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杜慎卿同季苇萧相交起来,极其投合。当晚季苇萧因在城里承恩寺作寓,看天黑,赶进城去了。鲍廷玺跟著杜慎卿回寓。杜慎卿买酒与他吃,就问他:「这季苇兄为人何如?」鲍廷玺悉把他小时在向太爷手里考案首﹔后来就娶了向太爷家王总管的孙女,便是小的内姪女儿﹔今年又是盐运司荀大老爷照顾了他几百银子,他又在扬州尤家招了女婿。从头至尾,说了一遍。杜慎卿听了,笑了一笑,记在肚里,就留他在寓处歇。夜里又告诉向太爷待他家这一番恩情,杜慎卿不胜叹息。又说到他娶了王太太的这些疙瘩事,杜慎卿大笑了一番。歇过了一夜。
话说杜慎卿和季苇萧结交后,两人非常投缘。当晚季苇萧因为住在城里的承恩寺,看天色已黑,就赶回城里去了。鲍廷玺跟着杜慎卿回到住处。杜慎卿买了酒给他喝,并问他:“这位季苇兄为人怎么样?”鲍廷玺详细地把季苇萧小时候在向太爷手里考取案首,后来娶了向太爷家王总管的孙女(也就是鲍廷玺的内侄女),今年又得到盐运司荀大老爷资助的几百两银子,还在扬州尤家做了上门女婿,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杜慎卿听了,微微一笑,记在心里,就留鲍廷玺在住处过夜。夜里鲍廷玺又说起向太爷对他家的恩情,杜慎卿听了不住叹息。接着说到他娶王太太的那些麻烦事,杜慎卿大笑了一场。就这样过了一夜。
次蚤,季苇萧同著王府里那一位宗先生来拜。进来作揖坐下,宗先生说起在京师赵王府里同王、李七子唱和。杜慎卿道:「凤洲、于鳞,都是敝世叔。」又说到宗子相﹔杜慎卿道:「宗考功便是先君的同年。」那宗先生便说同宗考功是一家,还是弟兄辈。杜慎卿不答应。小厮捧出茶来吃了,宗先生别了去,留季苇萧在寓处谈谈。杜慎卿道:「苇兄,小弟最厌的人,开口就是纱帽!方才这一位宗先生说到敝年伯,他便说同他是弟兄!这怕而今敝年伯也不要这一个潦倒的兄弟!」说著,就捧上饭来。正待吃饭,小厮来禀道:「沈媒婆在外回老爷话。」慎卿道:「你叫他进来。何妨?」小厮出去领了沈大脚进来。杜慎卿叫端一张凳子与他在底下坐著。沈大脚问:「这位老爷?」杜慎卿道:「这是安庆季老爷。」因问道:「我托你的怎样了?」沈大脚道:「正是。十七老爷把这件事托了我,我把一个南京城走了大半个,因老爷人物生得太齐整了,料想那将就些的姑娘配不上,不敢来说。如今亏我留神打听,打听得这位姑娘,在花牌楼住,家里开著机房,姓王。姑娘十二分的人才,还多著半分。今年十七岁。不要说姑娘缥致,这姑娘有个兄弟,小他一岁若是粧扮起来,淮清桥有十班的小旦,也没有一个赛的过他!也会唱支把曲子,也会串个戏。这姑娘再没有说的,就请老爷去看。」杜慎卿道:「既然如此,也罢。你叫他收拾,我明日去看。」沈大脚应诺去了。季苇萧道:「恭喜纳宠。」杜慎卿愁著眉道:「先生,这也为嗣续大计,无可奈何。不然,我做这样事怎的?」季苇萧道:「才子佳人,正宜及时行乐。先生怎反如此说?」杜慎卿道:「苇兄,这话可谓不知我了。我太祖高皇帝云:『我若不是妇人生,天下妇人都杀尽!』妇人那有一个好的?小弟性情,是和妇人隔著三间屋就闻见他的臭气!」
第二天早上,季苇萧和王府里的一位宗先生一起来拜访。进门作揖坐下后,宗先生说起在京城赵王府里与王、李七子唱和的事。杜慎卿说:“凤洲、于鳞,都是我的世叔。”又说到宗子相,杜慎卿说:“宗考功是我先父的同年。”那位宗先生便说他和宗考功是一家,还是同辈兄弟。杜慎卿没有回应。仆人端上茶来喝了,宗先生告辞离开,留下季苇萧在住处聊天。杜慎卿说:“苇兄,我最讨厌的人,开口就是官帽!刚才这位宗先生提到我的年伯,他就说和他是一家兄弟!恐怕现在我的年伯也不想要这个潦倒的兄弟吧!”说着,就端上饭来。正要吃饭,仆人禀报说:“沈媒婆在外面回老爷的话。”杜慎卿说:“你叫她进来,有什么妨碍?”仆人出去领了沈大脚进来。杜慎卿让人端一张凳子让她在下面坐着。沈大脚问:“这位老爷是谁?”杜慎卿说:“这是安庆的季老爷。”于是问道:“我托你的事怎么样了?”沈大脚说:“正是。十七老爷把这件事托付给我,我把南京城走了大半个。因为老爷您长得太俊美了,我料想那些将就的姑娘配不上,不敢来说。如今亏我留心打听,打听到这位姑娘,住在花牌楼,家里开着机房,姓王。姑娘有十二分的人才,还多出半分。今年十七岁。不要说姑娘漂亮,这姑娘有个弟弟,小她一岁,要是打扮起来,淮清桥有十班的小旦,也没有一个能赛过他!也会唱几支曲子,也会串戏。这姑娘没得说了,就请老爷去看看。”杜慎卿说:“既然如此,也罢。你让她收拾一下,我明天去看。”沈大脚答应着去了。季苇萧说:“恭喜您纳妾。”杜慎卿皱着眉头说:“先生,这也是为了传宗接代的大事,无可奈何。不然,我怎么会做这种事?”季苇萧说:“才子佳人,正应该及时行乐。先生怎么反而这样说?”杜慎卿说:“苇兄,这话可说是不了解我了。我太祖高皇帝说:‘我若不是妇人生的,天下妇人都杀尽!’妇人哪有一个好的?我的性情,是和妇人隔着三间屋就能闻到她们的臭气!”
季苇萧又要问,只见小厮手里拿著一个帖子,走了进来,说道:「外面有个姓郭的芜湖人来拜。」杜慎卿道:「我那里认得这个姓郭的?」季苇萧接过帖子来看了,道:「这就是寺门口图书店的郭铁笔。想他是刻了两方图书来拜先生,叫他进来坐坐。」杜慎卿叫大小厮请他进来。郭铁笔走进来作揖,道了许多仰慕的话,说道:「尊府是一门三鼎甲,四代六尚书。门生故吏,天下都散满了。督、抚、司、道,在外头做,不计其数。管家们出去,做的是九品杂职官。季先生,我们自小听见说的:天长杜府老太太生这位太老爷,是天下第一个才子,转眼就是一个状元。」说罢,袖子里拿出一个锦盒子,里面盛著两方图书,上写著「台印」,双手递将过来。杜慎卿接了,又说了些闲话,起身送了出去。杜慎卿回来,向季苇萧道:「他一见我偏生有这些恶谈,却亏他访得的确!」季苇萧道:「尊府之事,何人不知?」
季苇萧正要再问,只见仆人手里拿着一个名帖,走进来说:“外面有个姓郭的芜湖人前来拜访。”杜慎卿说:“我哪里认得这个姓郭的?”季苇萧接过名帖看了,说:“这就是寺门口图书店的郭铁笔。想必是他刻了两方图章来拜访先生,叫他进来坐坐。”杜慎卿让大仆人请他进来。郭铁笔走进来作揖,说了许多仰慕的话,说道:“您家是一门三鼎甲,四代六尚书。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总督、巡抚、司、道,在外做官的,不计其数。管家们出去,做的也是九品杂职官。季先生,我们从小听说的:天长杜府老太太生的这位太老爷,是天下第一个才子,转眼就是一个状元。”说完,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锦盒,里面装着两方图章,上面写着“台印”,双手递过来。杜慎卿接了,又说了些闲话,起身送他出去。杜慎卿回来,对季苇萧说:“他一见我偏有这些恶心的奉承话,却亏他打听得很准确!”季苇萧说:“您家的事,谁不知道?”
当下收拾酒,留季苇萧坐。摆上酒来,两人谈心。季苇萧道:「先生生平有山水之好么?」杜慎卿道:「小弟无济胜之具,就登山临水,也是勉强。」季苇萧道:「丝竹之好有的?」杜慎卿道:「偶一听之,可也﹔听久了,也觉嘈嘈杂杂,聒耳得紧。」又吃了几杯酒,杜慎卿微醉上来,不觉长叹了一口气道:「苇兄!自古及今,人都打不破的是个『情』字!」季苇萧道:「人情无过男女,方才吾兄说非是所好。」杜慎卿笑道:「长兄,难道人情只有男女么?朋友之情,更胜于男女!你不看别的,只有鄂君绣被的故事。据小弟看来,千古只有一个汉哀帝要禅天下与董贤,这个独得情之正﹔便尧舜揖让,也不过如此。可惜无人能解!」季苇萧道:「是了,吾兄生平可曾遇著一个知心情人么?」杜慎卿道:「假使天下有这样一个人,又与我同生同死,小弟也不得这样多愁善病!只为缘悭分浅,遇不著一个知己,所以对月伤怀,临风洒泪!」季苇萧道:「要这一个,还当梨园中求之。」杜慎卿道:「苇兄,你这话更外行了。比如要在梨园中求,便是爱女色的要于青楼中求一个情种,岂不大错?这事要相遇于心腹之间,相感于形骸之外,方是天下第一等人!」又拍膝嗟叹道:「天下终无此一人,老天就肯辜负我杜慎卿万斛愁肠,一身侠骨!」说著,掉下泪来。季苇萧暗道:「他已经著了魔了,待我且耍他一耍。」因说道:「先生,你也不要说天下没有这个人。小弟曾遇见一个少年,不是梨园,也不是我辈,是一个黄冠。这人生得飘逸风流,确又是个男美,不是像个妇人。我最恼人称赞美男子,动不动说像个女人。这最可笑!如果要像女人,不如去看女人了!天下原另有一种男美,只是人不知道!」杜慎卿拍著案道:「只一句话该圈了!你且说这人怎的?」季苇萧道:「他如此妙品,有多少人想物色他的,他却轻易不肯同人一笑,却又爱才的紧。小弟因多了几岁年纪,在他面前,自觉形秽,所以不敢痴心想著相与他。长兄,你会会这个人,看是如何?」杜慎卿道:「你几时去同他来?」季苇萧道:「我若叫得他来,又不作为奇了。须是长兄自己去访著他。」杜慎卿道:「他住在那里?」季苇萧道:「他在神乐观。」杜慎卿道:「他姓甚么?」季苇萧道:「姓名此时还说不得:若泄漏了机关,传的他知道,躲开了,你还是会不著。如今我把他的姓名写了,包在一个纸包子里,外面封好,交与你﹔你到了神乐观门口,才许拆开来看﹔看过就进去找,一找就找著的。」杜慎卿笑道:「这也罢了。」当下季苇萧走进房里,把房门关上了,写了半日,封得结结实实,封面上草个「敕令」二字,拿出来递与他,说道:「我且别过罢。俟明日会遇了妙人,我再来贺你。」说罢,去了。
当下摆好酒菜,留季苇萧坐下。酒菜端上来,两人谈心。季苇萧问:“先生平生喜欢游山玩水吗?”杜慎卿说:“小弟没有强健的体魄,就算登山临水,也是勉强应付。”季苇萧又问:“喜欢音乐歌舞吗?”杜慎卿说:“偶尔听听还可以,听久了,也觉得嘈杂吵闹,非常刺耳。”又喝了几杯酒,杜慎卿微微有些醉意,不觉长叹一口气说:“苇兄!从古到今,人都打不破的是一个‘情’字!”季苇萧说:“人情不外乎男女之情,刚才兄长说那不是你的爱好。”杜慎卿笑道:“老兄,难道人情只有男女之情吗?朋友之情,更胜过男女之情!你不看别的,只看鄂君绣被的故事。依小弟看来,千古以来只有一个汉哀帝要把天下禅让给董贤,这才真正得到了情的正理;就算是尧舜禅让,也不过如此。可惜没有人能理解!”季苇萧说:“是啊,兄长平生可曾遇到过一个知心情人吗?”杜慎卿说:“假如天下有这样一个人,又与我同生共死,小弟也不至于这样多愁多病!只因为缘分浅薄,遇不到一个知己,所以对月感伤,临风落泪!”季苇萧说:“要找这样一个人,还应该在戏班子里找。”杜慎卿说:“苇兄,你这话就更外行了。比如要在戏班子里找,那就好比爱女色的人要到青楼里找一个情种,岂不是大错特错?这种事要相遇在心腹之间,相感于形骸之外,才是天下第一等人!”又拍着膝盖叹息道:“天下终究没有这样一个人,老天就肯辜负我杜慎卿万斛愁肠、一身侠骨!”说着,掉下泪来。季苇萧暗想:“他已经着魔了,待我耍弄他一下。”于是说:“先生,你也不要说天下没有这个人。小弟曾遇见一个少年,不是戏子,也不是我们这类人,而是一个道士。这人长得飘逸风流,确实是一种男性美,不是像女人。我最讨厌人称赞美男子,动不动就说像女人。这最可笑!如果要像女人,不如去看女人了!天下原本另有一种男性美,只是人们不知道!”杜慎卿拍着桌子说:“就这一句话该圈点!你且说说这人怎么样?”季苇萧说:“他如此美妙,有多少人想物色他,他却轻易不肯对人笑一下,但又非常爱才。小弟因为多几岁年纪,在他面前自觉形秽,所以不敢痴心妄想结交他。兄长,你会会这个人,看看如何?”杜慎卿说:“你什么时候去带他来?”季苇萧说:“我若叫得他来,就不算稀奇了。必须兄长自己去拜访他。”杜慎卿说:“他住在哪里?”季苇萧说:“他在神乐观。”杜慎卿说:“他姓什么?”季苇萧说:“姓名现在还不能说:如果泄露了机密,传到他耳朵里,他躲开了,你还是见不到。如今我把他的姓名写下来,包在一个纸包里,外面封好,交给你;你到了神乐观门口,才许拆开来看;看过就进去找,一找就能找到。”杜慎卿笑道:“这也罢了。”当下季苇萧走进房里,关上房门,写了半天,封得结结实实,封面上草草写了“敕令”两个字,拿出来递给他,说:“我先告辞了。等明天你见到了那位妙人,我再来祝贺你。”说完,就走了。
杜慎卿送了回来,向大小厮道:「你明日早去回一声沈大脚,明日不得闲到花牌楼去看那家女儿,要到后日才去。明早叫轿夫,我要到神乐观去看朋友。」吩咐已毕,当晚无事。次早起来,洗脸,擦肥皂,换了一套新衣服,遍身多薰了香,将季苇萧写的纸包子放在袖里,坐轿子,一直来到神乐观。将轿子落在门口,自己步进山门,袖里取出纸包来拆开一看,上写道:
杜慎卿送走他回来,对大小厮说:“你明天早上去回沈大脚一声,说明天没空去花牌楼看那家女儿,要后天才能去。明天早上叫轿夫,我要到神乐观去看朋友。”吩咐完毕,当晚无事。第二天早上起来,洗脸,擦肥皂,换了一套新衣服,全身都熏了香,把季苇萧写的纸包放在袖子里,坐轿子,一直来到神乐观。把轿子停在门口,自己步行进山门,从袖子里取出纸包拆开一看,上面写着:
「至北廊尽头一家桂花道院,问扬州新来道友来霞士便是。」
“到北廊尽头一家桂花道院,问扬州新来的道友来霞士便是。”
杜慎卿叫轿夫伺候著,自己曲曲折折走到里面,听得里面一派鼓乐之声,就在前面一个斗姆阁。那阁门大开,里面三间敞厅。中间坐著一个看陵的太监,穿著蟒袍,左边一路板凳上坐著十几人唱生旦的戏子,右边一路板凳上坐著七八个少年的小道士,正在那里吹唱取乐。杜慎卿心里疑惑:「莫不是来霞士也在这里面?」因把小道士一个个的都看过来,不见一个出色的。又回头来看看这些戏子,也平常。又自心里想道:「来霞士他既是自己爱惜,他断不肯同了这般人在此。我还到桂花院里去问。」来到桂花道院,敲开了门,道人请在楼下坐著。杜慎卿道:「我是来拜扬州新到来老爷的。」道人道:「来爷在楼上。老爷请坐。我去请他下来。」道人去了一会,只见楼上走下一个肥胖的道士来,头戴道冠,身穿沉香色直裰,一副油晃晃的黑脸,两道重眉,一个大鼻子,满腮胡须,约有五十多岁的光景。那道士下来作揖奉坐,请问:「老爷尊姓贵处?」杜慎卿道:「敝处天长,贱姓杜。」那道士道:「我们桃源旗领的天长杜府的本钱,就是老爷尊府?」杜慎卿道:「便是。」道士满脸堆下笑来,连忙足恭道:「小道不知老爷到省,就该先来拜谒,如何反劳老爷降临?」忙叫道人快煨新鲜茶来,捧出果碟来。
杜慎卿叫轿夫在外等候,自己曲曲折折走到里面,听见里面一派鼓乐声,就在前面一个斗姆阁。那阁门大开,里面有三间敞厅。中间坐着一个看陵的太监,穿着蟒袍,左边一排板凳上坐着十几个唱生旦的戏子,右边一排板凳上坐着七八个年轻的小道士,正在那里吹唱取乐。杜慎卿心里疑惑:“莫非来霞士也在这里面?”于是把小道士一个个都看过来,不见一个出色的。又回头看看这些戏子,也很平常。又心里想道:“来霞士既然自己爱惜自己,他断不肯和这些人混在一起。我还是到桂花院里去问。”来到桂花道院,敲开门,道人请他到楼下坐着。杜慎卿说:“我是来拜访扬州新来的来老爷的。”道人说:“来爷在楼上。老爷请坐。我去请他下来。”道人去了一会儿,只见楼上走下一个肥胖的道士来,头戴道冠,身穿沉香色直裰,一副油晃晃的黑脸,两道重眉,一个大鼻子,满腮胡须,大约有五十多岁的样子。那道士下来作揖行礼,请他坐下,问道:“老爷贵姓?哪里人?”杜慎卿说:“敝处天长,贱姓杜。”那道士说:“我们桃源旗领的天长杜府的本钱,就是老爷的府上?”杜慎卿说:“正是。”道士满脸堆下笑来,连忙恭敬地说:“小道不知道老爷到省城,应该先来拜见,怎么反而劳烦老爷大驾光临?”忙叫道人快煨新鲜茶来,捧出果碟来。
杜慎卿心里想:「这自然是来霞士的师父。」因问道:「有位来霞士,是令徒?令孙?」那道士道:「小道就是来霞士。」杜慎卿吃了一惊,说道:「哦!你就是来霞士!」自己心里忍不住,拿衣袖掩著口笑。道士不知道甚么意思,摆上果碟来,殷勤奉茶,又在袖里摸出一卷诗来请教。慎卿没奈何,只得勉强看了一看,吃了两杯茶,起身辞别。道士定要拉著手送出大门,问明了:「老爷下处在报恩寺,小道明日要到尊寓著实盘桓几日!」送到门外,看著上了轿子,方才进去了。杜慎卿上了轿,一路忍笑不住,心里想:「季苇萧这狗头,如此胡说!」
杜慎卿心里想:“这自然是来霞士的师父。”于是问道:“有位来霞士,是你的徒弟?还是孙子?”那道士说:“小道就是来霞士。”杜慎卿吃了一惊,说:“哦!你就是来霞士!”自己心里忍不住,拿衣袖掩着嘴笑。道士不知道什么意思,摆上果碟,殷勤地奉茶,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卷诗来请教。杜慎卿没办法,只得勉强看了一看,喝了两杯茶,起身告辞。道士一定要拉着手送出大门,问明了:“老爷的住处是在报恩寺,小道明天要到尊寓好好盘桓几天!”送到门外,看着上了轿子,才进去了。杜慎卿上了轿,一路忍不住笑,心里想:“季苇萧这狗头,如此胡说!”
回到下处,只见下处小厮说:「有几位客在里面。」杜慎卿走进去,却是萧金铉同辛东之、金寓刘、金东崖来拜。辛东之送了一幅大字,金寓刘送了一副对子,金东崖把自己纂的《四书讲章》送来请教。作揖坐下,各人叙了来历。,吃过茶,告别去了。杜慎卿鼻子里冷笑了一声,向大小厮说道:「一个当书办的人都跑了回来讲究《四书》!圣贤可是这样人讲的!」正说著,宗老爷家一个小厮拿著一封书子送一幅行乐图来求题。杜慎卿只觉得可厌,也只得收下,写回书打发那小厮去了。次日便去看定了妾,下了插定,择三日内过门,便忙著搬河房里娶妾去了。
回到住处,只见小厮说:“有几位客人在里面。”杜慎卿走进去,却是萧金铉同辛东之、金寓刘、金东崖来拜访。辛东之送了一幅大字,金寓刘送了一副对联,金东崖把自己编纂的《四书讲章》送来请教。作揖坐下,各自叙了来历。喝过茶,告别离去。杜慎卿鼻子里冷笑了一声,向大仆人说:“一个当书办的人都跑回来讲究《四书》!圣贤难道是这种人能讲的!”正说着,宗老爷家一个小厮拿着一封信和一幅行乐图来求题字。杜慎卿只觉得可厌,也只得收下,写回信打发那小厮去了。次日便去看定了妾,下了定礼,选在三日内过门,就忙着搬到河房里娶妾去了。
次日,季苇萧来贺,杜慎卿出来会。他说道:「咋晚如夫人进门,小弟不曾来闹房,今日贺迟有罪!」杜慎卿道:「昨晚我也不曾备席,不曾奉请。」季苇萧笑道:「前日你得见妙人么?」杜慎卿道:「你这狗头!该记著一顿肥打!但是你的事还做的不俗,所以饶你!」季苇萧道:「怎的该打?我原说是美男,原不是像个女人。你难道看的不是?」杜慎卿道:「这就真正打了!」正笑著,只见来道士同鲍廷玺一齐走进来贺喜,两人越发忍不住笑。杜慎卿摇手叫季苇萧不要笑了。四人作揖坐下,杜慎卿留著吃饭。吃过了饭,杜慎卿说起那日在神乐观看见斗姆阁一个太监,左边坐著戏子,右边坐著道士,在那里吹唱作乐。季苇萧道:「这样快活的事,偏与这样人受用,好不可恨!」杜慎卿道:「苇萧兄,我倒要做一件希奇的事,和你商议。」季苇萧道:「甚么希奇事?」
次日,季苇萧来贺喜,杜慎卿出来会面。他说:“昨晚如夫人进门,小弟不曾来闹房,今日贺迟有罪!”杜慎卿道:“昨晚我也不曾备席,不曾奉请。”季苇萧笑道:“前日你见到妙人了吗?”杜慎卿道:“你这狗头!该记着一顿狠打!但你做的事还不俗,所以饶你!”季苇萧道:“怎么该打?我原说是美男,原不是像个女人。你难道看的不对?”杜慎卿道:“这就真要打了!”正笑着,只见来道士同鲍廷玺一起走进来贺喜,两人越发忍不住笑。杜慎卿摇手叫季苇萧不要笑了。四人作揖坐下,杜慎卿留他们吃饭。吃过了饭,杜慎卿说起那日在神乐观看见斗姆阁一个太监,左边坐着戏子,右边坐着道士,在那里吹唱作乐。季苇萧道:“这样快活的事,偏让这种人享受,好不可恨!”杜慎卿道:“苇萧兄,我倒要做一件稀奇的事,和你商议。”季苇萧道:“什么稀奇事?”
杜慎卿问鲍廷玺道:「你这门上和桥上共有多少戏班子?」鲍廷玺道:「一百三十多班。」杜慎卿道:「我心里想做一个胜会,择一个日子,捡一个极大的地方,把这一百几十班做旦脚的都叫了来,一个人做一出戏。我和苇兄在旁边看著,记清了他们身段、模样,做个暗号,过几日评他个高下,出一个榜,把那色艺双绝的取在前列,贴在通衢。但这些人不好白传他,每人酬他五钱银子,荷包一对,诗扇一把。这顽法好么?」季苇萧跳起来道:「有这样妙事,何不早说!可不要把我乐死了!」鲍廷玺笑道:「这些人,让门下去传。他每人又得五钱银子﹔将来老爷们替他取了出来,写在榜上,他又出了名。门下不好说,那取在前面的,就是相与大老官,也多相与出几个钱来。他们听见这话,那一个不滚来做戏!」来道士拍著手道:「妙!妙!道士也好见个识面!不知老爷们那日可许道士来看?」杜慎卿道:「怎么不许?但凡朋友相知,都要请了到席。」季苇萧道:「我们而今先商议是个甚么地方。」鲍廷玺道:「门下在水西门住,水西门外最熟。门下去借莫愁湖的湖亭。那里又宽敞,又凉快。」苇萧道:「这些人是鲍姑老爷去传,不消说
杜慎卿问鲍廷玺道:“你这门上和桥上共有多少戏班子?”鲍廷玺道:“一百三十多班。”杜慎卿道:“我心里想做一个盛会,选一个日子,找一个极大的地方,把这一百几十班做旦角的都叫了来,一个人做一出戏。我和苇兄在旁边看着,记清了他们的身段、模样,做个暗号,过几天评个高下,出一个榜,把那色艺双绝的取在前列,贴在通衢大道。但这些人不好白叫他们来,每人酬谢他五钱银子,荷包一对,诗扇一把。这玩法好吗?”季苇萧跳起来道:“有这样妙事,何不早说!可不要把我乐死了!”鲍廷玺笑道:“这些人,让门下去传。他们每人又得五钱银子;将来老爷们替他们取了出来,写在榜上,他又出了名。门下不好说,那取在前面的,就是结交大老官,也多结交出几个钱来。他们听见这话,哪一个不滚来做戏!”来道士拍着手道:“妙!妙!道士也好见个世面!不知老爷们那日可许道士来看?”杜慎卿道:“怎么不许?但凡朋友相知,都要请了到席。”季苇萧道:“我们而今先商议是个什么地方。”鲍廷玺道:“门下在水西门住,水西门外最熟。门下去借莫愁湖的湖亭。那里又宽敞,又凉快。”季苇萧道:“这些人是鲍姑老爷去传,不用说
了,我们也要出一个知单。定在甚日子?」道士道:「而今是四月二十头,鲍老爹去传几日,及到传齐了,也得十来天功夫,──竟是五月初三罢。」杜慎卿道:「苇兄,取过一个红全帖来,我念著,你写。」季苇萧取过帖来,拿笔在手。慎卿念道:
了,我们也要出一个通知单。定在什么日子?”道士道:“而今是四月二十头,鲍老爹去传几天,等到传齐了,也得十来天功夫——竟是五月初三吧。”杜慎卿道:“苇兄,取过一个红全帖来,我念着,你写。”季苇萧取过帖来,拿笔在手。杜慎卿念道:
「安庆季苇萧,天长杜慎卿,择于五月初三日,莫愁湖湖亭大会。通省梨园子弟各班愿与者,书名画知,届期齐集湖亭,各演杂剧。每位代轿马五星,荷包、诗扇、汗巾三件。如果色艺双绝,另有表礼奖赏。风雨无阻。特此预传。」
“安庆季苇萧,天长杜慎卿,择于五月初三日,莫愁湖湖亭大会。全省梨园子弟各班愿参加者,书名画知,届时齐集湖亭,各演杂剧。每位代轿马五星,荷包、诗扇、汗巾三件。如果色艺双绝,另有表礼奖赏。风雨无阻。特此预传。”
写毕,交与鲍廷玺收了。又叫小厮到店里取了百十把扇子来。季苇萧,杜慎卿,来道士,每人分了几十把去写,便商量请这些客。季苇萧拿一张红纸铺在面前,开道:宗先生、辛先生、金东崖先生、金寓刘先生、萧金铉先生、诸葛先生、季先生、郭铁笔、僧宫老爷、来道士老爷、鲍老爷。连两位主人,共十三位。就用这两位名字写起十一副帖子来。料理了半日,只见娘子的兄弟王留歌,带了一个人,挑著一担东西──两只鸭,两只鸡,一只鹅,一方肉,八色点心,一瓶酒──来看姐姐。杜慎卿道:「来的正好!」他向杜慎卿见礼。杜慎卿拉住了细看他时,果然标致,他姐姐著实不如他﹔叫他进去见了姐姐就出来坐。吩咐把方才送来的鸡鸭收拾出来吃酒。他见过姐姐,出来坐著。杜慎卿就把湖亭做会的话告诉了他。留歌道:「有趣!那日我也串一出!」季苇萧道:「岂但,今日就要请教一只曲子,我们听听。」王留歌笑了一笑。到晚捧上酒来,吃了一会。鲍廷玺吹笛子,来道士打板,王留歌唱了一只「『碧云天,──长亭饯别」。音韵悠扬,足唱了三顿饭时候才完。众人吃得大醉,然后散了。
写毕,交给鲍廷玺收了。又叫小厮到店里取了百十把扇子来。季苇萧、杜慎卿、来道士,每人分了几十把去写,便商量请这些客人。季苇萧拿一张红纸铺在面前,开列道:宗先生、辛先生、金东崖先生、金寓刘先生、萧金铉先生、诸葛先生、季先生、郭铁笔、僧宫老爷、来道士老爷、鲍老爷。连两位主人,共十三位。就用这两位名字写起十一副帖子来。料理了半日,只见娘子的兄弟王留歌,带了一个人,挑着一担东西——两只鸭,两只鸡,一只鹅,一方肉,八色点心,一瓶酒——来看姐姐。杜慎卿道:“来的正好!”他向杜慎卿见礼。杜慎卿拉住了细看他时,果然标致,他姐姐着实不如他;叫他进去见了姐姐就出来坐。吩咐把方才送来的鸡鸭收拾出来吃酒。他见过姐姐,出来坐着。杜慎卿就把湖亭做会的话告诉了他。王留歌道:“有趣!那日我也串一出!”季苇萧道:“岂止,今日就要请教一只曲子,我们听听。”王留歌笑了一笑。到晚捧上酒来,吃了一会。鲍廷玺吹笛子,来道士打板,王留歌唱了一只“碧云天,——长亭饯别”。音韵悠扬,足唱了三顿饭时候才完。众人吃得大醉,然后散了。
到初三那日,发了两班戏箱在莫愁湖。季、杜二位主人先到,众客也渐渐的来了。鲍廷玺领了六七十个唱旦的戏子,都是单上画了「知」字的,来叩见杜少爷。杜慎卿叫他们先吃了饭,都装扮起来,一个个都在亭子前走过,细看一番,然后登场做戏。众戏子应诺去了。诸名士看这湖亭时,轩窗四起,一转都是湖水围绕,微微有点薰风,吹得波纹如縠。亭子外一条板桥,戏子装扮了进来,都从这桥上过。杜慎卿叫掩上了中门,让戏子走过桥来,一路从回廊内转去,进东边的格子,一直从亭子中间走出西边的格子去,好细细看他们袅娜形容。
到初三那日,发了两班戏箱在莫愁湖。季、杜二位主人先到,众客也渐渐来了。鲍廷玺领了六七十个唱旦的戏子,都是单上画了“知”字的,来叩见杜少爷。杜慎卿叫他们先吃了饭,都装扮起来,一个个都在亭子前走过,细看一番,然后登场做戏。众戏子应诺去了。诸名士看这湖亭时,轩窗四起,一转都是湖水围绕,微微有点暖风,吹得波纹如縠。亭子外一条板桥,戏子装扮了进来,都从这桥上过。杜慎卿叫掩上了中门,让戏子走过桥来,一路从回廊内转去,进东边的格子,一直从亭子中间走出西边的格子去,好细细看他们袅娜形容。
当下戏子吃了饭,一个个装扮起来,都是簇新的包头,极新鲜的褶子,一个个过了桥来,打从亭子中间走去。杜慎卿同季苇萧二人,手内暗藏纸笔,做了记认。少刻,摆上酒席,打动锣鼓,一个人上来做一出戏。也有做「请宴」的,也有做「窥醉」的,也有做「借茶」的,也有做「刺虎」的,纷纷不一。后来王留歌做了一出「思凡」。
这时戏子们吃完饭,一个个装扮起来,都戴着崭新的包头,穿着极鲜艳的褶子,一个个过了桥,从亭子中间走过去。杜慎卿和季苇萧两人,手里暗藏着纸笔,做了记号。不一会儿,摆上酒席,敲响锣鼓,一个人上来演一出戏。有演《请宴》的,有演《窥醉》的,有演《借茶》的,有演《刺虎》的,各式各样。后来王留歌演了一出《思凡》。
到晚上,点起几百盏明角灯来,高高下下,照耀如同白日。歌声缥缈,直入云霄。城里那些做衙门的、开行的、开字号店的有钱的人,听见莫愁湖大会,都来雇了湖中打鱼的船,搭了凉篷,挂了灯,都撑到湖中左右来看。看到高兴的时候,一个个齐声喝采,直闹到天明才散。那时城门已开,各自进城去了。
到了晚上,点起几百盏明角灯,高高低低,照耀得如同白天一样。歌声缥缈,直冲云霄。城里那些在衙门当差的、开行店的、开字号铺的有钱人,听说莫愁湖大会,都来雇了湖中打鱼的船,搭上凉篷,挂上灯,撑到湖中左右观看。看到高兴的时候,一个个齐声喝彩,一直闹到天亮才散。那时城门已经打开,各自进城去了。
过了一日,水西门口挂出一张榜来,上写:第一名,芳林班小旦郑魁官﹔第二名,灵和班小旦葛来官﹔第三名,王留歌。其余共合六十多人,都取在上面。鲍廷玺拉了郑魁官到杜慎卿寓处来见,当面叩谢。杜慎卿又称了二两金子,托鲍廷玺到银匠店里打造一只金杯,上刻「艳夺樱桃」四个字,特为奖赏郑魁官。别的都把荷包,银子,汗巾,诗扇,领了去。
过了一天,水西门口挂出一张榜来,上面写着:第一名,芳林班小旦郑魁官;第二名,灵和班小旦葛来官;第三名,王留歌。其余总共六十多人,都列在上面。鲍廷玺拉着郑魁官到杜慎卿的住处来见,当面叩谢。杜慎卿又称了二两金子,托鲍廷玺到银匠店里打造一只金杯,上面刻着“艳夺樱桃”四个字,专门用来奖赏郑魁官。其他人都领了荷包、银子、汗巾、诗扇等物品。
那些小旦,取在十名前的,他相与的大老官来看了榜,都忻忻得意,也有拉了家去吃酒的,也有买了酒在酒店里吃酒庆贺的﹔这个吃了酒,那个又来吃,足吃了三四天的贺酒。自此,传遍了水西门,闹动了淮清桥。这位杜十七老爷,名震江南。只因这一番,有分教:风流才子之外,更有奇人﹔花酒陶情之余,复多韵事。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那些小旦中,排名在前十名的,他们结交的大老官来看榜后,都欣喜得意,有的拉回家去吃酒,有的买了酒在酒店里吃酒庆贺;这个吃了酒,那个又来吃,足足吃了三四天的贺酒。从此,这件事传遍了水西门,轰动了淮清桥。这位杜十七老爷,名震江南。只因这一番,有分教:风流才子之外,更有奇人;花酒陶情之余,复多韵事。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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