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鲍文卿到城北去寻人,觅孩子学戏。走到鼓楼坡上,他才上坡,遇著一个人下坡。鲍文卿看那人时,头戴破毡帽,身穿一件破黑䌷直裰,脚下一双烂红鞋,花白胡须,约有六十多岁光景﹔手里拿著一张破琴,琴上贴著一条白纸,纸上写著四个字道:「修补乐器」。鲍文卿赶上几步,向他拱手道:「老爹是会修补乐器的么?」那人道:「正是。」鲍文卿道:「如此,屈老爹在茶馆坐坐。」当下两人进了茶馆坐下,拿了一壶茶来吃著。鲍文卿道:「老爹尊姓?」那人道:「贱姓倪。」鲍文卿道:「尊府在那里?」那人道:「远哩,舍下在三牌楼。」鲍文卿道:「倪老爹,你这修补乐器,三弦、琵琶,都可以修得么?」倪老爹道:「都可以修得的。」鲍文卿道:「在下姓鲍,舍下住在水西门,原是梨园行业。因家里有几件乐器坏了,要借重老爹修一修。如今不知是屈老爹到舍下去修好,还是送到老爹府上去修?」倪老爹道:「长兄,你共有几件乐器?」鲍文卿道:「只怕也有七八件。」倪老爹道:「有七八件就不好拿来,还是我到你府上来修罢。也不过一两日功夫,我只扰你一顿早饭,晚里还回来家。」鲍文卿道:「这就好了。只是茶水不周,老爹休要见怪。」』又道:「几时可以屈老爹去?」倪老爹道:「明日不得闲,后日来罢。」当下说定了。门口挑了一担茯苓糕来,鲍文卿买了半斤,同倪老爹吃了,彼此告别。鲍文卿道:「后日清晨,专候老爹。」倪老爹应诺去了。鲍文卿回来和浑家说下,把乐器都揩抹净了,搬出来摆在客座里。
话说鲍文卿到城北去找人,想物色孩子学唱戏。他走到鼓楼坡上,刚上坡,遇见一个人下坡。鲍文卿看那人:头戴破毡帽,身穿一件破黑绸直裰,脚下一双烂红鞋,花白胡须,大约六十多岁的样子;手里拿着一张破琴,琴上贴着一条白纸,纸上写着四个字:“修补乐器”。鲍文卿赶上前几步,向他拱手道:“老爹是会修补乐器的吗?”那人说:“正是。”鲍文卿说:“既然如此,委屈老爹到茶馆坐坐。”当下两人进了茶馆坐下,要了一壶茶喝着。鲍文卿问:“老爹贵姓?”那人说:“贱姓倪。”鲍文卿问:“府上在哪里?”那人说:“远着呢,我家在三牌楼。”鲍文卿说:“倪老爹,你这修补乐器,三弦、琵琶,都能修吗?”倪老爹说:“都能修。”鲍文卿说:“我姓鲍,家住水西门,本是戏班行业。因为家里有几件乐器坏了,想麻烦老爹修一修。现在不知是委屈老爹到我家去修,还是送到您府上去修?”倪老爹说:“老兄,你一共有几件乐器?”鲍文卿说:“大概有七八件。”倪老爹说:“有七八件就不方便拿来,还是我到你家去修吧。也不过一两天功夫,我只打扰你一顿早饭,晚上还回家。”鲍文卿说:“那就太好了。只是茶水招待不周,老爹别见怪。”又说:“什么时候可以请老爹去?”倪老爹说:“明天没空,后天来吧。”当下说定了。门口有人挑了一担茯苓糕来,鲍文卿买了半斤,和倪老爹一起吃了,彼此告别。鲍文卿说:“后天清晨,专等老爹。”倪老爹答应着走了。鲍文卿回来跟妻子说了,把乐器都擦干净,搬出来摆在客厅里。
到那日清晨,倪老爹来了,吃过茶、点心,拿这乐器修补。修了一回,家里两个学戏的孩子捧出一顿素饭来,鲍文卿陪著倪老爹吃了。到下午时候,鲍文卿出门回来,向倪老爹道:「却是怠慢老爹的紧,家里没个好菜蔬,不恭﹔我而今约老爹去酒楼上坐坐,这乐器丢著,明日再补罢。」倪老爹道:「为甚么又要取扰?」当下两人走出来,到一个酒楼上,拣了一个僻净座头坐下,堂官过来问:「可曾有客?」倪老爹道:「没有客了。你这里有些甚么菜?」走堂的叠著指头数道:「肘子、鸭子、黄闷鱼、醉白鱼、杂脍、单鸡、白切肚子、生煼肉、京煼肉、煼肉片、煎肉圆、闷青鱼、煮鲢头,还有便碟白切肉。」倪老爹道:「长兄,我们自己人,吃个便碟罢。」鲍文卿道:「便碟不恭。」因叫堂官先拿卖鸭子来吃酒,再煼肉片带饭来。堂官应下去了。须臾,捧著一卖鸭子,两壶酒上来。鲍文卿起身斟倪老爹一杯,坐下吃酒,因问倪老爹道:「我看老爹像个斯文人,因甚做这修补乐器的事?」那倪老爹叹一口气道:「长兄,告诉不得你!我从二十岁上进学,到而今做了三十七年的秀才。就坏在读了这几句死书,拿不得轻,负不的重!一日穷似一日,儿女又多,只得借这手艺糊口,原是没奈何的事。」鲍文卿惊道:「原来老爹是学校中人。我大胆的狠了。请问老爹几位相公?老太太可是齐眉?」倪老爹道:「老妻还在。从前倒有六个小儿,而今说不得了。」鲍文卿道:「这是甚么原故?」
到了那天清晨,倪老爹来了,吃过茶和点心,就开始修补乐器。修了一会儿,家里两个学戏的孩子端出一顿素饭来,鲍文卿陪着倪老爹吃了。到了下午,鲍文卿出门回来,对倪老爹说:“真是怠慢老爹了,家里没什么好菜,不恭敬;我现在约老爹去酒楼坐坐,这乐器先放着,明天再补吧。”倪老爹说:“为什么又要打扰?”当下两人走出来,到了一家酒楼,挑了个僻静的座位坐下,堂倌过来问:“还有客人吗?”倪老爹说:“没有客人了。你们这里有什么菜?”堂倌扳着手指头数道:“肘子、鸭子、黄焖鱼、醉白鱼、杂烩、单鸡、白切肚子、生炒肉、京炒肉、炒肉片、煎肉丸、焖青鱼、煮鲢头,还有便碟白切肉。”倪老爹说:“老兄,咱们自己人,吃个便碟吧。”鲍文卿说:“便碟不恭敬。”于是叫堂倌先拿一碟鸭子来下酒,再炒肉片带饭来。堂倌答应着下去了。不一会儿,捧着一碟鸭子、两壶酒上来。鲍文卿起身给倪老爹斟了一杯,坐下喝酒,趁机问倪老爹:“我看老爹像个斯文人,为什么做这修补乐器的事?”倪老爹叹一口气说:“老兄,没法跟你说!我从二十岁考上秀才,到现在做了三十七年的秀才。就坏在读了这几句死书,拿不了轻的,也扛不了重的!一天比一天穷,儿女又多,只得靠这手艺糊口,实在是没办法的事。”鲍文卿惊讶道:“原来老爹是读书人。我太冒昧了。请问老爹有几位公子?老太太还在吗?”倪老爹说:“老伴还在。从前倒有六个儿子,如今别提了。”鲍文卿问:“这是什么缘故?”
倪老爹说到此处,不觉凄然垂下泪来。鲍文卿又斟一杯酒,递与倪老爹,说道:「老爹,你有甚心事,不妨和在下说,我或者可以替你分忧。」倪老爹道:「这话不说罢,说了反要惹你长兄笑。」鲍文卿道:「我是何等之人,敢笑老爹?老爹只管说。」倪老爹道:「不瞒你说,我是六个儿子,死了一个,而今只得第六个小儿子在家里,那四个……」说著,又忍著不说了。鲍文卿道:「那四个怎的?」倪老爹被他问急了,说道:「长兄,你不是外人,料想也不笑我。我不瞒你说,那四个儿子,我都因没有的吃用,把他们卖在他州外府去了!」鲍文卿听见这句话,忍不住的眼里流下泪来,说道:「这是个可怜了!」倪老爹垂泪道:「岂但那四个卖了!这一个小的,将来也留不住,也要卖与人去!」鲍文卿道:「老爹,你和你家老太太怎的舍得?」倪老爹道:「只因衣食欠缺,留他在家,跟著饿死,不如放他一条生路!」鲍文卿著实伤感了一会,说道:「这件事,我倒有个商议,只是不好在老爹跟前说。」倪老爹道:「长兄,你有甚么话,只管说有何妨?」鲍文卿正待要说,又忍住道:「不说罢,这话说了,恐怕惹老爹怪。」倪老爹道:「岂有此理。任凭你说甚么,我怎肯怪你?」鲍文卿道:「我大胆说了罢。」倪老爹道:「你说,你说。」鲍文卿道:「老爹,比如你要把这小相公卖与人,若是卖到他州别府,就和那几个相公一样不见面了。如今我在下四十多岁,生平只得一个女儿,并不曾个有儿子。你老人家若肯不弃贱行,把这小令郎过继与我,我照样送过二十两银子与老爹,我抚养他成人。平日逢时遇节,可以到老爹家里来﹔后来老爹事体好了,依旧把他送还老爹。这可以使得的么?」倪老爹道:「若得如此,就是我的小儿子恩星照命。我有甚么不肯?但是既过继与你,累你抚养,我那里还收得你的银子?」鲍文卿道:「说那里话,我一定送过二十两银子来。」说罢,彼此又吃了一回,会了帐。出得店门,趁天色未黑,倪老爹回家去了。鲍文卿回来把这话向乃眷说了一遍,乃眷也欢喜。次日,倪老爹清早来补乐器,会著鲍文卿,说:「昨日商议的话,我回去和老妻说,老妻也甚是感激。如今一言为定,择个好日,就带小儿来过继便了。」鲍文卿大喜。自此,两人呼为亲家。
倪老爹说到这里,忍不住伤心地流下眼泪。鲍文卿又倒了一杯酒,递给倪老爹,说道:“老爹,你有什么心事,不妨跟我说说,我或许能替你分担一些忧愁。”倪老爹说:“这话还是不说吧,说了反而会惹你笑话。”鲍文卿说:“我是什么人,怎么敢笑话老爹?你尽管说吧。”倪老爹说:“不瞒你说,我有六个儿子,死了一个,现在只剩下第六个小儿子在家里,那四个……”说着,又忍住不说了。鲍文卿问:“那四个怎么了?”倪老爹被他问急了,说道:“老兄,你不是外人,想必也不会笑话我。我不瞒你,那四个儿子,我都因为没吃没穿,把他们卖到外省外地去了!”鲍文卿听到这话,忍不住流下眼泪,说:“这真是太可怜了!”倪老爹流着泪说:“岂止那四个卖了!这个小儿子,将来也留不住,也要卖给别人!”鲍文卿说:“老爹,你和你家老太太怎么舍得呢?”倪老爹说:“只因为衣食短缺,留他在家,跟着一起饿死,不如放他一条生路!”鲍文卿十分伤感了一会儿,说:“这件事,我倒有个主意,只是不好在老爹面前说。”倪老爹说:“老兄,你有什么话,尽管说,有什么妨碍?”鲍文卿正要开口,又忍住说:“还是不说了吧,这话说出来,恐怕惹老爹生气。”倪老爹说:“哪有这个道理。随便你说什么,我怎么会怪你呢?”鲍文卿说:“那我就大胆说了。”倪老爹说:“你说,你说。”鲍文卿说:“老爹,比如你要把这小儿子卖给别人,如果卖到外省外地,就和其他几个儿子一样见不到了。如今我四十多岁,一辈子只有一个女儿,并没有儿子。你老人家如果不嫌弃我这低贱的行当,把这小儿子过继给我,我照样送二十两银子给老爹,我把他抚养成人。平时逢年过节,可以让他到老爹家里来;以后老爹日子好了,再把他送还给你。这样可以吗?”倪老爹说:“如果能这样,那就是我的小儿子福星高照了。我有什么不肯的?但是既然过继给你,拖累你抚养,我哪里还能收你的银子?”鲍文卿说:“哪里的话,我一定送二十两银子过来。”说完,两人又喝了一会儿酒,结了账。走出店门,趁天还没黑,倪老爹回家去了。鲍文卿回来把这话跟妻子说了一遍,妻子也很高兴。第二天,倪老爹清早来修补乐器,见到鲍文卿,说:“昨天商量的事,我回去跟老伴说了,老伴也非常感激。现在一言为定,选个好日子,就带小儿子来过继。”鲍文卿非常高兴。从此,两人互相称呼为亲家。
过了几日,鲍家备了一席酒请倪老爹,倪老爹带了儿子来写立过继文书,凭著左邻开绒线店张国重,右邻开香蜡店王羽秋。两个邻居都到了。那文书上写道:
过了几天,鲍家准备了一桌酒席请倪老爹,倪老爹带着儿子来写立过继文书,请了左邻开绒线店的张国重和右邻开香蜡店的王羽秋作证。两个邻居都到了。那文书上写道:
「立过继文书倪霜峰,今将第六子倪廷玺,年方一十六岁,因日食无措,夫妻商议,情愿出继与鲍文卿名下为义子,改名鲍廷玺。此后成人婚娶,俱系鲍文卿抚养。立嗣承祧,两无异说。如有天年不测,各听天命。今欲有凭,立此过继文书,永远存照。嘉靖十六年十月初一日。立过继文书:倪霜峰。凭中邻:张国重、王羽秋。」
“立过继文书人倪霜峰,现将第六个儿子倪廷玺,年方十六岁,因为生活无着落,夫妻商议,自愿过继给鲍文卿名下做义子,改名为鲍廷玺。此后长大成人、结婚娶妻,都由鲍文卿抚养。立嗣继承香火,双方没有异议。如果遇到意外夭折,各听天命。如今立此凭证,写下这份过继文书,永远保存作为依据。嘉靖十六年十月初一日。立过继文书人:倪霜峰。见证邻居:张国重、王羽秋。”
都画了押。鲍文卿拿出二十两银子来付与倪老爹去了。鲍文卿又谢了众人。自此,两家来往不绝。
大家都画了押。鲍文卿拿出二十两银子付给倪老爹。鲍文卿又感谢了众人。从此,两家来往不断。
这倪廷玺改名鲍廷玺,甚是聪明伶俐。鲍文卿因他是正经人家儿子,不肯叫他学戏,送他读了两年书,帮著当家管班。到十八岁上,倪老爹去世了,鲍文卿又拿出几十两银子来替他料理后事,自己去一连哭了几场,依旧叫儿子去披麻戴孝,送倪老爹入土。自此以后,鲍廷玺著实得力。他娘说他是螟蛉之子,不疼他,只疼的是女儿、女婿。鲍文卿说他是正经人家儿女,比亲生的还疼些。每日吃茶吃酒,都带著他。在外揽生意,都同著他,让他赚几个钱,添衣帽鞋袜。又心里算计,要替他娶个媳妇。
这倪廷玺改名为鲍廷玺,非常聪明伶俐。鲍文卿因为他是正经人家的儿子,不肯让他学唱戏,送他读了两年书,帮着当家管理戏班。到十八岁时,倪老爹去世了,鲍文卿又拿出几十两银子替他料理后事,自己去一连哭了好几场,仍然让儿子披麻戴孝,送倪老爹入土。从此以后,鲍廷玺确实很得力。他娘说他是养子,不疼他,只疼女儿和女婿。鲍文卿说他是正经人家的儿女,比亲生的还疼爱。每天喝茶喝酒,都带着他。在外面揽生意,也带着他,让他赚几个钱,添置衣帽鞋袜。又心里盘算着,要替他娶个媳妇。
那日早上,正要带著鲍廷玺出门,只见门口一个人,骑了一匹骡子,到门口下了骡子进来。鲍文卿认得是天长县杜老爷的管家姓邵的,便道:「邵大爷,你几时过江来的?」邵管家道:「特过江来寻鲍师父。」鲍文卿同他作了揖,叫儿子也作了揖,请他坐下。拿水来洗脸,拿茶来吃。吃著,问道:「我记得你家老太太该在这年把正七十岁。想是过来定戏的?你家大老爷在府安?」邵管家笑道:「正是为此。老爷吩咐要定二十本戏。鲍师父,你家可有班子?若有。就接了你的班子过去。」鲍文卿道:「我家现有一个小班,自然该去伺候。只不知要几时动身?」邵管家道:「就在出月动身。」说罢,邵管家叫跟骡的人把行李搬了进来,骡子打发回去。邵管家在被套内取出一封银子来递与鲍文卿道:「这是五十两定银。鲍师父,你且收了。其余的,领班子过去再付。」文卿收了银子,当晚整治酒席,大盘大碗,留邵管家吃了半夜。次日,邵管家上街去买东西﹔买了四五天,雇头口,先过江去了。鲍文卿也就收拾,带著鲍廷玺,领了班子,到天长杜府去做戏。做了四十多天回来,足足赚了一百几十两银子。父子两个,一路感杜府的恩德不尽。那一班十几个小戏子,也是杜府老太太每人另外赏他一件棉袄,一双鞋袜。各家父母知道,也著实感恩,又来谢了鲍文卿。鲍文卿仍旧领了班子在南京城里做戏。
那天早上,正要带着鲍廷玺出门,只见门口有一个人,骑着一匹骡子,到门口下了骡子进来。鲍文卿认得是天长县杜老爷的管家姓邵的,便说:“邵大爷,你什么时候过江来的?”邵管家说:“特意过江来找鲍师父。”鲍文卿向他作了揖,叫儿子也作了揖,请他坐下。拿水来洗脸,拿茶来喝。喝着,问道:“我记得你家老太太该在这年把正好七十岁。想来是过来定戏的?你家大老爷在府上安好吗?”邵管家笑着说:“正是为这事。老爷吩咐要定二十本戏。鲍师父,你家有戏班吗?如果有,就接你的班子过去。”鲍文卿说:“我家现在有一个小戏班,自然应该去伺候。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动身?”邵管家说:“就在下个月动身。”说完,邵管家叫跟骡子的人把行李搬了进来,骡子打发回去。邵管家在被套里取出一封银子递给鲍文卿说:“这是五十两定银。鲍师父,你先收下。其余的,领班子过去再付。”鲍文卿收了银子,当晚准备酒席,大盘大碗,留邵管家吃了大半夜。第二天,邵管家上街去买东西;买了四五天,雇了牲口,先过江去了。鲍文卿也就收拾,带着鲍廷玺,领着戏班,到天长杜府去做戏。做了四十多天回来,足足赚了一百几十两银子。父子两个,一路上感激杜府的恩德不尽。那一班十几个小戏子,杜府老太太也每人另外赏了一件棉袄、一双鞋袜。各家父母知道后,也着实感恩,又来感谢鲍文卿。鲍文卿仍旧领着戏班在南京城里做戏。
那一日,在上河去做夜戏,五更天散了戏,戏子和箱都先进城来了,他父子两个在上河澡堂子里洗了一个澡,吃了些茶点心,慢慢走回来。到了家门口,鲍文卿道:「我们不必拢家了。内桥有个人家,定了明日的戏,我和你趁早去把他的银子秤来。」当下鲍廷玺跟著,两个人走到坊口,只见对面来了一把黄伞,两对红黑帽,一柄遮阳,一顶大轿。知道是外府官过,父子两个站在房簷下看,让那伞和红黑帽过去了。遮阳到了跟前,上写著「安庆府正堂」。鲍文卿正仰脸看著遮阳,轿子已到。那轿子里面的官看见鲍文卿,吃了一惊。鲍文卿回过脸来看那官时,原来便是安东县向老爷,他原来升了。轿子才过去,那官叫跟轿的青衣人到轿前说了几句话,那青衣人飞跑到鲍文卿跟前问道:「太老爷问你可是鲍师父么?」鲍文卿道:「我便是。太老爷可是做过安东县升了来的?」那人道:「是,太爷公馆在贡院门口张家河房里,请鲍师父在那里去相会。」说罢,飞跑赶著轿子去了。
那一天,他们在上河演夜戏,五更天戏散了,戏子和戏箱都先进了城。他父子俩在上河的澡堂里洗了个澡,吃了些茶点,慢慢走回来。到家门口,鲍文卿说:“我们不必回家了。内桥有户人家定了明天的戏,我和你趁早去把他的银子收来。”于是鲍廷玺跟着,两人走到街口,只见对面来了一顶黄伞、两对红黑帽、一柄遮阳伞、一顶大轿。知道是外府的官员经过,父子俩站在屋檐下看,让那黄伞和红黑帽过去。遮阳伞到了跟前,上面写着“安庆府正堂”。鲍文卿正抬头看遮阳伞,轿子已经到了。轿子里的官员看见鲍文卿,吃了一惊。鲍文卿回头一看那官员,原来是安东县的向老爷,他升官了。轿子刚过去,那官员叫跟轿的仆人到轿前说了几句话,仆人飞快跑到鲍文卿跟前问:“太老爷问你,是不是鲍师父?”鲍文卿说:“我就是。太老爷是不是做过安东县升上来的?”那人说:“是的,太爷的公馆在贡院门口张家河房里,请鲍师父到那里相会。”说完,飞快跑着追轿子去了。
鲍文卿领著儿子走到贡院前香蜡店里买了一个手本,上写:「门下鲍文卿叩」,走到张家河房门口,知道向太爷已经回寓了,把手本递与管门的,说道:「有劳大爷禀声,我是鲍文卿,来叩见太老爷。」门上人接了手本,说道:「你且伺候著。」鲍文卿同儿子坐在板凳上。坐了一会,里面打发小厮出来问道:「门上的,太爷问有个鲍文卿可曾来?」门上人道:「来了,有手本在这里。」慌忙传进手本去。只听得里面道:「快请。」鲍文卿叫儿子在外面侯著,自己跟了管门的进去。进到河房来,向知府已是纱帽便服,迎了出来,笑著说道:「我的老友到了!」鲍文卿跪下磕头请安。向知府双手扶住,说道:「老友,你若只管这样拘礼,我们就难相与了。」再三再四拉他坐,他又跪下告了坐,方敢在底下一个凳子上坐了。向知府坐下,说道:「文卿,自同你别后,不觉已是十余年。我如今老了。你的胡子却也白了许多。」鲍文卿立起来道:「太老爷高升,小的多不知道,不曾叩得大喜。」向知府道:「请坐下,我告诉你。我在安东做了两年,又到四川做了一任知州,转了个二府,今年才升到这里。你自从崔大人死后,回家来做些什么事?」鲍文卿道:「小的本是戏子出身,回家没有甚事,依旧教一小班子过日。」向知府道:「你方才同走的那少年是谁?」鲍文卿道:「那就是小的儿子,带在公馆门口,不敢进来。」向知府道:「为甚么不进来?」叫人快出去请鲍相公进来!」当下一个小厮,领了鲍廷玺进来。他父亲叫他磕太老爷的头。向知府亲手扶起,问:「你今年十几岁了?」鲍廷玺道:「小的今年十七岁了。」向知府道:「好个气质!像正经人家的儿女!」叫他坐在他父亲傍边。向知府道:「文卿,你这令郎也学戏行的营业么?」鲍文卿道:「小的不曾教他学戏。他念了两年书,而今跟在班里记帐。」向知府道:「这个也好。我如今还要到各上司衙门走走。你不要去,同令郎在我这里吃了饭,我回来还有话替你说。」说罢,换了衣服,起身上轿去了。鲍文卿同儿子走到管家们房里,管宅门的王老爹本来认得,彼此作了揖,叫儿子也作了揖。看见王老爹的儿子小王已经长到三十多岁,满嘴有胡子了。王老爹极其欢喜鲍廷玺,拿出一个大红缎子订金线的钞袋来,里头装著一锭银子,送与他。鲍廷玺作揖谢了,坐著说些闲话,吃过了饭。
鲍文卿领着儿子走到贡院前的香蜡店里买了一个手本,上面写着:“门下鲍文卿叩”。走到张家河房门口,知道向太爷已经回寓了,把手本递给看门的,说:“有劳大爷通报一声,我是鲍文卿,来叩见太老爷。”看门人接了手本,说:“你先等着。”鲍文卿和儿子坐在板凳上。坐了一会儿,里面打发小厮出来问:“看门的,太爷问有个鲍文卿来了没有?”看门人说:“来了,手本在这里。”慌忙把手本传进去。只听见里面说:“快请。”鲍文卿叫儿子在外面等着,自己跟着看门人进去。进了河房,向知府已经穿着纱帽便服,迎了出来,笑着说:“我的老友到了!”鲍文卿跪下磕头请安。向知府双手扶住,说:“老友,你要是总这么拘礼,我们就难相处了。”再三再四拉他坐,他又跪下告了坐,才敢在下面的凳子上坐下。向知府坐下,说:“文卿,自从和你分别后,不知不觉已经十多年了。我现在老了。你的胡子也白了许多。”鲍文卿站起来说:“太老爷高升,小的多不知道,不曾叩贺大喜。”向知府说:“请坐下,我告诉你。我在安东做了两年,又到四川做了一任知州,转任同知,今年才升到这里。你自从崔大人死后,回家做些什么事?”鲍文卿说:“小的本是戏子出身,回家没什么事,依旧教一个小戏班过日子。”向知府说:“你刚才同走的那个少年是谁?”鲍文卿说:“那就是小的儿子,带在公馆门口,不敢进来。”向知府说:“为什么不进来?”叫人快出去请鲍相公进来!当下一个小厮领着鲍廷玺进来。他父亲叫他磕太老爷的头。向知府亲手扶起,问:“你今年十几岁了?”鲍廷玺说:“小的今年十七岁了。”向知府说:“好气质!像正经人家的儿女!”叫他坐在他父亲旁边。向知府说:“文卿,你这令郎也学戏行的营生吗?”鲍文卿说:“小的不曾教他学戏。他念了两年书,现在跟在班里记账。”向知府说:“这样也好。我现在还要到各上司衙门走走。你不要去,同令郎在我这里吃了饭,我回来还有话跟你说。”说完,换了衣服,起身坐轿去了。鲍文卿同儿子走到管家们的房里,管宅门的王老爹本来就认识,彼此作了揖,叫儿子也作了揖。看见王老爹的儿子小王已经长到三十多岁,满嘴有胡子了。王老爹非常喜欢鲍廷玺,拿出一个大红缎子订金线的钱袋,里面装着一锭银子,送给他。鲍廷玺作揖谢了,坐着说些闲话,吃了饭。
向知府直到下午才回来,换去了大衣服,仍旧坐在河房里,请鲍文卿父子两个进来坐下,说道:「我明日就要回衙门去,不得和你细谈。」因叫小厮在房里取出一封银子来递与他,道:「这是二十两银子,你且收著。我去之后,你在家收拾收拾,把班子托与人领著,你在半个月内,同令郎到我衙门里来,我还有话和你说。」鲍文卿接著银子,谢了太老爷的赏,说道:「小的总在半个月内,领了儿子到太老爷衙门里来请安。」当下又留他吃了酒。鲍文卿同儿子回家歇息。次早又到公馆里去送了向太爷的行﹔回家同浑家商议,把班子暂托与他女婿归姑爷同教师金次福领著。他自己收拾行李衣服,又买了几件南京的人事,──头绳,肥皂之类,──带与衙门里各位管家。
向知府直到下午才回来,换去官服,仍旧坐在河房里,请鲍文卿父子俩进来坐下,说:“我明天就要回衙门去,不能和你细谈了。”于是叫小厮从房里取出一封银子递给他,说:“这是二十两银子,你先收着。我走后,你在家收拾收拾,把戏班托给别人领着,你在半个月内,同令郎到我衙门里来,我还有话和你说。”鲍文卿接过银子,谢了太老爷的赏赐,说:“小的一定在半个月内,领了儿子到太老爷衙门里来请安。”当下又留他吃了酒。鲍文卿同儿子回家歇息。第二天早上又到公馆里去给向太爷送行;回家同妻子商议,把戏班暂时托给他女婿归姑爷和教师金次福领着。他自己收拾行李衣服,又买了几件南京的土产——头绳、肥皂之类——带给衙门里的各位管家。
又过了几日,在水西门搭船。到了池口,只见又有两个人搭船,舱内坐著。彼此谈及,鲍文卿说要到向太爷衙门里去的。那两人就是安庆府里的书办,一路就奉承鲍家父子两个,买酒买肉,请他吃著。晚上候别的客人睡著了,便悄悄向鲍文卿说:「有一件事,只求太爷批一个『准』字,就可以送你二百两银子。又有一件事,县里详上来,只求太爷驳下去,这件事竟可以送三百两。你鲍太爷在我们太老爷跟前恳个情罢!」鲍文卿道:「不瞒二位老爹说,我是个老戏子,乃下贱之人。蒙太老爷抬举,叫到衙门里来,我是何等之人,敢在太老爷跟前说情?」那两个书办道:「鲍太爷,你疑惑我这话是说谎么?只要你肯说这情,上岸先兑五百两银子与你。」鲍文卿笑道:「我若是欢喜银子,当年在安东县曾赏过我五百两银子,我不敢受。自己知道是个穷命,须是骨头里挣出来的钱才做得肉。我怎肯瞒著太老爷拿这项钱?况且他若有理,断不肯拿出几百两银子来寻人情。若是准了这一边的情,就要叫那边受屈,岂不丧了阴德?依我的意思,不但我不敢管,连二位老爹也不必管他。自古道:『公门里好修行。』你们伏侍太老爷,凡事不可坏了太老爷清名,也要各人保著自己的身家性命。」几句说的两个书办毛骨悚然,一场没趣,扯了一个淡,罢了。
又过了几天,他们在水西门搭船。到了池口,只见又有两个人搭船,坐在船舱里。彼此交谈起来,鲍文卿说要到向太爷的衙门去。那两个人就是安庆府里的书办,一路上就奉承鲍家父子俩,买酒买肉,请他们吃。晚上等别的客人睡着了,便悄悄对鲍文卿说:“有一件事,只求太爷批一个‘准’字,就可以送你二百两银子。还有一件事,县里呈报上来,只求太爷驳回,这件事竟然可以送三百两。你鲍太爷在我们太老爷跟前求个情吧!”鲍文卿说:“不瞒二位老爹说,我是个老戏子,是下贱的人。承蒙太老爷抬举,叫到衙门里来,我是什么样的人,敢在太老爷跟前说情?”那两个书办说:“鲍太爷,你怀疑我这话是说谎吗?只要你肯说这个情,上岸先兑五百两银子给你。”鲍文卿笑着说:“我若是喜欢银子,当年在安东县曾赏过我五百两银子,我不敢接受。自己知道是个穷命,必须是从骨头里挣出来的钱才做得肉。我怎肯瞒着太老爷拿这笔钱?况且他若是有理,断不肯拿出几百两银子来寻人情。若是准了这边的情,就要叫那边受委屈,岂不是丧了阴德?依我的意思,不但我不敢管,连二位老爹也不必管他。自古道:‘公门里好修行。’你们服侍太老爷,凡事不可坏了太老爷的清名,也要各人保着自己的身家性命。”几句话说得两个书办毛骨悚然,一场没趣,扯了个淡,就算了。
次日早辰,到了安庆,宅门上投进手本去。向知府叫将他父子两人行李搬在书房里面住,每日同自己亲戚一桌吃饭,又拿出许多䌷和布来,替他父子两个里里外外做衣裳。
第二天早晨,到了安庆,在宅门上投进手本去。向知府叫将他父子两人的行李搬到书房里面住,每天同自己的亲戚一桌吃饭,又拿出许多绸和布来,替他父子两个里里外外做衣裳。
一日,向知府走来书房坐著,问道:「文卿,你令郎可曾做过亲事么?」鲍文卿道:「小的是穷人,这件事还做不起。」向知府道:「我倒有一句话,若说出来,恐怕得罪你。这事你若肯相就,倒了我一个心愿。」鲍文卿道:「太老爷有甚么话吩咐,小的怎敢不依?」向知府道:「就是我家总管姓王的,他有一个小女儿,生得甚是乖巧,老妻著实疼爱他,带在房里,梳头、裹脚,都是老妻亲手打扮。今年十七岁了,和你令郎是同年。这姓王的在我家已经三代,我把投身纸都查了赏他,已不算我家的管家了。他儿子小王,我又替他买了一个部里书办名字,五年考满,便选一个典史杂职。你若不弃嫌,便把你这令郎招给他做个女婿。将来这做官的便是你令郎的阿舅了。这个你可肯么?」鲍文卿道:「太老爷莫大之恩,小的知感不尽!只是小的儿子不知人事,不知王老爹可肯要他做女婿?」向知府道:「我替他说了,他极欢喜你令郎的。这事不要你费一个钱。你只明日拿一个帖子同姓王的拜一拜。一切床帐、被褥、衣服、首饰、酒席之费,都是我备办齐了,替他两口子完成好事,你只做个现成公公罢了。」鲍文卿跪下谢太老爷。向知府双手扶起来,说道:「这是甚么要紧的事?将来我还要为你的情哩。」
一天,向知府走来书房坐着,问道:“文卿,你儿子可曾做过亲事吗?”鲍文卿说:“小的是穷人,这件事还做不起。”向知府说:“我倒有一句话,若说出来,恐怕得罪你。这事你若肯答应,倒了我一个心愿。”鲍文卿说:“太老爷有什么话吩咐,小的怎敢不依?”向知府说:“就是我家总管姓王的,他有一个小女儿,生得甚是乖巧,我妻子着实疼爱她,带在房里,梳头、裹脚,都是我妻子亲手打扮。今年十七岁了,和你儿子是同年。这姓王的在我家已经三代,我把投身纸都查了赏给他,已不算我家的管家了。他儿子小王,我又替他买了一个部里书办的名字,五年考满,便选一个典史杂职。你若不嫌弃,便把你儿子招给他做个女婿。将来这做官的便是你儿子的阿舅了。这个你可肯吗?”鲍文卿说:“太老爷莫大之恩,小的知感不尽!只是小的儿子不懂人事,不知王老爹可肯要他做女婿?”向知府说:“我替他说了,他极欢喜你儿子的。这事不要你费一个钱。你只明日拿一个帖子同姓王的拜一拜。一切床帐、被褥、衣服、首饰、酒席之费,都是我备办齐了,替他两口子完成好事,你只做个现成公公罢了。”鲍文卿跪下谢太老爷。向知府双手扶起来,说道:“这是什么要紧的事?将来我还要为你的情哩。”
次日,鲍文卿拿了帖子拜王老爹,王老爹也回拜了。到晚上三更时分,忽然抚院一个差官,一匹马,同了一位二府,抬了轿子,一直走上堂来,叫请向太爷出来。满衙门的人都慌了,说道:「不好了,来摘印了!」只因这一番,有分教:荣华富贵,享受不过片时﹔潦倒摧颓,波澜又兴多少。不知这来的官果然摘印与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天,鲍文卿拿了帖子拜王老爹,王老爹也回拜了。到晚上三更时分,忽然巡抚衙门一个差官,一匹马,同了一位同知,抬了轿子,一直走上堂来,叫请向太爷出来。满衙门的人都慌了,说道:“不好了,来摘印了!”只因这一番,有分教:荣华富贵,享受不过片时;潦倒摧颓,波澜又兴多少。不知这来的官果然摘印与否,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