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献帝纪》第九 ◄
《后汉书》
《皇后纪》第十上
光武帝郭皇后、光烈阴皇后、明德马皇后、章德窦皇后、和帝阴皇后、和熹邓皇后
夏、殷以上，后妃之制，其文略矣。《周礼》王者立后，〈郑玄注《礼记》曰：「后之言后，言在夫之后也。」〉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女御，以备内职焉。后正位宫闱，同体天王。夫人坐论妇礼，〈郑玄注《周礼》云「夫人之于后，犹三公之于王，坐而论妇礼」也。〉九嫔掌教四德，〈九嫔比九卿。《周礼》曰「九嫔，掌妇学之法，以教九御」也。四德谓妇德、妇言、妇容、妇功也。〉世妇主丧、祭、賔客，〈妇，服也，明其能服事于人也，比二十七大夫。《周礼》：「世妇，掌祭祀、賔客、丧纪之事。祭之日，涖陈女宫之具，凡内羞之物，掌吊临于卿大夫之丧。」〉女御序于王之燕寝。〈御谓进御于王也，比八十一元士。《周礼》曰「女御，掌叙于王之燕寝，以岁时献功事」也。〉颁官分务，各有典司。女史彤管，记功书过。〈《周礼》云「女史，掌王后之礼，书内令，凡后之事以礼从」也。郑玄注云「亦如大史之于王」也。彤管，赤管笔也。《诗》云：「诒我彤管。」注云「古者，后夫人必有女史彤管之法」也。〉居有保阿之训，动有环佩之响。〈《列女传》曰：「齐孝公孟姬，华氏之女。从孝公游，车奔，姬堕，车碎，孝公使驷马立车载姬。姬泣曰：『妾闻妃下堂，必从傅母保阿，进退则鸣玉佩环；今立车无𫐌，非敢受命。』」〉进贤才以辅佐君子，哀窈窕而不淫其色。〈《诗》序云：「关雎，乐得淑女以配君子，忧在进贤，不淫其色，哀窈窕，思贤才，而无伤善之心。」毛苌注云：「窈窕，幽闲也。」〉所以能述宣阴化，修成内则，〈《周礼》内宰职曰：「以阴礼教六宫，以妇职之法教九御。」〉闺房肃雍，险谒不行也。〈肃，敬也。雍，和也。谒，请也。言能辅佐君子，和顺恭敬，不行私谒。诗序曰：「虽则王姬，犹执妇道，以成肃雍之德。」又曰：「而无险诐私谒之心。」〉故康王晚朝，关雎作讽；〈《前书》音义曰：「后夫人鸡鸣佩玉去君所。周康王后不然，故诗人叹而伤之。」见鲁诗。〉宣后晏起，姜氏请愆。〈《列女传》曰：「周宣姜后，齐侯之女也。宣王甞夜卧晏起，后夫人不出房。姜后既出，乃脱簪珥，待罪于永巷，使傅母通言于王曰：『妾不才，淫心见矣，至使君王失礼而晏起，以见君王乐色忘德。敢请罪，惟君王之命。』王曰：『寡人之过，夫人何辜。』遂勤政事，成中兴之名焉。」〉及周室东迁，礼序凋缺。〈幽王时，西夷、犬戎共攻杀幽王于骊山之下。太子宜臼立，是为平王，东迁洛邑，以避犬戎，政遂微弱。〉诸侯僭纵，轨制无章。齐桓有如夫人者六人，〈《左传》曰，桓公多内宠，有如夫人者六人：长衞姬，少衞姬、郑姬、葛嬴、密姬、宋华子也。〉晋献升戎女为元妃，〈元妃，嫡夫人也。《史记》曰，晋献公伐骊戎，得骊姬，爱幸，立以为妃。〉终于五子作乱，〈桓公六夫人，生六子。桓公卒，立公子昭，于是公子无亏、公子元、公子潘、公子商人、公子雍等五公子皆求立，公子昭奔宋，是作乱也。〉冢嗣遘屯。〈冢，大也。遘，遇也。屯，难也。晋献公受骊姬之谮，杀太子申生，故曰遇屯。〉爰逮战国，风宪逾薄，适情任欲，颠倒衣裳，〈上曰衣，下曰裳。《诗》曰：「绿兮衣兮，绿衣黄裳。」郑玄曰：「褖衣黑，今反以黄为里，非其礼制，谕妾上僭也。」〉以至破国亡身，不可胜数。斯固轻礼㢮防，先色后德者也。
夏、商以上，后妃的制度，其记载很简略。《周礼》规定君王立后，〈郑玄注《礼记》说：“后的意思是‘后’，指在丈夫之后。”〉设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女御，来完备内宫职事。后正位宫闱，与天王同体。夫人坐而论妇礼，〈郑玄注《周礼》说：“夫人对于后，如同三公对于王，坐而论妇礼。”〉九嫔掌管教导四德，〈九嫔比照九卿。《周礼》说：“九嫔，掌管妇学的方法，用来教导九御。”四德指妇德、妇言、妇容、妇功。〉世妇主管丧事、祭祀、宾客，〈妇，意为服侍，表明能服侍人，比照二十七大夫。《周礼》：“世妇，掌管祭祀、宾客、丧纪之事。祭祀之日，亲临陈设女宫的器具，以及所有内羞之物，掌管吊唁卿大夫的丧事。”〉女御按顺序侍奉君王在燕寝。〈御指进御于王，比照八十一元士。《周礼》说：“女御，掌管按顺序侍奉于王的燕寝，按岁时进献功事。”〉分设官职、分配事务，各有主管。女史用彤管记录功过。〈《周礼》说：“女史，掌管王后的礼仪，书写内令，凡后之事都按礼行事。”郑玄注说：“也如同太史对于王。”彤管，红色的笔。《诗经》说：“赠我彤管。”注说：“古时候，后夫人必定有女史彤管的制度。”〉居处有保阿的训导，行动有环佩的声响。〈《列女传》说：“齐孝公的孟姬，是华氏的女儿。跟随孝公出游，车奔驰，姬坠落，车碎裂，孝公派驷马立车载姬。姬哭泣说：‘我听说妃子下堂，必定跟随傅母保阿，进退则鸣玉佩环；现在立车没有𫐌，不敢接受命令。’”〉进献贤才来辅佐君子，怜爱窈窕而不沉溺于美色。〈《诗》序说：“关雎，乐于得到淑女来匹配君子，忧虑在于进献贤才，不沉溺于美色，怜爱窈窕，思念贤才，而没有伤害善心。”毛苌注说：“窈窕，指幽闲。”〉所以能宣扬阴化，修成内则，〈《周礼》内宰职说：“用阴礼教导六宫，用妇职之法教导九御。”〉闺房肃敬和谐，私谒不行。〈肃，敬。雍，和。谒，请。指能辅佐君子，和顺恭敬，不行私谒。《诗》序说：“虽然是王姬，仍执守妇道，以成就肃敬和谐之德。”又说：“而没有险恶私谒之心。”〉所以康王晚朝，《关雎》作讽；〈《前书》音义说：“后夫人鸡鸣时佩玉离开君王处。周康王后不这样，所以诗人感叹而悲伤。”见于鲁诗。〉宣后晏起，姜氏请罪。〈《列女传》说：“周宣姜后，是齐侯的女儿。宣王曾夜卧晏起，后夫人不出房。姜后出来后，便脱去簪珥，待罪于永巷，派傅母传话给王说：‘我无才，淫心显现，致使君王失礼而晏起，看到君王乐色忘德。敢请罪，唯君王之命。’王说：‘是我的过错，夫人有何罪。’于是勤于政事，成就了中兴之名。”〉等到周室东迁，礼序凋零缺失。〈幽王时，西夷、犬戎一起攻杀幽王于骊山之下。太子宜臼即位，是为平王，东迁洛邑，以避犬戎，政事于是微弱。〉诸侯僭越放纵，轨制没有章法。齐桓公有如夫人六人，〈《左传》说，桓公多内宠，有如夫人六人：长卫姬、少卫姬、郑姬、葛嬴、密姬、宋华子。〉晋献公升戎女为元妃，〈元妃，嫡夫人。《史记》说，晋献公伐骊戎，得到骊姬，宠爱她，立为妃。〉最终导致五子作乱，〈桓公六夫人，生六子。桓公卒，立公子昭，于是公子无亏、公子元、公子潘、公子商人、公子雍等五公子都求立，公子昭逃奔宋国，这就是作乱。〉嫡嗣遭遇困顿。〈冢，大。遘，遇。屯，难。晋献公受骊姬谗言，杀太子申生，所以说遇屯。〉到了战国，风纪更加淡薄，纵情任性，颠倒衣裳，〈上叫衣，下叫裳。《诗经》说：“绿啊衣啊，绿衣黄裳。”郑玄说：“褖衣黑色，现在反而以黄为里，不合礼制，比喻妾室僭越。”〉以至于破国亡身，不可胜数。这确实是轻视礼法、松弛防禁，先重美色而后重德行。
秦幷天下，多自骄大，宫备七国，〈《史记》曰：「始皇破六国，写放其宫室，作之咸阳北阪上，南临渭水，殿屋复道，周阁相属，所得诸侯美人，以充入之。」并秦为七也。〉爵列八品。〈《前书》曰：「汉兴因秦之称号，正嫡称皇后，妾皆称夫人，又有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长使、少使之号。」〉汉兴，因循其号，而妇制莫厘。〈厘，理。〉高祖帷薄不修，〈《大戴礼》曰：「大臣坐污秽男女无别者，不曰污秽，曰帷薄不修。」谓周昌入奏事，高帝拥戚姬，是不修也。〉孝文衽席无辩。〈郑玄注《礼记》曰：「衽，卧席也。」孝文幸慎夫人，每与皇后同坐，是无辩也。〉然而选纳尚简，饰玩少华。自武、元之后，世增淫费，至乃掖庭三千，增级十四。〈婕妤一，𫰛娥二，容华三，充衣四，已上武帝置；昭仪五，元帝置；美人六，良人七，七子八，八子九，长使十，少使十一，五官十二，顺常十三，无涓、共和、娱灵、保林、良使、夜者十四，此六官品秩同为一等也。〉妖幸毁政之符，外姻乱邦之迹，前史载之详矣。
秦并吞天下，多自骄大，宫室备有七国样式，〈《史记》说：“始皇攻破六国，模仿其宫室，建在咸阳北阪上，南临渭水，殿屋复道，周阁相连，所得诸侯美人，都充实其中。”加上秦共七国。〉爵位分为八品。〈《前书》说：“汉兴起沿袭秦的称号，正嫡称皇后，妾都称夫人，又有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长使、少使等称号。”〉汉朝兴起，沿袭这些称号，但妇制没有整顿。〈厘，治理。〉高祖帷薄不修，〈《大戴礼》说：“大臣犯有污秽男女无别的过错，不称污秽，而称帷薄不修。”指周昌入朝奏事，高帝抱着戚姬，这就是不修。〉孝文帝衽席无别。〈郑玄注《礼记》说：“衽，卧席。”孝文帝宠幸慎夫人，常与皇后同坐，这就是无别。〉然而选纳尚简朴，装饰玩物少奢华。自武帝、元帝之后，世代增加淫靡费用，以至于掖庭有三千人，增加等级到十四级。〈婕妤第一，𫰛娥第二，容华第三，充衣第四，以上武帝设置；昭仪第五，元帝设置；美人第六，良人第七，七子第八，八子第九，长使第十，少使第十一，五官第十二，顺常第十三，无涓、共和、娱灵、保林、良使、夜者第十四，这六官品秩相同为一等。〉妖幸毁政的征兆，外戚乱邦的痕迹，前史记载得很详细了。
及光武中兴，斲雕为朴，〈雕谓刻镂也。《史记》曰：「汉兴，破觚而为圆，斲雕而为璞。」〉六宫称号，唯皇后、贵人。〈郑玄注《周礼》曰「皇后正寝一，燕寝五，是为六宫」也。夫人已下分居焉。〉贵人金印紫绶，奉不过粟数十斛。又置美人、宫人、采女三等，并无爵秩，岁时赏赐充给而已。汉法常因八月筭人，〈汉仪注曰：「八月初为筭赋，故曰筭人。」〉遣中大夫与掖庭丞及相工，于洛阳乡中阅视良家童女，年十三以上，二十已下，姿色端丽，合法相者，载还后宫，择视可否，乃用登御。所以明慎聘纳，详求淑哲。明帝聿遵先旨，宫教颇修，登建嫔后，必先令德，内无出阃之言，〈阃，门限也。《礼记》曰「外言不入于阃，内言不出于阃」也。〉权无私溺之授，可谓矫其敝矣。向使因设外戚之禁，编著甲令，〈《前书》音义曰：「甲令者，前帝第一令也，有甲令、乙令、丙令。」〉改正后妃之制，贻厥方来，岂不休哉！虽御己有度，而防闲未笃，故孝章以下，渐用色授，恩隆好合，遂忘淄蠹。〈淄，黑也。蠹，食木虫。以谕倾败也。〉
等到光武中兴，去雕饰为质朴，〈雕指雕刻。《史记》说：“汉兴起，破觚为圆，斲雕为璞。”〉六宫称号，只有皇后、贵人。〈郑玄注《周礼》说：“皇后正寝一，燕寝五，这就是六宫。”夫人以下分居其中。〉贵人金印紫绶，俸禄不过粟米数十斛。又设置美人、宫人、采女三等，都没有爵位品级，只是按时赏赐供给而已。汉法常在八月算人，〈汉仪注说：“八月初为算赋，所以叫算人。”〉派遣中大夫与掖庭丞及相工，在洛阳乡中检视良家童女，年龄十三以上、二十以下，姿色端正美丽、符合相法者，载回后宫，选择审视可否，然后才登御。这是为了明确谨慎地聘纳，详细寻求贤淑智慧之人。明帝遵循先旨，宫教颇有修明，登立嫔后，必先有美德，内宫没有出阃之言，〈阃，门限。《礼记》说“外言不入于阃，内言不出于阃”。〉权力没有私溺的授予，可以说是矫正了弊端。假使因此设立外戚的禁令，编入甲令，〈《前书》音义说：“甲令，是前帝的第一令，有甲令、乙令、丙令。”〉改正后妃的制度，留给后世，岂不是美事！虽然自我约束有度，但防闲不够严密，所以孝章帝以下，逐渐以美色授宠，恩情深厚，好合亲密，于是忘记了祸患。〈淄，黑。蠹，蛀木虫。用来比喻倾败。〉
自古虽主幼时艰，王家多衅，必委成冢宰，简求忠贤，未有专任妇人，断割重器。唯秦芉太后始摄政事，〈芉音亡尔反。〉故穰侯权重于昭王，家富于嬴国。〈太后，昭王母也，号宣太后。《史记》曰，昭王立，年少，宣太后自知事，以同母弟魏冉为将军，任政，封为穰侯。太后摄政，始于此也。〉汉仍其谬，知患莫改。东京皇统屡绝，权归女主，外立者四帝，〈谓安、质、桓、灵。〉临朝者六后，〈章帝窦太后、和熹邓太后、安思阎太后、顺烈梁太后、桓思窦太后、灵思何太后也。〉莫不定策帷帟，委事父兄，贪孩童以乆其政，抑明贤以专其威。〈《周礼》：「幕人，掌帏帟幄幕之事。」郑玄注曰：「帟，幄中坐上承尘也。」殇帝崩，邓太后与兄隲等迎立安帝，年十三。冲帝崩，梁太后与兄兾迎立质帝，年八岁。质帝崩，太后与兄兾迎立桓帝，年十五。桓帝崩，窦太后与父武迎立灵帝，年十二。〉任重道悠，利深祸速。身犯雾露于云台之上，〈雾露谓疾病也。不可指言死，故假雾露以言之。灵帝时，中常侍曹节矫诏迁太后于云台。谢弼上封事曰：「伏惟皇太后援立明圣，幽居空宫，如有雾露之疾，陛下当何面目以见天下！」〉家婴缧絏于圄犴之下。〈缧，索也。絏，系也。囹圄，周狱名也。乡亭之狱曰犴，音五旦反。谓外戚等被诛也。〉湮灭连踵，倾辀继路。〈踵，迹也。辀，车辕也。贾谊曰：「前车覆，后车诫。」〉而赴蹈不急，燋烂为期，终于陵夷大运，沦亡神宝。〈陵夷犹颓替。神宝，帝位也。〉诗书所叹，略同一揆。故考列行迹，以为皇后本纪。虽成败事异，而同居正号者，并列于篇。其以私恩追尊，非当时所奉者，则随它事附出。〈谓安帝母左姬及祖母宋贵人之类，并见清河孝王传。〉亲属别事，各依列传。其余无所见，则系之此纪，〈谓贾贵人、虞美人之类是。〉以缵西京外戚云尔。〈缵，继也。〉
自古以来，虽然君主年幼、时局艰难，王室多事，必定委托给冢宰，选拔忠贤，从未有专任妇人，决断国家大权的。只有秦国的芈太后开始摄政，〈芈音亡尔反。〉所以穰侯权重于昭王，家富于秦国。〈太后，是昭王的母亲，号宣太后。《史记》说，昭王即位，年少，宣太后自知事，以同母弟魏冉为将军，任政，封为穰侯。太后摄政，从此开始。〉汉朝沿袭其谬误，知道祸患却不改。东汉皇统屡次断绝，权力归于女主，从外迎立的皇帝有四位，〈指安帝、质帝、桓帝、灵帝。〉临朝听政的太后有六位，〈章帝窦太后、和熹邓太后、安思阎太后、顺烈梁太后、桓思窦太后、灵思何太后。〉无不是在帷帐中定策，将政事委托给父兄，贪图孩童以便长久掌政，压制明贤以专擅威权。〈《周礼》：“幕人，掌管帏帟幄幕之事。”郑玄注说：“帟，是幄中座位上的承尘。”殇帝崩，邓太后与兄邓骘等迎立安帝，年十三。冲帝崩，梁太后与兄梁冀迎立质帝，年八岁。质帝崩，太后与兄梁冀迎立桓帝，年十五。桓帝崩，窦太后与父窦武迎立灵帝，年十二。〉责任重大，道路悠远，利益深厚，祸患迅速。自身在云台之上遭遇雾露之疾，〈雾露指疾病。不能直接说死，所以假借雾露来说。灵帝时，中常侍曹节假传诏书迁太后于云台。谢弼上密封奏章说：“伏惟皇太后援立明圣，幽居空宫，如有雾露之疾，陛下当有何面目见天下！”〉家族被囚禁于监狱之下。〈缧，绳索。絏，系缚。囹圄，周代监狱名。乡亭的监狱叫犴，音五旦反。指外戚等被诛杀。〉覆灭接连不断，倾覆相继于路。〈踵，足迹。辀，车辕。贾谊说：“前车覆，后车诫。”〉而赴蹈不急之事，以焦烂为期，最终大运颓败，帝位沦亡。〈陵夷犹颓替。神宝，帝位。〉《诗》《书》所感叹的，大致同一道理。所以考察排列其行迹，作为皇后本纪。虽然成败之事不同，但同居正号者，都并列于篇中。那些因私恩追尊，并非当时所奉者，则随其他事附出。〈指安帝母左姬及祖母宋贵人之类，都见于《清河孝王传》。〉亲属别事，各依列传。其余无所见者，则系于此纪，〈指贾贵人、虞美人之类。〉以继承西汉外戚的记载。〈缵，继承。〉
光武郭皇后
光武帝郭皇后
光武郭皇后讳圣通，真定槀人也。〈槀，县名，故城在今恒州槀城县西。〉为郡著姓。父昌，让田宅财产数百万与异母弟，国人义之。仕郡功曹。娶真定恭王女，号郭主，〈恭王名普，景帝七代孙。〉生后及子况。昌早卒。郭主虽王家女，而好礼节俭，有母仪之德。更始二年春，光武击王郎，至真定，因纳后，有宠。及即位，以为贵人。
光武帝郭皇后名圣通，是真定郡槀县人。〈槀，县名，故城在今恒州槀城县西。〉她是郡中的大姓。父亲郭昌，将田宅财产数百万让给异母弟，郡中人都认为他仁义。曾任郡功曹。娶真定恭王之女，称为郭主，〈恭王名普，是景帝七代孙。〉生下郭后和儿子郭况。郭昌早逝。郭主虽是王家之女，却喜好礼节、节俭，有母仪之德。更始二年春，光武帝攻打王郎，到真定，于是纳郭后为妻，受到宠爱。等到即位，封她为贵人。
建武元年，生皇子彊。帝善况小心谨慎，年始十六，拜黄门侍郎。二年，贵人立为皇后，彊为皇太子，封况緜蛮侯。以后弟贵重，賔客辐凑。况恭谦下士，颇得声誉。十四年，迁城门校尉。其后，后以宠稍衰，数怀怨怼。十七年，遂废为中山王太后，进后中子右翊公辅为中山王，以常山郡益中山国。徙封况大国，为阳安侯。〈阳安，县，属汝南郡，故城在今豫州朗山县，故道国城是也。〉后从兄竟，以骑都尉从征伐有功，封为新郪侯，官至东海相。〈新郪，县，属汝南郡，故城在今颍州汝阴县西北郪丘城是也。音七私反。〉竟弟匡为发干侯，〈发干，县，属东郡，故城在今博州堂邑县西南。〉官至太中大夫。后叔父梁，早终，无子。其壻南阳陈茂，以恩泽封南䜌侯。〈䜌音力全反。〉
建武元年，生下皇子刘彊。光武帝认为郭况小心谨慎，年仅十六岁，就任命他为黄门侍郎。建武二年，贵人被立为皇后，刘彊被立为皇太子，封郭况为緜蛮侯。因为皇后弟弟的身份贵重，宾客云集。郭况恭敬谦逊、礼贤下士，颇得声誉。建武十四年，升任城门校尉。此后，皇后因宠爱逐渐衰减，多次心怀怨恨。建武十七年，被废为中山王太后，进封皇后次子右翊公刘辅为中山王，将常山郡并入中山国。改封郭况到大的封国，为阳安侯。〈阳安，县名，属汝南郡，故城在今豫州朗山县，是原来的道国城。〉皇后的堂兄郭竟，以骑都尉身份随征伐有功，封为新郪侯，官至东海相。〈新郪，县名，属汝南郡，故城在今颍州汝阴县西北郪丘城。音七私反。〉郭竟的弟弟郭匡为发干侯，〈发干，县名，属东郡，故城在今博州堂邑县西南。〉官至太中大夫。皇后的叔父郭梁，早逝，无子。他的女婿南阳人陈茂，因恩泽封为南䜌侯。〈䜌音力全反。〉
二十年，中山王辅复徙封沛王，后为沛太后。况迁大鸿胪。帝数幸其第，会公卿诸侯亲家饮燕，赏赐金钱缣帛，丰盛莫比，京师号况家为金穴。二十六年，后母郭主薨，帝亲临丧送葬，百官大会，遣使者迎昌丧柩，与主合葬，追赠昌阳安侯印绶，谥曰思侯。二十八年，后薨，葬于北芒。
建武二十年，中山王刘辅又改封为沛王，郭后成为沛太后。郭况升任大鸿胪。光武帝多次驾临他的府第，会集公卿诸侯亲家饮宴，赏赐金钱缣帛，丰盛无比，京城称郭况家为“金穴”。建武二十六年，郭后母亲郭主去世，光武帝亲临丧事送葬，百官大会，派使者迎回郭昌的灵柩，与郭主合葬，追赠郭昌阳安侯印绶，谥号为思侯。建武二十八年，郭后去世，葬于北芒山。
帝怜郭氏，诏况子璜尚淯阳公主，除璜为郎。显宗即位，况与帝舅阴识、阴就并为特进，数授赏赐，恩宠俱渥。礼待阴、郭，每事必均。永平二年，况卒，赠赐甚厚，帝亲自临丧，谥曰节侯，子璜嗣。
光武帝怜悯郭氏，下诏让郭况的儿子郭璜娶淯阳公主，任命郭璜为郎。显宗即位后，郭况与皇帝舅舅阴识、阴就一同被任命为特进，多次受到赏赐，恩宠都很深厚。对待阴氏、郭氏礼遇有加，每件事都公平对待。永平二年，郭况去世，赏赐赠物非常丰厚，皇帝亲自临丧，谥号为节侯，儿子郭璜继承爵位。
元和三年，肃宗北巡狩，过真定，会诸郭，朝见上寿，引入倡饮甚欢。〈《说文》曰：「倡，乐也。」声类曰「俳」。〉以太牢具上郭主冢，赐粟万斛，钱五十万。永元初，璜为长乐少府，〈长乐少府，掌皇太后宫，秩二千石。居长信宫曰长信少府，长乐宫曰长乐少府。〉子举为侍中，兼射声校尉。及大将军窦宪被诛，举以宪女壻谋逆，故父子俱下狱死，家属徙合浦，〈郡名，今廉州县。〉宗族为郎吏者，悉免官。新郪侯竟初为骑将，〈《前书》曰：「车、户、骑将，属光禄，秩比千石。」〉从征伐有功，拜东海相。永平中卒，子嵩嗣；嵩卒，追坐染楚王英事，国废。建初二年，章帝绍封嵩子勤为伊亭侯，勤无子，国除。发干侯匡，官至太中大夫，建武三十年卒，子勋嗣；勋卒，子骏嗣，永平十三年，亦坐楚王英事，失国。建初三年，复封骏为观都侯，卒，无子，国除。郭氏侯者凡三人，皆绝国。
元和三年，肃宗北巡狩，经过真定，会见郭氏族人，朝见上寿，引入倡优饮酒，非常欢乐。〈《说文》说：“倡，乐也。”声类说“俳”。〉用太牢之礼祭奠郭主之墓，赐粟万斛，钱五十万。永元初年，郭璜任长乐少府，〈长乐少府，掌管皇太后宫，秩二千石。居长信宫称长信少府，长乐宫称长乐少府。〉儿子郭举任侍中，兼射声校尉。等到大将军窦宪被诛杀，郭举因是窦宪女婿参与谋逆，所以父子都被下狱处死，家属流放合浦，〈郡名，今廉州县。〉宗族中担任郎吏的，全部免官。新郪侯郭竟起初任骑将，〈《前书》说：“车、户、骑将，属光禄，秩比千石。”〉随征伐有功，被任命为东海相。永平年间去世，儿子郭嵩继承；郭嵩去世，因受楚王刘英事件牵连，封国被废除。建初二年，章帝续封郭嵩之子郭勤为伊亭侯，郭勤无子，封国被废除。发干侯郭匡，官至太中大夫，建武三十年去世，儿子郭勋继承；郭勋去世，儿子郭骏继承，永平十三年，也因楚王刘英事件，失去封国。建初三年，又封郭骏为观都侯，去世后无子，封国被废除。郭氏封侯的共有三人，封国都断绝了。
论曰：物之兴衰，情之起伏，理有固然矣。而崇替去来之甚者，必唯宠惑乎？当其接床笫，承恩色，虽险情赘行，莫不德焉。〈《说文》曰：「赘，肬也。」老子曰：「余食赘行。」河上公注曰：「行之无当为赘。」庄子曰：「附赘悬肬。」言丑恶也。〉及至移意爱，析嬿私，虽惠心妍状，愈献丑焉。爱升，则天下不足容其高；欢队，故九服无所逃其命。斯诚志士之所沉溺，君人之所抑扬，未或违之者也。郭后以衰离见贬，恚怨成尤，而犹恩加别馆，增宠党戚。至乎东海逡巡，去就以礼，使后世不见隆薄进退之隙，不亦光于古乎！
评论说：事物的兴衰，情感的起伏，道理本来就是这样。而兴废去来最剧烈的，一定是宠幸迷惑吧？当她们亲近床笫，承受恩宠之色时，即使有险恶之情、多余之行，也无不以为有德。〈《说文》说：“赘，肬也。”老子说：“余食赘行。”河上公注说：“行之无当为赘。”庄子说：“附赘悬肬。”指丑恶。〉等到情爱转移，私情离散，即使有惠心美姿，也越发显得丑陋。爱意上升时，天下都不足以容纳其高贵；欢情下降时，九服之内无处可逃其命运。这确实是志士所沉溺、君主所抑扬，没有能违背的。郭后因年老色衰被贬，怨恨成为罪过，但还能恩加别馆，增加宠幸于亲族。至于东海王刘彊逡巡退让，去就合乎礼法，使后世看不到厚薄进退的间隙，不也光耀于古吗！
光烈阴皇后
光烈阴皇后
光烈阴皇后讳丽华，〈《谥法》曰：「执德遵业曰烈。」《东观记》：「有阴子公者，生子方，方生幼公，公生君孟，名睦，即后之父也。」今世本「睦」。〉南阳新野人。初，光武适新野，闻后美，心恱之。后至长安，见执金吾车骑甚盛，因叹曰：「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更始元年六月，遂纳后于宛当成里，时年十九。及光武为司隷校尉，方西之洛阳，令后归新野。及邓奉起兵，后兄识为之将，后随家属徙淯阳，止于奉舍。
光烈阴皇后名丽华，〈《谥法》说：“执德遵业曰烈。”《东观记》：“有阴子公者，生子方，方生幼公，公生君孟，名睦，即后之父也。”今世本作“睦”。〉南阳新野人。起初，光武帝到新野，听说阴后美丽，心中喜欢她。后来到长安，见到执金吾车骑很盛大，于是感叹说：“做官应当做执金吾，娶妻应当娶阴丽华。”更始元年六月，于是在宛城当成里纳阴后为妻，当时她十九岁。等到光武帝任司隶校尉，正要西去洛阳，让阴后回新野。等到邓奉起兵，阴后的哥哥阴识担任其将领，阴后随家属迁到淯阳，住在邓奉的房舍。
光武即位，令侍中傅俊迎后，与胡阳、宁平主诸宫人俱到洛阳，以后为贵人。〈宁平，县，属淮阳，故城在今亳州谷阳县西南。〉帝以后雅性宽仁，欲崇以尊位，后固辞，以郭氏有子，终不肯当，故遂立郭皇后。建武四年，从征彭宠，生显宗于元氏。九年，有盗劫杀后母邓氏及弟䜣，〈音欣。〉帝甚伤之，乃诏大司空曰：「吾微贱之时，娶于阴氏，因将兵征伐，遂各别离。幸得安全，俱脱虎口。〈庄子曰，孔子见盗跖，谓柳下惠曰：「几不免于虎口。」〉以贵人有母仪之美，宜立为后，而固辞弗敢当，列于媵妾。〈《尔雅》曰：「媵，送也。」孙炎曰：「送女曰媵。」〉朕嘉其义让，许封诸弟。未及爵土，而遭患逢祸，母子同命，愍伤于怀。小雅曰：『将恐将惧，惟予与汝。将安将乐，汝转弃予。』〈谷风之诗。〉风人之戒，可不慎乎？其追爵谥贵人父陆为宣恩哀侯，弟䜣为宣义恭侯，以弟就嗣哀侯后。及尸柩在堂，使大中大夫拜授印绶，如在国列侯礼。魂而有灵，嘉其宠荣！」
光武帝即位，派侍中傅俊迎接阴后，与胡阳、宁平公主等宫人一起到洛阳，封阴后为贵人。〈宁平，县名，属淮阳，故城在今亳州谷阳县西南。〉光武帝因阴后雅性宽仁，想尊崇她为皇后，阴后坚决推辞，因郭氏有儿子，始终不肯接受，所以最终立郭氏为皇后。建武四年，阴后随征彭宠，在元氏生下显宗。建武九年，有盗贼劫杀阴后母亲邓氏和弟弟阴䜣，〈音欣。〉光武帝非常悲伤，于是下诏给大司空说：“我微贱之时，娶了阴氏，因带兵征伐，于是各自分离。幸得安全，都脱离虎口。〈庄子说，孔子见盗跖，对柳下惠说：“几乎不免于虎口。”〉因贵人有母仪之美，应立为皇后，但她坚决推辞不敢当，列于媵妾之中。〈《尔雅》说：“媵，送也。”孙炎说：“送女曰媵。”〉我嘉奖她的义让，允许封她的弟弟们。未及封爵赐土，却遭患逢祸，母子同命，我心中感伤。《小雅》说：‘将恐将惧，惟予与汝。将安将乐，汝转弃予。’〈谷风之诗。〉诗人的告诫，怎能不谨慎？现追爵谥贵人父亲阴陆为宣恩哀侯，弟弟阴䜣为宣义恭侯，以弟弟阴就继承哀侯之后。等到尸柩在堂，派大中大夫拜授印绶，如同在国列侯之礼。魂而有灵，当嘉其宠荣！”
十七年，废皇后郭氏而立贵人。制诏三公曰：「皇后怀执怨怼，数违教令，不能抚循它子，训长异室。宫闱之内，若见鹰鹯。〈《尔雅》曰：「宫中小门谓之闱。」〉既无关雎之德，而有吕、霍之风，岂可托以幼孤，恭承明祀。今遣大司徒涉、〈戴涉也。〉宗正吉持节，其上皇后玺绶。阴贵人乡里良家，归自微贱。〈《公羊传》曰：「妇人谓嫁曰归。」〉『自我不见，于今三年。』〈诗豳风东山之词也。〉宜奉宗庙，为天下母。主者详案旧典，时上尊号。异常之事，非国休福，不得上寿称庆。」后在位恭俭，少嗜玩，不喜笑谑。性仁孝，多矜慈。七岁失父，虽已数十年，言及未曾不流涕。帝见，常叹息。
建武十七年，废皇后郭氏而立阴贵人。下诏给三公说：“皇后心怀怨恨，多次违背教令，不能抚育其他皇子，训导异室之子。宫闱之内，如同见到鹰鹯。〈《尔雅》说：“宫中小门谓之闱。”〉既无《关雎》之德，却有吕后、霍氏之风，怎能托付幼孤，恭敬承奉明祀。今派大司徒戴涉、宗正刘吉持节，上交皇后玺绶。阴贵人出身乡里良家，从微贱中嫁来。〈《公羊传》说：“妇人谓嫁曰归。”〉‘自我不见，于今三年。’〈《诗经·豳风·东山》之词。〉应奉宗庙，为天下母。主管者详查旧典，及时上尊号。异常之事，非国家休福，不得上寿称庆。”阴后在位恭俭，少有嗜好玩物，不喜笑谑。性情仁孝，多矜怜慈爱。七岁丧父，虽已数十年，提及未曾不流泪。光武帝见到，常叹息。
显宗即位，尊后为皇太后。永平三年冬，帝从太后幸章陵，置酒旧宅，会阴、邓故人诸家子孙，并受赏赐。七年，崩，在位二十四年，年六十，合葬原陵。
显宗即位，尊阴后为皇太后。永平三年冬，皇帝随太后到章陵，在旧宅设酒，会集阴氏、邓氏故人各家子孙，都受赏赐。永平七年，太后去世，在位二十四年，享年六十岁，合葬于原陵。
明帝性孝爱。追慕无已。十七年正月，当谒原陵，夜梦先帝、太后如平生欢。既寤，悲不能寐，即案历，明旦日吉，遂率百官及故客上陵。其日，降甘露于陵树，帝令百官采取以荐。会毕，帝从席前伏御床，视太后镜奁中物，〈奁，镜匣也。音廉。〉感动悲涕，令易脂泽装具。左右皆泣，莫能仰视焉。
明帝性情孝顺仁爱。追思不已。永平十七年正月，当谒原陵，夜里梦见先帝、太后如生前欢乐。醒来后，悲伤不能入睡，立即查看历书，第二天早晨日子吉利，于是率百官及故客上陵。那天，甘露降于陵树，明帝令百官采取以进献。仪式结束后，明帝从席前伏在御床上，看太后镜奁中的物品，〈奁，镜匣也。音廉。〉感动悲泣，命更换脂泽妆具。左右都哭泣，不能仰视。
明德马皇后
明德马皇后
明德马皇后讳某，〈《谥法》曰：「忠和纯淑曰德。」讳某者，史失其名。下皆类此。〉伏波将军援之小女也。少丧父母。兄客卿敏惠早夭，母蔺夫人悲伤发疾慌惚。后时年十岁，干理家事，𠡠制僮御，〈干，正也。《广雅》曰「僮、御，皆使者」也。〉内外咨禀，事同成人。初，诸家莫知者，后闻之，咸叹异焉。后甞乆疾，太夫人令筮之，筮者曰：「此女虽有患状而当大贵，兆不可言也。」后又呼相者使占诸女，见后，大惊曰：「我必为此女称臣。然贵而少子，若养它子者得力，乃当逾于所生。」
明德马皇后名某，〈《谥法》说：“忠和纯淑曰德。”讳某者，史失其名。下皆类此。〉是伏波将军马援的小女儿。年少时失去父母。哥哥马客卿聪慧早夭，母亲蔺夫人悲伤得病，精神恍惚。马后当时十岁，治理家事，管教僮仆，〈干，正也。《广雅》说“僮、御，皆使者”。〉内外事务都来咨询禀报，行事如同成人。起初，各家都不知道，后来听说了，都感叹惊异。马后曾久病，太夫人令占卜，占卜者说：“此女虽有病状，但会大贵，征兆不可言说。”后来又召相士来占卜诸女，相士见到马后，大惊说：“我必为此女称臣。但贵而少子，若养他人之子得力，则当超过亲生。”
初，援征五溪蛮，卒于师，虎贲中郎将梁松、黄门侍郎窦固等因谮之，由是家益失埶，又数为权贵所侵侮。后从兄严不胜忧愤，白太夫人绝窦氏婚，求进女掖庭。乃上书曰：「臣叔父援孤恩不报，〈孤，负也。〉而妻子特获恩全，戴仰陛下，为天为父。人情既得不死，便欲求福。窃闻太子、诸王妃匹未备，援有三女，大者十五，次者十四，小者十三，仪状发肤，上中以上。〈《东观记》曰：「明帝马皇后美发，为四起大髻，但以发成，尚有余，绕髻三匝。眉不施黛，独左眉角小缺，补之如粟。常称疾而终身得意。」〉皆孝顺小心，婉静有礼。〈婉，顺。〉愿下相工，简其可否。如有万一，援不朽于黄泉矣。又援姑姊妹并为成帝婕妤。葬于延陵。臣严幸得蒙恩更生，兾因缘先姑，当充后宫。」由是选后入太子宫。时年十三。奉承阴后，傍接同列，礼则修备，上下安之。遂见宠异，常居后堂。
起初，马援征讨五溪蛮，死于军中，虎贲中郎将梁松、黄门侍郎窦固等趁机诬陷他，因此马家更加失势，又多次被权贵侵侮。马后的堂兄马严不胜忧愤，禀告太夫人断绝与窦氏的婚约，请求送女儿入掖庭。于是上书说：“臣叔父马援辜负恩德未能报答，〈孤，负也。〉而妻子儿女特别蒙恩保全，仰戴陛下，如天如父。人情既得不死，便想求福。私下听说太子、诸王的妃匹尚未备齐，马援有三个女儿，大的十五岁，次女十四岁，小女十三岁，仪容发肤，都在上中以上。〈《东观记》说：“明帝马皇后美发，为四起大髻，但以发成，尚有余，绕髻三匝。眉不施黛，独左眉角小缺，补之如粟。常称疾而终身得意。”〉都孝顺小心，婉静有礼。〈婉，顺。〉愿陛下派相工，挑选可否。如有万一，马援在黄泉也不朽了。又马援的姑母姐妹都曾是成帝的婕妤。葬于延陵。臣马严幸得蒙恩更生，希望因缘先姑，能充入后宫。”因此选马后入太子宫。当时她十三岁。侍奉阴后，交接同列，礼法修备，上下都安心。于是受到宠爱，常居后堂。
显宗即位，以后为贵人。时后前母姊女贾氏亦以选入，生肃宗。帝以后无子，命令养之。谓曰：「人未必当自生子，但患爱养不至耳。」后于是尽心抚育，劳悴过于所生。肃宗亦孝性淳笃，恩性天至，母子慈爱，始终无纤介之闲。〈纤介犹细微也。闲，隙也。〉后常以皇嗣未广，每怀忧叹，荐达左右，若恐不及。后宫有进见者，每加慰纳。若数所宠引，辄增隆遇。永平三年春，有司奏立长秋宫，〈皇后所居宫也。长者乆也，秋者万物成孰之初也，故以名焉。请立皇后，不敢指言，故以宫称之。〉帝未有所言。皇太后曰：「马贵人德冠后宫，即其人也。」遂立为皇后。
汉明帝即位后，封马氏为贵人。当时马贵人前母姐姐的女儿贾氏也被选入宫中，生下了肃宗（汉章帝）。明帝因为马贵人没有儿子，就命令她抚养肃宗，对她说：“人不一定非要自己生儿子，只怕爱护养育不够周到罢了。”马贵人于是尽心尽力地抚育肃宗，辛劳憔悴超过了亲生母亲。肃宗也天性淳厚孝顺，母子之间的慈爱，始终没有一丝一毫的隔阂。马贵人常常因为皇嗣不多而忧虑叹息，她推荐选拔身边的宫女，唯恐来不及。后宫有被皇帝召见的，她总是加以安慰接纳。如果谁多次被皇帝宠幸，她就更加优厚地对待。永平三年春天，有关部门上奏请求册立皇后，明帝没有表态。皇太后说：“马贵人的德行在后宫中最出众，她就是合适的人选。”于是立马贵人为皇后。
先是数日，梦有小飞虫无数赴著身，又入皮肤中而复飞出。既正位宫闱，愈自谦肃。身长七尺二寸，方口，美发。能诵易，好读春秋、楚辞，尤善周官、董仲舒书。〈周官，《周礼》也。仲舒书，玉杯、蕃露、清明、竹林之属也。蕃音繁。〉常衣大练，裙不加缘。〈大练，大帛也。杜预注《左传》曰：「大帛，厚缯也。」太后兄廖上书曰「今陛下躬服厚缯」是也。〉朔望诸姬主朝请，〈汉律春曰朝，秋曰请。〉望见后袍衣踈麤，反以为绮縠，就视，乃笑。后辞曰：「此缯特宜染色，故用之耳。」六宫莫不叹息。帝甞幸苑囿离宫，后辄以风邪露雾为戒，辞意款备，多见详择。帝幸濯龙中，〈《续汉志》曰，濯龙，园名也，近北宫。〉并召诸才人，下邳王已下皆在侧，请呼皇后。帝笑曰：「是家志不好乐，虽来无欢。」是以游娱之事希甞从焉。
在被立为皇后之前的几天，她梦见无数小飞虫扑到自己身上，又钻进皮肤然后又飞出来。成为皇后之后，她更加谦虚恭敬。她身高七尺二寸，嘴形方正，头发秀美。能背诵《易经》，喜欢读《春秋》《楚辞》，尤其精通《周官》和董仲舒的著作。她常穿粗帛做的衣服，裙子也不加边饰。每月初一和十五，各位姬妾公主前来朝见，远远看见皇后的袍子粗糙，还以为是绫罗绸缎，走近一看，都笑了起来。皇后解释说：“这种丝帛特别适合染色，所以我用它罢了。”六宫妃嫔没有不感叹的。皇帝曾去离宫苑囿游玩，皇后总是以风寒露雾为戒，言辞恳切周到，大多被皇帝采纳。皇帝到濯龙园游玩，同时召见各位才人，下邳王以下的人都在旁边，他们请求叫皇后一起来。皇帝笑着说：“她这个人志趣不喜欢享乐，即使来了也不会开心。”因此游乐之事她很少跟随。
十五年，帝案地图，将封皇子，悉半诸国。后见而言曰：「诸子裁食数县，于制不已俭乎？」帝曰：「我子岂宜与先帝子等乎？岁给二千万足矣。」时楚狱连年不断，囚相证引，坐系者甚众。后虑其多滥，乘闲言及，恻然。帝感悟之，夜起仿偟，为思所纳，〈思后所纳之言。〉卒多有所降宥。时诸将奏事及公卿较议难平者，〈《广雅》曰：「较，明也。」〉帝数以试后。后辄分解趣理，各得其情。每于侍执之际，辄言及政事，多所毗补，而未甞以家私干欲。宠敬日隆，始终无衰。
永平十五年，明帝查看地图，准备分封皇子，封地都只有诸侯国的一半。皇后看到后说：“皇子们只得到几个县的食邑，按照制度来说不是太俭省了吗？”明帝说：“我的儿子怎么能和先帝的儿子等同呢？每年给二千万钱就足够了。”当时楚王谋反的案件连年不断，囚犯互相牵连，被逮捕关押的人很多。皇后担心案件多有滥施刑罚，趁机会向皇帝说起，神情悲伤。明帝被感动而醒悟，夜里起身徘徊，思考皇后所进谏的话，最终大多给予了宽大处理。当时各位将领奏报事情以及公卿大臣公开评议难以决断的，明帝多次拿来试探皇后。皇后总能分析其中的道理，各自切合实情。每当在侍奉皇帝的时候，她常常谈及政事，多有补益，但从未因私事求情。皇帝对她的宠爱和敬重日益加深，始终没有衰减。
及帝崩，肃宗即位，尊后曰皇太后。诸贵人当徙居南宫，太后感析别之怀，各赐王赤绶，加安车驷马，白越三千端，〈白越，越布。〉杂帛二千匹，黄金十斤。自撰显宗起居注，削去兄防参医药事。帝请曰：「黄门舅旦夕供养且一年，既无襃异，又不录勤劳，无乃过乎！」太后曰：「吾不欲令后世闻先帝数亲后宫之家，故不著也。」
等到明帝去世，肃宗（汉章帝）即位，尊马皇后为皇太后。各位贵人应当迁居到南宫，太后感念离别之情，分别赐给她们诸侯王的红色绶带，外加安车和四匹马拉的车，白越布三千端，杂色帛二千匹，黄金十斤。她亲自撰写明帝的起居注，删去了哥哥马防参与医药事务的记录。章帝请求说：“黄门舅父早晚供养将近一年，既没有褒奖优待，又不记录他的辛劳，恐怕太过分了吧！”太后说：“我不想让后世知道先帝多次亲近后宫外戚之家，所以不记载。”
建初元年，帝欲封爵诸舅，太后不听。明年夏，大旱，言事者以为不封外戚之故，有司因此上奏，宜依旧典。〈汉制，外戚以恩泽封侯，故曰旧典也。〉太后诏曰：「凡言事者皆欲媚朕以要福耳。昔王氏五侯同日俱封，〈成帝封太后弟王谭、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时等，同时为关内侯。〉其时黄雾四塞，不闻澍雨之应。又田蚡、窦婴，宠贵横恣，倾覆之祸，为世所传。〈田蚡，景帝王皇后同母弟武安侯也。为丞相，贪骄，与淮南王霸上私语。后薨，武帝曰：「使武安侯在者，族矣！」窦婴，文帝窦皇后从兄子魏其侯也，为丞相，坐与灌夫朋党弃巿也。〉故先帝防慎舅氏，不令在枢机之位。〈枢机，近要之官也。春秋运斗枢曰：「北斗，第一天枢，第二琁，第三机也。」〉诸子之封，裁令半楚、淮阳诸国，常谓『我子不当与先帝子等』。今有司柰何欲以马氏比阴氏乎！吾为天下母，而身服大练，食不求甘，左右但著帛布，无香薰之饰者，欲身率下也。以为外亲见之，当伤心自𠡠，但笑言太后素好俭。前过濯龙门上，见外家问起居者，车如流水，马如游龙，仓头衣绿褠，领袖正白，〈褠，臂衣，今之臂鞲，以缚左右手，于事便也。〉顾视御者，不及远矣。故不加谴怒，但绝岁用而已，兾以默愧其心，而犹懈怠，无忧国忘家之虑。知臣莫若君，况亲属乎？吾岂可上负先帝之旨，下亏先人之德，重袭西京败亡之祸哉！」固不许。〈西京外戚吕禄、吕产、窦婴、上官桀安父子、霍禹等皆被诛。〉
建初元年，章帝想给各位舅舅封爵，太后不同意。第二年夏天，发生大旱灾，议论政事的人认为这是因为没有封赏外戚的缘故，有关部门因此上奏，认为应该按照旧例。太后下诏说：“凡是议论此事的人，都是想讨好我来求取福禄罢了。从前王氏五侯在同一天受封，当时黄雾弥漫，并没有听说有及时雨响应。还有田蚡、窦婴，受宠显贵而骄横放纵，最终招致覆灭的灾祸，被世人传为教训。所以先帝对外戚严加防范，不让他们担任重要官职。分封皇子时，只给楚国、淮阳国的一半，常说‘我的儿子不应该和先帝的儿子等同’。现在有关部门为什么想把马氏和阴氏相比呢！我身为天下之母，却身穿粗帛，饮食不求甘美，左右侍从只穿布衣，没有香料薰饰，是想以身作则，为天下表率。我以为外亲看到这些，应当伤心自省，但他们却只笑我素来喜好节俭。前些日子经过濯龙门上，看到外戚家来请安的人，车如流水，马如游龙，奴仆穿着绿色臂套，领口袖口雪白，回头看看我的车夫，差得远了。所以我当时没有发怒责备，只是断绝了每年的供给，希望以此让他们内心羞愧，但他们仍然懈怠，没有忧国忘家的心思。了解臣子没有比得上君主的，何况是亲属呢？我怎么能上负先帝的旨意，下损先人的德行，重蹈西汉外戚败亡的灾祸呢！”坚决不同意。
帝省诏悲叹，复重请曰：「汉兴，舅氏之封侯，犹皇子之为王也。太后诚存谦虚，柰何令臣独不加恩三舅乎？且衞尉年尊，两校尉有大病，〈衞尉，太后兄廖。两校尉，兄防、兄光也。〉如令不讳，使臣长抱刻骨之恨。宜及吉时，不可稽留。」
章帝看了诏书后悲伤叹息，又再次请求说：“汉朝建立以来，舅舅们封侯，就像皇子封王一样。太后确实心存谦虚，但为什么让我独自不能对三位舅舅施加恩惠呢？况且卫尉年事已高，两位校尉又患重病，如果万一去世，会让我长久怀有刻骨的遗憾。应该趁吉时进行，不能拖延。”
太后报曰：「吾反复念之，思令两善。岂徒欲获谦让之名，而使帝受不外施之嫌哉！〈以恩泽封爵外家为外施也。〉昔窦太后欲封王皇后之兄，〈窦太后，文帝后也。王皇后，景帝后也。兄即王信，后封为盖侯。〉丞相条侯言受高祖约，无军功，非刘氏不侯。〈条侯，周亚夫也。《前书》曰：「高帝与功臣约，非刘氏不王，非有功不侯。不如约，天下共击之。」〉今马氏无功于国，岂得与阴、郭中兴之后等邪？常观富贵之家，禄位重叠，犹再实之木，其根必伤。〈文子曰「再实之木根必伤，掘臧之家后必殃」也。〉且人所以愿封侯者，欲上奉祭祀，下求温饱耳。今祭祀则受四方之珍，衣食则蒙御府余资，斯岂不足，而必当得一县乎？吾计之孰矣，勿有疑也。夫至孝之行，安亲为上。今数遭变异，谷价数倍，忧惶昼夜，不安坐卧，而欲先营外封，违慈母之拳拳乎！〈拳拳犹勤勤也，音权。〉吾素刚急，有匈中气，不可不顺也。若阴阳调和，边境清静，然后行子之志。吾但当含饴弄孙，〈《方言》曰：「饴，饧也。陈、楚、宋、衞之闲通语。」〉不能复关政矣。」
太后回答说：“我反复考虑这件事，想做到两全其美。难道只是想博取谦让的名声，而让皇帝您承受不施恩于外戚的嫌疑吗？从前窦太后想封王皇后的哥哥，丞相条侯说受高祖约定，没有军功，不是刘氏宗亲不得封侯。如今马氏对国家没有功劳，怎么能和阴氏、郭氏这些中兴时期的皇后家族等同呢？我常观察富贵之家，禄位重叠，就像一年结两次果实的树木，树根必定受伤。况且人们希望封侯，不过是想上能奉行祭祀，下能求得温饱罢了。如今祭祀能收到四方的珍品，衣食能享用御府的剩余物资，这难道还不够吗？何必一定要得到一个县呢？我考虑得很成熟了，不要再有疑虑。最孝顺的行为，以让父母安心为上。现在多次遭遇灾异，粮价上涨数倍，我日夜忧虑惶恐，坐卧不安，你却想先为外戚封侯，违背慈母的一片苦心吗？我向来刚强急躁，有胸中气闷的毛病，不能不顾及。如果阴阳调和，边境安宁，然后再实行你的意愿。到那时我只管含饴弄孙，不能再过问政事了。”
时新平主家御者失火，延及北阁后殿。太后以为己过，起居不欢。时当谒原陵，自引守备不慎，慙见陵园，遂不行。初，太夫人葬，起坟微高，太后以为言，兄廖等即时减削。其外亲有谦素义行者，辄假借温言，赏以财位。如有纤介，则先见严恪之色，然后加谴。其美车服不轨法度者，便绝属籍，遣归田里。广平、巨鹿、乐成王车骑朴素，无金银之饰，帝以白太后，太后即赐钱各五百万。于是内外从化，被服如一，诸家惶恐，倍于永平时。乃置织室，蚕于濯龙中，〈《前书》有东织、西织，属少府，平帝改名织室。〉数往观视，以为娱乐。常与帝旦夕言道政事，及教授诸小王，论议经书，述叙平生，雍和终日。
当时新平公主家的车夫失火，蔓延到北阁后殿。太后认为这是自己的过错，起居饮食都不开心。当时应当去拜谒原陵，她自责守备不谨慎，惭愧去见陵园，于是没有去。当初，太夫人下葬时，坟头稍微高了点，太后说了这件事，哥哥马廖等人立刻削减了高度。她的外亲中有谦虚朴素、行为仁义的人，她就和颜悦色地给予鼓励，赏赐财物和官位。如果有一丝一毫的过失，就先表现出严肃的神色，然后加以责备。那些车马服饰华美、不守法度的人，就断绝他们的宗族名籍，遣送回乡下。广平王、巨鹿王、乐成王的车马朴素，没有金银装饰，章帝把这事告诉太后，太后就赐给每人五百万钱。于是内外亲属都受到感化，衣着朴素一致，各家外戚都感到惶恐，比永平年间更加谨慎。太后于是设立织室，在濯龙园中养蚕，多次前往观看，作为娱乐。她常常早晚与章帝谈论政事，并教授各位小王，讨论经书，讲述生平经历，整天和睦融洽。
四年，天下丰稔，方垂无事，帝遂封三舅廖、防、光为列侯。并辞让，愿就关内侯。太后闻之，曰：「圣人设教，各有其方，知人情性莫能齐也。〈《礼记》王制曰：「凡居人材，必因天地寒煖燥湿，广谷大川异制，人居其闲异俗。修其教不易其俗，齐其政不易其宜。中国戎夷五方之人，皆有性也，不可推移。」〉吾少壮时，但慕竹帛，志不顾命。〈言少慕古人，书名竹帛，不顾命之长短。〉今虽已老，而复『戒之在得』，〈《论语》孔子曰：「少之时，戒之在色；及其老也，戒之在得。」得，贪啬也。言弥复吝惜封爵，不欲滥封亲戚也。〉故日夜惕厉，思自降损。〈惕，惧也。厉，危也。〉居不求安，食不念饱。兾乘此道，不负先帝。所以化导兄弟，共同斯志，欲令瞑目之日，无所复恨。何意老志复不从哉？万年之日长恨矣！」廖等不得已，受封爵而退位归第焉。
建初四年，天下丰收，边境无事，章帝于是封三位舅舅马廖、马防、马光为列侯。三人都辞让，愿意接受关内侯的爵位。太后听说后，说：“圣人设立教化，各有其方法，知道人的性情不可能整齐划一。我年轻时，只向往青史留名，志向不顾惜性命。如今虽然老了，还要‘戒之在得’，所以日夜警惕，想着自我减损。居住不求安逸，饮食不求饱足。希望遵循此道，不辜负先帝。我之所以教导兄弟，共同秉持这个志向，是想在闭眼之日，不再有遗憾。哪里想到老了之后志向还是不被遵从呢？真是终身的遗憾啊！”马廖等人不得已，接受了封爵，然后辞去官职回到家中。
太后其年寝疾，不信巫祝小医，数𠡠绝祷祀。至六月，崩。在位二十三年，年四十余。合葬显节陵。
太后这一年卧病在床，不相信巫祝和庸医，多次下令禁止祈祷祭祀。到六月，去世。在位二十三年，享年四十多岁。与明帝合葬在显节陵。
〈附〉 贾贵人
（附）贾贵人
贾贵人，南阳人。建武末选入太子宫，中元二年生肃宗，而显宗以为贵人。帝既为太后所养，专以马氏为外家，故贵人不登极位，贾氏亲族无受宠荣者。及太后崩，乃策书加贵人王赤绶，〈《续汉书》曰诸侯王赤绶也。〉安车一驷，永巷宫人二百，〈永巷，宫中署名也，后改为掖庭。永巷宫人，即官婢也。〉御府杂帛二万匹，大司农黄金千斤，钱二千万。诸史并阙后事，故不知所终。
贾贵人是南阳人。建武末年选入太子宫中，中元二年生下肃宗（汉章帝），而明帝封她为贵人。章帝既然被马太后抚养，就只以马氏为外家，所以贾贵人没有登上皇后的高位，贾氏亲族也没有受到宠幸和荣耀。等到马太后去世，才下诏书加封贾贵人诸侯王的红色绶带，安车一辆，永巷宫人二百名，御府杂色帛二万匹，大司农黄金千斤，钱二千万。各种史书都缺失了她后来的事迹，所以不知道她的结局。
章德窦皇后
章德窦皇后
章德窦皇后讳某，扶风平陵人，大司空融之曾孙也。祖穆，父勋，坐事死，事在窦融传。勋尚东海恭王彊女沘阳公主，后其长女也。家既废坏，数呼相工问息耗，〈薛氏《韩诗章句》曰：「耗，恶也。」息耗犹言善恶也。〉见后者皆言当大尊贵，非臣妾容貌。年六岁能书，亲家皆竒之。建初二年，后与女弟俱以选例入见长乐宫，进止有序，风容甚盛。肃宗先闻后有才色，数以讯诸姬傅。〈讯，问也。傅谓傅母。〉及见，雅以为美，马太后亦异焉，因入掖庭，见于北宫章德殿。后性敏给，倾心承接，称誉日闻。明年，遂立为皇后，妹为贵人。七年，追爵谥后父勋为安成思侯。〈安成，县，属汝南郡，故城在今豫州吴房县东南。〉后宠幸殊特，专固后宫。
章德窦皇后，名字不详，是扶风平陵人，大司空窦融的曾孙女。祖父窦穆，父亲窦勋，因事获罪而死，事情记载在《窦融传》中。窦勋娶了东海恭王刘彊的女儿沘阳公主，窦皇后是他们的长女。家道败落后，多次召来相工询问吉凶，相工见到她都说她应当大富大贵，不是寻常臣妾的相貌。她六岁就能写字，亲戚家人都感到惊奇。建初二年，窦皇后和妹妹一起按选例入长乐宫觐见，举止有礼，风度容貌非常出众。肃宗皇帝先前听说她有才貌，多次向各位姬妾的傅母询问。等到见到她，十分欣赏她的美，马太后也感到惊异，于是她进入掖庭，在北宫章德殿被接见。她性情机敏，尽心侍奉，赞誉之声日益传扬。第二年，就被立为皇后，妹妹被封为贵人。建初七年，追封并赐谥号给她的父亲窦勋为安成思侯。她受到皇帝特别的宠爱，在后宫中独揽专宠。
初，宋贵人生皇太子庆，梁贵人生和帝。后既无子，并疾忌之，数闲于帝，渐致踈嫌。因诬宋贵人挟邪媚道，遂自杀，废庆为清河王，语在庆传。
起初，宋贵人生下皇太子刘庆，梁贵人生下和帝。窦皇后自己没有儿子，便嫉妒她们，多次在皇帝面前说坏话，逐渐导致皇帝疏远嫌弃她们。于是她诬陷宋贵人使用邪术媚惑皇帝，宋贵人被迫自杀，刘庆被废为清河王，这些事记载在《刘庆传》中。
梁贵人者，襃亲愍侯梁竦之女也。少失母，为伯母舞阴长公主所养。〈长公主，光武女，梁松尚焉。〉年十六，亦以建初二年与中姊俱选入掖庭为贵人。四年，生和帝。后养为己子。欲专名外家而忌梁氏。八年，乃作飞书以陷竦，〈飞书，若今匿名书也。〉竦坐诛，贵人姊妹以忧卒。自是宫房惵息，〈惵，惧也，音牒。《周书》曰「临捕以威，而气惵惧」也。〉后爱日隆。
梁贵人，是襃亲愍侯梁竦的女儿。她小时候失去母亲，由伯母舞阴长公主抚养。长公主是光武帝的女儿，嫁给了梁松。她十六岁时，也在建初二年和姐姐一起被选入掖庭成为贵人。建初四年，生下和帝。窦皇后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抚养。她想独占外戚的名分而忌恨梁氏。建初八年，就写了匿名信陷害梁竦，梁竦因此被处死，梁贵人和她的姐姐都忧郁而死。从此后宫人人恐惧，窦皇后的宠爱却日益加深。
及帝崩，和帝即位，尊后为皇太后。皇太后临朝，尊母沘阳公主为长公主，益汤沐邑三千户，兄宪，弟笃、景，并显贵，擅威权，后遂密谋不轨，永元四年，发觉被诛。
等到肃宗皇帝去世，和帝即位，尊窦皇后为皇太后。皇太后临朝听政，尊奉她的母亲沘阳公主为长公主，增加汤沐邑三千户，她的哥哥窦宪、弟弟窦笃、窦景都显贵起来，专权跋扈，后来密谋造反，永元四年，事情败露被处死。
九年，太后崩，未及葬，而梁贵人姊嫕〈音一计反。〉上书陈贵人枉殁之状。太尉张酺、司徒刘方、司空张奋上奏，依光武黜吕太后故事，〈中元元年，黜吕后不宜配食高庙。〉贬太后尊号，不宜合葬先帝。百官亦多上言者。帝手诏曰：「窦氏虽不遵法度，而太后常自减损。朕奉事十年，深惟大义，礼，臣子无贬尊上之文。恩不忍离，义不忍亏。案前世上官太后亦无降黜，〈上官太后，昭帝后也。父安与燕王谋反诛。太后以年少，又霍光外孙，故不废也。〉其勿复议。」于是合葬敬陵。在位十八年。
永元九年，窦太后去世，还没下葬，梁贵人的姐姐梁嫕上书陈述梁贵人被冤枉而死的情况。太尉张酺、司徒刘方、司空张奋上奏，请求依照光武帝贬黜吕太后的旧例，降低窦太后的尊号，不应与先帝合葬。百官也大多上奏建议。和帝亲笔下诏说：“窦氏虽然不遵守法度，但太后常常自我约束。我侍奉她十年，深思大义，按照礼制，臣子没有贬低尊上的条文。从恩情上我不忍心分离，从道义上我不忍心亏待。查考前代上官太后也没有被降黜，不要再议论了。”于是与先帝合葬在敬陵。她在位共十八年。
帝以贵人酷殁，敛葬礼阙，乃改殡于承光宫，上尊谥曰恭怀皇后，〈《谥法》曰：「敬事尊上曰恭，慈仁哲行曰怀。」〉追服丧制，百官缟素，与姊大贵人俱葬西陵，仪比敬园。〈敬园，安帝祖母宋贵人之园也。〉
和帝因为梁贵人惨死，丧葬礼仪缺失，于是将她的灵柩改葬在承光宫，追尊谥号为恭怀皇后，并追行丧礼，百官都穿丧服，她和姐姐大贵人一起葬在西陵，礼仪规格与敬园相同。
和帝阴皇后
和帝阴皇后
和帝阴皇后讳某，光烈皇后兄执金吾识之曾孙也。后少聦慧，善书蓺。永元四年，选入掖庭，以先后近属，故得为贵人。有殊宠。八年，遂立为皇后。
和帝阴皇后，名字不详，是光烈皇后哥哥执金吾阴识的曾孙女。她小时候聪明伶俐，擅长书法技艺。永元四年，被选入掖庭，因为是先皇后的近亲，所以得以成为贵人。她受到特别的宠爱。永元八年，被立为皇后。
自和熹邓后入宫，〈熹音许其反。〉爱宠稍衰，数有恚恨。后外祖母邓朱出入宫掖。十四年夏，有言后与朱共挟巫蛊道，〈巫师为蛊，故曰巫蛊。《左传》注曰：「蛊，惑也。」〉事发觉，帝遂使中常侍张慎与尚书陈襃于掖庭狱杂考案之。朱及二子奉、毅与后弟轶、辅、敞辞语相连及，以为祠祭祝诅，大逆无道。奉、毅、辅考死狱中。帝使司徒鲁恭持节赐后策，上玺绶，迁于桐宫，以忧死。立七年，葬临平亭部。〈葬于亭部内之地也。〉父特进纲自杀，轶、敞及朱家属徙日南比景县，宗亲外内昆弟皆免官还田里。永初四年，邓太后诏赦阴氏诸徙者悉归故郡，还其资财五百余万。
自从和熹邓皇后入宫后，阴皇后的宠爱逐渐衰减，她多次心怀怨恨。阴皇后的外祖母邓朱可以出入宫廷。永元十四年夏天，有人告发阴皇后和邓朱一起使用巫蛊邪术，事情败露后，和帝派中常侍张慎和尚书陈襃在掖庭狱中共同审问此案。邓朱和她的两个儿子邓奉、邓毅，以及阴皇后的弟弟阴轶、阴辅、阴敞，因供词牵连，被指控进行祭祀诅咒，犯了大逆不道之罪。邓奉、邓毅、阴辅在狱中被拷打致死。和帝派司徒鲁恭持节赐给阴皇后策书，收缴她的玺绶，将她迁到桐宫，她最终忧郁而死。她被立为皇后七年，葬在临平亭部。她的父亲特进阴纲自杀，阴轶、阴敞以及邓朱的家属被流放到日南郡比景县，宗族内外亲属都被免官，遣返回乡。永初四年，邓太后下诏赦免阴氏家族所有被流放的人，让他们全部返回原籍，并归还他们五百多万的资财。
和熹邓皇后
和熹邓皇后
和熹邓皇后讳绥，〈蔡邕曰：「《谥法》，有功安人曰熹。」〉太傅禹之孙也。父训，护羌校尉；母阴氏，光烈皇后从弟女也。后年五岁，太傅夫人爱之，自为翦发。夫人年高目冥，误伤后额，忍痛不言。左右见者怪而问之，后曰：「非不痛也，太夫人哀怜为断发，难伤老人意。故忍之耳。」六岁能史书，〈史书，周宣王太史籀所作大篆十五篇也。《前书》曰「教学童之书」也。〉十二通诗、《论语》。诸兄每读经传，辄下意难问。〈下意犹出意也。〉志在典籍，不问居家之事。母常非之，曰：「汝不习女工以供衣服，乃更务学，宁当举博士邪？」后重违母言，昼修妇业，暮诵经典，家人号曰「诸生」。父训异之，事无大小，辄与详议。
和熹邓皇后，名绥，是太傅邓禹的孙女。她的父亲邓训是护羌校尉；母亲阴氏，是光烈皇后堂弟的女儿。邓皇后五岁时，太傅夫人很疼爱她，亲自为她剪头发。夫人年纪大了眼睛昏花，不小心伤了她的额头，她忍痛不吭声。左右的人看到后觉得奇怪，问她原因，她说：“不是不痛，太夫人怜爱我为我剪发，我不忍心伤害老人的心意，所以忍住了。”她六岁就能写史书，十二岁通晓《诗经》和《论语》。每当哥哥们读经传时，她总是提出疑难问题来请教。她专心于典籍，不关心家务事。母亲常常责备她说：“你不学习女工来缝制衣服，反而去钻研学问，难道要当博士吗？”邓皇后不愿违背母亲的话，于是白天做女工，晚上诵读经典，家里人都叫她“诸生”。父亲邓训认为她很特别，无论大小事情，都和她详细商议。
永元四年，当以选入，会训卒，后昼夜号泣，终三年不食盐菜，憔悴毁容，亲人不识之。后甞梦扪天，〈扪，摸也。〉荡荡正青，若有钟乳状，乃仰嗽饮之。以讯诸占梦，言尧梦攀天而上，汤梦及天而咶之，〈咶音是。〉斯皆圣王之前占，吉不可言。又相者见后惊曰：「此成汤之法也。」〈《续汉书》曰：「相者待诏相工苏大曰：『此成汤之骨法。』」〉家人窃喜而不敢宣。后叔父陔言：「常闻活千人者，子孙有封。兄训为谒者，使修石臼河，岁活数千人。天道可信，家必蒙福。」初，太傅禹叹曰：「吾将百万之众，未甞妄杀一人，其后世必有兴者。」
永元四年，她本应被选入宫，恰逢父亲邓训去世，她昼夜哭泣，整整三年不吃盐和蔬菜，面容憔悴，亲戚都认不出她。她曾梦见用手摸天，天空广阔湛蓝，好像有钟乳石的样子，于是仰头吮吸吞饮。她询问占梦的人，占梦者说尧曾梦见攀天而上，汤曾梦见触及天并舔舐它，这些都是圣王之前的吉兆，吉利得无法言说。又有相面的人见到她后惊讶地说：“这是成汤的骨相。”家人私下里高兴，但不敢宣扬。她的叔父邓陔说：“常听说救活千人的人，子孙会受封赏。我哥哥邓训担任谒者时，奉命修治石臼河，每年救活数千人。天道是可信的，我们家一定会蒙受福泽。”当初，太傅邓禹感叹说：“我率领百万大军，从未妄杀一人，我的后代一定会有人兴起。”
七年，后复与诸家子俱选入宫。后长七尺二寸，姿颜姝丽，〈姝，美色也。《诗》曰：「彼姝者子。」〉绝异于众，左右皆惊。八年冬，入掖庭为贵人，时年十六。恭肃小心，动有法度。承事阴后，夙夜战兢。接抚同列，常克己以下之，虽宫人隷役，皆加恩借。帝深嘉爱焉。及后有疾，特令后母兄弟入视医药，不限以日数。后言于帝曰：「宫禁至重，而使外舍乆在内省，〈外舍，外家。〉上令陛下有幸私之讥，下使贱妾获不知足之谤。上下交损，诚不愿也。」帝曰：「人皆以数入为荣，贵人反以为忧，深自抑损，诚难及也。」每有䜩会，诸姬贵人竞自修整，簪珥光采，袿裳鲜明，〈《说文》曰：「簪，笄也。珥，瑱也，以玉充耳。」释名曰：「妇人上服曰袿。」〉而后独著素，装服无饰。其衣有与阴后同色者，即时解易。若并时进见，则不敢正坐离立，行则偻身自卑。〈离，并也。《礼记》曰：「离坐离立，无往参焉。」〉帝每有所问，常逡巡后对，不敢先阴后言。帝知后劳心曲体，叹曰：「修德之劳，乃如是乎！」后阴后渐踈，每当御见，辄辞以疾。时帝数失皇子，后忧继嗣不广，恒垂涕叹息，数选进才人，以博帝意。
永元七年，邓皇后再次和各家女子一起被选入宫中。她身高七尺二寸，容貌美丽，远超众人，左右的人都感到惊讶。永元八年冬天，她进入掖庭成为贵人，当时十六岁。她恭敬谨慎，一举一动都合乎法度。侍奉阴皇后，日夜小心谨慎。对待同辈，常常克制自己，谦逊待人，即使是宫女和仆役，也都施以恩惠。和帝非常赞赏喜爱她。等到邓皇后生病，和帝特意允许她的母亲和兄弟入宫探视医药，不限天数。邓皇后对和帝说：“宫禁非常重要，却让外戚长时间留在内宫，对上会让陛下受到偏爱私情的讥讽，对下会让我得到不知足的诽谤。上下都受损害，我实在不愿意这样。”和帝说：“别人都以能多次入宫为荣，你反而以此为忧，这样深自克制，实在难以企及。”每逢宴会，各位姬妾贵人都争相打扮，簪环耳饰光彩夺目，衣服鲜艳华丽，而邓皇后却只穿素服，不加装饰。如果她的衣服和阴皇后同色，就立刻换掉。如果同时进见，她不敢并排正坐或站立，走路时也弯腰躬身，显得很谦卑。和帝每次问话，她总是迟疑着最后回答，不敢在阴皇后之前说话。和帝知道她费心劳神，体贴入微，感叹说：“修养德行的辛苦，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后来阴皇后逐渐被疏远，每当轮到侍寝时，邓皇后总是以生病推辞。当时和帝多次失去皇子，邓皇后忧虑继嗣不广，常常流泪叹息，多次选进才人，以博取和帝的欢心。
阴后见后德称日盛，不知所为，遂造祝诅，欲以为害。帝甞寝病危甚，阴后密言：「我得意，不令邓氏复有遗类！」后闻，乃对左右流涕言曰：「我竭诚尽心以事皇后，竟不为所祐，而当获罪于天。妇人虽无从死之义，然周公身请武王之命，〈武王有疾，周公为之请命于大王、王季、文王，曰「若尔三王有丕子之责于天，以旦代某之身」也。〉越姬心誓必死之分，〈越姬，楚昭王之姬，越王句践女也。昭王䜩游，越姬从，谓姬曰：「乐乎？」对曰：「乐则乐矣，而不可乆也。」王曰：「愿与子生死若此。」姬曰：「君王乐游，要妾以死，不敢闻命。」后王病，有赤云夹日如飞鸟。王问周太史。史曰：「是害王身，请移于将相。」王曰：「将相于孤，犹股肱也。」不听。姬曰：「大哉君王之德。妾请从王死矣。昔日游乐，是以不敢听命，今君王复礼，国人为君王死，何况妾乎？妾愿先驱狐狸于地下。昔日口虽不言，心许之矣。妾闻信者不负其心。」遂自杀。故曰「心誓」。事见《列女传》也。〉上以报帝之恩，中以解宗族之祸，下不令阴氏有人豕之讥。」〈高帝爱幸戚夫人。帝崩，吕太后断夫人手足，去眼薰耳，使居鞠室中，名曰「人彘」也。〉即欲饮药，宫人赵玉者固禁之，因诈言属有使来，上疾已愈。后信以为然，乃止。明日，帝果瘳。
阴皇后看到邓皇后的德行声誉日益高涨，不知如何是好，于是进行诅咒，想加害于她。和帝曾经病重垂危，阴皇后暗中说：“如果我得势，绝不让邓氏再留下一个活口！”邓皇后听说后，对着左右流泪说：“我竭尽诚心侍奉皇后，竟然得不到她的保佑，反而要获罪于天。妇人虽然没有殉死的道理，但周公曾以身请代武王之命，越姬也曾心中发誓必死，对上可以报答皇帝的恩情，对中可以解除宗族的灾祸，对下不让阴氏落得像人彘那样的讥讽。”她就要喝毒药，宫女赵玉坚决阻止，于是谎称刚才有使者来，说皇帝的病已经好了。邓皇后信以为真，才停止。第二天，和帝果然痊愈了。
十四年夏，阴后以巫蛊事废，后请救不能得，帝便属意焉。后愈称疾笃，深自闭绝。会有司奏建长秋宫，帝曰：「皇后之尊，与朕同体，承宗庙，母天下，岂易哉！唯邓贵人德冠后庭，乃可当之。」至冬，立为皇后。辞让者三，然后即位。手书表谢，深陈德薄，不足以充小君之选。是时，方国贡献，竞求珍丽之物，自后即位，悉令禁绝，岁时但供纸墨而已。帝每欲官爵邓氏，后辄哀请谦让，故兄隲终帝世不过虎贲中郎将。
永元十四年夏天，阴皇后因巫蛊之事被废黜，邓皇后请求赦免她但未能成功，和帝便属意于邓皇后。邓皇后更加声称病重，深居不出。恰逢有关部门奏请修建长秋宫，和帝说：“皇后的尊贵，与朕同为一体，承奉宗庙，母仪天下，岂是容易的事！只有邓贵人的德行在后宫中最出众，才可以担当此任。”到了冬天，立邓贵人为皇后。她推辞了三次，然后才即位。她亲手写表谢恩，深切陈述自己德行浅薄，不足以充任皇后的人选。当时，各地进贡的物品，都争相搜求珍奇华丽的东西，自从邓皇后即位后，全部下令禁止，每年只进贡纸墨而已。和帝每次想给邓氏家族封官加爵，邓皇后总是哀请谦让，所以她的哥哥邓骘在和帝在世时，官职最高不过虎贲中郎将。
元兴元年，帝崩，长子平原王有疾，而诸皇子夭没，前后十数，后生者辄隐秘养于人闲。殇帝生始百日，后乃迎立之。尊后为皇太后，太后临朝。和帝葬后，宫人并归园，太后赐周、冯贵人策曰：「朕与贵人托配后庭，共欢等列，十有余年。不获福祐，先帝早弃天下，孤心焭焭，〈焭焭，孤特之貌也。《诗》曰：「焭焭在疚。」〉靡所瞻仰，夙夜永怀，感怆发中。今当以旧典分归外园，惨结增叹，燕燕之诗，曷能喻焉？〈《诗》鄁序曰：「衞庄姜送归妾也。」其诗曰：「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不及，泣涕如雨。」〉其赐贵人王青盖车，采饰辂，骖马各一驷，黄金三十斤，杂帛三千匹，白越四千端。」又赐冯贵人王赤绶，以未有头上步摇、环珮，加赐各一具。〈《周礼》「王后首服为副」，所以副首为饰，若今步摇也。释名曰：「皇后首副，其上有垂珠，步则摇也。」〉
元兴元年，和帝去世，长子平原王有病，而其他皇子先后夭折了十多个，后来出生的皇子就秘密地养在民间。殇帝出生才一百天，邓皇后就迎立他为帝。尊邓皇后为皇太后，太后临朝听政。和帝安葬后，宫人都被遣归陵园，太后赐给周贵人和冯贵人策书说：「我与贵人托身于后宫，同列共欢，有十多年。没有得到福佑，先帝过早地抛弃天下，我孤苦伶仃，〈焭焭，孤独的样子。《诗经》说：「焭焭在疚。」〉无所仰望，日夜长怀，感伤发自内心。现在按照旧典，你们应分别回归外园，悲伤郁结，更增叹息，《燕燕》那首诗，又怎能表达我的心情呢？〈《诗经·邶风》序说：「卫庄姜送归妾。」那首诗说：「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不及，泣涕如雨。」〉现赐给贵人王青盖车，彩饰的辂车，骖马各一驷，黄金三十斤，杂帛三千匹，白越布四千端。」又赐给冯贵人诸侯王用的赤绶，因为她没有头上的步摇和环佩，再加赐各一套。〈《周礼》说「王后首服为副」，是用来装饰头发的，就像现在的步摇。《释名》说：「皇后的头饰叫副，上面有垂珠，走路时就摇动。」〉
是时新遭大忧，法禁未设。宫中亡大珠一箧，太后念，欲考问，必有不辜。乃亲阅宫人，观察颜色，即时首服。又和帝幸人吉成，御者共枉吉成以巫蛊事，遂下掖庭考讯，辞证明白。太后以先帝左右，待之有恩，平日尚无恶言，今反若此，不合人情，更自呼见实核，果御者所为。莫不叹服，以为圣明。常以鬼神难征，淫祀无福，乃诏有司罢诸祠官不合典礼者。又诏赦除建武以来诸犯妖恶，及马、窦家属所被禁锢者，皆复之为平人。减大官、导官、尚方、内者服御珍膳靡丽难成之物，〈《汉官仪》曰：「大官，主膳羞也。」《前书》音义曰：「导官，主导择米以供祭祀。尚方，掌工作刀劔诸物及刻玉为器。」《汉官仪》曰：「内者，主帷帐。」并署名也。〉自非供陵庙，稻梁米不得导择，朝夕一肉饭而已。旧大官汤官经用岁且二万万，〈经，常也。〉太后𠡠止，日杀省珍费，自是裁数千万。及郡国所贡，皆减其过半。悉斥卖上林鹰犬。其蜀、汉扣器九带佩刀，并不复调。〈蜀，蜀郡也。汉，广汉郡也。二郡主作供进之器，元帝时贡禹上书「蜀、广汉主金银器，各用五百万」是也。扣音口，以金银缘器也。〉止画工三十九种。又御府、尚方、织室锦绣、冰纨、绮縠、金银、珠玉、犀象、瑇瑁、雕镂玩弄之物，皆绝不作。离宫别馆储峙米糒薪炭，悉令省之。〈储峙犹蓄积也。糒，干饭。〉又诏诸园贵人，其宫人有宗室同族若羸老不任使者，令园监实核上名，自御北宫增喜观阅问之，恣其去留，即日免遣者五六百人。
这时刚遭遇大丧，法令禁令尚未设立。宫中丢失了一箱大珠，太后心想，如果拷问，必定会冤枉无辜。于是她亲自检视宫人，观察她们的神色，偷盗者当即自首服罪。又有和帝的宠臣吉成，被御者一起诬告用巫蛊害人，于是被送交掖庭拷问审讯，供词证据都很明白。太后认为吉成是先帝身边的人，对他有恩，平日尚且没有恶言，现在反而这样，不合人情，便亲自召见核实，果然是御者所为。众人无不叹服，认为太后圣明。太后常认为鬼神难以验证，不合礼制的祭祀没有福佑，于是下诏有关部门罢免那些不合典礼的祠官。又下诏赦免建武以来犯有妖恶罪的人，以及马氏、窦氏家属中被禁锢的人，都恢复为平民。减少大官、导官、尚方、内者等机构供应的珍贵膳食和华丽难制的物品，〈《汉官仪》说：「大官，主管膳食。」《前书》音义说：「导官，主管选择米粮以供祭祀。尚方，掌管制作刀剑等物以及雕刻玉器。」《汉官仪》说：「内者，主管帷帐。」都是官署名。〉除非是供奉陵庙，稻米和梁米不得精挑细选，早晚只吃一肉一饭而已。以前大官和汤官每年常规开支将近二万万钱，〈经，常的意思。〉太后下令停止，每天削减珍贵费用，从此只花费数千万钱。至于郡国进贡的物品，都减少一半以上。全部卖掉上林苑的鹰犬。蜀郡和广汉郡制作的金银扣器、九带佩刀，也不再征调。〈蜀，指蜀郡。汉，指广汉郡。这两郡主管制作进贡的器物，元帝时贡禹上书说「蜀郡、广汉郡主管金银器，各用五百万」就是这种情况。扣音口，是用金银镶饰器物。〉停止画工三十九种。此外，御府、尚方、织室中的锦绣、冰纨、绮縠、金银、珠玉、犀角、象牙、玳瑁、雕镂等玩赏之物，都停止制作。离宫别馆储存的米粮、干饭、木柴、木炭，都命令节省。〈储峙就是积蓄的意思。糒，干饭。〉又下诏给各陵园的贵人，她们的宫人中有宗室同族或年老体弱不能胜任的，命令园监核实上报姓名，太后亲自到北宫增喜观检阅询问，任凭她们去留，当天就免遣了五六百人。
及殇帝崩，太后定策立安帝，犹临朝政。以连遭大忧，百姓苦役，〈大忧谓和帝、殇帝崩。〉殇帝康陵方中秘藏，〈方中，陵中也。冢藏之中，故言秘也。〉及诸工作，事事减约，十分居一。
等到殇帝去世，太后决策立安帝，仍然临朝听政。因为接连遭遇大丧，百姓苦于劳役，〈大忧指和帝、殇帝去世。〉殇帝康陵的墓中秘藏，〈方中，指陵墓中。墓穴中的收藏，所以称为秘。〉以及各项工程，事事都减省节约，只用了十分之一的费用。
诏告司隷校尉、河南尹、南阳太守曰：「每览前代外戚賔客，假借威权，轻薄𧩪𫍣，〈言怱遽也。𧩪音七洞反。𫍣音洞。〉至有浊乱奉公，为人患苦。咎在执法怠懈，不辄行其罚故也。今车骑将军隲等虽怀敬顺之志，而宗门广大，姻戚不少，賔客奸猾，多干禁宪。〈干，犯也。〉其明加检𠡠，勿相容护。」自是亲属犯罪，无所假贷。太后愍阴氏之罪废，赦其徙者归乡，𠡠还资财五百余万。永初元年，爵号太夫人为新野君，万户供汤沐邑。〈汤沐者，取其赋税以供汤沐之具也。〉
太后下诏告知司隶校尉、河南尹、南阳太守说：「每次看到前代外戚的宾客，假借威势权力，轻浮急躁，〈意思是仓促轻率。𧩪音七洞反。𫍣音洞。〉以至于扰乱公事，成为百姓的祸害。过失在于执法懈怠，不能立即施行惩罚的缘故。现在车骑将军邓骘等人虽然心怀恭敬顺从的志向，但家族庞大，姻亲不少，宾客奸诈狡猾，多有触犯禁令法规。〈干，触犯的意思。〉你们要严加检查约束，不要宽容庇护。」从此亲属犯罪，没有宽恕的。太后怜悯阴氏因罪被废，赦免被流放的人回归故乡，下令归还他们价值五百多万的资财。永初元年，封爵太夫人为新野君，以万户作为汤沐邑。〈汤沐，是收取赋税以供沐浴之用的意思。〉
永初二年夏天，京城大旱，太后亲自到洛阳官署审理冤案。有一个囚犯实际上没有杀人却被拷打逼供而自诬，瘦弱困顿地被抬来见太后，害怕官吏不敢说话，将要离开时，抬起头好像想要申诉。太后察觉到了，立即叫他回来询问情况，完全查明了冤枉的实情，当即逮捕洛阳县令下狱治罪。太后还没回宫，就下起了及时大雨。
三年秋，太后体不安，左右忧惶，祷请祝辞，愿得代命。太后闻之，即谴怒，切𠡠掖庭令以下，但使谢过祈福，不得妄生不祥之言。旧事，岁终当飨遣衞士，〈旧事，衞士得代归者，上亲飨焉。《前书》盖宽饶传曰「岁尽交代，上临飨罢衞卒」是也。〉大傩逐疫。〈《礼记》月令：「命有司大傩，旁磔，出土牛，以送寒气。」郑玄注云：「傩，阴气也。此月之中，日历虚、危，有坟墓四星之气为厉鬼，随彊阴出以害人。」故傩却之也。〉太后以阴阳不和，军旅数兴，诏飨会勿设戏作乐，减逐疫侲子之半，〈侲子，逐疫之人也，音振。薛综注西京赋云：「侲之言善也，善童幼子也。」《续汉书》曰：「大傩，选中黄门子弟，年十岁以上，十二以下，百二十人为侲子。皆赤帻皂制，执大鞉。」〉悉罢象橐驼之属。丰年复故。太后自入宫掖，从曹大家受经书，兼天文、筭数。昼省王政，夜则诵读，而患其谬误，惧乖典章，乃博选诸儒刘珍等及博士、议郎、四府掾史五十余人，诣东观雠校传记。〈雠，对也。〉事毕奏御，赐葛布各有差。又诏中官近臣于东观受读经传，以教授宫人，左右习诵，朝夕济济。及新野君薨，太后自侍疾病，至乎终尽，忧哀毁损，事加于常。赠以长公主赤绶、东园秘器、〈东园，署名，属少府。主作凶器，故言秘也。〉玉衣绣衾，又赐布三万匹，钱三千万。隲等遂固让钱布不受。使司空持节护丧事，仪比东海恭王，谥曰敬君。太后谅暗既终，〈谅暗，居丧之庐也。或为「谅阴」。谅，信也；阴，默也。言居忧信默不言。〉乆旱，太后比三日幸洛阳，录囚徒，理出死罪三十六人，耐罪八十人，其余减罪死右趾已下至司寇。
永初三年秋天，太后身体不适，左右的人忧虑惶恐，祈祷祝告，愿意代替太后去死。太后听说后，立即发怒，严厉命令掖庭令以下的人，只许谢罪祈福，不得胡乱说不吉利的话。按照旧例，年终应当设宴遣送卫士，〈旧例，卫士被替换回乡的，皇帝亲自设宴款待。《前书》盖宽饶传说「年终交接，皇帝亲临宴请退役的卫士」就是如此。〉并举行大傩仪式驱逐疫鬼。〈《礼记·月令》说：「命令有关部门举行大傩，在四方门旁杀牲，出土牛，以送走寒气。」郑玄注说：「傩，是阴气。这个月中间，太阳经过虚宿、危宿，有坟墓四星之气成为厉鬼，随着强盛的阴气出来害人。」所以用傩来驱除它们。〉太后认为阴阳不和，战争多次发生，下诏宴会不要设置戏乐，减少驱逐疫鬼的侲子一半，〈侲子，是驱逐疫鬼的人，音振。薛综注《西京赋》说：「侲的意思是善，即善良的幼童。」《续汉书》说：「大傩，挑选中黄门子弟，年龄十岁以上、十二岁以下，一百二十人作为侲子。都戴红头巾，穿黑衣，手持大鞉。」〉全部取消大象、骆驼之类的表演。丰收年景再恢复旧制。太后自从入宫后，跟随曹大家学习经书，兼学天文、算术。白天处理政事，夜晚则诵读，但担心有谬误，害怕违背典章，于是广泛选拔儒生刘珍等人以及博士、议郎、四府掾史五十多人，到东观校对传记。〈雠，校对的意思。〉事情完成后上奏皇帝，赏赐葛布各有差别。又下诏让中官近臣到东观学习经传，用来教授宫人，左右的人学习诵读，早晚济济一堂。等到新野君去世，太后亲自侍奉疾病，直到临终，忧伤哀痛，身体受损，丧事办理超过常规。赠给长公主用的赤绶、东园秘器、〈东园，官署名，属少府。主管制作丧葬器物，所以称为秘。〉玉衣绣衾，又赐布三万匹，钱三千万。邓骘等人坚决推让钱布不接受。派司空持节主持丧事，礼仪比照东海恭王，谥号叫敬君。太后服丧期满后，〈谅暗，是居丧的庐舍。有时写作「谅阴」。谅，诚信；阴，沉默。意思是居丧时诚信沉默不说话。〉长期干旱，太后连续三天到洛阳，审理囚犯，释放死罪三十六人，耐罪八十人，其余减罪从死刑右趾以下到司寇。
七年正月，初入太庙，斋七日，赐公卿百僚各有差。庚戌，谒宗庙，率命妇群妾相礼仪，〈相，助也。《仪礼》曰：「命夫者，男子之为大夫也。命妇者，大夫之妻也。」〉与皇帝交献亲荐，成礼而还。〈《周礼》，宗庙祭之日，旦，王服衮冕而入，立于阼；后服副祎，从王而入。王以圭瓉酌郁鬯以献尸，次后以璋瓉酌郁鬯以献尸，此谓交献也。卒事凡九献焉。〉因下诏曰：「凡供荐新味，多非其节，或郁养强孰，或穿掘萌牙，味无所至而夭折生长，岂所以顺时育物乎！传曰：『非其时不食。』〈《论语》曰：「不时不食。」言非其时物则不食之。《前书》邵信臣曰：「不时之物，有伤于人，不宜以奉供养。」〉自今当奉祠陵庙及给御者，皆须时乃上。」凡所省二十三种。
永初七年正月，太后初次进入太庙，斋戒七天，赏赐公卿百官各有差别。庚戌日，拜谒宗庙，率领命妇和群妾辅助礼仪，〈相，辅助的意思。《仪礼》说：「命夫，是男子中为大夫的人。命妇，是大夫的妻子。」〉与皇帝交替进献祭品，亲自荐享，完成礼仪后返回。〈《周礼》，宗庙祭祀那天，早晨，王穿衮冕进入，站在东阶；后穿副祎，跟随王进入。王用圭瓒酌郁鬯献尸，然后后用璋瓒酌郁鬯献尸，这就是交替进献。整个仪式共有九次献祭。〉于是下诏说：「凡是供奉的新鲜食物，大多不是当季的，有的用温室培育强行催熟，有的挖掘萌芽，味道不好却摧残了生长，这哪里是顺应时节养育万物呢！经传上说：『不是当季的东西不吃。』〈《论语》说：「不时不食。」意思是不到时令的东西就不吃。《前书》邵信臣说：「不合时令的东西，对人有害，不宜用来供奉。」〉从今以后，应当供奉祭祀陵庙以及供应御用的，都必须等到时令成熟才进上。」总共省减了二十三种。
自太后临朝，水旱十载，四夷外侵，盗贼内起。每闻人饥，或达旦不寐，而躬自减彻，以救灾戹，故天下复平，岁还丰穰。
自从太后临朝听政，水旱灾害持续十年，四方夷族外侵，盗贼在内兴起。每当听说百姓饥饿，有时通宵不睡，并亲自减省膳食，以救灾荒，所以天下又恢复太平，年成重获丰收。
元初五年，平望侯刘毅〈平望，县，属北海郡，今青州北海县西北平望台是也，一名望海台也。〉以太后多德政，欲令早有注记，上书安帝曰：「臣闻易载羲农而皇德著，〈《易》系辞曰：「古者庖羲氏之王天下，仰观象于天，俯观法于地，于是始画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庖羲氏没，神农氏作，斲木为耜，揉木为耒，耒耜之利，以教天下。」伏羲、神农为三皇，故言皇德也。〉书述唐虞而帝道崇，故虽圣明，必书功于竹帛，流音于管弦。〈竹谓简册，帛谓缣素。黄帝以下六代乐，皆所以章显功德，是流音于管弦。〉伏惟皇太后膺大圣之姿，体乾坤之德，〈《易》曰：「圣人与天地合其德。」〉齐踪虞妃，比迹任姒。〈虞妃，即舜妻娥皇、女英也。任，文王母；姒，武王母也。〉孝悌慈仁，允恭节约，杜绝奢盈之源，防抑逸欲之兆。正位内朝，流化四海。〈《易》家人卦曰：「女正位乎内，正家而天下定矣。」《礼记》曰，东夷、西戎、南蛮、北狄，谓之四海。〉及元兴、延平之际，国无储副，仰观乾象，参之人誉，援立陛下为天下主，永安汉室，绥静四海。又遭水潦，东州饥荒。〈延平元年，安帝初即位，六州大水，永初元年，禀司隷、兖、豫、徐、兾、并六州贫人也。〉垂恩元元，冠盖交路，菲薄衣食，躬率群下，损膳解骖，以赡黎苗。〈《广雅》云：「苗，众也。」〉恻隐之恩，犹视赤子。〈隐，痛也。《尚书》曰「若保赤子，惟人其康乂」也。〉克己引愆，显扬仄陋。崇晏晏之政，〈《尚书考》灵燿曰：「文塞晏晏。」〉敷在宽之教。〈敷，布也。《尚书》曰：「五教在宽。」〉兴灭国，继绝世，录功臣，复宗室。追还徙人，蠲除禁锢。政非惠和，不图于心；制非旧典，不访于朝。弘德洋溢，充塞宇宙；〈洋溢，言多。〉洪泽丰沛，漫衍八方。华夏乐化，戎狄混并。丕功著于大汉，硕惠加于生人。巍巍之业，可闻而不可及；荡荡之勋，可诵而不可名。古之帝王，左右置史；〈《礼记》玉藻曰：「动则左史书之，言则右史书之。」〉汉之旧典，世有注记。夫道有夷崇，治有进退。若善政不述，细异辄书，是为尧汤负洪水大旱之责，而无咸熙假天之美；〈咸，皆也。熙，广也。《尚书》曰：「庶绩咸熙。」言尧之朝政，众功皆广。假音格，至也。《尚书》曰：「祐我烈祖，格于皇天。」言伊尹佐汤，功至于天也。尧洪水九载，汤大旱七年。〉高宗成王有雉雊迅风之变，而无中兴康宁之功也。〈高宗，殷王也，小乙之子，名武丁。当祭成汤，有飞雉升鼎耳而雊，高宗修德，殷道中兴。成王疑周公，乃有雷电大风之变，成王改过，几致刑措也。〉上考诗书，有虞二妃，周室三母，〈《尚书》曰：「厘降二女于妫汭，嫔于虞。」三母谓后稷母姜嫄，文王母大任，武王母大姒也。《诗》大雅曰：「厥初生人，时维姜嫄。」又曰：「大任有身，生此文王。」又曰「太姒嗣徽音，则百斯男」也。〉修行佐德，〈《诗》云：「既有烈考，亦有文母。」是佐德。〉思不逾阈。〈阈，门限也。《左传》曰：「妇人送迎不出门，见兄弟不逾阈。」〉未有内遭家难，外遇灾害，览緫大麓，经营天物，〈麓，录也。言大录万机之政。书曰「纳于大麓」，又曰「暴殄天物」也。〉功德巍巍若兹者也。宜令史官著长乐宫注、圣德颂，以敷宣景燿，勒勋金石，县之日月，〈易曰：「县象著明，莫大于日月。」〉摅之罔极，以崇陛下烝烝之孝。」〈《广雅》曰：「摅，舒也。」孔安国注《尚书》曰：「烝烝犹进进也。」〉帝从之。
元初五年，平望侯刘毅（平望，县名，属于北海郡，就是现在青州北海县西北的平望台，也叫望海台。）因为太后有很多德政，想让她早日有史书记载，于是上书安帝说：“我听说《易经》记载了伏羲、神农，所以三皇的德行得以彰显；《尚书》记述了唐尧、虞舜，所以帝王的道义得以尊崇。因此，即使圣明如他们，也一定要把功绩写在竹简和绢帛上，让音乐流传于管弦之中。我恭敬地想到皇太后您，禀承大圣的资质，体察天地的德行，与虞舜的妃子娥皇、女英齐名，与周文王的母亲太任、周武王的母亲太姒并驾齐驱。您孝顺、友爱、慈爱、仁厚，诚信恭敬，节俭克制，杜绝了奢侈浪费的源头，防止了安逸放纵的苗头。您正位内朝，教化流布四海。到了元兴、延平年间，国家没有储君，您上观天象，参考民意，拥立陛下为天下之主，使汉室得以永安，天下得以安定。后来又遭遇水灾，东方各州发生饥荒。您施恩于百姓，使者的车马络绎不绝，您自己衣食简朴，亲自率领群臣，减少膳食，解下驾车的马匹，来赈济黎民百姓。您恻隐的恩情，就像看待婴儿一样。您克制自己，引咎自责，提拔地位卑微的人。您崇尚宽和的政令，推行宽厚的教化。您复兴灭亡的国家，延续断绝的世系，录用功臣，恢复宗室。您追回被流放的人，废除禁锢的刑罚。政令如果不惠和，就不在心中考虑；制度如果不合旧典，就不在朝廷上咨询。您宏大的德行洋溢，充满宇宙；您深厚的恩泽丰沛，漫延八方。华夏百姓乐于教化，戎狄各族也融合归附。您伟大的功勋显扬于大汉，您巨大的恩惠施加于百姓。您巍巍的功业，可以听闻却无法企及；您荡荡的功勋，可以歌颂却无法形容。古代的帝王，左右都设有史官；汉朝的旧制，世代都有记载。治国之道有高低，治理有进退。如果善政不加以记述，而细小的异常现象却总是记载，这就等于让尧、汤承担洪水、大旱的责任，却没有他们使众功皆广、功至于天的美誉；让殷高宗、周成王有野鸡飞鸣、迅雷疾风的灾变，却没有他们中兴国家、使天下安宁的功绩。上考《诗经》《尚书》，有虞舜的两位妃子，周王室的三位母亲，她们修养德行，辅佐君王，思虑不超出闺门。从来没有像太后这样，内遭家庭变故，外遇自然灾害，总揽国家大权，经营天下万物，而功德如此巍峨的。应该让史官撰写《长乐宫注》和《圣德颂》，来宣扬您光辉的业绩，把功勋刻在金石上，像日月一样高悬，流传无穷，以尊崇陛下您淳厚的孝心。”安帝听从了他的建议。
六年，太后诏征和帝弟济北、河闲王子男女年五岁以上四十余人，又邓氏近亲子孙三十余人，并为开邸第，〈《苍颉篇》曰：「邸，舍也。」〉教学经书，躬自监试。尚幼者，使置师保，朝夕入宫，抚循诏导，〈诏，告也。〉恩爱甚渥。乃诏从兄河南尹豹、越骑校尉康等曰：「吾所以引纳群子，置之学官者，实以方今承百王之敝，时俗浅薄，巧伪滋生，五经衰缺，不有化导，将遂陵遟，故欲襃崇圣道，以匡失俗。传不云乎：『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论语》孔子言也。言人终日饱食，不措心于道义。难矣哉，言终无远大也。〉今末世贵戚食禄之家，温衣美饭，乘坚驱良，〈坚谓好车，良谓善马也。墨子曰：「圣王为衣服之法，坚车良马，不知贵也。」〉而面墙术学，不识臧否，〈《尚书》曰「弗学墙面」也。〉斯故祸败所从来也。永平中，四姓小侯皆令入学，〈小侯，解见明纪。〉所以矫俗厉薄，反之忠孝。先公既以武功书之竹帛，兼以文德教化子孙，〈先公谓邓禹。禹有子十三人，各使守一蓺，故曰文德也。〉故能束修，不触罗网。〈言能自约束修整也。〉诚令儿曹上述祖考休烈，下念诏书本意，则足矣。其勉之哉！」
六年，太后下诏征召和帝的弟弟济北王、河间王的子女，年龄在五岁以上的四十多人，以及邓氏近亲的子孙三十多人，为他们开设府邸，教授经书，并亲自监督考试。年龄还小的，就为他们安排师傅，早晚入宫，安抚教导，恩情十分深厚。于是下诏给堂兄河南尹邓豹、越骑校尉邓康等人说：“我之所以招纳这些孩子们，把他们安置在学校里，实在是因为当今时代承接了历代帝王的衰败，社会风气浅薄，奸巧虚伪滋生，五经衰微残缺，如果不加以教化引导，将会更加衰落。所以我想尊崇圣人之道，来匡正不良的风俗。经传上不是说吗：‘整天吃饱了饭，什么事也不用心，这很难有成就啊！’如今末世的贵戚和食禄之家，穿着暖和的衣服，吃着精美的食物，乘坐着坚固的车子，驱赶着良马，却面墙而立，不学无术，不知道善恶好坏，这就是祸败产生的根源。永平年间，四姓小侯都被命令入学，这是为了矫正风俗，激励浅薄之人，使他们回归忠孝。先公既以武功载入史册，又用文德来教育子孙，所以他们能够约束自己，不触犯法网。如果真能让孩子们上能继承祖先的美好功业，下能体会诏书的本来意图，那就足够了。你们要努力啊！”
康以太后乆临朝政，心怀畏惧，托病不朝。太后使内人问之。时宫婢出入，多能有所毁誉，其耆宿者皆称中大人，所使者乃康家先婢，亦自通中大人。康闻，诟之曰：「汝我家出，尔敢尔邪！」婢怒，还说康诈疾而言不逊。太后遂免康官，遣归国，绝属籍。
邓康因为太后长期临朝听政，心中畏惧，便假托生病不去上朝。太后派内侍去问候他。当时宫中的婢女出入，常常能对人进行毁谤或赞誉，其中年长的都被称为“中大人”。太后派去的使者是邓康家以前的婢女，她也自称“中大人”。邓康听说后，责骂她说：“你是我家出去的人，竟敢这样！”婢女很生气，回去后说邓康假装生病，而且言语不敬。太后于是免去了邓康的官职，遣送他回到封国，并断绝了他的宗族属籍。
永宁二年二月，寝病渐笃，乃乘辇于前殿，见侍中、尚书，因北至太子新所缮宫。还，大赦天下，赐诸园贵人、王、主、群僚钱布各有差。诏曰：「朕以无德，托母天下，而薄祐不天，早离大忧。延平之际，海内无主，元元戹运，危于累卵。〈《说苑》曰：「晋灵公骄奢，造九层之台，国困人贫，耻功不成。令曰：『左右谏者斩也。』荀息乃求见。公曰：『谏邪？』息曰：『不敢。臣能累十二博棋，加九鸡子其上。』公曰：『危哉。』息曰：『复有危于此者。公为九层之台，男女不得耕织，社稷一灭，君何所望！』君曰：『寡人之过。』乃坏台焉。」〉勤勤苦心，不敢以万乘为乐，上欲不欺天愧先帝，下不违人负宿心，诚在济度百姓，以安刘氏。自谓感彻天地，当蒙福祚，而丧祸内外，伤痛不绝。〈内外谓新野君薨及和、殇二帝崩也。〉顷以废病沈滞，乆不得侍祠，自力上原陵，加欬逆唾血，遂至不解。存亡大分，无可柰何。公卿百官，其勉尽忠恪，以辅朝廷。」三月崩。在位二十年，年四十一。合葬顺陵。
永宁二年二月，太后卧病，病情逐渐加重，于是乘坐辇车到前殿，接见侍中、尚书，然后向北到太子新修缮的宫殿。回来后，大赦天下，赏赐各园贵人、诸侯王、公主、百官钱币布匹各有等差。下诏说：“我以无德之身，受托为天下之母，但福祐浅薄，不蒙上天眷顾，很早就遭遇了巨大的忧患。延平年间，天下没有君主，百姓遭遇厄运，危险得像累叠的鸡蛋一样。我勤勤恳恳，苦心经营，不敢以天子的尊位为乐，对上不想欺骗上天、愧对先帝，对下不想违背民意、辜负平素的志愿，真心实意地想要救济百姓，安定刘氏天下。我自认为感动了天地，应当蒙受福禄，但内外丧祸接连不断，伤痛不绝。近来因为疾病缠身，长期不能侍奉祭祀，勉强支撑着去祭拜原陵，又加上咳嗽气逆、吐血，终于到了不可救治的地步。生死是人生的大限，无可奈何。公卿百官，你们要勉力尽忠尽职，来辅佐朝廷。”三月，太后去世。在位二十年，享年四十一岁。与和帝合葬在顺陵。
论曰：邓后称制终身，号令自出，术谢前政之良，身阙明辟之义，〈前政谓周公也。辟，君也。《尚书》曰「朕复子明辟」，言周公摄位，复还成王。今太后不还，故曰阙也。〉至使嗣主侧目，敛衽于虚器，〈器谓神器，谕帝位也。〉直生怀懑，悬书于象魏。〈象魏，阙也。直生，杜根等上书，请太后还政。〉借之仪者，殆其惑哉！〈借犹假也。殆，近也。言太后不还政于安帝，近可惑也。〉然而建光之后，王柄有归，〈太后建光之中崩，归政安帝。〉遂乃名贤戮辱，便孽党进，〈帝宠用乳母王圣及其女伯荣，出入宫掖，通传奸赂，太尉杨震及邓隲等皆被中官谮诛也。〉衰斁之来，兹焉有征。〈斁，败也。安帝临政，衰败逾甚，故曰有征也。〉故知持权引谤，所幸者非己；焦心恤患，自强者唯国。〈言执持朝权以招众谤者，所幸不为己身，唯忧国也。〉是以班母一说，阖门辞事；〈太后兄大将军隲，以母忧上书乞身，太后不许，以问班昭，乃许之。语见昭传也。〉爱姪微愆，髡剔谢罪。〈太后兄隲子凤受遗事泄，隲遂髡妻及凤以谢天下。语见《隲传》。〉将杜根逢诛，未值其诚乎！〈诚，信也。言未为太后所信。〉但蹊田之牛，夺之已甚。〈《左传》申叔时曰：「牵牛以蹊人之田而夺之牛，牵牛以蹊者信有罪矣，而夺之牛，罚已重矣。」此喻杜根。上书虽曰有罪，太后杀之为过甚也。〉
史官评论说：邓太后终身行使皇帝权力，自己发号施令，她的治国方略比不上前代贤臣周公，自身也缺少归还政权的明君之义，以至于使继位的君主侧目而视，只能对着空空的帝位整肃衣襟；正直之士心怀愤懑，把书信悬挂在宫阙上。借用礼仪来行事，这大概令人困惑吧！然而在建光年间之后，国家权柄有所归还，于是贤人名士遭到杀戮侮辱，奸佞宠臣结党进用，衰败的到来，从这里就有了征兆。所以知道掌握权力招致诽谤，所庆幸的不是为了自己；忧心劳神体恤祸患，自强不息只是为了国家。因此班昭一劝说，邓氏家族就闭门辞去职务；因为爱侄的一点过失，就剃去头发谢罪。至于杜根遭到诛杀，难道是没有遇到她的诚信吗？只是牵牛踩了别人的田，就夺走他的牛，处罚也太过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