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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汉

卷七十七·酷吏列传第六十七

汉承战国余烈,多豪猾之民。其并兼者则陵横邑,桀健者则雄张闾里。且宰守旷远,户口殷大。故临民之职,专事威断,族灭奸轨,先行后闻。肆情刚烈,成其不桡之威。违众用己,表其难测之智。至于重文横入,为穷怒之所迁及者,亦何可胜言。故乃积骸满穽,漂血十里。致温舒有虎冠之吏,延年受屠伯之名,岂虚也哉!若其揣挫强伤,摧勒公卿,碎裂头脑而不顾,亦为壮也。

自中兴以后,科网稍密,吏人之严害者,方于前世省矣。而阉人亲娅,侵虐天下。至使阳球磔王甫之尸,张俭剖曹节之墓。若此之类,虽厌快众愤,亦云酷矣!俭知名,故附《党人篇》。

董宣

董宣,字少平,陈留圉人也。初为司徒侯霸所辟,举高第,累迁北海相。到官,以大姓公孙丹为五官掾。丹新造居宅,而卜工以为当有死者,丹乃令其子杀道行人,置尸舍内,以塞其咎。宣知,即收丹父子杀之。丹宗族亲党三十余人,操兵诣府,称冤叫号。宣以丹前附王莽、虑交通海贼,乃悉收系剧狱,使门下书佐水丘岑尽杀之。青州以其多滥,奏宣考岑,宣坐征诣廷尉。在狱,晨夜讽诵,无忧色。及当出刑,​​官属具馔送之,宣乃厉色曰:「董宣生平未曾食人之食,况死乎!」升车而去。时,同刑九人,次应及宣,光武驰使驺骑特原宣刑,且令还狱。遣使者诘宣多杀无辜,宣具以状对,言水丘岑受臣旨意,罪不由之,愿杀臣活岑。使者以闻,有诏左转宣怀令,令青州勿案岑罪。岑官至司隶校尉

后江夏有剧贼夏喜等寇乱郡境,以宣为江夏太守。到界,移书曰:「朝廷以太守能禽奸贼,故辱斯任。今勒兵界首,檄到,幸思自安之宜。」喜等闻,惧,即归降散。外戚阴氏为郡都尉,宣轻慢之,坐免。

后特征为洛阳令。时湖阳公主苍头白日杀人,因匿主家,吏不能得。及主出行,而以奴骖乘,宣于夏门亭候之,乃驻车叩马,以刀画地,大言数主之失,叱奴下车,因格杀之。主即还宫诉帝,帝大怒,召宣,欲箠杀之。宣叩头曰:「愿乞一言而死。」帝曰:「欲何言?」宣曰:「陛下圣德中兴,而从奴杀良人,将何以理天下乎?臣不须箠,请得自杀。」即以头击楹,流血被面。帝令小黄门持之,使宣叩头谢主,宣不从,强使顿之,宣两手据地,终不肯俯。主曰:「文叔为白衣时,臧主匿死,吏不敢至门。今为天子,威不能行一令乎?」帝笑曰:「天子不与白衣同。」因敕强项令出。赐钱三十万,宣悉以班诸吏。由是搏击豪强,莫不震栗。京师号为「卧虎」。歌之曰:「枹鼓不鸣董少平。」

在县五年。年七十四,卒于官。诏遣使者临视,唯见布被覆尸,妻子对哭,有大麦数斛、敝车一乘。帝伤之,曰:「董宣廉洁,死乃知之!」以宣尝为二千石,赐艾绶,葬以大夫礼。拜子并为郎中,后官至齐相。

樊晔

樊晔,字仲华,南阳新野人也。与光武少游旧。建武初,征为侍御史,迁河东都尉,引见云台。初,光武微时,尝以事拘于新野,晔为市吏,餽饵一笥,帝德之不忘,仍赐晔御食,及乘舆服物。因戏之曰:「一笥饵得都尉,何如?」晔顿首辞谢。及至郡,诛讨大姓马适匡等。盗贼清,吏人畏之。数年,迁杨州牧,教民耕田种树理家之术。视事十余年,坐法左转积长。

隗嚣灭后,陇右不安,乃拜晔为天水太守。政严猛,好申、韩法,善恶立断。人有犯其禁者,率不生出狱,吏人及羌胡畏之。道不拾遗。行旅至夜,聚衣装道傍,曰「以付樊公」。凉州为之歌曰:「游子常苦贫,力子天所富。宁见乳虎穴,不入冀府寺。大笑期必死,忿怒或见置。嗟我樊府君,安可再遭值!」视事十四年,卒官。

永平中,显宗追思晔在天水时政能,以为后人莫之及,诏赐家钱百万。子融,有俊才,好黄、老,不肯为吏。

李章

李章,字第公,河内怀人也。五世二千石。章习《严氏春秋》,经明教授,历州郡吏。光武为大司马,平定河北,召章置江曹属,数从征伐。

光武即位,拜阳平令。时赵、魏豪右往往屯聚,清河大姓赵纲遂于县界起坞壁,缮甲兵,为在所害。章到,乃设飨会,而延谒纲。纲带文剑,被羽衣,从士百余人来到。章与对宴饮,有顷,手剑斩纲,伏兵亦悉杀其从者,因驰诣坞壁,掩击破之,吏人遂安。

迁千乘太守,坐诛斩盗贼过滥,征下狱免。岁中拜侍御史,出为琅邪太守。时北海安丘大姓夏长思等反,遂囚太守处兴,而据营陵城。章闻,即发兵千人,驰往击之。掾史止章曰:「二千石行不得出界,兵不得擅发。」章按剑怒曰:「逆虏无状,囚劫郡守,此何可忍!若坐讨贼而死,吾不恨也。」遂引兵安丘城下,募勇敢烧城门,与长思战,斩之,获三百余级,得牛马五百余头而还。兴归郡,以状上帝,悉以所得班劳吏士。后坐度人田不实征,以章有功,但司冠论。月余免刑,归。复征,会病卒。

周䊸

周䊸,字文通,下邳徐人也。为人刻削少恩,好韩非之术。少为廷尉史。

永平中,补南行唐长。到官,晓吏人曰:「朝廷不以长不肖,使牧黎民,而性仇猾吏,志除豪贼,且勿相试!」遂杀县中尤无状者数十人,吏人大震。过博平令。收考奸臧,无出狱者。以威名迁齐相,亦颇严酷,专任刑法,而善为辞案条教,为州内所则。后坐杀无辜,复左转博平令。

建初中,为勃海太守。每敕令到郡,辄隐闭不出,先遣使属县尽决刑罪,乃出诏书。坐征诣廷尉,免归。

䊸廉洁无资,常筑墼以自给,肃宗闻而怜之,复以为郎,再迁召陵侯相。廷掾惮䊸严明,欲损其威,乃晨取死人断手足,立寺门。䊸闻,便往至死人边。若与死人共语状。阴察视口眼有稻芒,乃密问守门人曰:「悉谁载藁入城者?」门者对:「唯有廷掾耳。」又问铃下:「外颇有疑令与死人语者不?」对曰:「廷掾疑君。」乃收廷掾考问,具服「不杀人,取道边死人。」后人莫敢欺者。

征拜洛阳令。下车,先问大姓名主,吏数闾里豪强以对,䊸厉声怒曰:「本问贵戚若马、窦等辈,岂能知此卖菜佣乎?」于是部吏望风旨,争以激切为事。贵戚跼蹐,京师肃清。皇后弟黄门郎窦笃从宫中归,夜至止奸亭,亭长霍延遮止笃,笃苍头与争,延遂拔剑拟笃,而肆詈恣口。笃以表闻。诏召司隶校尉、河南尹诣尚书谴问,遣剑戟士收䊸送廷尉诏狱。数日贳出。帝知䊸奉法疾奸,不事贵戚,然苛惨失中,数为有司所奏,八年,遂免官。

后为御史中丞。和帝即位,太傅邓彪奏䊸在任过酷,不宜典司京辇。免归田里。后窦氏贵盛,笃兄弟秉权,睚眦宿怨,无不僵仆。䊸自谓无全,乃柴门自守,以待其祸。然笃等以䊸公正,而怨隙有素,遂不敢害。

永元五年,复征为御史中丞。诸窦虽诛,而夏阳侯瓌犹尚在朝。䊸疾之,乃上疏曰:「臣联臧文仲之事君也,见有礼于君者,事之如孝子之养父母,见无礼于君者,诛之如鹰鹯之逐鸟雀。案夏阳侯瓌,本出轻薄,志在邪僻,学无经术,而妄构讲舍,外招儒徒,实会奸桀。轻忽天威,侮慢王室,又造作巡狩封禅上书,惑众不道,当伏诛戮,而主者营私,不为国计。夫涓流虽寡,浸成江河;爝火虽微,卒能燎野,履霜有渐,可不惩革?宜寻吕产专窃之乱,永惟王莽篡逆之祸,上安社稷之计,下解万夫之惑。」会瓌归国,䊸迁司隶校尉

六年夏,旱,车驾自幸洛阳录囚徒,二人被掠生虫,坐左转骑都尉。七年,迁将作大匠。九年,卒于官。

黄昌

黄昌,字圣真,会稽余姚人也。本出孤微。居近学官,数见诸生修庠序之礼,因好之,遂就经学。又晓习文法,仕郡为决曹。刺史行部,见昌,甚奇之,辟从事。

后拜宛令,政尚严猛,好发奸伏。人有盗其车盖者,昌初无所言,后乃密遣亲客至门下贼曹家掩取得之,悉收其家,一时杀戮。大姓战惧,皆称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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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七十七·酷吏列传第六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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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汉书》

第七十七卷·酷吏列传第六十七

汉承战国余烈,多豪猾之民。其并兼者则陵横邑,桀健者则雄张闾里。且宰守旷远,户口殷大。故临民之职,专事威断,族灭奸轨,先行后闻。肆情刚烈,成其不桡之威。违众用己,表其难测之智。至于重文横入,为穷怒之所迁及者,亦何可胜言。故乃积骸满穽,漂血十里。致温舒有虎冠之吏,延年受屠伯之名,岂虚也哉!若其揣挫强伤,摧勒公卿,碎裂头脑而不顾,亦为壮也。

汉朝继承了战国时期的遗风,民间有很多豪强狡猾的人。那些兼并土地的人就在乡邑中横行霸道,强悍勇猛的人就在乡里中称雄逞威。而且地方官员管辖的区域辽阔,人口众多。所以治理百姓的官员,专门依靠威严决断,对奸邪之人实行灭族之刑,先执行后上报。他们放纵刚烈的情性,成就了不可屈挠的威严。违背众人的意见而独断专行,显示其难以测度的智谋。至于那些滥用法律、罗织罪名,因极度愤怒而牵连无辜的情况,又怎能说得完呢!所以尸骨堆满坑穴,鲜血流淌十里。以至于王温舒有“虎冠”的酷吏,严延年得到“屠伯”的称号,这难道是虚假的吗!至于那些揣摩打击强横势力,摧折压制公卿大臣,即使头破血流也在所不惜,也算是壮烈之举了。

自中兴以后,科网稍密,吏人之严害者,方于前世省矣。而阉人亲娅,侵虐天下。至使阳球磔王甫之尸,张俭剖曹节之墓。若此之类,虽厌快众愤,亦云酷矣!俭知名,故附《党人篇》。

自从光武中兴以后,法令条文逐渐严密,官吏中严酷害民的人,比起前代有所减少了。但是宦官及其亲属,侵害虐待天下百姓。以至于阳球肢解王甫的尸体,张俭剖开曹节的坟墓。像这类事情,虽然满足了众人的愤怒,但也算是残酷了!张俭名声显著,所以附在《党锢列传》中。

董宣

董宣

董宣,字少平,陈留圉人也。初为司徒侯霸所辟,举高第,累迁北海相。到官,以大姓公孙丹为五官掾。丹新造居宅,而卜工以为当有死者,丹乃令其子杀道行人,置尸舍内,以塞其咎。宣知,即收丹父子杀之。丹宗族亲党三十余人,操兵诣府,称冤叫号。宣以丹前附王莽、虑交通海贼,乃悉收系剧狱,使门下书佐水丘岑尽杀之。青州以其多滥,奏宣考岑,宣坐征诣廷尉。在狱,晨夜讽诵,无忧色。及当出刑,​​官属具馔送之,宣乃厉色曰:「董宣生平未曾食人之食,况死乎!」升车而去。时,同刑九人,次应及宣,光武驰使驺骑特原宣刑,且令还狱。遣使者诘宣多杀无辜,宣具以状对,言水丘岑受臣旨意,罪不由之,愿杀臣活岑。使者以闻,有诏左转宣怀令,令青州勿案岑罪。岑官至司隶校尉

董宣,字少平,是陈留郡圉县人。起初被司徒侯霸征召,考核成绩优秀,多次升迁后担任北海相。到任后,任命当地大姓公孙丹为五官掾。公孙丹新修建了住宅,占卜的人认为这房子会有人死去,公孙丹就让他儿子杀了路上的行人,把尸体放在屋内,来抵消灾祸。董宣知道后,立即逮捕公孙丹父子并杀了他们。公孙丹的宗族和亲党三十多人,拿着兵器到官府喊冤叫屈。董宣认为公孙丹先前依附王莽,又担心他们勾结海贼,就把他们全部逮捕关进剧县的监狱,派门下书佐水丘岑把他们全部杀死。青州刺史认为董宣杀人过多,上奏弹劾董宣并追究水丘岑,董宣因此被押送到廷尉府。在狱中,他日夜诵读诗书,没有忧愁的神色。等到将要被处刑时,属官们准备了饭菜送给他,董宣却严厉地说:“我董宣生平不曾吃过别人的饭,何况是临死的时候呢!”于是上车离去。当时,同时受刑的有九人,依次轮到董宣,光武帝派骑士快马赶来,特地下令赦免董宣的刑罚,并且让他返回监狱。又派使者责问董宣为何多杀无辜,董宣详细陈述了情况,说水丘岑是受他的指令,罪责不在水丘岑,希望杀了自己而让水丘岑活命。使者把情况报告给光武帝,光武帝下诏将董宣降职为怀县县令,并命令青州不要再追究水丘岑的罪责。水丘岑后来官至司隶校尉。

后江夏有剧贼夏喜等寇乱郡境,以宣为江夏太守。到界,移书曰:「朝廷以太守能禽奸贼,故辱斯任。今勒兵界首,檄到,幸思自安之宜。」喜等闻,惧,即归降散。外戚阴氏为郡都尉,宣轻慢之,坐免。

后来江夏郡有巨盗夏喜等人侵扰郡境,朝廷任命董宣为江夏太守。董宣到郡界后,发文书说:“朝廷认为太守能够擒获奸贼,所以让我担任这个职务。现在我已率兵驻扎在边界,文书到达后,希望你们考虑自保的合适办法。”夏喜等人听说后,十分恐惧,立即投降或逃散。外戚阴氏担任郡都尉,董宣轻视怠慢他,因此被免职。

后特征为洛阳令。时湖阳公主苍头白日杀人,因匿主家,吏不能得。及主出行,而以奴骖乘,宣于夏门亭候之,乃驻车叩马,以刀画地,大言数主之失,叱奴下车,因格杀之。主即还宫诉帝,帝大怒,召宣,欲箠杀之。宣叩头曰:「愿乞一言而死。」帝曰:「欲何言?」宣曰:「陛下圣德中兴,而从奴杀良人,将何以理天下乎?臣不须箠,请得自杀。」即以头击楹,流血被面。帝令小黄门持之,使宣叩头谢主,宣不从,强使顿之,宣两手据地,终不肯俯。主曰:「文叔为白衣时,臧主匿死,吏不敢至门。今为天子,威不能行一令乎?」帝笑曰:「天子不与白衣同。」因敕强项令出。赐钱三十万,宣悉以班诸吏。由是搏击豪强,莫不震栗。京师号为「卧虎」。歌之曰:「枹鼓不鸣董少平。」

后来董宣被特别征召为洛阳县令。当时湖阳公主的奴仆白天杀人,因为躲在公主家里,官吏无法抓捕。等到公主外出,让这个奴仆陪乘,董宣在夏门亭等候,拦住公主的车马,用刀划地,大声列举公主的过失,呵斥奴仆下车,于是杀了他。公主立即回宫向光武帝告状,光武帝大怒,召见董宣,要用棍棒打死他。董宣叩头说:“请让我说一句话再死。”光武帝说:“想说什么?”董宣说:“陛下圣德中兴,却放纵奴仆杀害良民,将凭什么治理天下呢?我不需要棍棒,请让我自杀。”就用头撞击柱子,血流满面。光武帝命令小太监扶住他,让董宣向公主叩头道歉,董宣不服从,强行按他的头,董宣两手撑地,始终不肯低头。公主说:“文叔做平民时,藏匿逃亡和犯死罪的人,官吏不敢上门。现在做了天子,威严竟然不能施加给一个县令吗?”光武帝笑着说:“天子和平民不同。”于是命令“强项令”出去。赏赐董宣三十万钱,董宣全部分给下属官吏。从此他打击豪强,没有人不震惊害怕。京城的人称他为“卧虎”。歌颂他说:“董少平做县令,无人击鼓鸣冤。”

在县五年。年七十四,卒于官。诏遣使者临视,唯见布被覆尸,妻子对哭,有大麦数斛、敝车一乘。帝伤之,曰:「董宣廉洁,死乃知之!」以宣尝为二千石,赐艾绶,葬以大夫礼。拜子并为郎中,后官至齐相。

董宣在洛阳县令任上五年。七十四岁时,死在任上。光武帝下诏派使者前去吊唁,只见布被盖着尸体,妻子和儿子相对哭泣,家里只有几斛大麦、一辆破车。光武帝很伤感,说:“董宣廉洁,到他死后我才知道!”因为董宣曾经担任二千石的官职,便赐给他艾绶,用大夫的礼仪安葬。任命他的儿子董并为郎中,后来董并官至齐相。

樊晔

樊晔

樊晔,字仲华,南阳新野人也。与光武少游旧。建武初,征为侍御史,迁河东都尉,引见云台。初,光武微时,尝以事拘于新野,晔为市吏,餽饵一笥,帝德之不忘,仍赐晔御食,及乘舆服物。因戏之曰:「一笥饵得都尉,何如?」晔顿首辞谢。及至郡,诛讨大姓马适匡等。盗贼清,吏人畏之。数年,迁杨州牧,教民耕田种树理家之术。视事十余年,坐法左转积长。

樊晔,字仲华,是南阳郡新野县人。与光武帝年轻时就有交情。建武初年,被征召为侍御史,升任河东都尉,在云台受到光武帝接见。当初,光武帝地位卑微时,曾因事被关押在新野,樊晔当时担任市吏,送给他一竹筐糕饼,光武帝一直记着这个恩德没有忘记,于是赏赐樊晔御用食物,以及车马服饰等物品。并开玩笑说:“一筐糕饼换来个都尉,怎么样?”樊晔叩头辞谢。等到他到了河东郡,诛杀讨伐大姓马适匡等人。盗贼被清除,官吏百姓都畏惧他。几年后,升任扬州牧,教导百姓耕种田地、种植树木、治理家务的方法。任职十多年,因犯法被降职为积县长。

隗嚣灭后,陇右不安,乃拜晔为天水太守。政严猛,好申、韩法,善恶立断。人有犯其禁者,率不生出狱,吏人及羌胡畏之。道不拾遗。行旅至夜,聚衣装道傍,曰「以付樊公」。凉州为之歌曰:「游子常苦贫,力子天所富。宁见乳虎穴,不入冀府寺。大笑期必死,忿怒或见置。嗟我樊府君,安可再遭值!」视事十四年,卒官。

隗嚣被消灭后,陇右地区不安定,于是任命樊晔为天水太守。他施政严厉凶猛,喜好申不害、韩非的法家学说,善恶立即决断。有人触犯他的禁令,通常不能活着出狱,官吏百姓以及羌人、胡人都畏惧他。路不拾遗。旅行的人到了晚上,把衣物行装堆放在路边,说“交给樊公保管”。凉州人为此编了歌谣说:“游子常常苦于贫穷,勤劳的人上天会让他富足。宁愿见到乳虎的巢穴,也不愿进入冀县的官府。大笑时必定会死,愤怒时或许会被释放。可叹我们的樊府君,怎么能再遇到!”任职十四年,死在任上。

永平中,显宗追思晔在天水时政能,以为后人莫之及,诏赐家钱百万。子融,有俊才,好黄、老,不肯为吏。

永平年间,汉明帝追念樊晔在天水时的政绩才能,认为后人赶不上他,下诏赏赐他家一百万钱。他的儿子樊融,有杰出的才能,喜好黄老学说,不肯做官。

李章

李章

李章,字第公,河内怀人也。五世二千石。章习《严氏春秋》,经明教授,历州郡吏。光武为大司马,平定河北,召章置江曹属,数从征伐。

李章,字第公,是河内郡怀县人。他家连续五代人担任二千石的官职。李章学习《严氏春秋》,精通经学并教授学生,历任州郡的官吏。光武帝担任大司马,平定河北时,征召李章安置在江曹做属官,多次跟随出征讨伐。

光武即位,拜阳平令。时赵、魏豪右往往屯聚,清河大姓赵纲遂于县界起坞壁,缮甲兵,为在所害。章到,乃设飨会,而延谒纲。纲带文剑,被羽衣,从士百余人来到。章与对宴饮,有顷,手剑斩纲,伏兵亦悉杀其从者,因驰诣坞壁,掩击破之,吏人遂安。

光武帝即位后,任命李章为阳平县令。当时赵地、魏地的豪强往往聚众屯居,清河郡的大姓赵纲于是在县界修建坞堡壁垒,修缮铠甲兵器,为害当地。李章到任后,就设宴集会,邀请赵纲前来。赵纲佩带文剑,身披羽衣,带着一百多名随从来到。李章与他对坐宴饮,过了一会儿,亲手用剑斩杀赵纲,埋伏的士兵也全部杀掉了他的随从,于是骑马奔往坞堡,乘其不备攻破它,官吏百姓于是安定下来。

迁千乘太守,坐诛斩盗贼过滥,征下狱免。岁中拜侍御史,出为琅邪太守。时北海安丘大姓夏长思等反,遂囚太守处兴,而据营陵城。章闻,即发兵千人,驰往击之。掾史止章曰:「二千石行不得出界,兵不得擅发。」章按剑怒曰:「逆虏无状,囚劫郡守,此何可忍!若坐讨贼而死,吾不恨也。」遂引兵安丘城下,募勇敢烧城门,与长思战,斩之,获三百余级,得牛马五百余头而还。兴归郡,以状上帝,悉以所得班劳吏士。后坐度人田不实征,以章有功,但司冠论。月余免刑,归。复征,会病卒。

李章升任千乘太守,因诛杀盗贼过多而被定罪,被征召下狱免官。同年被任命为侍御史,外调为琅邪太守。当时北海国安丘县的大姓夏长思等人造反,囚禁了太守处兴,并占据了营陵城。李章听说后,立即征发士兵一千人,急速前往攻打。属官劝阻李章说:“二千石官员出行不能离开郡界,军队不能擅自征发。”李章手按宝剑愤怒地说:“反贼无法无天,囚禁劫持郡守,这怎么能容忍!如果因为讨伐贼寇而死,我没有什么遗憾。”于是率兵到安丘城下,招募勇士焚烧城门,与夏长思交战,斩杀了他,俘获三百多人,得到牛马五百多头而回。处兴回到郡府,把情况上报给皇帝,李章把全部战利品分发给将士。后来因丈量百姓田亩不实被征召,因为李章有功,只判了司寇的刑罚。一个多月后免去刑罚,回到家乡。再次被征召时,恰逢生病去世。

周䊸

周䊸

周䊸,字文通,下邳徐人也。为人刻削少恩,好韩非之术。少为廷尉史。

周䊸,字文通,是下邳国徐县人。他为人刻薄寡恩,喜好韩非的学说。年轻时担任廷尉史。

永平中,补南行唐长。到官,晓吏人曰:「朝廷不以长不肖,使牧黎民,而性仇猾吏,志除豪贼,且勿相试!」遂杀县中尤无状者数十人,吏人大震。过博平令。收考奸臧,无出狱者。以威名迁齐相,亦颇严酷,专任刑法,而善为辞案条教,为州内所则。后坐杀无辜,复左转博平令。

永平年间,补任南行唐县长。到任后,告知官吏百姓说:“朝廷不认为我不贤,让我治理百姓,我生性仇恨狡猾的官吏,立志铲除豪强盗贼,你们不要试探我!”于是杀了县中尤其无法无天的几十人,官吏百姓大为震惊。后来调任博平县令。逮捕审讯奸邪贪赃之人,没有人能活着出狱。凭借威名升任齐国相,也很严酷,专门使用刑法,但善于撰写案卷文书和教令,成为州内效法的榜样。后来因杀害无辜被定罪,再次降职为博平县令。

建初中,为勃海太守。每敕令到郡,辄隐闭不出,先遣使属县尽决刑罪,乃出诏书。坐征诣廷尉,免归。

建初年间,担任勃海太守。每次赦免令到达郡中,他总是隐藏起来不公布,先派使者到所属各县把刑罚案件全部处理完毕,才公布诏书。因此被征召到廷尉府,免官回家。

䊸廉洁无资,常筑墼以自给,肃宗闻而怜之,复以为郎,再迁召陵侯相。廷掾惮䊸严明,欲损其威,乃晨取死人断手足,立寺门。䊸闻,便往至死人边。若与死人共语状。阴察视口眼有稻芒,乃密问守门人曰:「悉谁载藁入城者?」门者对:「唯有廷掾耳。」又问铃下:「外颇有疑令与死人语者不?」对曰:「廷掾疑君。」乃收廷掾考问,具服「不杀人,取道边死人。」后人莫敢欺者。

周䊸廉洁没有家产,常常筑土坯来维持生计,汉章帝听说后怜悯他,又任命他为郎官,两次升迁后担任召陵侯相。廷掾害怕周䊸严明,想挫伤他的威严,就在早晨取来一具死尸砍断手脚,立在官府门前。周䊸听说后,便走到死尸旁边,好像和死尸说话的样子。暗中观察死尸的口眼有稻芒,就秘密问守门人说:“谁知道谁运稻草进城了?”守门人回答说:“只有廷掾。”又问身边侍从:“外面有没有人怀疑县令和死人说话?”回答说:“廷掾怀疑您。”于是逮捕廷掾审问,廷掾完全承认“没有杀人,是从路边取来的死尸”。从此以后没有人敢欺骗他。

朝廷举能,迁蜀郡太守。先太守李根年老多悖政,百姓侵冤。及昌到,吏人讼者七百余人,悉为断理,莫不得所。密捕盗帅一人,胁使条诸县强暴之人姓名居处,乃分遣掩讨,无有遗脱。宿恶大奸,皆奔走他境。

朝廷推举有才能的人,升任黄昌为蜀郡太守。前任太守李根年老,政事多有悖理,百姓遭受侵害冤屈。等到黄昌到任,前来诉讼的官吏百姓有七百多人,他都一一审理判决,没有不处理得当的。他秘密逮捕了一名盗贼首领,胁迫他列出各县强横凶暴之人的姓名和住处,然后分派人员搜捕,没有一人漏网。那些长期作恶的大奸大恶之徒,都逃往其他郡境。

初,昌为州书佐,其妇归宁于家,遇贼被获,遂流转入蜀为人妻。妻子犯事,乃诣昌自讼。昌疑母不为蜀人,因问所由。对曰:「妾本会稽余姚戴次公女,州书佐黄昌妻也。妾尝归家,为贼所略,遂至于此。」昌惊,呼前谓曰:「何以识黄昌邪?」对曰:「昌左足心有黑子,常自言当为二千石。」昌乃出足示之。因相持悲泣,还为夫妇。

当初,黄昌担任州书佐时,他的妻子回娘家探亲,遇到贼人被抓,辗转流落到蜀地成为别人的妻子。后来她的儿子犯事,便到黄昌那里自行诉讼。黄昌怀疑这个妇人不是蜀地人,就问她缘由。她回答说:“我本是会稽郡余姚县戴次公的女儿,是州书佐黄昌的妻子。我曾回家探亲,被贼人劫掠,才流落到这里。”黄昌大惊,叫她上前说:“你怎么认识黄昌呢?”她回答说:“黄昌左脚心有颗黑痣,常自称应当做到二千石的官。”黄昌于是伸出脚给她看。两人相拥悲泣,重新结为夫妻。

视事四年,征,再迁陈相。县人彭氏旧豪纵,造起大舍,高楼临道。昌每出行县,彭氏妇人辄升楼而观。昌不喜,遂敕收付狱,案杀之。又迁为河内太守,又再迁颍川太守。永和五年,征拜将作大匠。汉安元年,进补大司农,左转太中大夫,卒于官。

黄昌任职四年,被征召,又升任陈国相。县里人彭氏一向豪横放纵,建造大宅,高楼临街。黄昌每次巡视县境,彭家的妇人就登楼观看。黄昌很不高兴,于是下令将她逮捕入狱,依法处死。他又升任河内太守,再升任颍川太守。永和五年,被征召任命为将作大匠。汉安元年,升补大司农,降职为太中大夫,在任上去世。

阳球

阳球

阳球,字方正,渔阳泉州人也。家世大姓冠盖。球能击剑,习弓马。性严厉,好申、韩之学。郡吏有辱其母者,球结少年数十人,杀吏,灭其家,由是知名。初举孝廉,补尚书侍郎,闲达故事,其章奏处议,常为台阁所崇信。出为高唐令,以严苛过理,郡守收举,会赦见原。

阳球,字方正,是渔阳郡泉州县人。家族世代是豪门大族。阳球擅长击剑,熟悉骑马射箭。他性格严厉,喜好申不害、韩非的学说。郡中有个官吏侮辱了他的母亲,阳球纠结了几十个年轻人,杀了那个官吏,灭了他全家,因此出名。起初被举荐为孝廉,补任尚书侍郎,熟悉旧例,他的奏章和议论,常常被朝廷所推崇信任。外任为高唐县令,因严苛过度,被郡守逮捕举报,恰逢大赦被赦免。

司徒刘宠府,举高第。九江山贼起,连月不解。三府上球有理奸才,拜九江太守。球到,设方略,凶贼殄破,收郡中奸吏尽杀之。

他被征召到司徒刘宠的府中任职,考绩优异。九江郡山贼作乱,连续几个月不能平定。三公府上奏说阳球有治理奸邪的才能,任命他为九江太守。阳球到任后,制定策略,凶恶的贼人被彻底消灭,他又逮捕郡中奸猾的官吏全部处死。

迁平原相。出教曰:「相前莅高唐,志埽奸鄙,遂为贵郡所见枉举。昔桓公释管仲射钩之仇,高祖赦季布逃亡之罪。虽以不德,敢忘前义。况君臣分定,而可怀宿者哉!今一蠲往愆,期诸来效。若受教之后而不改奸状者,不得复有所容矣。」郡中咸畏服焉。时,天下大旱,司空张颢条奏长吏苛酷贪污者,皆罢免之。球坐严苦,征诣廷尉,当免官。灵帝以球九江时有功,拜议郎。

他升任平原国相。发布教令说:“我以前治理高唐时,立志扫除奸邪鄙陋,结果被贵郡错误地举报。从前齐桓公赦免管仲射中衣钩的仇恨,汉高祖赦免季布逃亡的罪行。我虽然德行不足,怎敢忘记前人的义举?何况君臣名分已定,难道还能心怀旧怨吗?现在一律免除以往的过错,期望你们今后效力。如果接受教令之后仍不改正奸邪行为的人,就不再宽容了。”郡中的人都敬畏服从。当时天下大旱,司空张颢分条上奏苛刻残酷贪污的官吏,都被罢免。阳球因严酷被牵连,被征召到廷尉,应当免官。灵帝因阳球在九江时有功,任命他为议郎。

迁将作大匠,坐事论。顷之,拜尚书令。奏罢鸿都文学,曰:

他升任将作大匠,因事被论罪。不久,被任命为尚书令。他上奏请求罢免鸿都门学的文学之士,说:

伏承有诏敕中尚方为鸿都文学乐松、江览等三十二人图像立赞,以劝学者。臣闻《传》曰:「君举必书。书而不法,后嗣何观!」案松、览等皆出于微蔑,斗筲小人,依凭世戚,附托权豪,俯眉承睫,微进明时。或献赋一篇,或鸟篆盈简,而位升郎中,形图丹青。亦有笔不点牍,辞不辩心,假手请字,妖伪百品,莫不被蒙殊恩,蝉蜕滓浊。是以有识掩口,天下嗟叹。臣闻图像之设,以昭劝戒,欲令人君动鉴得失。未闻竖子小人,诈作文颂,而可妄窃天官,垂像图素者也。今太学、东观足以宣明圣化。愿罢鸿都之选,以消天下之谤。

“我接到诏书,命令中尚方为鸿都门学的文学之士乐松、江览等三十二人画像并撰写赞语,以鼓励学者。我听说《左传》说:‘君主的举动一定要记载。记载而不合法度,后代子孙怎么看!’查乐松、江览等人都出身微贱,是器量狭小的小人,依靠外戚,攀附权贵,低头谄媚,侥幸在盛世进身。有人献上一篇赋,有人写满一筒鸟篆,就升任郎中,画像于丹青。还有人笔不沾简牍,言辞不能表达心意,请人代笔写字,各种妖邪虚伪,没有不蒙受特殊恩宠,像蝉蜕壳一样脱离污浊。因此有识之士掩口不言,天下人叹息。我听说设立画像,是为了昭示劝诫,想让君主观察得失。没听说过小人奸诈地写作颂文,就能妄自窃取朝廷官职,在画布上留下形象。如今太学、东观足以宣扬圣明教化。希望罢除鸿都门学的选拔,以消除天下的批评。”

书奏不省。

奏章呈上后,未被理会。

时,中常侍王甫、曹节等奸虐弄权,扇动外内,球尝拊髀发愤曰:「若阳球作司隶,此曹子安得容乎?」光和二年,迁为司隶校尉。王甫休沐里舍,球诣阙谢恩,奏收甫及中常侍淳于登、袁赦、封𦐇、中黄门刘毅、小黄门庞训、朱、齐盛等,及子弟为守令者,奸猾纵恣,罪合灭族。太尉段颎谄附佞幸,宜并诛戮。于是悉收甫、颎等送洛阳狱,及甫子永乐少府萌、沛相吉。球自临考甫等,五毒备极。萌谓球曰:「父子既当伏诛,少以楚毒假借老父。」球曰:「若罪恶无状,死不灭责,乃欲求假借邪?」萌乃骂曰:「尔前奉事吾父子如奴,如敢反汝主乎!今日困吾,行自及也!」球使以土窒萌口,箠朴交至,父子悉死杖下。颎亦自杀。乃僵磔甫尸于夏城门,大署榜曰「贼臣王甫」。尽没入财产,妻、子皆徙比景。

当时,中常侍王甫、曹节等人奸邪暴虐,玩弄权术,煽动朝廷内外,阳球曾拍着大腿发愤说:“如果阳球担任司隶校尉,这帮人怎能容身?”光和二年,他升任司隶校尉。王甫休假在家,阳球到宫阙谢恩,上奏请求逮捕王甫以及中常侍淳于登、袁赦、封𦐇、中黄门刘毅、小黄门庞训、朱禹、齐盛等人,以及他们担任郡守县令的子弟,这些人奸猾放纵,罪当灭族。太尉段颎谄媚依附奸佞,也应一并诛杀。于是全部逮捕王甫、段颎等人送往洛阳监狱,以及王甫的儿子永乐少府王萌、沛相王吉。阳球亲自审问王甫等人,用尽各种酷刑。王萌对阳球说:“我们父子既然应当处死,请稍微对老父减轻些刑罚。”阳球说:“你们罪恶滔天,死了也抵不了罪责,还想请求减轻吗?”王萌于是骂道:“你以前像奴才一样侍奉我们父子,竟敢反叛你的主人!今天你整治我们,你自己也快遭殃了!”阳球让人用土堵住王萌的嘴,棍棒交加,父子都死于杖下。段颎也自杀了。于是将王甫的尸体僵硬地陈列在夏城门,挂上大匾写着“贼臣王甫”。全部没收他的财产,妻子儿女都流放到比景。

球既诛甫,复欲以次表曹节等,乃敕中都官从事曰:「且先去大猾,当次案豪右。」权门闻之,莫不屏气。诸奢饰之物,皆各缄滕,不敢陈设。京师畏震。

阳球诛杀王甫后,又想依次弹劾曹节等人,于是命令中都官从事说:“先除掉大奸猾,接着就要查办豪门权贵。”权贵们听说后,没有不屏住呼吸的。各种奢侈装饰的物品,都各自封存起来,不敢陈列。京城为之震动恐惧。

时,顺帝虞贵人葬,百官会丧还,曹节见磔甫尸道次,慨然抆泪曰:「我曹自可相食,何宜使犬舐其汁乎?」语诸常侍,今且俱入,勿过里舍也。节直入省,白帝曰:「阳球故酷暴吏,前三府奏当免官,以九江微功,复见擢用。愆过之人,好为妄作,不宜使在司隶,以骋毒虐。」帝乃徙球为卫尉。时,球出谒陵,节敕尚书令召拜,不得稽留尺一。球被召急,因求见帝,叩头曰:「臣无清高之行,横蒙鹰犬之任。前虽纠诛王甫、段颎、盖简落狐狸,未足宣示天下。愿假臣一月,必令豺狼鸱枭,各服其辜。」叩头流血。殿上呵叱曰:「卫尉扞诏邪!」至于再三,乃受拜。

当时,顺帝的虞贵人下葬,百官参加丧礼回来,曹节看到王甫的尸体被肢解陈列在路边,感慨地擦着眼泪说:“我们这些人自相残杀可以,怎么能让狗去舔他们的汁液呢?”他对各位常侍说,今天都一起进宫,不要回自己家。曹节直接进入宫中,禀告灵帝说:“阳球本是残酷暴虐的官吏,以前三公府上奏应当免官,因九江的小功劳,又被提拔任用。有罪过的人,喜欢胡作非为,不应让他在司隶校尉的职位上施展毒虐。”灵帝于是调任阳球为卫尉。当时,阳球外出拜谒陵墓,曹节命令尚书令召他回来授职,不得拖延诏书。阳球被紧急召回,于是请求见灵帝,叩头说:“我没有清高的品行,却蒙受鹰犬般的重任。以前虽然纠察诛杀了王甫、段颎,不过是清除了一些狐狸,不足以昭示天下。希望给我一个月时间,一定让那些豺狼枭鸟,都服罪受罚。”他叩头流血。殿上呵斥说:“卫尉要违抗诏令吗?”这样反复多次,阳球才接受任命。

其冬,司徒刘郃与球议收案张让、曹节,节等知之,共诬白郃等。语已见《陈球传》。遂收球送洛阳狱,诛死,妻、子徙边。

这年冬天,司徒刘郃与阳球商议逮捕审问张让、曹节,曹节等人得知后,共同诬告刘郃等人。此事已记载在《陈球传》中。于是逮捕阳球送进洛阳监狱,处死,妻子儿女流放边疆。

王吉

王吉

王吉者,陈留浚仪人,中常侍甫之养子也。甫在《宦者传》。吉少好诵读书传,喜名声,而性残忍。以父秉权宠,年二十余,为沛相。晓达政事,能断察疑狱,发起奸伏,多出众议。课使郡内各举奸吏豪人诸常有微过酒肉为臧者,虽数十年犹如贬弃,注其名籍。专选剽悍吏,击断非法。若有生子不养,即斩其父母,合土棘埋之。凡杀人皆磔尸车上,随其罪目,宣示属县。夏月腐烂,则以绳连其骨,周遍一郡乃止,见者骇惧。视事五年,凡杀万余人。其余惨毒刺刻,不可胜数。郡中惴恐,莫敢自保。及阳球奏甫,乃就收执,死于洛阳狱。

王吉,是陈留郡浚仪县人,中常侍王甫的养子。王甫的事迹在《宦者传》中。王吉年轻时喜欢诵读书籍传记,爱好名声,但性格残忍。因父亲掌握权柄受宠,二十多岁时,担任沛国相。他通晓政事,能判决疑难案件,揭发隐藏的奸邪,大多超出众人的议论。他考核并让郡内各自举报奸猾官吏和豪强中那些经常有微小过失、以酒肉为贿赂的人,即使过了几十年也照样贬斥抛弃,记录他们的名册。他专门挑选剽悍的官吏,打击决断不法行为。如果有人生了孩子不养育,就斩杀他的父母,用土和荆棘掩埋。凡是杀人,都将尸体肢解在车上,根据罪名,在所属各县示众。夏天尸体腐烂,就用绳子连起骨头,走遍一郡才停止,看到的人惊恐害怕。他任职五年,共杀了一万多人。其他惨毒刻薄的行为,数不胜数。郡中人人恐惧,没有谁敢自保。等到阳球弹劾王甫,王吉就被逮捕,死在洛阳狱中。

【史论】

【史论】

论曰:古者敦庬,善恶易分。至于画衣冠,异服色,而莫之犯。叔世偷薄,上下相蒙,德义不足以相洽,化导不能以惩违,遂乃严刑痛杀,随而绳之,致刻深之吏,以暴理奸,倚疾邪之公直,济忍苛之虐情。汉世所谓酷能者,盖有闻也。皆以敢捍精敏,巧附文理,风行霜烈,威誉喧赫。与夫断断守道之吏,何工否之殊乎!故严君蚩黄霸之术,密人笑卓茂之政,猛既穷矣,而犹或未胜。然朱邑不以笞辱加物,袁安未尝鞫人臧罪,而猾恶自禁,人不敢犯。何者?以为威辟既用,而苟免这行兴;仁信道孚,故感被之情著。苟免者威隙则奸起,感被者人亡而思存。由一以言天下,则刑讼繁措,可得而求乎!

论说:古代民风淳厚,善恶容易区分。甚至只需在衣服上画标记、改变服色来象征刑罚,就没有人犯法。到了衰世,风俗浅薄,上下互相欺骗,道德仁义不足以感化人心,教化引导不能惩罚违逆,于是就用严刑酷杀,随之加以制裁,导致苛刻严酷的官吏,用暴力治理奸邪,倚仗疾恶如仇的公正,助长残忍苛刻的暴虐之情。汉代所谓酷吏能吏,大概有所传闻。他们都以勇敢强悍、精明敏捷,巧妙附会法律条文,行动如风、严厉如霜,威名显赫。与那些诚恳守道的官吏相比,才能优劣是多么不同啊!所以严延年嘲笑黄霸的治理方法,密县人讥笑卓茂的政绩,严酷的手段已经用尽,却仍然不能完全取胜。然而朱邑不用鞭打侮辱对待人,袁安不曾审讯别人的贪赃罪行,而奸猾凶恶自然被禁止,人们不敢犯法。为什么呢?因为威刑一旦使用,苟且免罪的行为就会兴起;仁爱诚信被人信服,所以感化的效果显著。苟且免罪的人,一旦威刑出现漏洞,奸邪就会再起;被感化的人,即使施政者去世,其恩德仍被怀念。从一个地方推及天下,那么刑狱的繁多或搁置,就可以推求得知了!

赞曰:大道既往,刑礼为薄。斯人斯矣,机诈萌作。去杀由仁,济宽非虐。末暴虽胜,崇本或略。

赞语说:大道已经远去,刑罚礼教变得浅薄。这些人就是这样,机巧欺诈萌生发作。废除死刑要靠仁德,施行宽政并非暴虐。末世的暴政虽然能取胜,但崇尚根本或许有所忽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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