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南京城里,每年四月半后,秦淮景致,渐渐好了。那外江的船,都下掉了楼子,换上凉篷,撑了进来。船舱中间,放一张小方金漆桌子,桌上摆著宜兴沙壶,极细的成窑、宣窑的杯子,烹的上好的雨水毛尖茶。那游船的备了酒和肴馔及果碟到这河里来游,就是走路的人也买几个钱的毛尖茶在船上煨了吃,慢慢而行。到天色晚了,每船两盏明角灯,一来一往,映著河里,上下明亮。自文德桥至利涉桥、东水关,夜夜笙歌不绝。又有那些游人买了水老鼠花在河内放。那水花直站在河里,放出来,就和一树梨花一般,每夜直到四更时才歇。国子监的武书,是四月尽间生辰。他家中穷,请不起客﹔杜少卿备了一席果碟,沽几斤酒,叫了一只小凉篷船,和武书在河里游游。清早请了武书来,在河房里吃了饭,开了水门,同下了船。杜少卿道:「正字兄,我和你先到淡泠处走走,」叫船家一路荡到进香河,又荡了回来,慢慢吃酒。吃到下午时候,两人都微微醉了。荡到利涉桥,上岸走走,见马头上贴著一个招牌,上写道:
话说南京城里,每年四月半过后,秦淮河的景色渐渐好起来。那些从外江来的船,都拆掉了楼舱,换上凉篷,撑进河里。船舱中间放一张小方金漆桌子,桌上摆着宜兴的沙壶,极其精细的成窑、宣窑的杯子,泡着上好的雨水毛尖茶。那些游船的人准备了酒、菜肴和果碟到河里游玩,就连走路的人也买几个钱的毛尖茶在船上煮着喝,慢慢前行。到天色晚了,每条船上点起两盏明角灯,来来往往,映在河里,上下都明亮。从文德桥到利涉桥、东水关,夜夜笙歌不断。又有那些游人买了水老鼠花在河里放。那水花直立在河里,放出来就像一树梨花一样,每夜直到四更天才停歇。国子监的武书,是四月末的生日。他家里穷,请不起客;杜少卿准备了一桌果碟,买了几斤酒,叫了一只小凉篷船,和武书在河里游玩。清早请了武书来,在河房里吃了饭,打开水门,一起下了船。杜少卿说:“正字兄,我先和你到清静的地方走走。”叫船家一路荡到进香河,又荡回来,慢慢喝酒。喝到下午时候,两人都微微醉了。荡到利涉桥,上岸走走,见码头上贴着一个招牌,上面写道:
「毗陵女士沈琼枝,精工顾绣,写扇作诗。寓王府塘手帕巷内。赐顾者幸认「毗陵沈」招牌便是。」
“毗陵女士沈琼枝,精于顾绣,写扇作诗。住在王府塘手帕巷内。光顾的人请认准‘毗陵沈’招牌便是。”
武书看了,大笑道:「杜先生,你看南京城里偏有许多奇事!这些地方,都是开私门的女人住。这女人眼见的也是私门了,却挂起一个招牌来,岂不可笑!」杜少卿道:「这样的事,我们管他怎的?且到船上去煨茶吃。」便同下了船,不吃酒了,煨起上好的茶来,二人吃著闲谈。过了一回,回头看见一轮明月升上来,照得满船雪亮,船就一直荡上去。到了月牙池,见许多游船在那里放花炮,内有一只大船,挂著四盏明角灯,铺著凉簟子,在船上中间摆了一席。上面坐著两个客,下面主位上坐著一位,头戴方巾,身穿白纱直裰,脚下凉鞋,黄瘦面庞,清清疏疏,三绺白须﹔横头坐著一个少年,白净面皮,微微几根胡子,眼张失落,在船上两边看女人。这小船走近大船眼前,杜少卿同武书认得那两个客一个是卢信侯,一个是庄绍光,却认不得那两个人。庄绍光看见二人,立起身来道:「少卿兄,你请过来坐。」杜少卿同武书上了大船。主人和二位见礼,便问:「尊姓?」庄绍光道:「此位是天长杜少卿兄。此位是武正字兄。」那主人道:「天长杜先生,当初有一位做赣州太守的,可是贵本家?」杜少卿惊道:「这便是先君。」那主人道:「我四十年前,与尊大人终日相聚。叙祖亲,尊翁还是我的表兄。」杜少卿道:「莫不是庄濯江表叔么?」那主人道:「岂敢,我便是。」杜少卿道:「小姪当年年幼,不曾会过。今幸会见表叔,失敬了。」从新同庄濯江叙了礼。武书问庄绍光道:「这位老先生可是老先生贵族?」庄征君笑道:「这还是舍姪,却是先君受业的弟子。我也和他相别了四十年。近日才从淮扬来。」武书又问:「此位?」庄濯江道:「这便是小儿。」也过来见了礼,齐坐下。庄濯江叫从新拿上新鲜酒来,奉与诸位吃。庄濯江就问:「少卿兄几时来的?寓在那里?」庄绍光道:「他已今在南京住了八九年了。尊居现在这河房里。」庄濯江惊道:「尊府大家,园亭花木,甲于江北,为甚么肯搬在这里?」庄绍光便把少卿豪举,而今黄金已随手而尽,略说了几句。庄濯江不胜叹息,说道:「还记得十七八年前,我在湖广,鸟衣韦四先生寄了一封书子与我,说他酒量越发大了,二十年来,竟不得一回恸醉,只有在天长赐书楼吃了一坛九年的陈酒,醉了一夜,心里快畅的紧,所以三千里外寄信告诉我。我彼时不知府上是那一位做主人,今日说起来,想必是少卿兄无疑了。」武书道:「除了他,谁人肯做这一个雅东。」杜少卿道:「韦老伯也是表叔相好的?」庄濯江道:「这是我髫年的相与了。尊大人少时,无人不敬仰是当代第一位贤公子。我至今想起,形容笑貌,还如在目前。」卢信侯又同武书谈到泰伯祠大祭的事。庄濯江拍膝嗟叹道:「这样盛典,可惜来迟了,不得躬逢其盛!我将来也要怎的寻一件大事,屈诸位先生大家会一会,我就有趣了!」当下四五人谈心话旧,一直饮到半夜。在杜少卿河房前,见那河里灯火阑珊,笙歌渐歇,耳边忽听得玉萧一声。众人道:「我们各自分手罢。」武书也上了岸去。
武书看了,大笑道:“杜先生,你看南京城里偏偏有许多奇事!这些地方,都是开私娼的女人住的。这女人眼见也是私娼了,却挂起一个招牌来,岂不可笑!”杜少卿说:“这样的事,我们管它做什么?且到船上去煮茶喝。”便一起下了船,不喝酒了,煮起上好的茶来,二人喝着闲谈。过了一会儿,回头看见一轮明月升上来,照得满船雪亮,船就一直荡上去。到了月牙池,见许多游船在那里放花炮,其中有一只大船,挂着四盏明角灯,铺着凉席,在船中间摆了一桌酒席。上面坐着两个客人,下面主位上坐着一位,头戴方巾,身穿白纱直裰,脚下凉鞋,黄瘦面庞,清清疏疏,三绺白须;旁边坐着一个少年,白净面皮,微微几根胡子,眼神游移,在船上两边看女人。这小船走近大船跟前,杜少卿同武书认得那两个客人一个是卢信侯,一个是庄绍光,却认不得那两个人。庄绍光看见二人,站起身来说:“少卿兄,你请过来坐。”杜少卿同武书上了大船。主人和二位见礼,便问:“尊姓?”庄绍光说:“这位是天长杜少卿兄。这位是武正字兄。”那主人说:“天长杜先生,当初有一位做赣州太守的,可是贵本家?”杜少卿惊讶道:“这便是先父。”那主人说:“我四十年前,与令尊终日相聚。论起祖亲,令尊还是我的表兄。”杜少卿说:“莫不是庄濯江表叔么?”那主人说:“岂敢,我便是。”杜少卿说:“小侄当年年幼,不曾见过。今幸会见表叔,失敬了。”重新同庄濯江叙了礼。武书问庄绍光道:“这位老先生可是老先生的本家?”庄征君笑道:“这还是我的侄子,却是先父受业的弟子。我也和他相别了四十年。近日才从淮扬来。”武书又问:“这位是?”庄濯江说:“这便是小儿。”也过来见了礼,一齐坐下。庄濯江叫人重新拿上新鲜酒来,奉与诸位喝。庄濯江就问:“少卿兄几时来的?住在哪里?”庄绍光说:“他已在南京住了八九年了。尊居现在这河房里。”庄濯江惊讶道:“尊府是大户人家,园亭花木,在江北数第一,为什么肯搬到这里?”庄绍光便把少卿的豪举,如今黄金已随手花尽,略说了几句。庄濯江不胜叹息,说道:“还记得十七八年前,我在湖广,乌衣的韦四先生寄了一封信给我,说他酒量越发大了,二十年来,竟没有一回痛快地醉过,只有在天长赐书楼吃了一坛九年的陈酒,醉了一夜,心里畅快得很,所以三千里外寄信告诉我。我当时不知府上是哪一位做主人,今日说起来,想必是少卿兄无疑了。”武书说:“除了他,谁肯做这样一个风雅的东道主。”杜少卿说:“韦老伯也是表叔相好的?”庄濯江说:“这是我幼年时的朋友了。令尊年轻时,无人不敬仰是当代第一位贤公子。我至今想起,他的形容笑貌,还如在眼前。”卢信侯又同武书谈到泰伯祠大祭的事。庄濯江拍膝感叹道:“这样盛典,可惜来迟了,不得亲身参与!我将来也要怎样寻一件大事,屈请诸位先生大家会一会,我就有趣了!”当下四五人谈心话旧,一直饮到半夜。在杜少卿河房前,见那河里灯火阑珊,笙歌渐歇,耳边忽然听得玉箫一声。众人说:“我们各自分手吧。”武书也上了岸去。
庄濯江虽年老,事庄绍光极是有礼。当下杜少卿在河房前过,上去回家。庄濯江在船上,一路送庄绍光到北门桥,还自己同上岸,家人打灯笼,同卢信候送到庄绍光家,方才回去。庄绍光留卢信侯住了一夜,次日,依旧同往湖园去了。庄濯江次日写了「庄洁率子非熊」的帖子,来拜杜少卿。杜少卿到莲花桥来回拜,留著谈了一日。
庄濯江虽然年纪大了,但对待庄绍光非常有礼。当时杜少卿从河房前经过,上岸回家。庄濯江在船上,一路送庄绍光到北门桥,还亲自上岸,家人打着灯笼,和卢信侯一起送到庄绍光家,才回去。庄绍光留卢信侯住了一夜,第二天,依旧一同去了湖园。庄濯江第二天写了“庄洁率子非熊”的帖子,来拜访杜少卿。杜少卿到莲花桥回拜,留他谈了一整天。
杜少卿又在后湖会著庄绍光。庄绍光道:「我这舍姪,亦非等闲之人。他四十年前,在泗州同人合本开典当。那合本的人穷了,他就把他自己经营的两万金和典当拱手让了那人,自己一肩行李,跨一个疲驴,出了泗州城。这十数年来,往来楚越,转徒经营,又自致数万金,才置了产业,南京来住。平日极是好友敦伦。替他尊人治丧,不曾要同胞兄弟出过一个钱,俱是他一人独任。多少老朋友死了无所归的,他就殡葬他。又极遵先君当年的教训,最是敬重文人,流连古迹。现今拿著三四千银子在鸡鸣山修曹武惠王庙。等他修成了,少卿也约衡山兄来替他做一个大祭。」杜少卿听了,心里欢喜。说罢,辞别去了。
杜少卿又在后湖遇到了庄绍光。庄绍光说:“我这个侄子,也不是等闲之辈。他四十年前,在泗州和别人合伙开当铺。那合伙的人穷了,他就把自己经营的两万两银子和当铺拱手让给了那人,自己只带一肩行李,骑着一头疲驴,出了泗州城。这十几年来,往来于楚越之间,辗转经营,又自己挣了几万两银子,才置办了产业,到南京来住。他平日非常喜欢交友、敦厚人伦。为他父亲办丧事,没让同胞兄弟出一个钱,全是他一人承担。许多老朋友死了没有归宿,他就殡葬他们。他又极其遵守先父当年的教训,最敬重文人,流连古迹。现在拿着三四千两银子在鸡鸣山修曹武惠王庙。等他修成了,少卿你也约衡山兄来替他做一个大祭。”杜少卿听了,心里欢喜。说完,辞别离开了。
转眼长夏已过,又是新秋,清风戒寒。那秦淮河另是一番景致。满城的人都叫了船,请了大和尚在船上悬挂佛像,铺设经坛,从西水关起,一路施食到进香河。十里之内,降真香烧的有如烟雾溟蒙。那鼓钹梵呗之声,不绝于耳。到晚,做的极精致的莲花灯,点起来浮在水面上。又有极大的法船,照依佛家中元地狱赦罪之说,超度这些孤魂升天。把一个南京秦淮河,变做西域天竺国。到七月二十九日,清凉山地藏胜会。人都说地藏菩萨一年到头都把眼闭著,只有这一夜才睁开眼。若见满城都摆的香花灯烛,他就只当是一年到头都是如此,就欢喜这些人好善,就肯保佑人。所以这一夜,南京人各家门户,都搭起两张桌子来,两枝通宵风烛,一座香斗,从大中桥到清凉山,一条街有七八里路,点得象一条银龙,一夜的亮,香烟不绝,大风也吹不熄。倾城士女都出来烧香看会。
转眼间长夏已过,又是新秋,清风带来寒意。那秦淮河另是一番景致。满城的人都雇了船,请了大和尚在船上悬挂佛像,铺设经坛,从西水关开始,一路施食到进香河。十里之内,降真香烧得像烟雾弥漫。那鼓钹和诵经的声音,不绝于耳。到了晚上,做成极精致的莲花灯,点起来浮在水面上。又有极大的法船,依照佛家中元节地狱赦罪的说法,超度这些孤魂升天。把整个南京秦淮河,变成了西域天竺国。到了七月二十九日,清凉山的地藏胜会。人都说地藏菩萨一年到头都闭着眼,只有这一夜才睁开眼。如果看见满城都摆着香花灯烛,他就只当是一年到头都是这样,就欢喜这些人好善,就肯保佑人。所以这一夜,南京人各家各户,都搭起两张桌子,点上两枝通宵风烛,一座香斗,从大中桥到清凉山,一条街有七八里路,点得像一条银龙,整夜亮着,香烟不绝,大风也吹不熄。全城的男男女女都出来烧香看会。
沈琼枝住在王府塘房子里,也同房主人娘子去烧香回来。沈琼枝自从来到南京,挂了招牌,也有来求诗的,也有来买斗方的,也有来托刺绣的。那些好事的恶少,都一传两,两传三的来物色,非止一日。这一日烧香回来,人见他是下路打扮,跟了他后面走的就有百十人。庄非熊却也顺路跟在后面,看见他走到王府塘那边去了。庄非熊心里有些疑惑。次日,来到杜少卿家,说:「这沈琼枝在王府塘,有恶少们去说混话,他就要怒骂起来。此人来路甚奇,少卿兄何不去看看?」杜少卿道:「我也听见这话,此时多失意之人,安知其不因避难而来此地?我正要去问他。」当下便留庄非熊在河房看新月。又请了两个客来:一个是迟衡山,一个是武书。庄非熊见了,说些闲话,又讲起王府塘沈琼枝卖诗文的事。杜少卿道:「无论他是怎样,果真能做诗文,这也就难得了。」迟衡山道:「南京城里是何等地方!四方的名士还数不清,还那个去求妇女们的诗文?这个明明借此勾引人!他能做不能做,不必管他。」武书道:「这个却奇。一个少年妇女,独自在外,又无同伴,靠卖诗文过日子,恐怕世上断无此理。只恐其中有甚么情由。他既然会做诗,我们便邀了他来做做看。」说著,吃了晚饭。那新月已从河底下斜挂一钩,渐渐的照过桥来。杜少卿道:「正字兄,方才所说,今日已迟了,明日在舍间早饭后,同去走走。」武书应诺,同迟衡山、庄非熊,都别去了。
沈琼枝住在王府塘的房子里,也和房主人的娘子一起去烧香回来。沈琼枝自从来到南京,挂了招牌,有来求诗的,有来买斗方的,也有来托刺绣的。那些好事的恶少,都一传两、两传三地来物色,不止一天了。这一天烧香回来,人们见她穿着下路打扮,跟在她后面走的有百十人。庄非熊也顺路跟在后面,看见她走到王府塘那边去了。庄非熊心里有些疑惑。第二天,来到杜少卿家,说:“这个沈琼枝在王府塘,有恶少们去说混话,她就要怒骂起来。此人来路很奇特,少卿兄何不去看看?”杜少卿说:“我也听见这话,现在多失意之人,怎知她不是因避难而来此地?我正要去问她。”当下便留庄非熊在河房看新月。又请了两个客人来:一个是迟衡山,一个是武书。庄非熊见了,说些闲话,又讲起王府塘沈琼枝卖诗文的事。杜少卿说:“无论她怎样,果真能做诗文,这也就难得了。”迟衡山说:“南京城里是什么地方!四方的名士还数不清,谁还去求妇女们的诗文?这明明借此勾引人!她能做不能做,不必管她。”武书说:“这个却奇怪。一个少年妇女,独自在外,又无同伴,靠卖诗文过日子,恐怕世上断无此理。只恐其中有什么情由。她既然会做诗,我们便邀了她来做做看。”说着,吃了晚饭。那新月已从河底下斜挂一钩,渐渐地照过桥来。杜少卿说:“正字兄,方才所说,今日已迟了,明天在我家早饭后,一同去走走。”武书答应了,同迟衡山、庄非熊,都告别离开了。
次日,武正字来到杜少卿家。早饭后,同到王府塘来。只见前面一间低矮房屋,门首围著一二十人在那里吵闹。杜少卿同武书上前一看,里边便是一个十八九岁妇人,梳著下路绺鬏,穿著一件宝蓝纱大领披风,在里面支支喳喳的嚷。杜少卿同武书听了一听,才晓得是人来买绣香囊,地方上几个喇子想来拿囮头,却无实迹,倒被他骂了一场。两人听得明白,方才进去。那些人看见两位进去,也就渐渐散了。沈琼枝看见两人气概不同,连忙接著,拜了万福。坐定,彼此谈了几句闲话。武书道:「这杜少卿先生是此间诗坛祭酒,昨日因有人说起佳作可观,所以来请教。」沈琼枝道:「我在南京半年多,凡到我这里来的,不是把我当作倚门之娼,就是疑我为江湖之盗。两样人皆不足与言。今见二位先生,既无狎玩我的意思,又无疑猜我的心肠。我平日听见家父说:『南京名士甚多,只有杜少卿先生是个豪杰。』这句话不错了。但不知先生是客居在此,还是和夫人也同在南京?」杜少卿道:「拙荆也同寄居在河房内。」沈琼枝道:「既如此。我就到府拜谒夫人,好将心事细说。」杜少卿应诺,同武书先别了出来。武书对杜少卿说道:「我看这个女人实有些奇。若说他是个邪货,他却不带淫气﹔若是说他是人家遣出来的婢妾,他却又不带贱气。看他虽是个女流,倒有许多豪侠的光景。他那般轻倩的装饰,虽则觉得柔媚,只一双手指却像讲究勾、搬、冲的。论此时的风气,也未必有车中女子同那红线一流人。却怕是负气斗狠,逃了出来的。等他来时,盘问盘问他,看我的眼力如何。」
第二天,武正字来到杜少卿家。早饭后,一同到王府塘来。只见前面一间低矮房屋,门口围着一二十人在那里吵闹。杜少卿和武书上前一看,里面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妇人,梳着下路的发髻,穿着一件宝蓝纱大领披风,在里面叽叽喳喳地嚷。杜少卿和武书听了一听,才知道是有人来买绣香囊,地方上几个无赖想来敲诈,却无实据,反倒被她骂了一场。两人听明白了,才进去。那些人看见两位进去,也就渐渐散了。沈琼枝看见两人气概不同,连忙迎接,拜了万福。坐定后,彼此谈了几句闲话。武书说:“这位杜少卿先生是此间诗坛的领袖,昨天因有人说起你的佳作可观,所以来请教。”沈琼枝说:“我在南京半年多,凡到我这里来的,不是把我当作倚门卖笑的娼妓,就是怀疑我是江湖上的盗贼。这两种人都不值得与他们说话。今天见二位先生,既没有轻慢我的意思,也没有猜疑我的心肠。我平日听家父说:‘南京名士很多,只有杜少卿先生是个豪杰。’这句话不错了。但不知先生是客居在此,还是和夫人也同在南京?”杜少卿说:“我妻子也一同寄居在河房内。”沈琼枝说:“既然如此,我就到府上拜谒夫人,好将心事细说。”杜少卿答应了,和武书先告别出来。武书对杜少卿说:“我看这个女人实在有些奇特。如果说她是个不正派的人,她却不带淫邪之气;如果说她是人家遣出来的婢妾,她却不带低贱之气。看她虽是个女流,倒有许多豪侠的气概。她那轻巧的装饰,虽觉得柔媚,但一双手指却像讲究勾、搬、冲的功夫。按现在的风气,也未必有车中女子和红线那一类人。却怕是负气斗狠,逃出来的。等她来时,盘问盘问她,看我的眼力如何。”
说著,已回到杜少卿家门首,看见姚奶奶背著花笼儿来卖花。杜少卿道:「姚奶奶,你来的正好。我家今日有个希奇的客到,你就在这里看看。」让武正字到河房里坐著,同姚奶奶进去,和娘子说了。少刻,沈琼枝坐了轿子,到门首下了进来,杜少卿迎进内室,娘子接著,见过礼,坐下奉茶。沈琼枝上首,杜娘子主位,姚奶奶在下面陪著,杜少卿坐在窗槅前。彼此叙了寒暄。杜娘子问道:「沈姑娘,看你如此青年,独自一个在客边,可有个同伴的?家里可还有尊人在堂?可曾许字过人家?」沈琼枝道:「家父历年在外坐馆,先母已经去世。我自小学了些手工针黹,因来到这南京大邦去处,借此糊口。适承杜先生相顾,相约到府,又承夫人一见如故,真是天涯知己了。」姚奶奶道:「沈姑娘出奇的针黹!昨日我在对门葛来官家,看见他相公娘买了一幅绣的『观音送子』,说是买的姑娘的,真个画儿也没有那画的好!」沈琼枝道:「胡乱做做罢了,见笑的紧。」须臾,姚奶奶走出房门外去。沈琼枝在杜娘子面前,双膝跪下。娘子大惊,扶了起来。沈琼枝便把盐商骗他做妾,他拐了东西逃走的话说了一遍:「而今只怕他不能忘情,还要追踪而来。夫人可能救我?」杜少卿道:「盐商富贵奢华,多少士大夫见了就销魂夺魄﹔你一个弱女子,视如土芥,这就可敬的极了!但他必要追踪,你这祸事不远。却也无甚大害。」
说着,已经回到杜少卿家门口,看见姚奶奶背着花篮来卖花。杜少卿说:“姚奶奶,你来得正好。我家今天有个稀奇的客人到,你就在这里看看。”他让武正字到河房里坐着,自己和姚奶奶进去,跟娘子说了。不一会儿,沈琼枝坐着轿子,到门口下了轿进来,杜少卿迎进内室,娘子接着,见过礼,坐下奉茶。沈琼枝坐在上首,杜娘子坐在主位,姚奶奶在下边陪着,杜少卿坐在窗格前。彼此寒暄了一番。杜娘子问道:“沈姑娘,看你这么年轻,独自一人在外乡,可有同伴?家里还有父母在堂吗?可曾许配人家?”沈琼枝说:“我父亲常年在外教书,母亲已经去世。我从小学习了一些手工针线活,来到南京这个大地方,靠这个糊口。刚才承蒙杜先生关照,约我到府上,又蒙夫人一见如故,真是天涯遇知己了。”姚奶奶说:“沈姑娘的针线活真是出奇!昨天我在对门葛来官家,看见他家相公娘子买了一幅绣的‘观音送子’,说是买的姑娘的,真是画儿也没有那幅绣得好!”沈琼枝说:“胡乱做的罢了,实在见笑。”不一会儿,姚奶奶走出房门外去。沈琼枝在杜娘子面前,双膝跪下。娘子大惊,扶她起来。沈琼枝就把盐商骗她做妾、她拐了东西逃走的事说了一遍:“现在只怕他还不肯罢休,还要追踪而来。夫人能救我吗?”杜少卿说:“盐商富贵奢华,多少士大夫见了就神魂颠倒;你一个弱女子,却视如粪土,这真是太可敬了!但他如果一定要追踪,你的祸事就不远了。不过也没什么大害。”
正说著,小厮进来请少卿:「武爷有话要说。」杜少卿走到河房里,只见两个人垂著手,站在槅子门口,像是两个差人。少卿吓了一跳,问道:「你们是那里来的?怎么直到这里边来?」武书接应道:「是我叫进来的。奇怪!如今县里据著江都县缉捕的文书在这里拿人,说他是宋盐商家逃出来的一个妾。我的眼色如何?」少卿道:「此刻却在我家!我家与他拿了去,就像是我家指使的﹔传到扬州去,又像我家藏留他。他逃走不逃走都不要紧,这个倒有些不妥帖。」武正字道:「小弟先叫差人进来,正为此事。此刻少卿兄莫若先赏差人些微银子,叫他仍旧到王府塘去﹔等他自己回去,再做道理拿他。」少卿依著武书,赏了差人四钱银子。差人不敢违拗,去了。少卿复身进去,将这一番话向沈琼枝说了。娘子同姚奶奶倒吃了一惊。沈琼枝起身道:「这个不妨。差人在那里?我便同他一路去。」少卿道:「差人我已叫他去了。你且用了便饭。武先生还有一首诗奉赠,等他写完。」当下叫娘子和姚奶奶陪著吃了饭,自己走到河房里检了自己刻的一本诗集,等著武正字写完了诗,又称了四两银子,封做程仪,叫小厮交与娘子,送与沈琼枝收了。
正说着,小厮进来请少卿:“武爷有话要说。”杜少卿走到河房里,只见两个人垂着手,站在格子门口,像是两个差人。少卿吓了一跳,问道:“你们是哪里来的?怎么一直到这里边来?”武书接应道:“是我叫进来的。奇怪!如今县里根据江都县缉捕的文书在这里拿人,说他是宋盐商家逃出来的一个妾。我的眼力怎么样?”少卿说:“此刻她正在我家!我家如果把她交出去,就像是我家指使的;传到扬州去,又像是我家藏匿她。她逃不逃走都不要紧,这个倒有些不妥当。”武正字说:“小弟先叫差人进来,正是为了这事。现在少卿兄不如先赏差人一些银子,叫他们仍旧到王府塘去;等她自己回去,再想办法拿她。”少卿依了武书,赏了差人四钱银子。差人不敢违抗,走了。少卿又进去,把这一番话向沈琼枝说了。娘子和姚奶奶倒吃了一惊。沈琼枝起身说:“这个不妨。差人在哪里?我就同他们一路去。”少卿说:“差人我已经叫他们走了。你先吃了便饭。武先生还有一首诗要送给你,等他写完。”当下叫娘子和姚奶奶陪着吃了饭,自己走到河房里,拣了自己刻的一本诗集,等着武正字写完了诗,又称了四两银子,封做路费,叫小厮交给娘子,送给沈琼枝收下。
沈琼枝告辞出门,上了轿,一直回到手帕巷。那两个差人已在门口,拦住说道:「还是原轿子抬了走,还是下来同我们走?进去是不必的了!」沈琼枝道:「你们是都堂衙门的?是巡按衙门的?我又不犯法,又不打钦案的官司,那里有个拦门不许进去的理!你们这般大惊小怪,只好吓那乡里人!」说著,下了轿,慢慢的走了进去。两个差人倒有些让他。沈琼枝把诗同银子收在一个首饰匣子里,出来叫:「轿夫,你抬我到县里去。」轿夫正要添钱。差人忙说道:「千差万差,来人不差!我们清早起,就在杜相公家伺候了半日,留你脸面,等你轿子回来,你就是女人,难道是茶也不吃的!」沈琼枝见差人想钱,也只不理﹔添了二十四个轿钱,一直就抬到县里来。差人没奈何,走到宅门上回禀道:「拿的那个沈氏到了。」知县听说,便叫带到三堂回话。带了进来,知县看他容貌不差,问道:「既是女流,为甚么不守闺范,私自逃出,又偷窃了宋家的银两,潜踪在本县地方做甚么?」沈琼枝道:「宋为富强占良人为妾,我父亲和他涉了讼,他买嘱知县,将我父亲断输了,这是我不共戴天之仇。况且我虽然不才,也颇知文墨﹔怎么肯把一个张耳之妻去事外黄佣奴?故此逃了出来。这是真的。」知县道:「你这些事,自有江都县问你,我也不管。你既会文墨,可能当面做诗一首?」沈琼枝道:「请随意命一个题。原可以求教的。」知县指著堂下的槐树,说道:「就以此为题。」沈琼枝不慌不忙,吟出一首七言八句来,又快又好。知县看了赏鉴,随叫两个原差到他下处取了行李来,当堂查点。翻到他头面盒子里,一包碎散银子,一个封袋上写著「程仪」,一本书,一个诗卷。知县看了,知道他也和本地名士倡和。签了一张批,备了一角关文,吩咐原差道:「你们押送沈琼枝到江都县,一路须要小心,不许多事,领了回批来缴。」那知县与江都县同年相好,就密密的写了一封书子,装入关文内,托他开释此女,断还伊父,另行择婿。此是后事不题。
沈琼枝告辞出门,上了轿,一直回到手帕巷。那两个差人已经在门口,拦住说:“还是原轿子抬了走,还是下来跟我们走?进去是不必了!”沈琼枝说:“你们是都堂衙门的?还是巡按衙门的?我又不犯法,又不是打钦案的官司,哪里有个拦门不许进去的道理!你们这样大惊小怪,只好吓唬乡下人!”说着,下了轿,慢慢地走了进去。两个差人倒有些让她。沈琼枝把诗和银子收在一个首饰匣子里,出来叫:“轿夫,你抬我到县里去。”轿夫正要加钱。差人忙说:“千差万差,来人不差!我们清早起,就在杜相公家伺候了半天,给你留面子,等你轿子回来,你就是女人,难道连茶也不喝!”沈琼枝见差人想要钱,也不理会;加了二十四个轿钱,一直就抬到县里来。差人没办法,走到宅门上回禀道:“拿的那个沈氏到了。”知县听说,便叫带到三堂回话。带了进来,知县看她容貌不错,问道:“既然是女流,为什么不守闺范,私自逃出,又偷窃了宋家的银两,潜藏在本县地方做什么?”沈琼枝说:“宋为富强占良家女子做妾,我父亲和他打了官司,他买通了知县,把我父亲判输了,这是我不共戴天的仇。况且我虽然不才,也颇知文墨;怎么肯把一个张耳的妻子去侍奉外黄的佣奴?所以逃了出来。这是真的。”知县说:“你这些事,自有江都县来问你,我也不管。你既然会文墨,能不能当面做一首诗?”沈琼枝说:“请随意出个题目。本来可以请教。”知县指着堂下的槐树,说:“就以这个为题。”沈琼枝不慌不忙,吟出一首七言八句的诗来,又快又好。知县看了很欣赏,随即叫两个原差到她住处取了行李来,当堂查点。翻到她的首饰盒子里,有一包碎散银子,一个封袋上写着“程仪”,一本书,一个诗卷。知县看了,知道她也和本地名士唱和。签了一张批文,备了一角关文,吩咐原差说:“你们押送沈琼枝到江都县,一路要小心,不许多事,领了回批来缴。”那知县与江都县是同年好友,就密密地写了一封信,装入关文内,托他开释此女,判还给她父亲,另行择婿。这是后事,不再细说。
当下沈琼枝同两个差人出了县门,雇轿子抬到汉西门外,上了仪征的船。差人的行李放在船头上锁伏板下安歇。沈琼枝搭在中舱。正坐下,凉篷小船上又荡了两个堂客来搭船,一同进到官舱。沈琼枝看那两个妇人时,一个二十六七的光景,一个十七八岁,乔素打扮,做张做致的。跟著一个汉子,酒糟的一副面孔,一顶破毡帽,坎齐眉毛,挑过一担行李来,也送到中舱里。两妇人同沈琼枝一块儿坐下,问道:「姑娘是到那里去的?」沈琼枝道:「我是扬州,和二位想也同路。」中年的妇人道:「我们不到扬州,仪征就上岸了。」过了一会,船家来称船钱。两个差人啐了一口,拿出批来道:「你看!这是甚么东西!我们办公事的人,不问你要贴钱就够了,还来问我们要钱!」船家不敢言语,向别人称完了,开船到了燕子矶。一夜西南风,清早到了黄泥滩。差人问沈琼枝要钱。沈琼枝道:「我昨日听得明白,你们办公事不用船钱的。」差人道:「沈姑娘,你也太拿老了!叫我们管山吃山,管水吃水。都像你这一毛不拔,我们喝西北风!」沈琼枝听了,说道:「我便不给你钱,你敢怎么样!」走出船舱,跳上岸去,两只小脚就是飞的一般,竟要自己走了去。两个差人,慌忙搬了行李,赶著扯他﹔被他一个四门斗里打了一个仰八叉。扒起来,同那个差人吵成一片。吵的船家同那戴破毡帽的汉子做好做歹,雇了一乘轿子。两个差人,跟著去了。
当时沈琼枝和两个差役出了县衙门,雇了轿子抬到汉西门外,上了去仪征的船。差役的行李放在船头的锁伏板下安放。沈琼枝坐在中舱。刚坐下,凉篷小船上又荡来两个女人搭船,一起进了官舱。沈琼枝看那两个妇人,一个二十六七岁的样子,一个十七八岁,打扮得朴素却故作姿态。跟着一个汉子,酒糟鼻的脸,一顶破毡帽齐着眉毛,挑着一担行李过来,也送到中舱里。两个妇人和沈琼枝一块儿坐下,问道:“姑娘是到哪里去的?”沈琼枝说:“我去扬州,和二位想必同路。”中年妇人说:“我们不到扬州,在仪征就上岸了。”过了一会儿,船家来收船钱。两个差役啐了一口,拿出批文说:“你看!这是什么东西!我们办公事的人,不问你要补贴钱就够了,还来问我们要钱!”船家不敢说话,向别人收完钱,开船到了燕子矶。一夜西南风,清早到了黄泥滩。差役向沈琼枝要钱。沈琼枝说:“我昨天听得很清楚,你们办公事不用船钱的。”差役说:“沈姑娘,你也太摆架子了!叫我们管山吃山,管水吃水。都像你一毛不拔,我们喝西北风!”沈琼枝听了,说:“我就不给你钱,你敢怎么样!”走出船舱,跳上岸去,两只小脚像飞一样,竟要自己走了。两个差役慌忙搬了行李,赶着拉她;被她一个四门斗里打了一个仰八叉。爬起来,和那个差役吵成一团。吵得船家和那个戴破毡帽的汉子做好做歹,雇了一乘轿子。两个差役跟着去了。
那汉子带著两个妇人,过了头道闸,一直到丰家巷来,觌面迎著王义安,叫道:「细姑娘同顺姑娘来了?李老四也亲自送了来?南京水西门近来生意如何?」李老四道:「近来被淮清桥那些开『三嘴行』的挤坏了,所以来投奔老爹。」王义安道:「这样甚好,我这里正少两个姑娘。「当下带著两个婊子,回到家里。一进门来,上面三间草房,都用芦席隔著,后面就是厨房。厨房里一个人在那里洗手,看见这两个婊子进来,欢喜的要不的。只因这一番,有分教:烟花窟里,惟凭行势夸官﹔笔墨丛中,偏去眠花醉柳。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那汉子带着两个妇人,过了头道闸,一直走到丰家巷来,迎面碰上王义安,叫道:“细姑娘和顺姑娘来了?李老四也亲自送来了?南京水西门近来生意如何?”李老四说:“近来被淮清桥那些开‘三嘴行’的挤垮了,所以来投奔老爹。”王义安说:“这样很好,我这里正缺两个姑娘。”当下带着两个妓女,回到家里。一进门,上面三间草房,都用芦席隔着,后面就是厨房。厨房里有个人在洗手,看见这两个妓女进来,欢喜得不得了。只因这一番,有分教:烟花窟里,只凭势力夸耀官场;笔墨丛中,偏去眠花醉柳。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第 40 篇 · 目录 · 第 42 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