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韩愈

年月日、季父愈、闻汝丧之七日、乃能衔哀致诚、使建中远具时羞之奠、告汝十二郎之灵

某年某月某日,叔父韩愈,在听到你去世消息的第七天,才能强忍哀痛表达诚意,派建中远路备办应时鲜美的祭品,告慰你十二郎的亡灵。

呜呼、吾少孤大历五年、公父仲卿卒、公时三岁。 ○从自说起。">注。及长、不省所怙、惟兄嫂是依

唉!我从小就成了孤儿。等到长大,不知道父亲的模样,只能依靠哥哥和嫂嫂。

中年、兄殁南方、吾与汝俱幼大历十二年、五月、起居舍人韩会、坐宰相元载党与、贬为韶州刺史、寻卒于官。公时年十一、从至贬所。 ○始入十二郎、只俱幼二字、已不胜酸楚。">注。从嫂归葬河阳。既又与汝就食江南中原多故、公避地江左、家于宣州。">注。零丁孤苦、未尝一日相离也

哥哥中年时死在南方,我和你都还年幼。跟着嫂嫂把灵柩送回河阳安葬。后来又和你到江南谋生。孤苦伶仃,没有一天分离过。

吾上有三兄、皆不幸早世。承先人后者、在孙惟汝、在子惟吾。两世一身、形单影只

我上面有三个哥哥,都不幸早逝。继承先人后代的,在孙子辈只有你,在儿子辈只有我。两代都只剩一人,形单影只。

嫂尝抚汝指吾而言曰、韩氏两世、惟此而已。汝时尤小、当不复记忆。吾时虽能记忆、亦未知其言之悲也

嫂嫂曾经抚摸着你指着我说:“韩家两代,就只有这两个人了。”你当时更小,应该不再记得了;我当时虽然能记得,但也不懂得她话中的悲痛。

吾年十九、始来京城宣州游京师。 ○与郎别。">注。其后四年、而归视汝。又四年、吾往河阳省坟墓、遇汝从嫂丧来葬。又二年、吾佐董丞相汴州汴州。 ○与郎别。">注、汝来省吾。止一岁、请归取其孥。明年、丞相薨、吾去汴州、汝不果来。是年、吾佐戎徐州张建封辟公为徐州节度推官。 ○与郎别。">注。使取汝者始行、吾又罢去、汝又不果来张建封卒、公西归洛阳。 ○与郎不复会。">注。吾念汝从于东、东亦客也、不可以久。图久远者、莫如西归。将成家而致汝

我十九岁时,初次来到京城。此后四年,才回去看你。又过了四年,我去河阳祭扫祖坟,碰上你护送嫂嫂的灵柩来安葬。又过了两年,我在汴州辅佐董丞相,你来看望我。住了一年,你请求回去接家眷。第二年,丞相去世,我离开汴州,你没能来成。这一年,我在徐州辅佐军务,派去接你的人刚走,我又被免职离开,你又没能来成。我想,你跟我到东边来,东边也是客居,不能长久。从长远考虑,不如我回到西边去,安顿好家后再接你来。

呜呼、孰谓汝遽去吾而殁乎。吾与汝俱少年、以为虽暂相别、终当久相与处。故舍汝而旅食京师、以求斗斛之禄。诚知其如此、虽万乘之公相、吾不以一日辍汝而就也

唉!谁能想到你竟突然离开我而死去呢?我和你都还年轻,以为虽然暂时分别,终究会长久在一起。所以丢下你到京城谋生,求取微薄的俸禄。如果早知道会这样,即使有万乘之国的公卿宰相职位,我也不会离开你一天而去就任。

去年、孟东野往、吾书与汝曰、吾年未四十、而视茫茫、而发苍苍、而齿牙动摇。念诸父与诸兄、皆康彊而早世、如吾之衰者、其能久存乎。吾不可去、汝不肯来、恐暮死、而汝抱无涯之戚也。孰谓少者殁而长者存、彊者夭而病者全乎。呜呼、其信然邪、其梦邪、其传之非其真邪

去年,孟东野去你那里,我写信给你说:“我年纪不到四十,却视力模糊,头发花白,牙齿松动。想到父辈和兄长们,都身体强健却早早去世,像我这样衰弱的人,还能活得长久吗?我不能离开这里,你又不肯来,恐怕我早晚会死,让你承受无尽的悲伤。”谁想到年轻的死了而年长的活着,强健的夭折而病弱的保全呢?唉!这是真的呢,还是做梦呢?还是传来的消息不真实呢?

信也、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乎。汝之纯明而不克蒙其泽乎。少者彊者而夭殁、长者衰者而存全乎。未可以为信也

如果是真的,我哥哥有高尚的品德,却使他的后代夭折吗?你纯正聪明却不能承受他的福泽吗?年轻的强健的夭折死亡,年长的衰弱的却保全活着吗?我不能相信这是真的。

梦也、传之非其真也、东野之书、耿兰之报、何为而在吾侧也。呜呼、其信然矣、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矣。汝之纯明宜业其家者、不克蒙其泽矣。所谓天者诚难测、而神者诚难明矣。所谓理者不可推、而寿者不可知矣

是梦吗?传来的消息不真实吗?可是东野的来信、耿兰的报丧,为什么又在我身边呢?唉!这是真的了!我哥哥有高尚的品德,却使他的后代夭折了!你纯正聪明,本应继承家业,却不能承受他的福泽了!所谓的天意确实难以揣测,神意确实难以明白!所谓的道理不可推究,寿命不可预知!

虽然、吾自今年来、苍苍者、或化而为白矣。动摇者、或脱而落矣。毛血日益衰、志气日益微、几何不从汝而死也

虽然如此,我从今年以来,花白的头发有的全白了,松动的牙齿有的脱落了。身体一天天衰弱,精神一天天萎靡,还能有多少时间不随你死去呢?

死而有知、其几何离。其无知、悲不几时、而不悲者无穷期矣

死后如果有知觉,那分离的日子能有多久?如果没有知觉,我悲伤的日子也不会太长,而不悲伤的日子却是无穷无尽的。

汝之子始十岁。吾之子始五岁、少而彊者不可保、如此孩提者、又可冀其成立邪。呜呼哀哉、呜呼哀哉

你的儿子才十岁,我的儿子才五岁。年轻强壮的都不能保全,像这样幼小的孩子,又怎能期望他们长大成人呢?唉,悲痛啊!唉,悲痛啊!

汝去年书云、比得软脚病、往往而剧。吾曰是疾也、江南之人、常常有之、未始以为忧也。呜呼、其竟以此而殒其生乎、抑别有疾而致斯乎

你去年来信说:“近来得了软脚病,常常发作得很厉害。”我说这种病,江南的人常常有,并不曾为此担忧。唉!难道竟然因此就丧了命吗?还是另有别的病才导致这样呢?

汝之书、六月十七日也。东野云、汝殁以六月二日、耿兰之报无月日、盖东野之使者、不知问家人以月日。如耿兰之报、不知当言月日。东野与吾书、乃问使者、使者妄称以应之耳、其然乎、其不然乎

你的信是六月十七日写的。东野说你死于六月二日,耿兰的报丧没有写月日。大概是东野的使者不知道向家人问明月日;而耿兰的报丧,不知道应该写明月日。东野给我写信时,才问使者,使者胡乱编了个日期来应付罢了。是这样呢,还是不是这样呢?

今吾使建中祭汝、吊汝之孤、与汝之乳母。彼有食可守、以待终丧、则待终丧而取以来。如不能守以终丧、则遂取以来。其余奴婢、并令守汝丧。吾力能改葬、终葬汝于先人之兆、然后惟其所愿

现在我派建中来祭奠你,慰问你的孤儿和你的乳母。他们如果有粮食可以守丧,等到丧期结束,就等丧期结束后接他们来;如果不能守到丧期结束,就立刻接他们来。其余的奴婢,都让他们为你守丧。我如果有能力给你改葬,最终一定把你葬在祖先的墓地,这样才算了却我的心愿。

呜呼、汝病吾不知时、汝殁吾不知日、生不能相养以共居、殁不能抚汝以尽哀、敛不凭其棺、窆不临其穴。吾行负神明、而使汝夭。不孝不慈、而不得与汝相养以生、相守以死。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生而影不与吾形相依、死而魂不与吾梦相接。吾实为之、其又何尤。彼苍者天、曷其有极

唉!你生病我不知道时间,你去世我不知道日期;活着不能互相照顾一起生活,死后不能抚摸你的遗体尽情哀悼;入殓时我不在棺前,下葬时我不在墓穴旁。我的行为辜负了神明,才使你夭折。我不孝不慈,不能和你互相照顾生活、互相守护到死。一个在天涯,一个在地角。活着时你的影子不能与我的形体相依,死后你的灵魂不能与我的梦境相接。这实在是我造成的,又能怨恨谁呢?那苍茫的上天啊,我的悲痛哪里有尽头!

自今以往、吾其无意于人世矣。当求数顷之田于伊颍之上、以待余年。教吾子与汝子、幸其成、长吾女与汝女、待其嫁、如此而已

从今以后,我对人世没有什么留恋了。应该在伊水、颍水边上买几顷田,来度过余年。教导我的儿子和你的儿子,希望他们成才;抚养我的女儿和你的女儿,等到她们出嫁。如此而已。

呜呼、言有穷而情不可终、汝其知也邪、其不知也邪。呜呼哀哉。尚飨。

唉!言语有穷尽而哀情不能终止,你是知道呢,还是不知道呢?唉,悲痛啊!请享用祭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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