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应天苏州府常熟县有个乡村,叫做麟绂镇。镇上有二百多人家,都是务农为业。只有一位姓虞,在成化年间,读书进了学,做了三十年的老秀才,只在这镇上教书。这镇离城十五里。虞秀才除应考之外,从不到城里去走一遭,后来直活到八十多岁,就去世了。他儿子不曾进过学,也是教书为业。到了中年,尚无子嗣。夫妇两个到文昌帝君面前去求,梦见文昌亲手递一纸条与他,上写著《易经》一句:「君子以果行育德。」当下就有了娠。到十个月满足,生下这位虞博士来。太翁去谢了文昌,就把这新生的儿子取名育德,字果行。这虞博士三岁上就丧了母亲,太翁在人家教书,就带在馆里,六岁上替他开了蒙。虞博士长到十岁,镇上有一位姓祁的祁太公包了虞太翁家去教儿子的书,宾主甚是相得。教了四年,虞太翁得病去世了,临危把虞博士托与祁太公。此时虞博士年方十四岁。祁太公道:「虞小相公比人家一切的孩子不同,如今先生去世,我就请他做先生教儿子的书。」当下写了自己祁连的名帖,到书房里来拜,就带著九岁的儿子来拜虞博士做先生。虞博士自此总在祁家教书。
话说应天府苏州府常熟县有一个乡村,名叫麟绂镇。镇上住着二百多户人家,都以务农为生。只有一位姓虞的人,在成化年间读书考中了秀才,做了三十年的老秀才,只在这镇上教书。这个镇离城十五里。虞秀才除了参加考试之外,从不到城里去一趟,后来一直活到八十多岁,就去世了。他的儿子没有考中秀才,也是以教书为业。到了中年,还没有子嗣。夫妇俩到文昌帝君面前去祈求,梦见文昌亲手递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易经》里的一句话:“君子以果行育德。”不久就有了身孕。到十个月期满,生下了这位虞博士。虞太公去感谢了文昌,就把这新生的儿子取名为育德,字果行。这位虞博士三岁时就失去了母亲,虞太公在别人家教书,就把他带在学馆里,六岁时给他开了蒙。虞博士长到十岁时,镇上有一位姓祁的祁太公聘请虞太公到他家去教儿子的书,宾主相处得很融洽。教了四年,虞太公得病去世了,临终时把虞博士托付给祁太公。这时虞博士才十四岁。祁太公说:“虞小相公和别的孩子都不一样,如今先生去世了,我就请他做先生来教我儿子的书。”当下写了自己祁连的名帖,到书房里来拜见,并带着九岁的儿子来拜虞博士做先生。虞博士从此就在祁家教书。
常熟是极出人文的地方。此时有一位云晴川先生,古文诗词,天下第一。虞博士到了十七八岁,就随著他学诗文。祁太公道:「虞相公,你是个寒士,单学这些诗文无益,须要学两件寻饭吃的本事。我少年时也知道地理,也知道算命,也知道选择。我而今都教了你,留著以为救急之用。」虞博士尽心听受了。祁太公又道:「你还该去买两本考卷来读一读,将来出去应考,进个学,馆也好坐些。」虞博士听信了祁太公,果然买些考卷看了。到二十四岁上出去应考,就进了学。次年,二十里外杨家村一个姓杨的包了去教书,每年三十两银子。正月里到馆,到十二月仍旧回祁家来过年。
常熟是极出人才的地方。当时有一位云晴川先生,古文诗词,天下第一。虞博士到了十七八岁,就跟着他学习诗文。祁太公说:“虞相公,你是个穷书生,只学这些诗文没有好处,必须学两样谋生的本事。我年轻时也懂地理,也会算命,也会选择吉日。我现在都教给你,留着以备救急之用。”虞博士尽心听受了。祁太公又说:“你还应该去买两本考卷来读一读,将来出去应考,考中秀才,教书的位置也好坐一些。”虞博士听信了祁太公的话,果然买了一些考卷来看。到二十四岁出去应考,就考中了秀才。第二年,二十里外的杨家村一个姓杨的人家聘请他去教书,每年三十两银子。正月里到学馆,到十二月仍旧回祁家来过年。
又过了两年,祁太公说:「尊翁在日,当初替你定下的黄府上的亲事,而今也该娶了。」当时就把当年余下十几两银子馆金,又借了明年的十几两银子的馆金,合起来就娶了亲。夫妇两个,仍旧借住在祁家。满月之后,就去到馆。又做了两年,积趱了二三十两银子的馆金,在祁家傍边寻了四间屋,搬进去住,只雇了一个小小厮。虞博士到馆去了,这小小厮每早到三里路外镇市上买些柴米油盐小菜之类,回家与娘子度日。娘子生儿育女,身子又多病,馆钱不能买医药,每日只吃三顿白粥,后来身子也渐渐好起来。虞博士到三十二岁上,这年没有了馆。娘子道:「今年怎样?」虞博士道:「不妨。我自从出来坐馆,每年大约有三十两银子。假使那年正月里说定只得二十几两,我心里焦不足,到了那四五月的时候,少不得又添两个学生,或是来看文章,有几两银子补足了这个数。假使那年正月多讲得几两银子,我心里欢喜道:『好了,今年多些!』偏家里遇著事情出来,把这几两银子用完了。可见有个一定,不必管他。」
又过了两年,祁太公说:“你父亲在世时,当初替你定下的黄家的亲事,现在也该娶了。”当时就把当年剩下的十几两银子馆金,又借了明年的十几两银子馆金,合起来就娶了亲。夫妇俩仍旧借住在祁家。满月之后,就去到学馆教书。又做了两年,积攒了二三十两银子的馆金,在祁家旁边找了四间屋,搬进去住,只雇了一个小厮。虞博士到学馆去了,这小厮每天早晨到三里路外的镇市上买些柴米油盐小菜之类,回家与娘子度日。娘子生儿育女,身子又多病,馆钱不够买医药,每天只吃三顿白粥,后来身子也渐渐好起来。虞博士到三十二岁时,这一年没有了学馆。娘子说:“今年怎么办?”虞博士说:“不妨。我自从出来教书,每年大约有三十两银子。假使那年正月里说定只有二十几两,我心里着急不够,到了那四五月的时候,少不得又添两个学生,或者来看文章,有几两银子补足了这个数。假使那年正月里多讲得几两银子,我心里欢喜说:‘好了,今年多些!’偏家里遇到事情出来,把这几两银子用完了。可见有个定数,不必管它。”
过了些时,果然祁太公来说,远村上有一个姓郑的人家请他去看葬坟。虞博士带了罗盘,去用心用意的替他看了地。葬过了坟,那郑家谢了他十二两银子。虞博士叫了一只小船回来。那时正是三月半天气,两边岸上,有些桃花、柳树,又吹著微微的顺风,虞博士心里舒畅。又走到一个僻静的所在,一船鱼鹰,在河里捉鱼。虞博士伏著船窗子看,忽见那边岸上一个人跳下河里来。虞博士吓了一跳,忙叫船家把那人救了起来。救上了船,那人淋淋漓漓一身的水,幸得天气尚暖,虞博士叫他脱了湿衣,叫船家借一件干衣裳与他换了,请进船来坐著,问他因甚寻这短见。那人道:「小人就是这里庄农人家,替人家做著几块田,收些稻,都被田主斛的去了,父亲得病,死在家里,竟不能有钱买口棺木。我想我这样人还活在世上做甚么,不如寻个死路!」虞博士道:「这是你的孝心。但也不是寻死的事。我这里有十二两银子,也是人送我的,不能一总给你,我还要留著做几个月盘缠。我而今送你四两银子,你拿去和邻居亲戚们说说,自然大家相帮。你去殡葬了你父亲,就罢了。」当下在行李里拿出银子,秤了四两,递与那人。那人接著银子,拜谢道:「恩人尊姓大名?」虞博士道:「我姓虞,在麟绂村住。你作速料理你的事去,不必只管讲话了。」那人拜谢去了。
过了些时候,果然祁太公来说,远村上有一个姓郑的人家请他去看葬坟。虞博士带了罗盘,去用心用意地替他看了地。葬过了坟,那郑家谢了他十二两银子。虞博士叫了一只小船回来。那时正是三月中旬的天气,两边岸上,有些桃花、柳树,又吹着微微的顺风,虞博士心里舒畅。又走到一个僻静的地方,一船鱼鹰在河里捉鱼。虞博士趴在船窗边看,忽然看见那边岸上有一个人跳下河里来。虞博士吓了一跳,忙叫船家把那人救了起来。救上了船,那人浑身湿淋淋的,幸好天气还暖和,虞博士叫他脱了湿衣服,叫船家借一件干衣裳给他换上,请进船来坐着,问他为什么寻短见。那人说:“小人就是这里的庄农人家,替人家种着几块田,收了些稻谷,都被田主用斛量走了,父亲得病,死在家里,竟然没有钱买一口棺材。我想我这样的人还活在世上做什么,不如寻个死路!”虞博士说:“这是你的孝心。但也不是寻死的事。我这里十二两银子,也是别人送我的,不能全部给你,我还要留着做几个月的盘缠。我现在送你四两银子,你拿去和邻居亲戚们说说,自然大家会帮忙。你去殡葬了你父亲,就行了。”当下在行李里拿出银子,称了四两,递给那人。那人接过银子,拜谢道:“恩人尊姓大名?”虞博士说:“我姓虞,在麟绂村住。你赶快料理你的事去,不必只管说话了。”那人拜谢去了。
虞博士回家,这年下半年又有了馆。到冬底生了个儿子,因这些事都在祁太公家做的,因取名叫做感祁。一连又坐了五六年的馆。虞博士四十一岁这年乡试,祁太公来送他,说道:「虞相公,你今年想是要高中。」虞博士道:「这也怎见得?」祁太公道:「你做的事有许多阴德。」虞博士道:「老伯,那里见得我有甚阴德?」祁太公道:「就如你替人葬坟,真心实意﹔我又听见人说,你在路上救了那葬父亲的人。这都是阴德。」虞博士笑道:「阴骘就像耳朵里响,只是自己晓得,别人不晓得。而今这事,老伯已是知道了,那里还是阴德?」祁太公道:「到底是阴德,你今年要中。」当下来南京乡试过回家,虞博士受了些风寒,就病起来。放榜那日,报录人到了镇上,祁太公便同了来,说道:「虞相公,你中了。」虞博士病中听见,和娘子商议,拿几件衣服当了,托祁太公打发报录的人。过几日,病好了,到京去填写亲供回来,亲友东家,都送些贺礼。料理去上京会试,不曾中进士。
虞博士回到家,这年下半年又找到了教书的工作。到了冬末生了个儿子,因为这些事都是在祁太公家做的,所以取名叫感祁。一连又教了五六年的书。虞博士四十一岁这年参加乡试,祁太公来送他,说道:“虞相公,你今年看来要高中了。”虞博士说:“这怎么看得出来呢?”祁太公说:“你做的事积了许多阴德。”虞博士说:“老伯,哪里看得出我有什么阴德?”祁太公说:“比如你替人葬坟,真心实意;我又听人说,你在路上救了那个葬父亲的人。这都是阴德。”虞博士笑着说:“阴德就像耳朵里响,只有自己知道,别人不知道。现在这事,老伯已经知道了,哪里还是阴德?”祁太公说:“到底是阴德,你今年要中。”当下到南京参加乡试后回家,虞博士受了些风寒,就病倒了。放榜那天,报录的人到了镇上,祁太公便同他一起来,说:“虞相公,你中了。”虞博士在病中听见,和妻子商量,拿几件衣服当了,托祁太公打发报录的人。过了几天,病好了,到京城去填写亲供回来,亲友和东家都送了些贺礼。料理去京城参加会试,没有考中进士。
恰好常熟有一位大老康大人放了山东巡抚,便约了虞博士一同出京,住在衙门里,代做些诗文,甚是相得。衙门里同事有一位姓尤,名滋,字资深﹔见虞博士文章品行,就愿拜为弟子,和虞博士一房同住,朝夕请教。那时正值天子求贤,康大人也要想荐一个人。尤资深道:「而今朝廷大典,门生意思要求康大人荐了老师去。」虞博士笑道:「这征辟之事,我也不敢当。况大人要荐人,但凭大人的主意﹔我们若去求他,这就不是品行了。」尤资深道:「老师就是不愿,等他荐到皇上面前去,老师或是见皇上,或是不见皇上,辞了官爵回来,更见得老师的高处。」虞博士道:「你这话又说错了。我又求他荐我,荐我到皇上面前,我又辞了官不做:这便求他荐不是真心,辞官又不是真心。这叫做甚么?」说罢,哈哈大笑。在山东过了两年多,看看又进京会试,又不曾中。就上船回江南来,依旧教馆。
恰好常熟有一位大官康大人被任命为山东巡抚,便约了虞博士一同出京,住在衙门里,代他做些诗文,相处得很融洽。衙门里同事有一位姓尤,名滋,字资深;看到虞博士的文章和品行,就愿意拜他为师,和虞博士同住一房,早晚请教。那时正值天子求贤,康大人也想推荐一个人。尤资深说:“如今朝廷大典,学生想请康大人推荐老师去。”虞博士笑着说:“这征辟的事,我也不敢当。况且大人要荐人,全凭大人的主意;我们若去求他,这就不是品行端正了。”尤资深说:“老师就算不愿意,等他推荐到皇上面前,老师或见皇上,或不见皇上,辞了官爵回来,更显得老师的高尚。”虞博士说:“你这话又说错了。我既求他推荐我,推荐我到皇上面前,我又辞官不做:这样求他推荐不是真心,辞官也不是真心。这算什么呢?”说完,哈哈大笑。在山东过了两年多,眼看又要进京会试,又没有考中。就上船回江南来,依旧教书。
又过了三年,虞博士五十岁了,借了杨家一个姓严的管家跟著,再进京去会试。这科就中了进士,殿试在二甲,朝廷要将他选做翰林。那知这些进士,也有五十岁的,也有六十岁的,履历上多写的不是实在年纪﹔只有他写的是实在年庚,五十岁。天子看见,说道:「这虞育德年纪老了,著他去做一个闲官罢。」当下就补了南京的国子监博士。虞博士欢喜道:「南京好地方!有山有水,又和我家乡相近!我此番去,把妻儿老小接在一处,团𪢮著,强如做个穷翰林!」当下就去辞别了房师、座师,和同乡这几位大老。翰林院侍读有位王老先生,托道:「老先生到南京去,国子监有位贵门人,姓武,名书,字正字﹔这人事母至孝,极有才情。老先生到彼,照顾照顾他。」虞博士应诺了。收拾行李,来南京到任,打发门斗到常熟接家眷。此时公子虞感祁已经十八岁了,跟随母亲一同到南京。虞博士去参见了国子监祭酒李大人,回来升堂坐公座。监里的门生,纷纷来拜见。虞博士看见帖子上有一个武书。虞博士出去会著,问道:「那一位是武年兄讳书的?」只见人丛里走出一个矮小人,走过来答道:「门生便是武书。」虞博士道:「在京师久仰年兄克敦孝行,又有大才。」从新同他见了礼,请众位坐下。武书道:「老师文章山斗,门生辈今日得沾化雨,实为侥幸。」虞博士道:「弟初到此间,凡事俱望指教。年兄在监几年了?」武书道:「不瞒老师说,门主少孤,奉事母亲,在乡下住。只身一人,又无弟兄,衣服饮食,都是门主自己整理。所有先母在日,并不能读书应考。及不幸先母见背,一切丧葬大事,都亏了天长杜少卿先生相助。门生便随著少卿学诗。」虞博士道:「杜少卿先生向日弟曾在尤资深案头见过他的诗集,果是奇才。少卿就在这里么?」武书道:「他现住在利涉桥河房里。」虞博士道:「还有一位庄绍光先生,天子赐他元武湖的,他在湖中住著么?」武书道:「他就住在湖里。他却轻易不会人。」虞博士道:「我明日就去求见他。」武书道:「门生并不会作八股文章,因是后来穷之无奈,求个馆也没得做。没奈何,只得寻两篇念念,也学做两篇,随便去考,就进了学。后来这几位宗师,不知怎的,看见门生这个名字,就要取做一等第一,补了廪。门生那文章,其实不好。屡次考诗赋,总是一等第一。前次一位宗师合考八学门生,又是八学的一等第一,所以送进监里来。门生觉得自己时文到底不在行。」虞博士道:「我也不耐烦做时文。」武书道:「所以门生不拿时文来请教。平日考的诗赋,还有所作的《古文易解》,以及各样的杂说,写齐了来请教老师。」虞博士道:「足见年兄才名,令人心服。若有诗赋古文更好了,容日细细捧读。令堂可曾旌表过了么?」武书道:「先母是合例的。门生因家寒,一切衙门使费无出,所以迟至今日。门生实是有罪。」虞博士道:「这个如何迟得?」便叫人取了笔砚来,说道:「年兄,你便写起一张呈子节略来。」即传书办到面前,吩咐道:「这武相公老太太节孝的事,你作速办妥了,以便备文申详。上房使用,都是我这里出。」书办应诺下去。武书叩谢老师。众人多替武书谢了,辞别出去。虞博士送了回来。
又过了三年,虞博士五十岁了,借了杨家一个姓严的管家跟着,再进京去参加会试。这一科就中了进士,殿试在二甲,朝廷要将他选为翰林。哪知这些进士,也有五十岁的,也有六十岁的,履历上大多写的不是真实年纪;只有他写的是真实年龄,五十岁。天子看见,说道:“这虞育德年纪老了,让他去做个闲官吧。”当下就补了南京的国子监博士。虞博士高兴地说:“南京好地方!有山有水,又和我家乡相近!我这次去,把妻儿老小接在一处,团聚在一起,强过做个穷翰林!”当下就去辞别了房师、座师,和同乡这几位大官。翰林院侍读有位王老先生,托付道:“老先生到南京去,国子监有位贵门人,姓武,名书,字正字;这人侍奉母亲极其孝顺,极有才情。老先生到那里,照顾照顾他。”虞博士答应了。收拾行李,来到南京上任,打发门斗到常熟接家眷。此时公子虞感祁已经十八岁了,跟随母亲一同到南京。虞博士去参见了国子监祭酒李大人,回来升堂坐公座。监里的门生,纷纷来拜见。虞博士看见帖子上有一个武书。虞博士出去会见,问道:“哪一位是武年兄讳书的?”只见人丛里走出一个矮小的人,走过来答道:“门生便是武书。”虞博士说:“在京师久仰年兄能敦行孝道,又有大才。”重新同他见了礼,请众位坐下。武书说:“老师文章如山斗,门生们今日得沾教化,实在侥幸。”虞博士说:“我初到这里,凡事都望指教。年兄在监里几年了?”武书说:“不瞒老师说,门生从小丧父,侍奉母亲,在乡下住。只身一人,又无兄弟,衣服饮食,都是门生自己料理。所以先母在世时,并不能读书应考。等到不幸先母去世,一切丧葬大事,都亏了天长杜少卿先生相助。门生便跟着少卿学诗。”虞博士说:“杜少卿先生往日我曾在尤资深案头见过他的诗集,果真是奇才。少卿就在这里吗?”武书说:“他现在住在利涉桥河房里。”虞博士说:“还有一位庄绍光先生,天子赐他元武湖的,他在湖中住着吗?”武书说:“他就住在湖里。但他轻易不会客。”虞博士说:“我明天就去求见他。”武书说:“门生并不会作八股文章,因为后来穷得无奈,找个教书的工作也没得做。没办法,只得找两篇念念,也学着做两篇,随便去考,就进了学。后来这几位宗师,不知怎的,看见门生这个名字,就要取做一等第一,补了廪生。门生那文章,其实不好。屡次考诗赋,总是一等第一。前次一位宗师合考八学门生,又是八学的一等第一,所以送进监里来。门生觉得自己对时文到底不在行。”虞博士说:“我也不耐烦做时文。”武书说:“所以门生不拿时文来请教。平日考的诗赋,还有所作的《古文易解》,以及各样的杂说,写齐了来请教老师。”虞博士说:“足见年兄才名,令人心服。若有诗赋古文更好了,容我日后细细拜读。令堂可曾旌表过了吗?”武书说:“先母是合例的。门生因家贫,一切衙门费用没有出处,所以拖延至今。门生实在有罪。”虞博士说:“这个怎么能拖延呢?”便叫人取了笔砚来,说:“年兄,你就写一张呈子节略来。”随即传书办到面前,吩咐道:“这武相公老太太节孝的事,你尽快办妥,以便备文申报。上房费用,都由我这里出。”书办答应下去。武书叩谢老师。众人都替武书道谢,辞别出去。虞博士送了回来。
次日,便往元武湖去拜庄征君,庄征君不曾会。虞博士便到河房去拜杜少卿,杜少卿会著。说起当初杜府殿元公在常熟过,曾收虞博士的祖父为门生。殿元乃少卿曾祖,所以少卿称虞博士为世叔。彼此谈了些往事。虞博士又说起仰慕庄征君,今日无缘,不曾会著。杜少卿道:「他不知道,小姪和他说去。」虞博士告别去了。
第二天,虞博士便前往玄武湖去拜访庄征君,但庄征君没有接见他。于是虞博士又到河房去拜访杜少卿,杜少卿接见了他。两人说起当初杜府殿元公曾在常熟路过,收过虞博士的祖父做学生。殿元公是杜少卿的曾祖父,所以杜少卿称虞博士为世叔。彼此聊了一些往事。虞博士又说起自己仰慕庄征君,今天没有缘分,没能见到他。杜少卿说:“他不知道您来了,我去跟他说一声。”虞博士便告别离开了。
次日,杜少卿走到元武湖,寻著了庄征君,问道:「昨日虞博士来拜,先生怎么不会他?」庄征君笑道:「我因谢绝了这些冠盖,他虽是小官,也懒和他相见。」杜少卿道:「这人大是不同,不但无学博气,尤其无进士气。他襟怀冲淡,上而伯夷、柳下惠,下而陶靖节一流人物。你会见他便知。」庄征君听了,便去回拜。两人一见如故。虞博士爱庄征君的恬适﹔庄征君爱虞博士的浑雅。两人结为性命之交。
第二天,杜少卿来到玄武湖,找到了庄征君,问道:“昨天虞博士来拜访,先生怎么不见他呢?”庄征君笑着说:“我因为谢绝了这些官场人物,他虽然是个小官,我也懒得和他相见。”杜少卿说:“这个人很不一样,不但没有学官的习气,尤其没有进士的架子。他胸怀淡泊,上可比伯夷、柳下惠,下可比陶渊明这类人物。你见了他就知道了。”庄征君听了这话,便去回拜虞博士。两人一见如故。虞博士喜欢庄征君的恬淡闲适,庄征君喜欢虞博士的浑厚雅致。两人结成了生死之交。
又过了半年,虞博士要替公子毕姻。这公子所聘就是祁太公的孙女,本是虞博士的弟子,后来连为亲家,以报祁太公相爱之意。祁府送了女儿到署完姻,又赔了一个丫头来。自此,孺人才得有使女听用。喜事已毕,虞博士把这使女就配了姓严的管家。管家拿进十两银子来交使女的身价。虞博士道:「你也要备些床帐衣服。这十两银子,就算我与你的,你拿去备办罢。」严管家磕头谢了下去。
又过了半年,虞博士要为儿子完婚。这位公子所聘的妻子就是祁太公的孙女,原本是虞博士的学生,后来结为亲家,以报答祁太公的厚爱。祁家把女儿送到官署完婚,还陪嫁了一个丫鬟过来。从此,虞博士的夫人才有了使唤的丫头。喜事办完后,虞博士把这个丫鬟配给了姓严的管家。管家拿来十两银子作为丫鬟的身价钱。虞博士说:“你也要准备一些床帐和衣服。这十两银子,就算是我给你的,你拿去置办吧。”严管家磕头谢恩退了下去。
转眼新春二月,虞博士去年到任后,自己亲手栽的一树红梅花,今已开了几枝。虞博士欢喜。叫家人备了一席酒,请了杜少卿来,在梅花下坐,说道:「少卿,春光已见几分,不知十里江梅,如何光景。几时我和你携樽去探望一回。」杜少卿道:「小姪正有此意,要约老叔同庄绍光兄作竟日之游。」说著,又走进两个人来。这两人就在国子监门口住,一个姓储,叫做储信﹔一个姓伊,叫做伊昭。是积年相与学博的。虞博士见二人走了进来,同他见礼让坐。那二人不僭杜少卿的坐。坐下,摆上酒来,吃了两杯。储信道:「荒春头上,老师该做个生日,收他几分礼,过春天。」伊昭道:「禀明过老师,门生就出单去传。」虞博士道:「我生日是八月,此时如何做得?」伊昭道:「这个不妨。二月做了,八月可以又做。」虞博士道:「岂有此理!这就是笑话了!二位且请吃酒。」杜少卿也笑了。虞博士道:「少卿,有一句话和你商议。前日中山王府里,说他家有个烈女,托我作一篇碑文,折了个杯缎表礼银八十两在此。我转托了你。你把这银子拿去作看花买酒之资。」杜少卿道:「这文难道老叔不会作?为甚转托我?」虞博士笑道:「我那里如你的才情?你拿去做做。」因在袖里拿出一个节略来递与杜少卿,叫家人把那两封银子交与杜老爷家人带去。家人拿了银子出来﹔又禀道:「汤相公来了。」虞博士道:「请到这里来坐。」家人把银子递与杜家小厮去﹔进去了。虞博士道:「这来的是我一个表姪。我到南京的时候,把几间房子托他住著,他所以来看看我。
转眼到了新春二月,虞博士去年到任后亲手栽的一棵红梅树,如今已经开了几枝花。虞博士很高兴,让家人准备了一桌酒席,请来杜少卿,在梅花树下坐下,说道:“少卿,春光已经显现了几分,不知道十里江边的梅花,又是怎样的景象。什么时候我跟你带上酒壶去探望一番。”杜少卿说:“小侄正有这个意思,想约老叔和庄绍光兄一起作一整天的游览。”正说着,又走进两个人来。这两人就住在国子监门口,一个姓储,叫储信;一个姓伊,叫伊昭。是多年与学官交往的人。虞博士见两人走进来,与他们见礼让座。那两人不敢占杜少卿的上座。坐下后,摆上酒来,喝了两杯。储信说:“开春时节,老师应该做个生日,收些礼金,好过春天。”伊昭说:“禀明老师后,门生就出帖子去传。”虞博士说:“我生日是八月,现在怎么做?”伊昭说:“这没关系。二月做了,八月还可以再做。”虞博士说:“岂有此理!这就是笑话了!二位先请喝酒。”杜少卿也笑了。虞博士说:“少卿,有一句话和你商量。前天中山王府里,说他们家有个烈女,托我写一篇碑文,折合了杯缎表礼银子八十两在这里。我转托给你。你拿这银子去作看花买酒的费用。”杜少卿说:“这文章难道老叔不会写?为什么转托给我?”虞博士笑着说:“我哪里比得上你的才情?你拿去写吧。”于是从袖子里拿出一份节略递给杜少卿,叫家人把那两封银子交给杜老爷的家人带去。家人拿出银子来,又禀报说:“汤相公来了。”虞博士说:“请他到这里来坐。”家人把银子递给杜家的小厮后,进去了。虞博士说:“这来的是我一个表侄。我到南京的时候,把几间房子托他住着,所以他来看看我。
说著,汤相公走了进来,作揖坐下。说了一会闲话,便说道:「表叔那房子,我因这半年没有钱用,是我拆卖了。」虞博士道:「怪不得你。今年没有生意,家里也要吃用,没奈何卖了,又老远的路来告诉我做嗄?」汤相公道:「我拆了房子,就没处住,所以来同表叔商量,借些银子去当几间屋住。」虞博士又点头道:「是了,你卖了就没处住。我这里恰好还有三四十两银子,明日与你拿去典几间屋住也好。」汤相公就不言语了。杜少卿吃完了酒,告别了去。那两人还坐著,虞博士进来陪他。伊昭问道:「老师与杜少卿是甚么的相与?」虞博士道:「他是我们世交,是个极有才情的。」伊昭道:「门生也不好说。南京人都知道他本来是个有钱的人,而今弄穷了,在南京躲著。专好扯谎骗钱。他最没有品行!」虞博士道:「他有甚么没品行?」伊昭道:「他时常同乃眷上酒馆吃酒,所以人都笑他。」虞博士道:「这正是他风流文雅处,俗人怎么得知?」储信道:「这也罢了﹔到是老师下次有甚么有钱的诗文,不要寻他做。他是个不应考的人,做出来的东西,好也有限,恐怕坏了老师的名。我们这监里有多少考的起来的朋友,老师托他们做,又不要钱,又好。」虞博士正色道:「这倒不然。他的才名,是人人知道的,做出来的诗文,人无有不服。每常人在我这里托他做诗,我还沾他的光。就如今日这银子是一百两,我还留下二十两给我表姪。」两人不言语了,辞别出去。
正说着,汤相公走了进来,作揖坐下。聊了一会儿闲话,便说道:“表叔那房子,我因为这半年没有钱用,就拆了卖掉了。”虞博士说:“不怪你。今年没有生意,家里也要吃用,没办法卖了,又大老远跑来告诉我做什么?”汤相公说:“我拆了房子,就没地方住了,所以来跟表叔商量,借些银子去典几间屋子住。”虞博士又点头说:“是啊,你卖了就没地方住。我这里恰好还有三四十两银子,明天给你拿去典几间屋子住也好。”汤相公就不说话了。杜少卿吃完酒,告别离开了。那两人还坐着,虞博士进来陪他们。伊昭问道:“老师跟杜少卿是什么交情?”虞博士说:“他是我们世交,是个极有才情的人。”伊昭说:“门生也不好说。南京人都知道他本来是个有钱人,如今弄穷了,在南京躲着。专好扯谎骗钱。他最没有品行!”虞博士说:“他有什么没品行?”伊昭说:“他时常同他夫人上酒馆喝酒,所以人都笑话他。”虞博士说:“这正是他风流文雅的地方,俗人怎么懂得?”储信说:“这也罢了;倒是老师下次有什么有钱的诗文,不要找他做。他是个不参加科举考试的人,做出来的东西,好也有限,恐怕坏了老师的名声。我们这国子监里有多少考得上的朋友,老师托他们做,又不要钱,又好。”虞博士正色道:“这倒不对。他的才名,是人人知道的,做出来的诗文,没有人不佩服。平常有人在我这里托他做诗,我还沾他的光。就像今天这银子是一百两,我还留下二十两给我表侄。”两人不再说话,告辞出去了。
次早,应天府送下一个监生来,犯了赌博,来讨收管。门斗和衙役把那监生看守在门房里,进来禀过,问:「老爷,将他锁在那里?」虞博士道:「你且请他进来。」那监生姓端,是个乡里人﹔走进来,两眼垂泪,双膝跪下,诉说这些冤枉的事。虞博士道:「我知道了。」当下把他留在书房里,每日同他一桌吃饭,又拿出行李与他睡觉。次日,到府尹面前替他辩明白了这些冤枉的事,将那监生释放。那监主叩谢,说道:「门生虽粉身碎骨,也难报老师的恩。」虞博士道:「这有甚么要紧?你既然冤枉,我原该替你辩白。」那监生道:「辩白固然是老师的大恩,只是门生初来收管时,心中疑惑,不知老师怎样处置,门斗怎样要钱,把门生关到甚么地方受罪。怎想老师把门生待作上客。门生不是来收管,竟是来享了两日的福!这个恩典,叫门生怎么感激的尽!」虞博士道:「你打了这些日子的官事,作速回家看看罢,不必多讲闲话。」那监生辞别去了。
第二天早上,应天府送来一个监生,因为赌博被抓,要求收押看管。门斗和衙役把那个监生关在门房里,进来禀报后问:“老爷,把他锁在哪里?”虞博士说:“你先请他进来。”那个监生姓端,是个乡下人;走进来,两眼流泪,双膝跪下,诉说这些冤枉的事。虞博士说:“我知道了。”当下把他留在书房里,每天同他一桌吃饭,又拿出行李给他睡觉。第二天,到府尹面前替他辩明白了这些冤枉的事,把那个监生释放了。那个监生叩头感谢,说:“门生即使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老师的恩情。”虞博士说:“这有什么要紧?你既然冤枉,我原本就该替你辩白。”那个监生说:“辩白固然是老师的大恩,只是门生刚来收押时,心中疑惑,不知道老师会怎样处置,门斗会怎样要钱,把门生关到什么地方受罪。怎想到老师把门生当作上等客人对待。门生不是来收押,竟是来享了两天的福!这个恩典,叫门生怎么感激得尽!”虞博士说:“你打了这些日子的官司,赶快回家看看吧,不必多讲闲话。”那个监生辞别离开了。
又过了几日,门上传进一副大红连名全帖,上写道:「晚生迟均、马静、季萑、蘧来旬﹔门生武书、余夔﹔世姪杜仪同顿首拜」。虞博士看了道:「这是甚么缘故?」慌忙出去会这些人。只因这一番,有分教:先圣祠内,共观大礼之光﹔国子监中,同仰斯文之主。毕竟这几个人来做甚么,且听下回分解。
又过了几天,门上递进一副大红连名全帖,上面写着:“晚生迟均、马静、季萑、蘧来旬;门生武书、余夔;世侄杜仪同顿首拜”。虞博士看了说:“这是什么缘故?”慌忙出去会见这些人。只因这一番,有分教:在先圣祠内,共同观看大礼的光辉;在国子监中,一同敬仰斯文之主。究竟这几个人来做什么,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