”匡超人说:“怎么不选?像我们这正途出身,考的是内廷教习,每天教的多是勋贵人家的子弟。”景兰江说:“也和平时教书一样吗?”匡超人说:“不一样!不一样!我们在里面也和衙门一样:公座、朱墨、笔、砚,摆得整整齐齐。我早上进去,升了公座;那些学生送书上来,我只把那日子用朱笔一点,他就下去了。学生都是荫袭的三品以上的大人,出来就是总督、巡抚、提督、总兵,都在我跟前磕头。像这国子监的祭酒,是我的老师。他就是现任中堂的儿子。中堂是太老师。前日太老师有病,满朝问安的官都不见,单只请我进去,坐在床沿上,谈了一会儿出来。”蒋刑房等他说完了,慢慢提起来说:“潘三哥在监里,前日再三和我说,听说您回来了,意思要会一会,叙叙苦情。不知先生你意下如何?”匡超人说:“潘三哥是个豪杰。他没出事时,和我们相会,到酒店里坐坐,鸭子一定两只;还有许多羊肉、猪肉、鸡、鱼。像这店里按钱数卖的菜,他都不吃的。可惜如今受了累!本该直接到监里去看他一看,只是小弟如今比不得做秀才的时候。既然替朝廷办事,就要依照朝廷的赏罚。若到这种地方去看人,便是赏罚不明了。”蒋刑房说:“这本城的官,并不是你先生做的。你只算去看看朋友,有什么赏罚不明?”匡超人说:“二位先生,这话我不该说,因为是知己面前不妨。潘三哥所做的这些事,便是我做地方官,我也是要查办捉拿他的。如今反倒走进监去看他,难道说朝廷处分他不对?这就不是做臣子的道理了。况且我在这里办证明,院里、司里都知道的。如今倘若走一趟,传上去让上面知道,就是小弟一生官场的污点。这个怎么行得!只好麻烦你蒋先生的心,多拜上潘三哥,凡事心照。若小弟侥幸,这回回去就得个富庶的地方,到任一年半载,那时带几百银子来帮衬他,倒不算什么。”两人见他说得这样,大约没法辩驳他,吃完酒,各自散去了。蒋刑房自己到监里回复潘三去了。
匡超人取定了结,也便收拾行李上船。那时先包了一只淌板船的头舱,包到扬州,在断河头上船。上得船来,中舱先坐著两个人。一个老年的,茧䌷直裰,丝绦朱履﹔一个中年的,宝蓝直裰,粉底皂靴。都戴著方巾。匡超人见是衣冠人物,便同他拱手坐下,问起姓名。那老年的道:「贱姓牛,草字布衣。」匡超人听见景兰江说过的,便道:「久仰。」又问那一位,牛布衣代答道:「此位冯先生,尊字琢庵,乃此科新贵,往京师会试去的。」匡超人道:「牛先生也进京么?」牛布衣道:「小弟不去,要到江上边芜湖县地方寻访几个朋友。因与冯先生相好,偶尔同船。只到扬州,弟就告别,另上南京船,走长江去了。先生仙乡贵姓?今往那里去的?」匡超人说了姓名。冯琢庵道:「先生是浙江选家。尊选有好几部弟都是见过的。」匡超人道:「我的文名也够了。自从那年到杭州,至今五六年,考卷、墨卷、房书、行书、名家的稿子,还有《四书讲书》、《五经讲书》、《古文选本》──家里有个帐,共是九十五本。弟选的文章,每一回出,书店定要卖掉一万部。山东、山西、河南、陕西、北直的客人,都争著买,只愁买不到手。还有个拙稿是前年刻的,而今已经翻刻过三副板。不瞒二位先生说,此五省读书的人,家家隆重的是小弟﹔都在书案上,香火蜡烛,供著『先儒匡子之神位』。」牛布衣笑道:「先生,你此言误矣!所谓『先儒』者,乃已经去世之儒者﹔今先生尚在,何得如此称呼?」匡超人红著脸道:「不然!所谓『先儒』者,乃先生之谓也!」牛布衣见他如此说,也不和他辩。冯琢庵又问道:「操选政的还有一位马纯上,选手何如?」匡超人道:「这也是弟的好友。这马纯兄理法有余,才气不足﹔所以他的选本也不甚行。选本总以行为主﹔若是不行,书店就要赔本。惟有小弟的选本,外国都有的!」彼此谈著。过了数日,不觉已到扬州。冯琢庵、匡超人换了淮安船到王家营起旱,进京去了。
匡超人办完了结案手续,就收拾行李上船。他事先包了一只敞篷船的头等舱,包到扬州,在断河头上了船。上船后,中舱里已经坐着两个人。一个年纪大的,穿着茧绸直裰,系着丝绦,穿着朱红鞋子;一个中年,穿着宝蓝色直裰,粉底黑靴。两人都戴着方巾。匡超人见他们是体面人物,便拱手行礼坐下,问起姓名。那年老的说:“我姓牛,字布衣。”匡超人听景兰江提起过,便说:“久仰。”又问另一位,牛布衣代答道:“这位是冯先生,字琢庵,是这一科的新科举人,正要进京参加会试。”匡超人道:“牛先生也进京吗?”牛布衣说:“我不去,要到长江边的芜湖县寻访几个朋友。因为和冯先生交好,偶然同船。只到扬州,我就告别,另搭南京的船,走长江去了。先生贵乡贵姓?现在去哪里?”匡超人报了姓名。冯琢庵说:“先生是浙江的选家。您编选的几部书我都见过。”匡超人道:“我的文名也够了。自从那年到杭州,至今五六年,我编选的考卷、墨卷、房书、行书、名家的稿子,还有《四书讲书》、《五经讲书》、《古文选本》——家里有个账本,共九十五本。我选的文章,每次一出,书店一定要卖掉一万部。山东、山西、河南、陕西、北直的客人都争着买,只愁买不到手。还有一部拙稿是前年刻的,现在已经翻刻了三副板。不瞒二位先生说,这五省的读书人,家家都敬重我,都在书桌上点着香火蜡烛,供奉着‘先儒匡子之神位’。”牛布衣笑道:“先生,你这话错了!所谓‘先儒’,是指已经去世的儒者;现在先生还在世,怎么能这样称呼?”匡超人红着脸说:“不对!所谓‘先儒’,就是指先生的意思!”牛布衣见他这么说,也不和他争辩。冯琢庵又问:“操持选政的还有一位马纯上,他的选本怎么样?”匡超人道:“这也是我的好友。这位马纯兄理法有余,才气不足,所以他的选本也不怎么畅销。选本总要以畅销为主;如果不畅销,书店就要赔本。只有我的选本,连外国都有!”大家谈着。过了几天,不知不觉到了扬州。冯琢庵和匡超人换了淮安船,到王家营起旱,进京去了。
牛布衣独自搭江船过了南京,来到芜湖,寻在浮桥口一个小庵内作寓。这庵叫做甘露庵,门面三间:中间供著一尊韦驮菩萨﹔左边一间锁著,堆些柴草﹔右边一间做走路。进去一个大院落,大殿三间。殿后两间房:一间是本庵一个老和尚自己住著,一间便是牛布衣住的客房。牛布衣日间出去寻访朋友,晚间点了一盏灯,吟哦些甚么诗词之类。老和尚见他孤踪,时常煨了茶送在他房里,陪著说话到一二更天。若遇清风明月的时节,便同他在前面天井里谈说古今的事务,甚是相得。不想一日,牛布衣病倒了,请医生来,一连吃了几十帖药,总不见效。那日,牛布衣请老和尚进房来坐在床沿上,说道:「我离家一千余里,客居在此,多蒙老师父照顾﹔不想而今得了这个拙病,眼见得不济事了。家中并无儿女,只有一个妻子,年纪还不上四十岁。前日和我同来的一个朋友,又进京会试去了。而今老师父就是至亲骨肉一般。我这床头箱内,有六两银子。我若死去,即烦老师父替我买具棺木。还有几件粗布衣服,拿去变卖了,请几众师父替我念一卷经,超度我生天。棺柩便寻那里一块空地把我寄放著,材头上写『大明布衣牛先生之柩』,不要把我烧化了。倘得遇著个故乡亲戚,把我的丧带回去,我在九泉之下,也是感激老师父的!」老和尚听了这话,那眼泪止不住纷纷的落了下来,说道:「居士,你但放心。说凶得吉。你若果有些山高水低,这事都在我老僧身上。」牛布衣又挣起来,朝著床里面席子下拿出两本书来递与老和尚,道:「这两本是我生平所做的诗,虽没有甚么好,却是一生相与的人都在上面。我舍不得湮没了,也交与老师父。有幸遇著个后来的才人替我流传了,我死也瞑目!」老和尚双手接了,见他一丝两气,甚不过意﹔连忙到自己房里,煎了些龙眼莲子汤,拿到床前,扶起来与他吃,已是不能吃了,勉强呷了两口汤,仍旧面朝床里睡下。挨到晚上,痰响了一阵,喘息一回,呜呼哀哉,断气身亡。老和尚大哭了一场。
牛布衣独自搭长江船过了南京,来到芜湖,在浮桥口找了一个小庵作为住处。这个庵叫甘露庵,门面有三间:中间供着一尊韦驮菩萨;左边一间锁着,堆了些柴草;右边一间是过道。进去是一个大院落,大殿有三间。殿后有两间房:一间是本庵一个老和尚自己住着,一间就是牛布衣住的客房。牛布衣白天出去寻访朋友,晚上点一盏灯,吟哦些诗词之类。老和尚见他孤身一人,时常煨了茶送到他房里,陪着说话到一更二更天。若遇到清风明月的时节,就同他在前面天井里谈论古今的事情,相处得很融洽。没想到有一天,牛布衣病倒了,请了医生来,一连吃了几十帖药,总不见效。那天,牛布衣请老和尚进房来坐在床沿上,说道:“我离家一千多里,客居在此,多蒙老师父照顾;没想到现在得了这个重病,眼见得不行了。家中没有儿女,只有一个妻子,年纪还不到四十岁。前日和我同来的一个朋友,又进京会试去了。现在老师父就像我的至亲骨肉一样。我这床头箱子里,有六两银子。我若死了,就麻烦老师父替我买口棺材。还有几件粗布衣服,拿去变卖了,请几位师父替我念一卷经,超度我升天。棺材就找一块空地把我寄放着,棺材头上写‘大明布衣牛先生之柩’,不要把我烧化了。倘若遇到个故乡亲戚,把我的灵柩带回去,我在九泉之下,也感激老师父的!”老和尚听了这话,眼泪止不住纷纷落了下来,说道:“居士,你尽管放心。说凶得吉。你若真有个三长两短,这事都包在我老僧身上。”牛布衣又挣扎起来,朝着床里面席子下拿出两本书来递给老和尚,说:“这两本是我生平所做的诗,虽然没什么好,但一生交往的人都在上面。我舍不得它们被埋没,也交给老师父。有幸遇到个后来的才人替我流传下去,我死也瞑目了!”老和尚双手接了,见他气息微弱,很过意不去;连忙到自己房里,煎了些龙眼莲子汤,拿到床前,扶起来给他吃,他已经不能吃了,勉强喝了两口汤,仍旧面朝床里睡下。挨到晚上,痰响了一阵,喘息一回,呜呼哀哉,断了气死了。老和尚大哭了一场。
此时乃嘉靖九年八月初三日,天气尚热。老和尚忙取银子去买了一具棺木来,拿衣服替他换上,央了几个庵邻,七手八脚,在房里入殓。百忙里,老和尚还走到自己房里,披了袈裟,拿了手击子,到他柩前来念「往生咒」。装殓停当,老和尚想:「那里去寻空地?不如就把这间堆柴的屋腾出来与他停柩。」和邻居说了。脱去袈裟,同邻居把柴搬到大天井里堆著,将这屋安放了灵柩。取一张桌子,供奉香炉、烛台、魂旛。俱各停当。老和尚伏著灵桌,又哭了一场。将众人安在大天井里坐著,烹起几壶茶来吃著。老和尚煮了一顿粥,打了一二十斤酒,买些面筋、豆腐干、青菜之类到庵,央及一个邻居烧锅。老和尚自己安排停当,先捧到牛布衣柩前奠了酒,拜了几拜,便拿到后边与众人打散。
这时是嘉靖九年八月初三,天气还很热。老和尚急忙拿出银子去买了一口棺材来,拿衣服替他换上,请了几个庵里的邻居,七手八脚地在房里入殓。百忙之中,老和尚还走到自己房里,披上袈裟,拿着手击子,到他灵柩前来念“往生咒”。装殓停当后,老和尚想:“哪里去找空地?不如就把这间堆柴的屋子腾出来给他停灵。”和邻居说了后,脱去袈裟,同邻居把柴搬到大天井里堆着,把这间屋子安放了灵柩。取来一张桌子,供奉上香炉、烛台、魂幡。一切都安排妥当。老和尚伏在灵桌上,又哭了一场。让众人在大天井里坐着,煮了几壶茶来喝。老和尚煮了一锅粥,打了一二十斤酒,买些面筋、豆腐干、青菜之类的东西到庵里,央求一个邻居烧火。老和尚自己安排停当,先捧到牛布衣灵柩前奠了酒,拜了几拜,便拿到后边与众人分吃。
老和尚道:「牛先生是个异乡人,今日回首在这里,一些甚么也没有﹔贫僧一个人,支持不来。阿弥陀佛,却是起动众位施主来忙了恁一天。出家人又不能备个甚么肴馔,只得一杯水酒,和些素菜,与列位坐坐。列位只当是做好事罢了,休嫌怠慢。」众人道:「我们都是烟火邻居,遇著这样大事,理该效劳。却又还破费老师父,不当人子。我们众人心里都不安,老师父怎的反说这话?」
老和尚说:“牛先生是个异乡人,今天在这里去世,什么也没有;贫僧一个人,支撑不过来。阿弥陀佛,却劳动各位施主来忙了一整天。出家人又不能准备什么好菜,只有一杯水酒,和一些素菜,请各位坐坐。各位只当是做好事罢了,不要嫌弃怠慢。”众人说:“我们都是烟火邻居,遇到这样的大事,理应效劳。却又让老师父破费,实在过意不去。我们心里都不安,老师父怎么反倒说这话?”
当下众人把那酒菜和粥都吃完了,各自散讫。过了几日,老和尚果然请了吉祥寺八众僧人来替牛布衣拜了一天的「梁皇忏」。自此之后,老和尚每日早晚课诵,开门关门,一定到牛布衣柩前添些香,洒几点眼泪。
当下众人把那些酒菜和粥都吃完了,各自散去。过了几天,老和尚果然请了吉祥寺的八位僧人来替牛布衣拜了一天的“梁皇忏”。从此以后,老和尚每天早晚做功课,开门关门,一定到牛布衣灵柩前添些香,洒几滴眼泪。
那日定更时分,老和尚晚课已毕,正要关门,只见一个十六八岁的小厮,右手拿著一木经折,左手拿著一本书,进门来坐在韦驮脚下,映著琉璃灯便念。老和尚不好问他,由他念到二更多天,去了。老和尚关门睡下。次日这时候,他又来念。一连念了四五日。老和尚忍不住了,见他进了门,上前问道:「小檀越,你是谁家子弟?因甚每晚到贫僧这庵里来读书,这是甚么缘故?」那小厮作了一个揖,叫声「老师父」,叉手不离方寸,说出姓名来。
那天定更时分,老和尚晚课已经做完,正要关门,只见一个十六八岁的小厮,右手拿着一本经折,左手拿着一本书,进门来坐在韦驮像脚下,映着琉璃灯便念。老和尚不好问他,由他念到二更多天,走了。老和尚关门睡下。第二天这时候,他又来念。一连念了四五天。老和尚忍不住了,见他进了门,上前问道:“小施主,你是谁家的子弟?为什么每晚到贫僧这庵里来读书,这是什么缘故?”那小厮作了一个揖,叫声“老师父”,双手合在胸前,说出姓名来。
只因这一番,有分教:立心做名士,有志者事竟成﹔无意整家园,创业者成难守。毕竟这个小厮姓甚名谁,且听下回分解。
只因这一番,有分教:立志做名士,有志者事竟成;无意整家园,创业者成难守。毕竟这个小厮姓甚名谁,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