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杜慎卿做了这个大会,鲍廷玺看见他用了许多的银子,心里惊了一惊,暗想:「他这人慷慨,我何不取个便,问他借几百两银子,仍旧团起一个班子来做生意过日子?」主意已定,每日在河房里效劳。杜慎卿著实不过意。他那日晚间谈到密处,夜已深了,小厮们多不在眼前。慎卿问道:「鲍师父,你毕竟家里日子怎么样过?还该寻个生意才好。」鲍廷玺见他问到这一句话,就双膝跪在地下。杜慎卿就吓了一跳,扶他起来,说道:「这是怎的?」鲍廷玺道:「我在老爷门下,蒙老爷问到这一句话,真乃天高地厚之恩﹔但门下原是教班子弄行头出身,除了这事,不会做第二样。如今老爷照看门下,除非恳恩借出几百两银子,仍旧与门下做这戏行。门下寻了钱,少不得报效老爷。」杜慎卿道:「这也容易。你请坐下,我同你商议。这教班子弄行头,不是数百金做得来的,至少也得千金。这里也无外人,我不瞒你说,我家虽有几千现银子,我却收著不敢动。为甚么不敢动?我就在这一两年内要中,中了那里没有使唤处?我却要留著做这一件事。而今你弄班子的话,我转说出一个人来与你,也只当是我帮你一般。你却不可说是我说的。」鲍廷玺道:「除了老爷,那里还有这一个人?」杜慎卿道:「莫慌。你听我说。我家共是七大房。这做礼部尚书的太老爷是我五房的。七房的太老爷是中过状元的。后来一位大老爷,做江西赣州府知府,这是我的伯父。赣州府的儿子是我第二十五个兄弟,他名叫做仪,号叫做少卿,只小得我两岁,也是一个秀才。我那伯父是个清官,家里还是祖宗丢下的些田地。伯父去世之后,他不上一万银子家私,他是个呆子,自己就像十几万的。纹银九七,他都认不得。又最好做大老官。听见人向他说些苦,他就大捧出来给人家用。而今你在这里帮我些时,到秋凉些,我送你些盘缠,投奔他去。包你这千把银子手到拿来。」鲍廷玺道:「到那时候,求老爷写个书子与门下去。」杜慎卿道:「不相干。这书断然写不得。他做大老官是要独做,自照顾人,并不要人帮著照顾。我若写了书子,他说我已经照顾了你,他就赌气不照顾你了。如今去先投奔一个人。」鲍廷玺道:「却又投那一个?」杜慎卿道:「他家当初有个奶公老管家,姓邵的,这人你也该认得。」鲍廷玺想起来道:「是那年门下父亲在日,他家接过我的戏去与老太太做生日。赣州府太老爷,门下也曾见过。」杜慎卿道:「这就是得狠了。如今这邵奶公已死。他家有个管家王胡子,是个坏不过的奴才,他偏生听信他。我这兄弟有个毛病:但凡说是见过他家太老爷的,就是一条狗也是敬重的。你将来先去会了王胡子。这奴才好酒,你买些酒与他吃,叫他在主子眼前说你是太老爷极欢喜的人,他就连三的给你银子用了。他不欢喜人叫他老爷,你只叫他少爷。他又有个毛病:不喜欢人在他跟前说人做官,说人有钱。像你受向太老爷的恩惠这些话,总不要在他跟前说。总说天下只有他一个人是大老官,肯照顾人。他若是问你可认得我,你也说不认得。」一番话,说得鲍廷玺满心欢喜。在这里又效了两个月劳,到七月尽间,天气凉爽起来,鲍廷玺问十七老爷借了几两银子,收拾衣服行李,过江往天长进发。
话说杜慎卿举办了这个大会,鲍廷玺看到他花了很多银子,心里吃了一惊,暗想:“他这人很慷慨,我何不趁机向他借几百两银子,重新组建一个戏班子来做生意过日子?”主意已定,他每天在河房里效力。杜慎卿实在过意不去。那天晚上两人谈到深处,夜已深了,仆人们都不在身边。慎卿问道:“鲍师父,你家里日子到底怎么过?还是该找个生意才好。”鲍廷玺听他问起这话,就双膝跪在地上。杜慎卿吓了一跳,扶他起来说:“这是干什么?”鲍廷玺说:“我在老爷门下,承蒙老爷问起这话,真是天高地厚的恩情。但我本是教戏班子、置办行头出身,除了这事,不会做别的。如今老爷照顾我,除非恳求您借出几百两银子,仍旧让我做这戏行。我赚了钱,自然会报答老爷。”杜慎卿说:“这也容易。你请坐下,我跟你商量。教戏班子、置办行头,不是几百两银子能办成的,至少也要一千两。这里没有外人,我不瞒你说,我家虽有几千两现银,我却收着不敢动。为什么不敢动?我这一两年内要考中,考中了哪里没有使唤的地方?我要留着做这件事。现在你说要弄戏班子的事,我转而介绍一个人给你,也只当是我帮你一样。你千万别说是我说的。”鲍廷玺说:“除了老爷,哪里还有这样的人?”杜慎卿说:“别慌。你听我说。我家共有七大房。这位做礼部尚书的太老爷是我五房的。七房的太老爷是考中过状元的。后来一位大老爷,做江西赣州府知府,这是我的伯父。赣州府的儿子是我第二十五个兄弟,他名叫仪,号叫少卿,只比我小两岁,也是个秀才。我那伯父是个清官,家里只有祖宗留下的些田地。伯父去世后,他不过一万两银子的家产,他却是个呆子,自己觉得像有十几万两似的。纹银的成色九七,他都认不出来。又最喜欢充大老官。听见有人向他诉苦,他就大把地拿出银子给人用。现在你在这里帮我一段时间,到秋凉时,我送你些盘缠,去投奔他。包你这一千两银子手到擒来。”鲍廷玺说:“到那时,求老爷写封信给我带去。”杜慎卿说:“不行。这信绝对不能写。他做大老官要独自做,自己照顾人,不要别人帮着照顾。我若写了信,他会说我已经照顾了你,他就赌气不照顾你了。现在你先去投奔一个人。”鲍廷玺说:“又去投奔哪一个?”杜慎卿说:“他家当初有个奶公老管家,姓邵的,这人你也该认得。”鲍廷玺想起来说:“是那年我父亲在世时,他家请我的戏去给老太太做生日。赣州府太老爷,我也曾见过。”杜慎卿说:“这就太好了。如今这邵奶公已经死了。他家有个管家王胡子,是个坏透了的奴才,他偏偏听信他。我这兄弟有个毛病:凡是说见过他家太老爷的,就是一条狗他也敬重。你将来先去见王胡子。这奴才好酒,你买些酒给他喝,叫他在主子面前说你是太老爷很喜欢的人,他就会接连不断地给你银子用。他不喜欢人叫他老爷,你只叫他少爷。他还有个毛病:不喜欢人在他跟前说别人做官、说别人有钱。像你受过向太老爷恩惠这些话,千万不要在他跟前说。总要说天下只有他一个人是大老官,肯照顾人。他若是问你可认识我,你也说不认识。”这一番话,说得鲍廷玺满心欢喜。他又在这里效力了两个月,到七月末,天气凉爽起来,鲍廷玺向十七老爷借了几两银子,收拾好衣服行李,过江往天长县进发。
第一日过江,歇了六合县。第二日起早走了几十里路,到了一个地方,叫作四号墩。鲍廷玺进去坐下,正待要水洗脸,只见门口落下一乘轿子来。轿子里走出一个老者来,头戴方巾,身穿白纱直裰,脚下大红䌷鞋,一个通红的酒糟鼻,一部大白胡须,就如银丝一般。那老者走进店门,店主人慌忙接了行李,说道:「韦四太爷来了?请里面坐。」那韦四太爷走进堂屋,鲍廷玺立起身来施礼。那韦四太爷还了礼。鲍廷玺让韦四太爷上面坐,他坐在下面,问道:「老太爷上姓是韦,不敢拜问贵处是那里?」韦四太爷道:「贱姓韦,敝处滁州乌衣镇。长兄尊姓贵处?今往那里去的?」鲍廷玺道:「在下姓鲍,是南京人。今往天长杜状元府里去的,看杜少爷。」韦四太爷道:「是那一位?是慎卿?是少卿?」鲍廷玺道:「是少卿。」韦四太爷道:「他家兄弟虽有六七十个,只有这两个人招接四方宾客﹔其余的都闭了门在家,守著田园做举业。我所以一见就问这两个人。两个都是大江南北有名的。慎卿虽是雅人,我还嫌他有带著些姑娘气。少卿是个豪杰,我也是到他家去的,和你长兄吃了饭一同走。」鲍廷玺道:「太爷和杜府是亲戚?」韦四太爷道:「我同他家做赣州府太老爷自小同学拜盟的,极相好的。」鲍廷玺听了,更加敬重。
第一天过江,在六合县歇息。第二天一早走了几十里路,到了一个地方,叫四号墩。鲍廷玺进去坐下,正要水洗脸,只见门口落下一乘轿子。轿子里走出一个老者,头戴方巾,身穿白纱直裰,脚穿大红绸鞋,一个通红的酒糟鼻,一部大白胡须,像银丝一样。那老者走进店门,店主人慌忙接过行李,说:“韦四太爷来了?请里面坐。”那韦四太爷走进堂屋,鲍廷玺起身行礼。韦四太爷回了礼。鲍廷玺请韦四太爷上座,自己坐在下面,问道:“老太爷姓韦,不敢请问您贵处是哪里?”韦四太爷说:“我姓韦,老家在滁州乌衣镇。长兄贵姓贵处?现在要去哪里?”鲍廷玺说:“我姓鲍,是南京人。现在要去天长杜状元府,看望杜少爷。”韦四太爷说:“是哪一位?是慎卿?还是少卿?”鲍廷玺说:“是少卿。”韦四太爷说:“他家兄弟虽有六七十个,只有这两个人接待四方宾客;其余的都关上门在家,守着田园做科举功名。所以我一见就问这两个人。两人都是大江南北有名的。慎卿虽是雅人,我还嫌他带些姑娘气。少卿是个豪杰,我也是去他家的,和长兄吃了饭一起走。”鲍廷玺说:“太爷和杜府是亲戚吗?”韦四太爷说:“我和他家做赣州府太老爷从小同学结拜,非常要好。”鲍廷玺听了,更加敬重他。
当时同吃了饭,韦四太爷上轿。鲍廷玺又雇了一个驴子,骑上同行。到了天长县城门口,韦四太爷落下轿,说道:「鲍兄,我和你一同走进府里去罢。」鲍廷玺道:「请太爷上轿先行。在下还要会过他管家,再去见少爷。」韦四太爷道:「也罢。」上了轿子,一直来到杜府,门上人传了进去。杜少卿慌忙迎出来,请到厅上拜见,说道:「老伯,相别半载,不曾到得镇上来请老伯和老伯母的安。老伯一向好?」韦四太爷道:「托庇粗安。新秋在家无事,想著尊府的花园,桂花一定盛开了,所以特来看看世兄,要杯酒吃。」杜少卿道:「奉过茶,请老伯到书房里去坐。」小厮捧过茶来,杜少卿吩咐:「把韦四太爷行李请进来,送到书房里去。轿钱付与他。轿子打发回去罢。」请韦四太爷从厅后一个走巷内,曲曲折折走进去,才到一个花园。那花园一进朝东的三间。左边一个楼,便是殿元公的赐书楼。楼前一个大院落,一座牡丹台,一座芍药台。两树极大的桂花,正开的好。合面又是三间敞榭,横头朝南三间书房后,一个大荷花池。池上搭了一条桥。过去又是三间密屋,乃杜少卿自己读书之处。
当时一起吃过饭,韦四太爷上了轿子。鲍廷玺又雇了一头驴,骑着同行。到了天长县城门口,韦四太爷下了轿,说道:“鲍兄,我和你一起走进府里去吧。”鲍廷玺说:“请太爷先坐轿子走。我还要见见他的管家,然后再去见少爷。”韦四太爷说:“也行。”于是上了轿,一直来到杜府,看门的人进去通报。杜少卿慌忙迎出来,请到厅上拜见,说:“老伯,分别半年,没能到镇上去给老伯和老伯母请安。老伯一向可好?”韦四太爷说:“托您的福,还算平安。初秋在家没事,想着您府上的花园,桂花一定盛开了,所以特地来看看世兄,讨杯酒喝。”杜少卿说:“先上茶,请老伯到书房里去坐。”仆人端上茶来,杜少卿吩咐:“把韦四太爷的行李搬进来,送到书房里去。轿钱付给他。轿子打发回去吧。”然后请韦四太爷从厅后一条走巷里,曲曲折折走进去,才来到一个花园。那花园进门是朝东的三间房。左边一座楼,便是殿元公的赐书楼。楼前一个大院落,有一座牡丹台,一座芍药台。两棵极大的桂花树,正开得茂盛。对面又是三间敞榭,横头朝南的三间书房后面,有一个大荷花池。池上搭了一座桥。过去又是三间密室,是杜少卿自己读书的地方。
当请韦四太爷坐在朝南的书房里。这两树桂花就在窗槅外。韦四太爷坐下问道:「娄翁尚在尊府?」杜少卿道:「娄老伯近来多病,请在内书房住,方才吃药睡下,不能出来会老伯。」韦四太爷道:「老人家既是有恙,世兄何不送他回去?」杜少卿道:「小姪已经把他令郎、令孙,都接在此侍奉汤药。小侄也好早晚问候。」韦四太爷道:「老人家在尊府三十多年,可也还有些蓄积,家里置些产业?」杜少卿道:「自先君赴任赣川,把舍下田地房产的账目,都交付与娄老伯。每银钱出入,俱是娄老伯做主,先君并不曾问。娄老伯除每年修金四十两,其余并不沾一文。每收租时候,亲自到乡里佃户家。佃户备两样菜与老伯吃,老人家退去一样才吃一样。凡他令郎、令孙来看,只许住得两天,就打发回去,盘缠之外,不许多有一文钱,临行还要搜他身上,恐怕管家们私自送他银子。只是收来的租稻利息,遇著舍下困穷的亲戚朋友,娄老伯便极力相助。先君知道也不问。有人欠先君银钱的,娄老伯见他还不起,娄老伯把借券尽行烧去了。到而今,他老人家两个儿子,四个孙子,家里仍然赤贫如洗,小侄所以过意不去。」韦四太爷叹道:「真可谓古之君子了!」又问道:「慎卿兄在家好么?」杜少卿道:「家兄自别后,就往南京去了。」
于是请韦四太爷坐在朝南的书房里。这两棵桂花树就在窗外。韦四太爷坐下问道:“娄老先生还在您府上吗?”杜少卿说:“娄老伯近来多病,我请他在内书房住,刚才吃了药睡下,不能出来见老伯。”韦四太爷说:“老人家既然有病,世兄为什么不送他回去?”杜少卿说:“小侄已经把他的儿子、孙子都接来侍奉汤药。小侄也好早晚问候。”韦四太爷说:“老人家在您府上三十多年,应该也有些积蓄,家里置办些产业吧?”杜少卿说:“自从先父去赣川上任,把家里的田地房产账目,都交付给娄老伯。每笔银钱出入,都由娄老伯做主,先父从不过问。娄老伯除了每年四十两的酬金,其余一文不沾。每次收租时,他亲自到乡里佃户家。佃户准备两样菜给他吃,老人家退掉一样才吃一样。凡是他的儿子、孙子来看他,只许住两天,就打发回去,除了路费,不准多有一文钱,临走还要搜他们身上,怕管家们私下送银子。只是收来的租粮利息,遇到我家穷困的亲戚朋友,娄老伯就尽力相助。先父知道也不问。有人欠先父银钱的,娄老伯见他还不起,就把借据全烧了。到现在,他老人家两个儿子、四个孙子,家里仍然一贫如洗,小侄因此过意不去。”韦四太爷感叹道:“真可以说是古代的君子了!”又问道:“慎卿兄在家好吗?”杜少卿说:“家兄自从分别后,就往南京去了。”
正说著,家人王胡子,手里拿著一个红手本,站在窗子外,不敢进来。杜少卿看见他,说道:「王胡子,你有甚么话说?手里拿的甚么东西?」王胡子走进书房,把手本递上来,禀道:「南京一个姓鲍的。他是领戏班出身。他这几年是在外路生意,才回来家。他过江来叩见少爷。」杜少卿道:「他既是领班子的,你说我家里有客,不得见他。手本收下,叫他去罢。」王胡子说道:「他说受过先太老爷多少恩德,定要当面叩谢少爷。」杜少卿道:「这人是先太老爷抬举过的么?」王胡子道:「是。当年邵奶公传了他的班子过江来,太老爷著实喜欢这鲍廷玺,曾许著要照顾他的。」杜少卿道:「既如此说,你带了他进来。」韦四太爷道:「是南京来的这位鲍兄,我才在路上遇见的。」王胡子出去,领著鲍廷玺,捏手捏脚,一路走进来。看见花园宽阔,一望无际。走到书房门口一望,见杜少卿陪著客坐在那里,头戴方巾,身穿玉色夹纱直裰,脚下珠履,面皮微黄,两眉剑竖,好似画上关夫子眉毛。王胡子道:「这便是我家少爷,你过来见。」鲍廷玺进来跪下叩头。杜少爷扶住道:「你我故人,何必如此行礼。」起来作揖。作揖过了,又见了韦四太爷,杜少卿叫他坐在底下。鲍廷玺道:「门下蒙先老太爷的恩典,粉身碎骨难报。又因这几年穷忙,在外做小生意,不得来叩见少爷。今日才来请少爷的安,求少爷恕门下的罪。」杜少卿道:「方才我家人王胡子说,我家太老爷极其喜欢你,要照顾你。你既到这里,且住下了,我自有道理。」王胡子道:「席已齐了,禀少爷,在那里坐?」韦四太爷道:「就在这里好。」杜少卿踌蹰道:「还要请一个客来。」因叫那跟书房的小厮加爵:「去后门外请张相公来罢。」加爵应诺去了。
正说着,家人王胡子手里拿着一个红色名帖,站在窗外,不敢进来。杜少卿看见他,说道:“王胡子,你有什么话说?手里拿的什么东西?”王胡子走进书房,把名帖递上来,禀告说:“南京一个姓鲍的。他是领戏班出身。这几年在外地做生意,才刚回家。他过江来叩见少爷。”杜少卿说:“他既然是领班子的,就说我家里有客人,不能见他。名帖收下,叫他走吧。”王胡子说:“他说受过先太老爷很多恩德,一定要当面叩谢少爷。”杜少卿说:“这人是先太老爷提拔过的吗?”王胡子说:“是的。当年邵奶公带他的班子过江来,太老爷非常喜欢这个鲍廷玺,曾答应要照顾他。”杜少卿说:“既然这样,你带他进来。”韦四太爷说:“是南京来的这位鲍兄,我刚才在路上遇见的。”王胡子出去,领着鲍廷玺,轻手轻脚,一路走进来。看见花园宽阔,一望无际。走到书房门口一望,见杜少卿陪着客人坐在那里,头戴方巾,身穿玉色夹纱直裰,脚下珠履,面色微黄,两眉如剑竖起,好像画上关公的眉毛。王胡子说:“这就是我家少爷,你过来见。”鲍廷玺进来跪下叩头。杜少爷扶住他说:“你我都是故人,何必行这样的大礼。”起来作揖。作揖过后,又见了韦四太爷,杜少卿叫他坐在下首。鲍廷玺说:“门下蒙受先老太爷的恩典,粉身碎骨也难报答。又因这几年穷忙,在外做小生意,不能来叩见少爷。今天才来给少爷请安,求少爷饶恕门下的罪过。”杜少卿说:“刚才我的家人王胡子说,我家太老爷非常喜欢你,要照顾你。你既然到了这里,就先住下,我自有安排。”王胡子说:“酒席已经准备好了,禀告少爷,在哪里坐?”韦四太爷说:“就在这里好。”杜少卿犹豫说:“还要请一位客人来。”于是叫那跟书房的小厮加爵:“去后门外请张相公来。”加爵答应着去了。
少刻,请了一个大眼睛黄胡子的人来,头戴瓦楞帽,身穿大阔布衣服,扭扭捏捏,做些假斯文像,进来作揖坐下,问了韦四太爷姓名。韦四太爷说了,便问:「长兄贵姓?」那人道:「晚生姓张,贱字俊民,久在杜少爷门下。晚生略知医道,连日蒙少爷相约在府里看娄太爷。」因问:「娄太爷今日吃药如何?」杜少卿便叫加爵去问。问了回来道:「娄太爷吃了药,睡了一觉,醒了。这会觉的清爽些。」张俊民又问:「此位上姓?」杜少卿道:「是南京一位鲍朋友。」说罢,摆上席来,奉席坐下。韦四太爷首席,张俊民对坐,杜少卿主位,鲍廷玺坐在底下。斟上酒来,吃了一会。那肴馔都是自己家里整治的,极其精洁。内中有陈过三年的火腿﹔半斤一个的竹蟹,都剥出来脍了蟹羹。众人吃著,韦四太爷问张俊民道:「你这道谊,自然著实高明的。」张俊民道:「『熟读王叔和,不如临症多。』不瞒太爷说,晚生在江湖上胡闹,不曾读过甚么医书,却是看的症不少。近来蒙少爷的教训,才晓得书是该念的。所以我有一个小儿,而今且不教他学医,从先生读著书,做了文章,就拿来给杜少爷看。少爷往常赏个批语,晚生也拿了家去读熟了,学些文理。将来再过两年,叫小儿出去考个府县考,骗两回粉汤包子吃,将来挂招牌,就可以称儒医。」韦四太爷听他说这话,哈哈大笑了。王胡子又拿一个帖子进来,禀道:「北门汪盐商家明日酧生日,请县主老爷,请少爷去做陪客。说定要求少爷到席的。」杜少卿道:「你回他我家里有客,不得到席。这人也可笑得紧!你要做这热闹事,不会请县里暴发的举人进士陪?我那得工夫替人家陪官!」王胡子应诺去了。
过了一会儿,请来一个眼睛大、胡子黄的人,头上戴着瓦楞帽,身上穿着宽大的粗布衣服,扭扭捏捏,装出一副假斯文的样子。进来作揖坐下后,问了韦四太爷的姓名。韦四太爷告诉了他,便问:“长兄贵姓?”那人说:“晚生姓张,贱字俊民,长期在杜少爷门下。晚生略懂医道,连日来承蒙少爷邀请在府上看娄太爷的病。”于是问:“娄太爷今天吃药怎么样?”杜少卿就叫加爵去问。加爵问完回来说:“娄太爷吃了药,睡了一觉,醒了。这会儿觉得清爽些了。”张俊民又问:“这位贵姓?”杜少卿说:“是南京一位姓鲍的朋友。”说完,摆上酒席,请大家入座。韦四太爷坐首席,张俊民对面坐,杜少卿坐主位,鲍廷玺坐在下首。斟上酒,喝了一会儿。那些菜肴都是自己家里做的,极其精致干净。其中有陈放了三年的火腿;半斤一个的竹蟹,都剥出来做成蟹羹。大家吃着,韦四太爷问张俊民:“你这医术,自然是很高明的了。”张俊民说:“‘熟读王叔和,不如临症多。’不瞒太爷说,晚生在江湖上瞎混,没读过什么医书,但看的病症却不少。近来承蒙少爷教导,才知道书是该读的。所以我有个儿子,现在先不让他学医,跟着先生读书,写了文章就拿给杜少爷看。少爷时常给些批语,晚生也拿回家去读熟,学些文理。再过两年,让儿子出去考个府县试,骗两回粉汤包子吃,将来挂起招牌,就可以自称儒医了。”韦四太爷听他这么说,哈哈大笑。王胡子又拿着一张帖子进来,禀报说:“北门汪盐商家明天做寿,请县太爷,请少爷去做陪客。说定要求少爷一定到席。”杜少卿说:“你回他说我家里有客,不能到席。这人也可笑得很!你要做这种热闹事,不会请县里新发的举人进士陪客吗?我哪有工夫替人家陪官!”王胡子答应着去了。
杜少卿向韦四太爷说:「老伯酒量极高的,当日同先君吃半夜﹔今日也要尽醉才好。」韦四太爷道:「正是。世兄,我有一句话,不好说。你这肴馔是精极的了,只是这酒是市买来的,身分有限。府上有一坛酒,今年该有八九年了,想是收著还在。」杜少卿道:「小侄竟不知道。」韦四太爷道:「你不知道,是你令先大人在江西到任的那一年,我送到船上,尊大人说:『我家里埋下一坛酒,等我做了官回来,同你老痛饮。』我所以记得。你家里去问。」张俊民笑说道:「这话,少爷真正该不知道。」杜少卿走了进去。韦四太爷道:「杜公子虽则年少,实算在我们这边的豪杰。」张俊民道:「少爷为人好极。只是手太松些,不管甚么人求著他,大捧的银与人用。」鲍廷玺道:「便是门下从不曾见过像杜少爷这大方举动的人。」  杜少卿走进去问娘子可晓得这坛酒,娘子说不知道﹔遍问这些家人、婆娘,都说不知道。后来问到邵老丫,邵老丫想起来道:「是有的。是老爷上任那年,做了一坛酒埋在那边第七进房子后一间小屋里,说是留著韦四太爷同吃的。这酒是二斗糯米做出来的,二十斤酿﹔又对了二十斤烧酒,一点水也不搀。而今埋在地下足足有九年零七月了。这酒醉得死人的,弄出来,爷不要吃!」杜少爷道:「我知道了。」就叫邵老丫拿钥匙开了酒房门,带了两个小厮进去,从地下取了出来,连坛抬到书房里,叫道:「老伯,这酒寻出来了!」韦四太爷和那两个人都起身来看,说道:「是了!」打开坛头,舀出一杯来,那酒和曲糊一般,堆在杯子里,闻著喷鼻香。韦四太爷道:「有趣!这个不是别样吃法。世兄,你再叫人在街上买十斤酒来搀一搀,方可吃得。今日已是吃不成了,就放在这里,明日吃他一天。还是二位同享。」张俊民道:「自然来奉陪。」鲍廷玺道:「门下何等的人,也来吃太老爷遗下的好酒,这是门下的造化!」说罢,教加爵拿灯笼送张俊民回家去。鲍廷玺就在书房里陪著韦四太爷歇宿。杜少卿候著韦四太爷睡下,方才进去了。
杜少卿对韦四太爷说:“老伯酒量极大,当年和先父喝到半夜;今天也要尽兴喝醉才好。”韦四太爷说:“正是。世兄,我有一句话,不好说。你这菜肴是极精致的了,只是这酒是街上买的,品质有限。你府上有一坛酒,今年该有八九年了,想来还收着在。”杜少卿说:“小侄竟然不知道。”韦四太爷说:“你不知道,是你先父到江西上任的那一年,我送到船上,你父亲说:‘我家里埋下一坛酒,等我做了官回来,同你老痛饮。’所以我记得。你回家去问问。”张俊民笑着说:“这话,少爷确实该不知道。”杜少卿走了进去。韦四太爷说:“杜公子虽然年轻,实在算得上我们这边的豪杰。”张俊民说:“少爷为人极好。只是手太松了些,不管什么人求他,都大把银子给人用。”鲍廷玺说:“就是门下从不曾见过像杜少爷这样大方的人。”杜少卿走进去问娘子知不知道这坛酒,娘子说不知道;又问遍这些家人、仆妇,都说不知道。后来问到邵老丫,邵老丫想起来说:“有的。是老爷上任那年,做了一坛酒埋在那边第七进房子后一间小屋里,说是留着给韦四太爷一起喝的。这酒是二斗糯米做出来的,二十斤酿;又对了二十斤烧酒,一点水也不掺。如今埋在地下足足有九年零七个月了。这酒醉得死人,弄出来,爷不要喝!”杜少爷说:“我知道了。”就叫邵老丫拿钥匙开了酒房门,带了两个小厮进去,从地下取了出来,连坛抬到书房里,叫道:“老伯,这酒找出来了!”韦四太爷和那两个人起身来看,说:“是了!”打开坛口,舀出一杯来,那酒像曲糊一样,堆在杯子里,闻着喷鼻香。韦四太爷说:“有趣!这个不能这样喝。世兄,你再叫人在街上买十斤酒来搀一搀,才能喝。今天已经喝不成了,就放在这里,明天喝它一天。还是二位一起享用。”张俊民说:“自然来奉陪。”鲍廷玺说:“门下是什么人,也能来吃太老爷留下的好酒,这是门下的造化!”说完,叫加爵拿灯笼送张俊民回家去。鲍廷玺就在书房里陪着韦四太爷歇宿。杜少卿等韦四太爷睡下,才进去了。
次日,鲍廷玺清晨起来,走到王胡子房里去。加爵又和一个小厮在那里坐著。王胡子问加爵道:「韦四太爷可曾起来?」加爵道:「起来了,洗脸哩。」王胡子又问那小厮道:「少爷可曾起来?」那小厮道:「少爷起来多时了,在娄太爷房里看著弄药。」王胡子道:「我家这位少爷也出奇!一个娄老爹,不过是太老爷的门客罢了!他既害了病,不过送他几两银子,打发他回去,为甚么养在家里,当做祖宗看待,还要一早一晚自己伏侍!」那小厮道:「王叔,你还说这话哩!娄太爷吃的粥和菜,我们煨了,他儿子、孙子看过还不算,少爷还要自己看过了才送与娄太爷吃!人参铫子自放在奶奶房里,奶奶自己煨人参,药是不消说。一早一晚,少爷不得亲自送人参,就是奶奶亲自送人参与他吃。你要说这样话,只好惹少爷一顿骂!」说著,门上人走进来道:「王叔,快进去说声,臧三爷来了,坐在厅上要会少爷。」王胡子叫那小厮道:「你娄老爹房里去请少爷,我是不去问安!」鲍廷玺道:「这也是少爷的厚道处。」
第二天,鲍廷玺清晨起来,走到王胡子房里去。加爵又和一个小厮在那里坐着。王胡子问加爵:“韦四太爷起来了吗?”加爵说:“起来了,在洗脸呢。”王胡子又问那小厮:“少爷起来了吗?”那小厮说:“少爷起来多时了,在娄太爷房里看着弄药。”王胡子说:“我家这位少爷也真奇怪!一个娄老爹,不过是太老爷的门客罢了!他既然病了,不过送他几两银子,打发他回去,为什么养在家里,当祖宗一样看待,还要一早一晚亲自服侍!”那小厮说:“王叔,你还说这话呢!娄太爷吃的粥和菜,我们炖好了,他儿子、孙子看过还不算,少爷还要自己看过了才送与娄太爷吃!人参罐子放在奶奶房里,奶奶自己炖人参,药就更不用说了。一早一晚,少爷不能亲自送人参,就是奶奶亲自送人参给他吃。你要说这种话,只会惹少爷一顿骂!”说着,看门人走进来说:“王叔,快进去说一声,臧三爷来了,坐在厅上要见少爷。”王胡子叫那小厮说:“你到娄老爹房里去请少爷,我是不去问安!”鲍廷玺说:“这也是少爷厚道的地方。”
那小厮进去请了少卿出来会臧三爷,作揖坐下。杜少卿道:「三哥,好几日不见。你文会做的热闹?」臧三爷道:「正是。我听见你门上说到远客﹔……慎卿在南京,乐而忘返了。」杜少卿道:「是乌衣韦老伯在这里。我今日请他,你就在这里坐坐。我和你到书房里去罢。」臧三爷道:「且坐著,我和你说话。县里王父母是我的老师,他在我跟前说了几次,仰慕你的大才,我几时同你去会会他。」杜少卿道:「像这拜知县做老师的事,只好让三哥你们做。不要说先曾祖、先祖,就先君在日,这样知县不知见过多少!他果然仰慕我,他为甚么不先来拜我,倒叫我拜他?况且倒运做秀才,见了本处知县,就要称他老师!王家这一宗灰堆里的进士,他拜我做老师我还不要,我会他怎的?所以北门汪家今日请我去陪他,我也不去。」臧三爷道:「正是为此。昨日汪家已向王老师说明是请你做陪客,王老师才肯到他家来,特为要会你。你若不去,王老师也扫兴。况且你的客住在家里,今日不陪,明日也可陪。不然,我就替你陪著客,你就到汪家走走。」杜少卿道:「三哥,不要倒熟话。你这位贵老师总不是甚么尊贤爱才,不过想人拜门生受些礼物。他想著我!叫他把梦做醒些!况我家今日请客,煨的有七斤重的老鸭,寻出来的有九年半的陈酒。汪家没有这样好东西吃!不许多话!同我到书房里去顽!」拉著就走。臧三爷道:「站著!你乱怎的?这韦老先生不曾会过,也要写个帖子。」杜少卿道:「这倒使得。」叫小厮拿笔砚帖子出来。臧三爷拿帖子写了:「年家眷同学晚生臧荼」,先叫小厮拿帖子到书房里,随即同杜少卿进来。韦四太爷迎著房门,作揖坐下。那两人先在那里,一同坐下。韦四太爷问臧三爷:「尊字?」杜少卿道:「臧三哥尊字蓼斋,是小姪这学里翘楚,同慎卿家兄也是同会的好友。」韦四太爷道:「久慕,久慕。」臧三爷道:「久仰老先生,幸遇。」张俊民是彼此认得的。臧蓼斋又问:「这位尊姓?」鲍廷玺道:「在下姓鲍,方才从南京回来的。」臧三爷道:「从南京来,可曾认得府上的慎卿先生?」鲍廷玺道:「十七老爷也是见过的。」
那个小仆人进去请了杜少卿出来会见臧三爷,两人作揖后坐下。杜少卿说:“三哥,好几天没见了。你的文会办得热闹吗?”臧三爷说:“正是。我听见你门上的人说有远客……慎卿在南京,乐而忘返了。”杜少卿说:“是乌衣巷的韦老伯在这里。我今天请他,你就在这里坐坐。我和你到书房里去罢。”臧三爷说:“先坐着,我有话和你说。县里的王知县是我的老师,他在我跟前说了几次,仰慕你的大才,我什么时候同你去会会他。”杜少卿说:“像这种拜知县做老师的事,只好让三哥你们去做。不要说我的曾祖、祖父,就是我父亲在世时,这样的知县不知见过多少!他如果真的仰慕我,为什么不先来拜我,反倒叫我去拜他?况且倒霉做了秀才,见了本地的知县,就要称他老师!王家这个灰堆里的进士,他拜我做老师我还不要呢,我会他干什么?所以北门汪家今天请我去陪他,我也不去。”臧三爷说:“正是为这个。昨天汪家已经向王老师说明是请你做陪客,王老师才肯到他家来,特意要会你。你若不去,王老师也扫兴。况且你的客人住在家里,今天不陪,明天也可以陪。不然,我就替你陪着客人,你就到汪家走一趟。”杜少卿说:“三哥,不要说这些老套话。你这位贵老师总不是什么尊贤爱才,不过是想让人拜门生收些礼物。他想著我!叫他把梦做醒些!况且我家今天请客,煨的有七斤重的老鸭,找出来的有九年半的陈酒。汪家没有这样好东西吃!不要多话!同我到书房里去玩!”拉着就走。臧三爷说:“站着!你乱什么?这位韦老先生不曾见过,也要写个帖子。”杜少卿说:“这倒可以。”叫小仆人拿笔砚帖子出来。臧三爷拿了帖子写上:“年家眷同学晚生臧荼”,先叫小仆人拿帖子到书房里,随即同杜少卿进来。韦四太爷在房门口迎接,作揖坐下。那两人先在那里,一同坐下。韦四太爷问臧三爷:“尊字?”杜少卿说:“臧三哥尊字蓼斋,是我这学里的杰出人物,同慎卿家兄也是同会的好友。”韦四太爷说:“久慕,久慕。”臧三爷说:“久仰老先生,幸会。”张俊民是彼此认识的。臧蓼斋又问:“这位尊姓?”鲍廷玺说:“在下姓鲍,刚才从南京回来的。”臧三爷说:“从南京来,可曾认得府上的慎卿先生?”鲍廷玺说:“十七老爷也是见过的。”
当下吃了早饭,韦四太爷就叫把这坛酒拿出来,兑上十斤新酒,就叫烧许多红炭,堆在桂花树边,把酒坛顿在炭上。过一顿饭时,渐渐热了。张俊民领著小厮,自己动手把六扇窗格尽行下了,把桌子抬到簷内。大家坐下。又备的一席新鲜菜。杜少卿叫小厮拿出一个金杯子来,又是四个玉杯,坛子里舀出酒来吃。韦四太爷捧著金杯,吃一杯,赞一杯,说道:「好酒!」吃了半日,王胡子领著四个小厮,抬到一个箱子来。杜少卿问是甚么。王胡子道:「这是少爷与奶奶、大相公新做的秋衣一箱子。才做完了,送进来与少爷查件数。裁缝工钱已打发去了。」杜少卿道:「放在这里,等我吃完了酒查。」才把箱子放下,只见那裁缝进来。王胡子道:「杨裁缝回少爷的话。」杜少卿道:「他又说甚么?」站起身来,只见那裁缝走到天井里,双膝跪下,磕下头去,放声大哭。杜少卿大惊道:「杨司务!这是怎的?」杨裁缝道:「小的这些时在少爷家做工,今早领了工钱去,不想才过了一会,小的母亲得个暴病死了。小的拿了工钱家去,不想到有这一变,把钱都还了柴米店里,而今母亲的棺材衣服,一件也没有。没奈何,只得再来求少爷借几两银子与小的,小的慢慢做著工算。」杜少卿道:「你要多少银子?」裁缝道:「小户人家,怎敢望多,少爷若肯,多则六两,少则四两罢了。小的也要算著除工钱够还。」杜少卿惨然道:「我那里要你还。你虽是小本生意,这父母身上大事,你也不可草草:将来就是终身之恨。几两银子如何使得?至少也要买口十六两银子的棺材。衣服、杂费,共须二十金。我这几日一个钱也没有。──也罢,我这一箱衣服也可当得二十多两银子。王胡子,你就拿去同杨司务当了,一总把与杨司务去用。」又道:「杨司务,这事你却不可记在心里,只当忘记了的。你不是拿了我的银子去吃酒、赌钱。这母亲身上大事。人孰无母?这是我该帮你的。」杨裁缝同王胡子抬著箱子,哭哭啼啼去了。杜少卿入席坐下。韦四太爷道:「世兄,这事真是难得!」鲍廷玺吐著舌道:「阿弥陀佛!天下那有这样好人!」当下吃了一天酒。臧三爷酒量小,吃到下午就吐了,扶了回去。韦四太爷这几个直吃到三更,把一坛酒都吃完了,方才散。只因这一番,有分教:轻财好士,一乡多济友朋﹔月地花天,四海又闻豪杰。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当下吃了早饭,韦四太爷就叫把这坛酒拿出来,兑上十斤新酒,就叫烧许多红炭,堆在桂花树边,把酒坛放在炭上。过了一顿饭的功夫,酒渐渐热了。张俊民领着小仆人,自己动手把六扇窗格全部卸下,把桌子抬到屋檐内。大家坐下。又准备了一桌新鲜菜。杜少卿叫小仆人拿出一个金杯子来,又是四个玉杯,从坛子里舀出酒来喝。韦四太爷捧着金杯,喝一杯,赞一杯,说道:“好酒!”喝了半天,王胡子领着四个小仆人,抬了一个箱子来。杜少卿问是什么。王胡子说:“这是少爷与奶奶、大相公新做的秋衣一箱子。刚做完了,送进来给少爷查点件数。裁缝工钱已经打发了。”杜少卿说:“放在这里,等我喝完酒再查。”才把箱子放下,只见那裁缝进来。王胡子说:“杨裁缝回少爷的话。”杜少卿说:“他又说什么?”站起身来,只见那裁缝走到天井里,双膝跪下,磕下头去,放声大哭。杜少卿大惊道:“杨司务!这是怎么回事?”杨裁缝说:“小的这些时在少爷家做工,今早领了工钱去,不想才过了一会,小的母亲得急病死了。小的拿了工钱回家,没想到有这一变故,把钱都还了柴米店,如今母亲的棺材衣服,一件也没有。没办法,只得再来求少爷借几两银子给小的,小的慢慢做工抵账。”杜少卿说:“你要多少银子?”裁缝说:“小户人家,怎敢指望多,少爷若肯,多则六两,少则四两罢了。小的也要算着除工钱够还。”杜少卿惨然道:“我哪里要你还。你虽是小本生意,这父母身上的大事,你也不可草率:将来就是终身之恨。几两银子如何够用?至少也要买口十六两银子的棺材。衣服、杂费,共须二十两银子。我这几天一个钱也没有。——也罢,我这一箱衣服也可当得二十多两银子。王胡子,你就拿去同杨司务当了,全部给杨司务去用。”又说:“杨司务,这事你却不可记在心里,只当忘记了。你不是拿了我的银子去吃酒、赌钱。这是母亲身上的大事。人谁无母?这是我该帮你的。”杨裁缝同王胡子抬着箱子,哭哭啼啼去了。杜少卿入席坐下。韦四太爷说:“世兄,这事真是难得!”鲍廷玺吐着舌头说:“阿弥陀佛!天下哪有这样好人!”当下喝了一天酒。臧三爷酒量小,喝到下午就吐了,被人扶了回去。韦四太爷这几个直喝到三更,把一坛酒都喝完了,方才散去。只因这一番,有分教:轻财好士,一乡多济友朋;月地花天,四海又闻豪杰。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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