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侯世家 第二十五 ◄
史记
卷五十六 陈丞相世家 第二十六
陈丞相平者，阳武戸牖鄕人也。少时家贫，好读书，有田三十亩，独与兄伯居。伯常耕田，纵平使游学。平为人长美色。人或谓陈平曰：「贫何食而肥若是？」其嫂嫉平之不视家生产，曰：「亦食糠核耳。有叔如此，不如无有。」伯闻之，逐其妇而弃之。
陈丞相陈平，是阳武县户牖乡人。年轻时家里贫穷，喜欢读书，有田地三十亩，只和哥哥陈伯住在一起。陈伯常常下田耕种，放任陈平去游学。陈平身材高大，相貌俊美。有人对陈平说：“你家里穷，吃了什么能长得这么胖？”他嫂子嫉妒陈平不关心家事和生产，说：“也不过是吃糠秕罢了。有这样的小叔子，还不如没有。”陈伯听到这话，就把妻子赶走并休弃了她。
及平长，可娶妻，富人莫肯与者，贫者平亦耻之。久之，戸牖富人有张负，张负女孙五嫁而夫辄死，人莫敢娶。平欲得之。邑中有丧，平贫，侍丧，以先往后罢为助。张负既见之丧所，独视伟平，平亦以故后去。负随平至其家，家乃负郭穷巷，以弊席为门，然门外多有长者车辙。张负归，谓其子仲曰：「吾欲以女孙予陈平。」张仲曰：「平贫不事事，一县中尽笑其所为，独奈何予女乎？」负曰：「人固有好美如陈平而长贫贱者乎？」卒与女。为平贫，乃假贷币以聘，予酒肉之资以内妇。负诫其孙曰：「毋以贫故，事人不谨。事兄伯如事父，事嫂如母。」平既娶张氏女，赍用益饶，游道日广。
等到陈平长大，可以娶妻了，富人家没有肯把女儿嫁给他的，穷人家的女儿陈平又觉得羞耻。过了很久，户牖乡有个富人叫张负，张负的孙女嫁了五次，丈夫都死了，没有人敢娶她。陈平想娶她。乡里有人办丧事，陈平因为贫穷，去帮忙料理丧事，总是早去晚归。张负在丧事场所见到陈平，唯独对他另眼相看，觉得他身材魁梧，陈平也因为这个缘故最后离开。张负跟着陈平到他家，他家在靠近城墙的偏僻小巷里，用破席子当门，但门外却有很多长者留下的车辙印。张负回家后，对他儿子张仲说：“我想把孙女嫁给陈平。”张仲说：“陈平贫穷又不做事，全县的人都笑话他的所作所为，为什么偏偏要把女儿嫁给他呢？”张负说：“难道有像陈平这样相貌俊美的人，会一直贫贱下去吗？”最终还是把孙女嫁给了他。因为陈平贫穷，张负就借钱给他作为聘礼，又给他置办酒肉的钱来娶媳妇。张负告诫孙女说：“不要因为贫穷的缘故，对人家不恭敬。侍奉哥哥陈伯要像侍奉父亲一样，侍奉嫂子要像侍奉母亲一样。”陈平娶了张家的女儿后，资财日益宽裕，交游的范围也越来越广。
里中社，平为宰，分肉食甚均。父老曰：「善，陈孺子之为宰！」平曰：「嗟乎，使平得宰天下，亦如是肉矣！」
乡里祭祀土地神，陈平担任主持分肉的人，分肉非常公平。父老们说：“好，陈家的孩子做分肉的人真不错！”陈平说：“唉，如果让我陈平能主宰天下，也会像分这肉一样公平！”
陈涉起义并在陈地称王后，派周市攻占平定魏地，立魏咎为魏王，与秦军在临济交战。陈平在此之前已经辞别了哥哥陈伯，跟随一些年轻人到临济投奔魏王咎。魏王任命他为太仆。他向魏王进言，魏王不听从，又有人诋毁他，陈平就逃离了。
久之，项羽略地至河上，陈平往归之，从入破秦，赐平爵卿。项羽之东王彭城也，汉王还定三秦而东，殷王反楚。项羽乃以平为信武君，将魏王咎客在楚者以往，击降殷王而还。项王使项悍拜平为都尉，赐金二十溢。居无何，汉王攻下殷。项王怒，将诛定殷者将吏。陈平惧诛，乃封其金与印，使使归项王，而平身间行杖劎亡。渡河，船人见其美丈夫独行，疑其亡将，要中当有金玉宝器，目之，欲杀平。平恐，乃解衣躶而佐刺船。船人知其无有，乃止。
过了很久，项羽攻占地盘到了黄河边上，陈平前去投奔他，跟随他入关攻破秦国，项羽赐给陈平卿的爵位。项羽东归在彭城称王时，汉王回军平定了三秦后向东进军，殷王司马卬反叛楚国。项羽于是任命陈平为信武君，率领魏王咎在楚国的门客前去攻打，击败并降服了殷王后返回。项王派项悍任命陈平为都尉，赐给他黄金二十镒。没过多久，汉王攻下了殷地。项王大怒，准备杀掉平定殷地的将领官吏。陈平害怕被杀，就封好黄金和官印，派人送还给项王，而陈平自己则从小路带着剑逃走。渡河时，船夫看到他一个美男子独自赶路，怀疑他是逃亡的将领，腰间应该藏有金玉宝器，盯着他看，想杀陈平。陈平害怕，就脱掉衣服光着身子帮船夫撑船。船夫知道他身上没有财物，才作罢。
平遂至修武降汉，因魏无知求见汉王，汉王召入。是时万石君奋为汉王中涓，受平谒，入见平。平等七人俱进，赐食。王曰：「罢，就舍矣。」平曰：「臣为事来，所言不可以过今日。」于是汉王与语而说之，问曰：「子之居楚何官？」曰：「为都尉。」是日乃拜平为都尉，使为参乘，典护军。诸将尽讙，曰：「大王一日得楚之亡卒，未知其高下，而即与同载，反使监护军长者！」汉王闻之，愈益幸平。遂与东伐项王。至彭城，为楚所败。引而还，收散兵至荥阳，以平为亚将，属于韩王信，军广武。
陈平于是到修武投降了汉王，通过魏无知求见汉王，汉王召他进去。当时万石君石奋担任汉王的中涓，接受了陈平的名帖，带他进去见汉王。陈平等七人一起进去，汉王赐给他们食物。汉王说：“吃完后，到客舍休息吧。”陈平说：“我是为要事而来的，要说的话不能过今天。”于是汉王和他交谈并很喜欢他，问道：“你在楚国担任什么官职？”回答说：“担任都尉。”当天就任命陈平为都尉，让他做参乘，主管监护军队。将领们都喧哗起来，说：“大王今天得到一个楚国的逃兵，还不知道他本领高低，就立刻和他同乘一辆车，反而让他来监护我们这些老将！”汉王听了，更加宠幸陈平。于是和他一起向东讨伐项王。到了彭城，被楚军打败。汉王领兵撤回，收集散兵到了荥阳，任命陈平为亚将，隶属于韩王信，驻扎在广武。
绛侯、灌婴等咸谗陈平曰：「平虽美丈夫，如冠玉耳，其中未必有也。臣闻平居家时，盗其嫂；事魏不容，亡归楚；归楚不中，又亡归汉。今日大王尊官之，令护军。臣闻平受诸将金，金多者得善处，金少者得恶处。平，反复乱臣也，愿王察之。」汉王疑之，召让魏无知。无知曰：「臣所言者，能也；陛下所问者，行也。今有尾生、孝己之行而无益处于胜负之数，陛下何暇用之乎？楚汉相距，臣进奇谋之士，顾其计诚足以利国家不耳。且盗嫂受金又何足疑乎？」汉王召让平曰：「先生事魏不中，遂事楚而去，今又从吾游，信者固多心乎？」平曰：「臣事魏王，魏王不能用臣说，故去事项王。项王不能信人，其所任爱，非诸项即妻之昆弟，虽有奇士不能用，平乃去楚。闻汉王之能用人，故归大王。臣躶身来，不受金无以为资。诚臣计划有可采者，顾大王用之；使无可用者，金具在，请封输官，得请骸骨。」汉王乃谢，厚赐，拜为护军中尉，尽护诸将。诸将乃不敢复言。
绛侯周勃、灌婴等人都诋毁陈平说：“陈平虽然是个美男子，但也不过像帽子上的美玉罢了，内里未必有真才实学。我们听说陈平在家时，和他嫂子私通；侍奉魏王不被容纳，逃归楚国；归楚不合意，又逃归汉。如今大王尊崇他，给他高官，让他监护军队。我们听说陈平接受将领们的贿赂，给钱多的得到好待遇，给钱少的得到差待遇。陈平是个反复无常的乱臣，希望大王明察。”汉王怀疑陈平，召来魏无知责备他。魏无知说：“我所说的是他的才能；陛下所问的是他的品行。现在如果有尾生、孝己那样的品行，但对决定胜负的局势没有益处，陛下哪里有闲工夫任用他们呢？楚汉相争，我推荐的是奇谋之士，只看他的计策是否确实足以有利于国家罢了。至于私通嫂子、接受贿赂，又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呢？”汉王召来陈平责备说：“先生侍奉魏王不合意，于是侍奉楚王又离开，如今又和我交游，讲信用的人原来是这样三心二意吗？”陈平说：“我侍奉魏王，魏王不能采用我的建议，所以离开去侍奉项王。项王不能信任人，他所任用宠爱的，不是项氏宗族就是妻子的兄弟，即使有奇才也不能任用，我于是离开楚国。听说汉王能用人，所以来归附大王。我空身而来，不接受金钱就没有费用。如果我的计谋有可以采用的，希望大王采用；如果没有可用的，金钱都还在，请封存起来交给官府，我请求辞职回家。”汉王于是向他道歉，重重赏赐他，任命他为护军中尉，监督所有将领。将领们于是不敢再说什么了。
其后，楚急攻，绝汉甬道，围汉王于荥阳城。久之，汉王患之，请割荥阳以西以和。项王不听。汉王谓陈平曰：「天下纷纷，何时定乎？」陈平曰：「项王为人，恭敬爱人，士之廉节好礼者多归之。至于行功爵邑，重之，士亦以此不附。今大王慢而少礼，士廉节者不来；然大王能饶人以爵邑，士之顽钝嗜利无耻者亦多归汉。诚各去其两短，袭其两长，天下指麾则定矣。然大王恣侮人，不能得廉节之士。顾楚有可乱者，彼项王骨鲠之臣亚父、钟离眛、龙且、周殷之属，不过数人耳。大王诚能出捐数万斤金，行反间，间其君臣，以疑其心，项王为人意忌信谗，必内相诛。汉因举兵而攻之，破楚必矣。」汉王以为然，乃出黄金四万斤，与陈平，恣所为，不问其出入。
此后，楚军猛烈进攻，切断了汉军的运粮通道，把汉王围困在荥阳城。过了很久，汉王为此忧虑，请求割让荥阳以西的土地来求和。项王不答应。汉王对陈平说：“天下纷乱，什么时候才能安定呢？”陈平说：“项王为人，恭敬有礼，爱护他人，廉洁有节操、喜好礼义的士人多归附他。至于论功行赏、封爵赐地，他却很吝惜，士人也因此不依附他。如今大王傲慢而缺少礼节，廉洁有节操的士人不来；但大王能慷慨地给人爵位和土地，那些顽钝贪婪、不知羞耻的士人很多也归附汉王。如果各自去掉双方的短处，吸取双方的长处，那么天下在挥手之间就可以平定了。然而大王喜欢随意侮辱人，不能得到廉洁有节操的士人。不过楚国也有可以扰乱的地方，项王身边刚直的大臣如亚父范增、钟离眛、龙且、周殷等人，不过几个罢了。大王如果能拿出几万斤黄金，施行反间计，离间他们的君臣关系，使他们互相猜疑，项王为人猜忌多疑，听信谗言，他们内部一定会互相残杀。汉军趁机发兵攻打，一定能打败楚军。”汉王认为说得对，于是拿出四万斤黄金，交给陈平，任凭他使用，不过问他的支出情况。
陈平既多以金纵反间于楚军，宣言诸将钟离眛等为项王将，功多矣，然而终不得裂地而王，欲与汉为一，以灭项氏而分王其地。项羽果意不信钟离眛等。项王既疑之，使使至汉。汉王为太牢具，举进。见楚使，即详惊曰：「吾以为亚父使，乃项王使！」复持去，更以恶草具进楚使。楚使归，具以报项王。项王果大疑亚父。亚父欲急攻下荥阳城，项王不信，不肯听。亚父闻项王疑之，乃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请骸骨归！」归未至彭城，疽发背而死。陈平乃夜出女子二千人荥阳城东门，楚因击之，陈平乃与汉王从城西门夜出去。遂入关，收散兵复东。
陈平于是用大量黄金在楚军中施行反间计，散布流言说钟离眛等将领为项王带兵，功劳很多，但始终不能分封土地为王，他们想和汉王联合，消灭项氏，瓜分楚地称王。项羽果然猜疑起来，不再信任钟离眛等人。项王已经怀疑他们，便派使者到汉王那里。汉王准备了丰盛的宴席，让人端上去。见到楚使，就假装吃惊地说：“我以为是亚父的使者，原来是项王的使者！”又把宴席撤走，换上粗劣的饭菜给楚使吃。楚使回去后，把情况全部报告给项王。项王果然大大怀疑亚父。亚父想赶快攻下荥阳城，项王不信任他，不肯听从。亚父听说项王怀疑他，就生气地说：“天下大事基本定局了，君王自己干吧！我请求告老还乡！”他回去还没到彭城，背上毒疮发作而死。陈平于是在夜里让两千名女子从荥阳城东门出去，楚军便去攻击她们，陈平就和汉王从城西门连夜逃出。于是进入关中，收集散兵后又向东进发。
第二年，淮阴侯韩信攻破齐国，自立为齐王，派使者报告汉王。汉王大怒并骂起来，陈平踩了踩汉王的脚。汉王也醒悟过来，于是优厚地款待齐使，派张子房最终立韩信为齐王。把户牖乡封给陈平。采用陈平的奇谋妙计，最终灭掉了楚国。陈平经常以护军中尉的身份跟随汉王平定燕王臧荼的叛乱。
汉六年，人有上书告楚王韩信反。高帝问诸将，诸将曰：「亟发兵阬竖子耳。」高帝默然。问陈平，平固辞谢，曰：「诸将云何？」上具告之。陈平曰：「人之上书言信反，有知之者乎？」曰：「未有。」曰：「信知之乎？」曰：「不知。」陈平曰：「陛下精兵孰与楚？」上曰：「不能过。」平曰：「陛下将用兵有能过韩信者乎？」上曰：「莫及也。」平曰：「今兵不如楚精，而将不能及，而举兵攻之，是趣之战也，窃为陛下危之。」上曰：「为之奈何？」平曰：「古者天子巡狩，会诸侯。南方有云梦，陛下弟出伪游云梦，会诸侯于陈。陈，楚之西界，信闻天子以好出游，其势必无事而郊迎谒。谒，而陛下因禽之，此特一力士之事耳。」高帝以为然，乃发使告诸侯会陈，「吾将南游云梦」。上因随以行。行未至陈，楚王信果郊迎道中。高帝豫具武士，见信至，即执缚之，载后车。信呼曰：「天下已定，我固当烹！」高帝顾谓信曰：「若毋声！而反，明矣！」武士反接之。遂会诸侯于陈，尽定楚地。还至雒阳，赦信以为淮阴侯，而与功臣剖符定封。
汉六年，有人上书告发楚王韩信谋反。高帝问将领们，将领们说：“赶快发兵活埋了这小子。”高帝沉默不语。问陈平，陈平坚决推辞，说：“将领们怎么说？”皇上把情况都告诉了他。陈平说：“有人上书说韩信谋反，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吗？”皇上说：“没有。”陈平说：“韩信知道吗？”皇上说：“不知道。”陈平说：“陛下的精锐部队与楚军相比怎么样？”皇上说：“比不上。”陈平说：“陛下的将领在用兵方面有能超过韩信的吗？”皇上说：“没有人比得上。”陈平说：“如今兵力不如楚军精锐，将领又比不上韩信，却发兵攻打他，这是促使他开战，我私下为陛下感到危险。”皇上说：“那该怎么办？”陈平说：“古代天子有巡狩的礼仪，会合诸侯。南方有个云梦泽，陛下只管假装出游云梦泽，在陈地会合诸侯。陈地是楚国的西界，韩信听说天子因好意出游，势必会认为没有事而到郊外迎接拜见。拜见时，陛下趁机抓住他，这只不过是一个力士就能办到的事罢了。”高帝认为说得对，于是派使者通知诸侯在陈地会合，说“我将南游云梦泽”。皇上于是随后出发。还没到陈地，楚王韩信果然在郊外道路上迎接。高帝预先准备好了武士，见韩信到来，就把他捆绑起来，装在后面的车上。韩信喊道：“天下已经平定，我本来就该被烹杀！”高帝回头对韩信说：“你别出声！你谋反，已经很明显了！”武士把韩信反绑起来。于是在陈地会合诸侯，全部平定了楚地。回到洛阳，赦免了韩信，封他为淮阴侯，并与功臣剖符确定封赏。
于是与平剖符，世世勿绝，为戸牖侯。平辞曰：「此非臣之功也。」上曰：「吾用先生谋计，战胜克敌，非功而何？」平曰：「非魏无知臣安得进？」上曰；「若子可谓不背本矣。」乃复赏魏无知。其明年，以护军中尉从攻反者韩王信于代。卒至平城，为匈奴所围，七日不得食。高帝用陈平奇计，使单于阏氏，围以得开。高帝既出，其计秘，世莫得闻。
于是与陈平剖符，世代相传不断绝，封为户牖侯。陈平推辞说：“这不是我的功劳。”皇上说：“我采用先生的计谋，战胜敌人，不是功劳是什么？”陈平说：“如果没有魏无知，我怎么能被引荐？”皇上说：“像你这样可以说是不忘本了。”于是又赏赐了魏无知。第二年，陈平以护军中尉的身份跟随高帝到代地攻打反叛的韩王信。最终到达平城，被匈奴包围，七天没有食物。高帝采用陈平的奇计，派人去联络单于的阏氏，包围才得以解除。高帝出来后，这个计策保密，世人没有谁知道详情。
高帝南过曲逆，上其城，望见其屋室甚大，曰：「壮哉县！吾行天下，独见洛阳与是耳。」顾问御史曰：「曲逆戸口几何？」对曰：「始秦时三万余戸，间者兵数起，多亡匿，今见五千戸。」于是乃诏御史，更以陈平为曲逆侯，尽食之，除前所食戸牖。
高帝南行经过曲逆，登上城楼，望见那里的房屋很大，说：“好壮观的县！我走遍天下，只见过洛阳和这里是这样。”回头问御史说：“曲逆的户口有多少？”御史回答说：“当初秦朝时有三万多户，近年来战乱频繁，很多人逃亡躲藏，现在只有五千户。”于是高帝下诏给御史，改封陈平为曲逆侯，享用全县的赋税，取消以前所封的户牖乡。
其后常以护军中尉从攻陈豨及黥布。凡六出奇计，辄益邑，凡六益封。奇计或颇秘，世莫能闻也。
此后陈平经常以护军中尉的身份跟随高帝攻打陈豨和黥布。他总共六次献出奇计，每次都增加封邑，总共六次增加封赏。这些奇计有的非常隐秘，世人无法知道详情。
高帝从破布军还，病创，徐行至长安。燕王卢绾反，上使樊哙以相国将兵攻之。既行，人有短恶哙者。高帝怒曰：「哙见吾病，乃冀我死也。」用陈平谋而召绛侯周勃受诏床下，曰：「陈平亟驰传载勃代哙将，平至军中即斩哙头！」二人既受诏，驰传未至军，行计之曰：「樊哙，帝之故人也，功多，且又乃吕后弟吕媭之夫，有亲且贵，帝以忿怒故，欲斩之，则恐后悔。宁囚而致上，上自诛之。」未至军，为坛，以节召樊哙。哙受诏，即反接载槛车，传诣长安，而令绛侯勃代将，将兵定燕反县。
高帝从打败黥布的军队回来，因创伤生病，慢慢走到长安。燕王卢绾反叛，皇上派樊哙以相国的身份率兵攻打他。出发后，有人诋毁樊哙。高帝生气地说：“樊哙见我生病，就盼我死。”采用陈平的计谋，召来绛侯周勃在床前接受诏令，说：“陈平赶快乘驿车带周勃去代替樊哙领兵，陈平到军中就砍下樊哙的头！”两人接受诏令后，乘驿车还没到军中，边走边商议说：“樊哙是皇帝的老朋友，功劳很多，而且又是吕后妹妹吕媭的丈夫，有亲贵关系，皇帝因为一时愤怒，想杀他，恐怕以后会后悔。我们宁可把他囚禁起来交给皇上，让皇上自己杀他。”还没到军中，就筑起坛台，用符节召见樊哙。樊哙接受诏令后，就被反绑起来装上囚车，押送到长安，而让绛侯周勃代替他领兵，率兵平定燕国反叛的各县。
平行闻高帝崩，平恐吕太后及吕媭谗怒，乃驰传先去。逢使者诏平与灌婴屯于荥阳。平受诏，立复驰至宫，哭甚哀，因奏事丧前。吕太后哀之，曰：「君劳，出休矣。」平畏谗之就，因固请得宿衞中。太后乃以为郎中令，曰：「傅教孝惠。」是后吕媭谗乃不得行。樊哙至，则赦复爵邑。
陈平在途中听说高帝去世，他担心吕太后和吕媭进谗言而发怒，于是乘驿车先行赶回。路上遇到使者下诏命令陈平和灌婴驻守荥阳。陈平接受诏命后，立刻又驱车赶到宫中，哭得非常悲痛，并在高帝灵前奏报事务。吕太后哀怜他，说：“你辛苦了，出去休息吧。”陈平害怕谗言得逞，于是坚决请求留宿宫中担任警卫。吕太后于是任命他为郎中令，说：“辅佐教导孝惠帝。”从此以后，吕媭的谗言才无法生效。樊哙被押送到后，就被赦免并恢复了爵位和封地。
王陵者，故沛人，始为县豪，高祖微时，兄事陵。陵少文，任气，好直言。及高祖起沛，入至咸阳，陵亦自聚党数千人，居南阳，不肯从沛公。及汉王之还攻项籍，陵乃以兵属汉。项羽取陵母置军中，陵使至，则东鄕坐陵母，欲以招陵。陵母既私送使者，泣曰：「为老妾语陵，谨事汉王。汉王，长者也，无以老妾故，持二心。妾以死送使者。」遂伏剑而死。项王怒，烹陵母。陵卒从汉王定天下。以善雍齿，雍齿，高帝之仇，而陵本无意从高帝，以故晩封，为安国侯。
王陵，原是沛县人，起初是县里的豪强，高祖微贱时，像对待兄长一样侍奉王陵。王陵缺少文才，任性使气，喜欢直言不讳。等到高祖在沛县起兵，攻入咸阳，王陵也自己聚集了几千党羽，驻扎在南阳，不肯跟随沛公。等到汉王回军攻打项羽时，王陵才率领军队归附汉王。项羽抓来王陵的母亲安置在军中，王陵的使者到来时，就让王陵的母亲面向东坐，想用这办法招降王陵。王陵的母亲私下送别使者，哭着说：“替老身告诉王陵，要小心侍奉汉王。汉王是忠厚长者，不要因为老身的缘故而怀有二心。我用死来送别使者。”于是伏剑自杀。项王发怒，烹煮了王陵的母亲。王陵最终跟随汉王平定了天下。因为与雍齿交好，而雍齿是高帝的仇人，加上王陵原本无意追随高帝，因此受封很晚，被封为安国侯。
安国侯担任右丞相两年后，孝惠帝去世。高后想立吕氏子弟为王，询问王陵，王陵说：“不行。”询问陈平，陈平说：“可以。”吕太后发怒，于是假装升迁王陵为皇帝的太傅，实际上不任用王陵。王陵愤怒，称病辞职，闭门不出，最终不再上朝请安，七年后去世。
审食其也是沛县人。汉王在彭城西边战败时，楚军抓了太上皇和吕后作为人质，审食其以舍人身份侍奉吕后。后来他跟随汉军打败项羽而被封侯，受到吕太后的宠幸。等到他担任丞相，住在宫中，百官都通过他来决定政事。
吕媭常常因为从前陈平为高帝谋划逮捕樊哙的事，多次进谗言说：“陈平担任丞相不处理政事，每天喝美酒，玩弄妇女。”陈平听说后，更加放纵自己。吕太后听说后，私下里暗自高兴。她当着陈平的面质问吕媭说：“俗话说‘小孩和妇人的话不可听信’，只看你对我如何罢了。不要害怕吕媭的谗言。”
吕太后立吕氏子弟为王，陈平假装顺从。等到吕太后去世，陈平与太尉周勃合谋，最终诛灭了吕氏家族，拥立孝文皇帝，这主要是陈平的谋划。审食其被免去丞相职务。
孝文帝立，以为太尉勃亲以兵诛吕氏，功多；陈平欲让勃尊位，乃谢病。孝文帝初立，怪平病，问之。平曰：「高祖时，勃功不如臣平。及诛诸吕，臣功亦不如勃。愿以右丞相让勃。」于是孝文帝乃以绛侯勃为右丞相，位次第一；平徙为左丞相，位次第二。赐平金千斤，益封三千戸。
孝文帝即位后，认为太尉周勃亲自率兵诛灭吕氏，功劳很大；陈平想把尊贵的职位让给周勃，于是称病。孝文帝刚即位，对陈平生病感到奇怪，就问他原因。陈平说：“高祖时，周勃的功劳不如我陈平。到了诛灭吕氏时，我的功劳也不如周勃。我愿意把右丞相的职位让给周勃。”于是孝文帝就任命绛侯周勃为右丞相，位列第一；陈平调任左丞相，位列第二。赏赐陈平黄金千斤，增加封邑三千户。
居顷之，孝文皇帝既益明习国家事，朝而问右丞相勃曰：「天下一歳决狱几何？」勃谢曰：「不知。」问：「天下一歳钱谷出入几何？」勃又谢不知，汗出沾背，愧不能对。于是上亦问左丞相平。平曰：「有主者。」上曰：「主者谓谁？」平曰：「陛下即问决狱，责廷尉；问钱谷，责治粟内史。」上曰：「苟各有主者，而君所主者何事也？」平谢曰：「主臣！陛下不知其驽下，使待罪宰相。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育万物之宜，外镇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焉。」孝文帝乃称善。右丞相大惭，出而让陈平曰：「君独不素教我对！」陈平笑曰：「君居其位，不知其任邪？且陛下即问长安中盗贼数，君欲彊对邪？」于是绛侯自知其能不如平远矣。居顷之，绛侯谢病请免相，陈平专为一丞相。
过了不久，孝文帝已经更加明了熟悉国家事务，上朝时问右丞相周勃说：“全国一年判决的案件有多少？”周勃道歉说：“不知道。”又问：“全国一年钱粮的收支有多少？”周勃又道歉说不知道，汗流浃背，惭愧得不能回答。于是皇上也问左丞相陈平。陈平说：“有主管的官员。”皇上说：“主管的官员是谁？”陈平说：“陛下如果问判决案件，就责问廷尉；问钱粮收支，就责问治粟内史。”皇上说：“如果各有主管官员，那么您主管的是什么事呢？”陈平谢罪说：“臣惶恐！陛下不知道我才能低下，让我担任宰相。宰相的职责是：对上辅佐天子调理阴阳，顺应四时；对下养育万物适时生长；对外镇抚四方夷狄和诸侯；对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自能够胜任他们的职责。”孝文帝于是称赞说好。右丞相非常惭愧，退朝后责备陈平说：“您怎么不平时教我如何回答！”陈平笑着说：“您身居其位，不知道自己的职责吗？况且陛下如果问长安城中盗贼的数量，您也要勉强回答吗？”于是绛侯知道自己才能远不如陈平。过了不久，绛侯称病请求免去丞相职务，陈平独自担任丞相。
孝文帝二年，丞相陈平去世，谥号为献侯。他的儿子共侯陈买继承侯位。陈买在位两年去世，他的儿子简侯陈恢继承侯位。陈恢在位二十三年去世，他的儿子陈何继承侯位。陈何在位二十三年，因强抢他人妻子获罪，被处死示众，封国被废除。
始陈平曰：「我多阴谋，是道家之所禁。吾世即废，亦已矣，终不能复起，以吾多阴祸也。」然其后曾孙陈掌以衞氏亲贵戚，愿得续封陈氏，然终不得。
当初陈平说：“我多用阴谋，这是道家所禁忌的。我的后代如果被废黜，也就到此为止了，终究不能再兴起，因为我暗中积下的祸殃太多。”然而后来他的曾孙陈掌凭借与卫氏家族的亲戚关系成为贵戚，希望能延续陈氏的封爵，但最终未能实现。
太史公曰
太史公说
太史公曰：陈丞相平少时，本好黄帝、老子之术。方其割肉俎上之时，其意固已远矣。倾侧扰攘楚魏之间，卒归高帝。常出奇计，救纷纠之难，振国家之患。及吕后时，事多故矣，然平竟自脱，定宗庙，以荣名终，称贤相，岂不善始善终哉！非知谋孰能当此者乎？
太史公说：陈丞相陈平年轻时，本来就喜好黄帝、老子的学说。当他在砧板上分割祭肉的时候，他的志向就已经很远大了。他在楚魏之间颠沛流离，最终归附高帝。他常出奇谋妙计，解救纷繁复杂的危难，消除国家的祸患。到了吕后时期，事情多有变故，但陈平最终能自保脱身，安定宗庙，以荣耀的名声终老，被称为贤相，难道不是善始善终吗！如果没有智谋，谁能做到这样呢？
索隐述赞
索隐述赞
【索隐述赞】曲逆侯出身穷巷，门前多有长者来访。分割祭肉先求均匀，辅佐丧事后被罢免。在魏楚之间辗转任用，难以托付真心。抛弃官印封存黄金，撑船时赤身露体。从小路归附汉王，投身于麾下。荥阳之计保全性命，平城之围得以解除。推举王陵、让位周勃，取多补少。随机应变合乎权谋，能够安定宗庙社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