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万历二十三年,那南京的名士,都已渐渐销磨尽了。此时虞博士那一辈人,也有老了的,也有死了的,也有四散去了的,也有闭门不问世事的。花坛酒社,都没有那些才俊之人;礼乐文章,也不见那些贤人讲究。论出处,不过得手的就是才能,失意的就是愚拙。论豪侠,不过有余的就会奢华,不足的就见萧索。凭你有李、杜的文章,颜、曾的品行,却也是没有一个人来问你。所以那些大户人家,冠、昏、丧、祭,乡绅堂里,坐著几个席头,无非讲的是些升、迁、调、降的官场;就是那贫贱儒生,又不过做的是些揣合逢迎的考校。
话说万历二十三年,南京的名士们都已经渐渐消磨殆尽了。这时候,虞博士那一辈人,有的老了,有的死了,有的四散离去,有的闭门不问世事。花坛酒社里,再也见不到那些才俊之士;礼乐文章方面,也不见那些贤人讲究探讨。论起人的出处进退,不过是得势的就是有才能,失意的就是愚笨拙劣。论起豪侠气概,不过是富余的就奢华,不足的就显得萧索。任凭你有李白、杜甫那样的文采,颜回、曾参那样的品行,却也没有一个人来理会你。所以那些大户人家,在冠礼、婚礼、丧事、祭祀时,乡绅的厅堂里坐着的几个席位,无非谈论的都是些升迁、调任、降职的官场之事;就是那些贫贱的读书人,也不过做些揣摩迎合、奉承巴结的科举文章。
那知市井中间,倒出了几个奇人。
哪知道市井之中,倒出了几个奇人。
一个是会写字的。这人姓季,名遐年,自小儿无家无业,总在这些寺院里安身。见和尚传板上堂吃斋,他便也捧著一个钵,站在那里,随堂吃饭。和尚也不厌他。他的字写的最好,却又不肯学古人的法帖,只是自己创出来的格调,由著笔性写了去。但凡人要请他写字时,他三日前,就要斋戒一日,第二日磨一天的墨,却又不许别人替磨。就是写个十四字的对联,也要用墨半碗。用的笔,都是那人家用坏了不要的,他才用。到写字的时候,要三四个人替他拂著纸,他才写。一些拂的不好,他就要骂、要打。却是要等他情愿,他才高兴。他若不情愿时,任你王侯将相,大捧的银子送他,他正眼儿也不看。他又不修边幅,穿著一件稀烂的直裰,靸著一双破不过的蒲鞋。每日写了字,得了人家的笔资,自家吃了饭,剩下的钱就不要了,随便不相识的穷人,就送了他。
一个是会写字的。这人姓季,名遐年,从小无家无业,总在这些寺院里安身。看见和尚敲着木板上堂吃斋,他也捧着一个钵盂,站在那里,跟着大家一起吃饭。和尚也不嫌弃他。他的字写得最好,却又不肯学古人的字帖,只是自己独创的格调,顺着笔性写下去。但凡有人要请他写字,他三天前就要斋戒一天,第二天磨一天的墨,又不许别人替他磨。就是写个十四个字的对联,也要用半碗墨。用的笔,都是别人家用坏了不要的,他才用。到写字的时候,要三四个人替他铺着纸,他才写。稍微铺得不好,他就要骂、要打。却是要等他情愿,他才高兴。他若不情愿时,任凭你是王侯将相,大捧的银子送他,他正眼也不看。他又不修边幅,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的直裰,趿着一双破得不能再破的蒲鞋。每天写了字,得了人家的润笔费,自己吃了饭,剩下的钱就不要了,随便遇到不相识的穷人,就送给他。
那日大雪里,走到一个朋友家,他那一双稀烂的蒲鞋,踹了他一书房的落泥。主人晓得他的性子不好,心里嫌他,不好说出,只得问道:「季先生的尊履坏了,可好买双换换?」季遐年道:「我没有钱。」那主人道:「你肯写一幅字送我,我买鞋送你了。」季遐年道:「我难道没有鞋,要你的!」主人厌他腌臜,自己走了进去,拿出一双鞋来,道:「你先生且请略换换,恐怕脚底下冷。」季遐年恼了,并不作别,就走出大门,嚷道:「你家甚么要紧的地方!我这双鞋就不可以坐在你家!我坐在你家,还要算抬举你!我都希罕你的鞋穿!」一直走回天界寺,气哺哺的又随堂吃了一顿饭。吃完,看见和尚房里摆著一匣子上好的香墨,季遐年问道:「你这墨可要写字?」和尚道:「这昨日施御史的令孙老爷送我的。我还要留著转送别位施主老爷,不要写字。」季遐年道:「写一幅好哩。」不由分说,走到自己房里,拿出一个大墨荡子来,拣出一定墨,舀些水,坐在禅床上替他磨将起来。和尚分明晓得他的性子,故意的激他写。他在那里磨墨,正磨的兴头,侍者进来向老和尚说道:「下浮桥的施老爷来了。」和尚迎了出去。那施御史的孙子已走进禅堂来,看见季遐年,彼此也不为礼,自同和尚到那边叙寒温。季遐年磨完了墨,拿出一张纸来,铺在桌上,叫四个小和尚替他按著。他取了一管败笔,蘸饱了墨,把纸相了一会,一气就写了一行。那右手后边小和尚动了一下,他就一凿,把小和尚凿矮了半截,凿的杀喳的叫。老和尚听见,慌忙来看,他还在那里急的嚷成一片。老和尚劝他不要恼,替小和尚按著纸,让他写完了。施御史的孙子也来看了一会,向和尚作别去了。
那天大雪天,他走到一个朋友家,他那一双破烂的蒲鞋,踩了人家一书房烂泥。主人知道他的性子不好,心里嫌弃他,不好明说,只得问道:“季先生的鞋坏了,可好买双换换?”季遐年说:“我没有钱。”那主人说:“你肯写一幅字送我,我买鞋送你了。”季遐年说:“我难道没有鞋,要你的!”主人讨厌他脏,自己走了进去,拿出一双鞋来,说:“你先生暂且换一换,恐怕脚底下冷。”季遐年恼了,并不告别,就走出大门,嚷道:“你家什么要紧的地方!我这双鞋就不能坐在你家!我坐在你家,还要算抬举你!我稀罕你的鞋穿!”一直走回天界寺,气呼呼地又跟着大家吃了一顿饭。吃完,看见和尚房里摆着一匣子上好的香墨,季遐年问道:“你这墨可要写字?”和尚说:“这是昨天施御史的孙子老爷送我的。我还要留着转送别的施主老爷,不要写字。”季遐年说:“写一幅好哩。”不由分说,走到自己房里,拿出一个大墨碗来,拣出一锭墨,舀些水,坐在禅床上替他磨起来。和尚明明知道他的性子,故意激他写。他在那里磨墨,正磨得起劲,侍者进来向老和尚说:“下浮桥的施老爷来了。”和尚迎了出去。那施御史的孙子已经走进禅堂来,看见季遐年,彼此也不行礼,自己同和尚到那边叙寒问暖。季遐年磨完了墨,拿出一张纸来,铺在桌上,叫四个小和尚替他按着。他取了一管破笔,蘸饱了墨,把纸端详了一会儿,一气就写了一行。那右手后边的小和尚动了一下,他就一凿,把小和尚凿矮了半截,凿得杀猪般叫。老和尚听见,慌忙来看,他还在那里急得嚷成一片。老和尚劝他不要恼,替小和尚按着纸,让他写完了。施御史的孙子也来看了一会儿,向和尚告别走了。
次日,施家一个小厮走到天界寺来,看见季遐年,问道:「有个写字的姓季的可在这里?」季遐年道:「问他怎的?」小厮道:「我家老爷叫他明日去写字。」季遐年听了,也不回他,说道:「罢了。他今日不在家,我明日叫他来就是了。」次日,走到下浮桥施家门口,要进去。门上人拦住道:「你是甚么人,混往里边跑!」季遐年道:「我是来写字的。」那小厮从门房里走出来,看见道:「原来就是你!你也会写字?」带他走到敞厅上,小厮进去回了。施御史的孙子刚在走出屏风,季遐年迎著脸大骂道:「你是何等之人,敢来叫我写字!我又不贪你的钱,又不慕你的势,又不借你的光,你敢叫我写起字来!」一顿大嚷大叫,把施乡绅骂的闭口无言,低著头进去了。那季遐年又骂了一会,依旧回到天界寺里去了。
第二天,施家一个小厮走到天界寺来,看见季遐年,问道:“有个写字的姓季的可在这里?”季遐年说:“问他干什么?”小厮说:“我家老爷叫他明天去写字。”季遐年听了,也不回答他,说道:“罢了。他今天不在家,我明天叫他来就是了。”第二天,他走到下浮桥施家门口,要进去。看门人拦住说:“你是什么人,胡乱往里跑!”季遐年说:“我是来写字的。”那小厮从门房里走出来,看见说:“原来就是你!你也会写字?”带他走到敞厅上,小厮进去回了话。施御史的孙子刚走出屏风,季遐年迎着脸大骂道:“你是什么人,敢来叫我写字!我又不贪你的钱,又不慕你的势,又不借你的光,你敢叫我写起字来!”一顿大嚷大叫,把施乡绅骂得闭口无言,低着头进去了。那季遐年又骂了一会儿,依旧回到天界寺里去了。
又一个是卖火纸筒子的。这人姓王,名太。他祖代是三牌楼卖菜的。到他父亲手里,穷了,把菜园都卖掉了。他自小儿最喜下围棋。后来父亲死了,他无以为生,每日到虎踞关一带卖火纸筒过活。那一日,妙意庵做会。那庵临著乌龙潭。正是初夏的天气,一潭簇新的荷叶,亭亭浮在水上。这庵里曲曲折折,也有许多亭榭。那些游人都进来顽耍。王太走将进来,各处转了一会,走到柳阴树下,一个石台,两边四条石凳,三四个大老官簇拥著两个人在那里下棋。一个穿宝蓝的道:「我们这位马先生前日在扬州盐台那里下的是一百一十两的彩,他前后共赢了二千多银子。」一个穿玉色的少年道:「我们这马先生是天下的大国手,只有这卞先生受两子还可以敌得来。只是我们要学到卞先生的地步,也就著实费力了!」王太就挨著身子上前去偷看。小厮们看见他穿的褴褛,推推搡搡,不许他上前。底下坐的主人道:「你这样一个人,也晓得看棋?」王太道:「我也略晓得些。」撑著看了一会,嘻嘻的笑。那姓马的道:「你这人会笑,难道下得过我们?」王太道:「也勉强将就。」主人道:「你是何等之人,好同马先生下棋!」姓卞的道:「他既大胆,就叫他出个丑何妨!才晓得我们老爷们下棋,不是他插得嘴的!」王太也不推辞,摆起子来,就请那姓马的动著。旁边人都觉得好笑。那姓马的同他下了几著,觉的他出手不同。下了半盘,站起身来道:「我这棋输了半子了!」那些人都不晓得。姓卞的道:「论这局面,却是马先生略负了些。」众人大惊,就要拉著王太吃酒。王太大笑道:「天下那里还有个快活似杀矢棋的事!我杀过矢棋,心里快活极了,那里还吃的下酒!」说毕,哈哈大笑,头也不回,就去了。
还有一个是卖火纸筒的。这人姓王,名太。他家祖上三代都在三牌楼卖菜。到了他父亲这一辈,家道败落,把菜园都卖掉了。他从小最喜欢下围棋。后来父亲去世,他无以为生,每天到虎踞关一带卖火纸筒过日子。那一天,妙意庵举办庙会。这庵堂紧邻着乌龙潭。正是初夏时节,一潭新绿的荷叶,亭亭玉立地浮在水面上。庵里曲曲折折,也有许多亭台楼榭。那些游人都进来玩耍。王太走进来,各处转了一圈,走到柳荫树下,有一个石台,两边四条石凳,三四个大老爷簇拥着两个人在那里下棋。一个穿宝蓝色衣服的说:“我们这位马先生前日在扬州盐台那里下的是一百一十两的彩头,他前后共赢了二千多两银子。”一个穿玉色衣服的少年说:“我们这位马先生是天下的大国手,只有这位卞先生受让两子还可以抵挡得住。只是我们要学到卞先生的地步,也就着实费力了!”王太就挨着身子凑上前去偷看。小厮们见他穿得破破烂烂,推推搡搡,不许他上前。底下坐的主人说:“你这样的人,也懂得看棋?”王太说:“我也略微懂一些。”撑着看了一会儿,嘻嘻地笑。那姓马的说:“你这人会笑,难道下得过我们?”王太说:“也勉强凑合。”主人说:“你是什么人,好跟马先生下棋!”姓卞的说:“他既然大胆,就叫他出个丑又何妨!才知道我们老爷们下棋,不是他能插嘴的!”王太也不推辞,摆起棋子,就请那姓马的先走。旁边的人都觉得好笑。那姓马的跟他下了几着,觉得他出手不同寻常。下了半盘,站起身来道:“我这棋输了半子了!”那些人都不明白。姓卞的说:“论这局面,却是马先生略微输了一些。”众人大惊,就要拉着王太喝酒。王太大笑道:“天下哪里还有比杀臭棋更痛快的事!我杀过臭棋,心里快活极了,哪里还喝得下酒!”说完,哈哈大笑,头也不回,就走了。
一个是开茶馆的。这人姓盖,名宽,本来是个开当舖的人。他二十多岁的时候,家里有钱,开著当舖,又有田地,又有洲场。那亲戚本家都是些有钱的。他嫌这些人俗气,每日坐在书房里做诗看书,又喜欢画几笔画。后来画的画好,也就有许多做诗画的来同他往来。虽然诗也做的不如他好,画也画的不如他好,他却爱才如命,遇著这些人来,留著吃酒吃饭,说也有,笑也有。这些人家里有冠、婚、丧、祭的紧急事,没有银子,来向他说,他从不推辞,几百几十拿与人用。那些当舖里的小官,看见主人这般举动,都说他有些呆气,在当舖里尽著做弊,本钱渐渐消折了。田地又接连几年都被水淹,要赔种赔粮,就有那些混帐人来劝他变卖。买田的人嫌田地收成薄,分明值一千的只好出五六百两。他没奈何,只得卖了。卖来的银子,又不会生发,只得放在家里秤著用。能用得几时?又没有了,只靠著洲场利钱还人。不想伙计没良心,在柴院子里放火,命运不好,接连失了几回火,把院子里的几万柴尽行烧了。那柴烧的一块一块的,结成就和太湖石一般,光怪陆离。那些伙计把这东西搬来给他看。他看见好顽,就留在家里。家里人说:「这是倒运的东西,留不得!」他也不肯信,留在书房里顽。伙计见没有洲场,也辞出去了。又过了半年,日食艰难,把大房子卖了,搬在一所小房子住。又过了半年,妻子死了,开丧出殡,把小房子又卖了。可怜这盖宽带著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在一个僻净巷内,寻了两间房子开茶馆。把那房子里面一间与儿子、女儿住。外一间摆了几张茶桌子。后簷支了一个茶炉子。右边安了一副柜台。后面放了两口水缸,满贮了雨水。他老人家清早起来,自己生了火,搧著了,把水倒在炉子里放著,依旧坐在柜台里看诗画画。柜台上放著一个瓶,插著些时新花朵,瓶旁边放著许多古书。他家各样的东西都变卖尽了,只有这几本心爱的古书是不肯卖的。人来坐著吃茶,他丢了书就来拿茶壶、茶杯。茶馆的利钱有限,一壶茶只赚得一个钱,每日只卖得五六十壶茶,只赚得五六十个钱。除去柴米,还做得甚么事!
一个是开茶馆的。这人姓盖,名宽,本来是个开当铺的人。他二十多岁的时候,家里有钱,开着当铺,又有田地,又有洲场。那些亲戚本家都是些有钱的。他嫌这些人俗气,每天坐在书房里做诗看书,又喜欢画几笔画。后来画得好了,也就有许多做诗画画的人来跟他往来。虽然诗做得不如他好,画也画得不如他好,他却爱才如命,遇到这些人来,就留着吃酒吃饭,有说有笑。这些人家里有冠礼、婚礼、丧事、祭祀等紧急事情,没有银子,来跟他说,他从不推辞,几百几十地拿给人用。那些当铺里的小伙计,看见主人这般举动,都说他有些呆气,在当铺里尽作弊,本钱渐渐亏损了。田地又接连几年都被水淹,要赔种子赔粮食,就有那些混账人来劝他变卖。买田的人嫌田地收成薄,明明值一千两的只肯出五六百两。他没奈何,只得卖了。卖来的银子,又不会生利息,只得放在家里称着用。能用得几时?又没有了,只靠着洲场的利钱还人。不想伙计没良心,在柴院子里放火,命运不好,接连失了几回火,把院子里的几万担柴全部烧了。那柴烧得一块一块的,凝结起来就像太湖石一样,光怪陆离。那些伙计把这东西搬来给他看。他看见好玩,就留在家里。家里人说:“这是倒霉的东西,留不得!”他也不肯信,留在书房里玩。伙计见没有洲场了,也辞职走了。又过了半年,日子艰难,把大房子卖了,搬进一所小房子住。又过了半年,妻子死了,开丧出殡,把小房子又卖了。可怜这盖宽带了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在一个僻静的巷子里,找了两间房子开茶馆。把房子里面一间给儿子、女儿住。外面一间摆了几张茶桌。后檐支了一个茶炉子。右边安了一副柜台。后面放了两口水缸,装满了雨水。他老人家清早起来,自己生了火,扇着了,把水倒在炉子里放着,依旧坐在柜台里看诗画画。柜台上放着一个瓶子,插着些时新花朵,瓶子旁边放着许多古书。他家各种各样的东西都变卖尽了,只有这几本心爱的古书是不肯卖的。有人来坐着喝茶,他丢了书就来拿茶壶、茶杯。茶馆的利润有限,一壶茶只赚一个钱,每天只卖得五六十壶茶,只赚得五六十个钱。除去柴米,还能做什么事!
那日正坐在柜台里,一个邻居老爹过来同他谈闲话。那老爹见他十月里还穿著夏布衣裳,问道:「你老人家而今也算十分艰难了,从前有多少人受过你老人家的惠,而今都不到你这里来走走。你老人家这些亲戚本家,事体总还是好的,你何不去向他们商议商议,借个大大的本钱,做些大生意过日子?」盖宽道:「老爹,『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当初我有钱的时候,身上穿的也体面,跟的小厮也齐整,和这些亲戚本家在一块,还搭配的上。而今我这般光景,走到他们家去,他就不嫌我,我自己也觉得可厌。至于老爹说有受过我的惠的,那都是穷人,那里还有得还出来!他而今又到有钱的地方去了,那里还肯到我这里来!我若去寻他,空惹他们的气,有何趣味!」邻居见他说的苦恼,因说道:「老爹,你这个茶馆里冷清清的,料想今日也没甚人来了,趁著好天气,和你到南门外顽顽去。」盖宽道:「顽顽最好,只是没有东道,怎处?」邻居道:「我带个几分银子的小东,吃个素饭罢。」盖宽道:「又扰你老人家。」
那天他正坐在柜台里,一个邻居老爹过来跟他闲聊。那老爹见他十月里还穿着夏布衣裳,问道:“你老人家如今也算十分艰难了,从前有多少人受过你老人家的恩惠,如今都不到你这里来走走。你老人家这些亲戚本家,日子总还是好的,你何不去向他们商议商议,借个大本钱,做些大生意过日子?”盖宽说:“老爹,‘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当初我有钱的时候,身上穿的也体面,跟的小厮也齐整,和这些亲戚本家在一块,还搭配得上。如今我这般光景,走到他们家去,他们不嫌我,我自己也觉得可厌。至于老爹说有受过我恩惠的,那都是穷人,哪里还有得还出来!他们如今又到有钱的地方去了,哪里还肯到我这里来!我若去寻他们,空惹他们的气,有什么趣味!”邻居见他说得苦恼,于是说:“老爹,你这个茶馆里冷清清的,料想今天也没什么人来了,趁着好天气,和你到南门外玩玩去。”盖宽说:“玩玩最好,只是没有东道钱,怎么办?”邻居说:“我带个几分银子的小东道,吃个素饭吧。”盖宽说:“又打扰你老人家了。”
说著,叫了他的小儿子出来看著店,他便同那老爹一路步出南门来。教门店里,两个人吃了五分银子的素饭。那老爹会了帐,打发小菜钱,一经踱进报恩寺里。大殿南廊,三藏禅林,大锅,都看了一回。又到门口买了一包糖,到宝塔背后一个茶馆里吃茶。邻居老爹道:「而今时世不同,报恩寺的游人也少了,连这糖也不如二十年前买的多。」盖宽道:「你老人家七十多岁年纪,不知见过多少事,而今不比当年了。像我也会画两笔画,要在当时虞博士那一班名士在,那里愁没碗饭吃!不想而今就艰难到这步田地!」那邻居道:「你不说我也忘了。这雨花台左近有个泰伯祠,是当年句容一个迟先生盖造的。那年请了虞老爷来上祭,好不热闹!我才二十多岁,挤了来看,把帽子都被人挤掉了。而今可怜那祠也没人照顾,房子都倒掉了。我们吃完了茶,同你到那里看看。」说著,又吃了一卖牛首豆腐干,交了茶钱,走出来,从冈子上踱到雨花台左首,望见泰伯祠的大殿,屋山头倒了半边。来到门前,五六个小孩子在那里踢球,两扇大门倒了一扇,睡在地下。两人走进去,三四个乡间的老妇人在那丹墀里挑荠菜,大殿上槅子都没了。又到后边五间楼,直桶桶的,楼板都没有一片。两个人前后走了一交,盖宽叹息道:「这样名胜的所在,而今破败至此,就没有一个人来修理!多少有钱的,拿著整千的银子去起盖僧房道院,那一个肯来修理圣贤的祠宇!」邻居老爹道:「当年迟先生买了多少的家伙,都是古老样范的,收在这楼底下几张大柜里,而今连柜也不见了!」盖宽道:「这些古事,提起来令人伤感,我们不如回去罢!」两人慢慢走了出来。邻居老爹道:「我们顺便上雨花台绝顶。」望著隔江的山色,岚翠鲜明,那江中来往的船只,帆樯历历可数。那一轮红日,沉沉的傍著山头下去了。两个人缓缓的下了山,进城回去。盖宽依旧卖了半年的茶。次年三月间,有个人家出了八两银子束修,请他到家里教馆去了。
说着,叫了他的小儿子出来看店,他便同那老爹一路步行出了南门。在教门店里,两个人吃了五分银子的素饭。那老爹结了账,付了小菜钱,径直踱进报恩寺里。大殿南廊、三藏禅林、大锅,都看了一遍。又到门口买了一包糖,到宝塔背后一个茶馆里喝茶。邻居老爹说:“如今时世不同了,报恩寺的游人也少了,连这糖也不如二十年前买得多。”盖宽说:“您老人家七十多岁年纪,不知见过多少事,如今不比当年了。像我也会画两笔画,要是在当年虞博士那一班名士在,哪里愁没碗饭吃!没想到如今竟艰难到这步田地!”那邻居说:“你不说我也忘了。这雨花台附近有个泰伯祠,是当年句容一个迟先生建造的。那年请了虞老爷来上祭,好不热闹!我才二十多岁,挤着来看,把帽子都被人挤掉了。如今可怜那祠也没人照顾,房子都倒塌了。我们喝完茶,同你到那里看看。”说着,又吃了一碟牛首豆腐干,付了茶钱,走出来,从山冈上踱到雨花台左边,望见泰伯祠的大殿,屋山头倒了半边。来到门前,五六个小孩子在那里踢球,两扇大门倒了一扇,躺在地下。两人走进去,三四个乡间的老妇人在那台阶上挑荠菜,大殿上的格子窗都没了。又到后边五间楼,空荡荡的,楼板都没有一片。两个人前后走了一圈,盖宽叹息道:“这样名胜的地方,如今破败至此,就没有一个人来修理!多少有钱的人,拿着整千的银子去建造僧房道院,哪一个肯来修理圣贤的祠宇!”邻居老爹说:“当年迟先生买了多少家伙,都是古老样式的,收在这楼底下几张大柜里,如今连柜也不见了!”盖宽说:“这些古事,提起来令人伤感,我们不如回去吧!”两人慢慢走了出来。邻居老爹说:“我们顺便上雨花台最高处。”望着隔江的山色,山气青翠鲜明,那江中来往的船只,帆樯清晰可数。那一轮红日,沉沉地傍着山头落下去了。两个人缓缓下了山,进城回去。盖宽依旧卖了半年的茶。次年三月间,有个人家出了八两银子学费,请他到家里教书去了。
一个是做裁缝的。这人姓荆,名元,五十多岁,在三山街开著一个裁缝铺。每日替人家做了生活,余下来工夫就弹琴写字,也极喜欢做诗。朋友们和他相与的问他道:「你既要做雅人,为甚么还要做你这贵行?何不同些学校里人相与相与?」他道:「我也不是要做雅人。也只为性情相近,故此时常学学。至于我们这个贱行,是祖父遗留下来的,难道读书识字,做了裁缝就玷污了不成?况且那些学校中的朋友,他们另有一番见识,怎肯和我们相与!而今每日寻得六七分银子,吃饱了饭,要弹琴,要写字,诸事都由得我。又不贪图人的富贵,又不伺候人的颜色,天不收,地不管,倒不快活?」朋友们听了他这一番话,也就不和他亲热。
一个是做裁缝的。这人姓荆,名元,五十多岁,在三山街开着一个裁缝铺。每天替人家做了活计,余下来的工夫就弹琴写字,也极喜欢做诗。朋友们和他交往的问他道:“你既然要做雅人,为什么还要做你这行业?何不同些学校里的人交往交往?”他道:“我也不是要做雅人。只因为性情相近,所以时常学学。至于我们这个贱行,是祖父遗留下来的,难道读书识字,做了裁缝就玷污了不成?况且那些学校里的朋友,他们另有一番见识,怎肯和我们交往!如今每天寻得六七分银子,吃饱了饭,要弹琴,要写字,诸事都由得我。又不贪图人的富贵,又不伺候人的脸色,天不收,地不管,倒不快活?”朋友们听了他这一番话,也就不和他亲近了。
一日,荆元吃过了饭,思量没事,一经踱到清凉山来。这清凉山是城西极幽静的所在。他有一个老朋友,姓于,住在山背后。那于老者也不读书,也不做生意,养了五个儿子,最长的四十多岁,小儿子也有二十多岁。老者督率著他五个儿子灌园。那园却有二三百亩大,中间空隙之地,种了许多花卉,堆著几块石头。老者就在那旁边盖了几间茅草房,手植的几树梧桐,长到三四十围大。老者看看儿子灌了园,也就到茅斋生起火来,煨好了茶,吃著,看那园中的新绿。这日,荆元步了进来,于老者迎著道:「好些时不见老哥来,生意忙的紧?」荆元道:「正是。今日才打发清楚些,特来看看老爹。」于老者道:「恰好烹了一壶现成茶,请用杯。」斟了送过来。荆元接了,坐著吃,道:「这茶,色、香、味都好,老爹,却是那里取来的这样好水?」于老者道:「我们城西不比你城南,到处井泉都是吃得的。」荆元道:「古人动说桃源避世,我想起来,那里要甚么桃源,只如老爹这样清闲自在,住在这样城市山林的所在,就是现在的活神仙了!」于老者道:「只是我老拙一样事也不会做,怎的如老哥会弹一曲琴,也觉得消遣些。近来想是一发弹的好了,可好几时请教一回?」荆元道:「这也容易。老爹不厌污耳,明日我把琴来请教。」说了一会,辞别回来。
一天,荆元吃过了饭,心想没事,径直踱到清凉山来。这清凉山是城西极幽静的所在。他有一个老朋友,姓于,住在山背后。那于老者也不读书,也不做生意,养了五个儿子,最大的四十多岁,小儿子也有二十多岁。老者督率着他五个儿子浇灌园子。那园子有二三百亩大,中间空隙之地,种了许多花卉,堆着几块石头。老者就在那旁边盖了几间茅草房,亲手种的几棵梧桐,长到三四十围粗。老者看着儿子浇了园,也就到茅屋里生起火来,煨好了茶,喝着,看那园中的新绿。这天,荆元走了进来,于老者迎着说:“好些时不见老哥来,生意忙得紧?”荆元道:“正是。今天才打发清楚些,特地来看看老爹。”于老者道:“恰好烹了一壶现成茶,请用杯。”斟了送过来。荆元接了,坐着喝,道:“这茶,色、香、味都好,老爹,却是哪里取来的这样好水?”于老者道:“我们城西不比你城南,到处井泉都是能喝的。”荆元道:“古人动不动说桃源避世,我想起来,哪里要什么桃源,只像老爹这样清闲自在,住在这样城市山林的所在,就是现在的活神仙了!”于老者道:“只是我老拙一样事也不会做,怎如老哥会弹一曲琴,也觉得消遣些。近来想必弹得更好了,可几时请教一回?”荆元道:“这也容易。老爹不嫌污耳,明天我把琴来请教。”说了一会,辞别回来。
次日,荆元自己抱了琴来到园里,于老者已焚下一炉好香,在那里等候。彼此见了,又说了几句话。于老者替荆元把琴安放在石凳上。荆元席地坐下,于老者也坐在旁边。荆元慢慢的和了弦,弹起来,铿铿锵锵,声振林木,那些鸟雀闻之,都栖息枝间窃听。弹了一会,忽作变徵之音,凄清宛转。于老者听到深微之处,不觉凄然泪下。自此,他两人常常往来。当下也就别过了。
第二天,荆元自己抱了琴来到园里,于老者已焚下一炉好香,在那里等候。彼此见了,又说了几句话。于老者替荆元把琴安放在石凳上。荆元席地坐下,于老者也坐在旁边。荆元慢慢调好了弦,弹起来,铿铿锵锵,声音振动林木,那些鸟雀听了,都栖息在枝间偷听。弹了一会儿,忽然奏出变徵的音调,凄清宛转。于老者听到深微之处,不觉凄然泪下。从此,他两人常常往来。当下也就告别了。
〈(五十五回版本)〉
(五十五回版本)
看官!难道自今以后,就没一个贤人君子可以入得《儒林外史》的么?词曰:记得当时,我爱秦淮,偶离故乡。向梅根冶后,几番啸傲﹔杏花村里,几度徜徉。凤止高梧,虫吟小榭﹔也共时人较短长。今已矣!把衣冠蝉蜕,濯足沧浪。无聊且酌霞觞,唤几个新知醉一场。共百年易过,底须愁闷﹔千秋事大,也费商量!江左烟霞,淮南耆旧,写入残编总断肠。从今后,伴药炉经卷,自礼空王。
看官!难道从今以后,就没有一个贤人君子可以进入《儒林外史》的吗?词曰:记得当时,我爱秦淮,偶然离开故乡。在梅根冶之后,几次放声长啸;在杏花村里,几度徘徊。凤凰栖息在高高的梧桐上,虫儿在小榭中吟唱;也同当时的人较量短长。如今一切都结束了!把衣冠像蝉蜕一样脱去,在沧浪水中洗脚。无聊时且饮霞杯,叫几个新知醉一场。共百年容易过去,何须愁闷;千秋事大,也费思量!江左的烟霞,淮南的故老,写入残编总令人断肠。从今后,伴着药炉经卷,自己礼拜空王。
〈(五十六回版本)〉
(五十六回版本)
看官!难道自今以后,就没一个贤人君子可以入得《儒林外史》的么?但是他不曾在朝廷这一番旌扬之列,我也就不说了。毕竟怎的旌扬,且听下回分解。
各位读者!难道从今以后,就没有一个贤人君子可以写进《儒林外史》了吗?只是他不在朝廷这次表彰的范围之内,我也就不提了。究竟如何表彰,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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