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有神降于莘,〈惠王十五年,鲁庄公三十二年也。降,谓下也。言自上而下,有声象以接人也。莘,虢地也。〉王问于内史过,〈内史,周大夫,过,其名也,掌爵禄废置及策命诸侯、孤、卿、大夫也。〉曰:「是何故?固有之乎?」〈故,事也。固犹尝也。〉
周惠王十五年,有神灵降临到莘地。惠王问内史过说:“这是什么缘故?曾经有过这种事吗?”
对曰:「有之。国之将兴,其君齐明、衷正、〈齐,一也。衷,中也。〉精洁、惠和,其德足以昭其馨香,〈惠,爱也。馨香,芳馨之升闻者也。〉其惠足以同其民人。〈同,犹一也。〉神飨而民听,民神无怨,故明神降之,观其政德而均布福焉。国之将亡,其君贪冒、辟邪、〈冒,抵冒也。〉淫佚、荒怠、麤秽、暴虐;其政腥臊,馨香不登;〈腥臊,臭恶也。登,上也。芳馨不上闻于神,神不飨也。《传》曰:「黍稷非馨,明德惟馨。」〉其刑矫诬,〈以诈用法曰矫,加诛无罪曰诬。〉百姓携贰。〈携,离;贰,二心也。〉明神不蠲〈蠲,洁也。〉而民有远志,〈欲叛也。〉民神怨痛,无所依怀,〈怀,归也。〉故神亦往焉,观其苛慝而降之祸。〈苛,烦也。慝,恶也。〉是以或见神〈 案:「见神」,王引之《经义述闻》(以下简称《述闻》)卷二0:「『见』,当为『䙷』,『䙷』古『得』字,形与『见』相近,因譌为『见』。下文曰:『道而得神,是谓逢福;淫而得神,是谓贪祸。』即其证也。」〉以兴,亦或以亡。
内史过回答说:“有过这种事。国家将要兴盛的时候,国君专一明察、中正、纯洁、仁爱和睦,他的德行足以昭示那馨香,他的恩惠足以团结民众。神灵享用祭品而百姓听从,民众和神灵都没有怨恨,所以明神降临,观察他的政绩德行而均匀地布施福祉。国家将要灭亡的时候,国君贪婪、邪僻、放纵、荒废懈怠、粗鄙污秽、暴虐;他的政治腥臭,馨香不能上达;他的刑罚欺诈诬陷,百姓离心离德。明神不洁净,而百姓有背叛的想法,民众和神灵都怨恨痛苦,无所依归,所以神灵也前往那里,观察他的苛刻邪恶而降下灾祸。因此,有时得到神灵而兴盛,有时也因神灵而灭亡。
昔夏之兴也,融降于崇山;〈融,祝融也。崇,崇高山也。夏居阳城,崇高所近。〉其亡也,回禄信于耹〈音禽。〉隧。〈回禄,火神。再宿为信。耹隧,地名也。〉商之兴也,梼杌次于丕山;〈梼杌,鮌也。过信曰次。丕,大。邳山在河东。〉其亡也,夷羊在牧。〈夷羊,神兽。牧,商郊牧野也。〉周之兴也,𬸚𬸦鸣于岐山;〈三君云:「𬸚𬸦,凤之别名也。《诗》云:『凤皇鸣矣,于彼高冈。』其在岐山之脊乎?」〉其衰也,杜伯射王于鄗。〈鄗,鄗京也。杜国,伯爵,陶唐氏之后也。《周春秋》曰:「宣王杀杜伯而不辜,后三年,宣王会诸侯田于囿,日中,杜伯起于道左,衣朱衣,冠朱冠,操朱弓、朱矢射宣王,中心折脊而死也。」〉是皆明神之志者也。」〈志,记也。见记录在史籍者也。〉
从前夏朝兴起时,祝融降临在崇山;夏朝灭亡时,回禄在耹隧住宿了两夜。商朝兴起时,梼杌在丕山停留;商朝灭亡时,夷羊出现在牧野。周朝兴起时,𬸚𬸦在岐山鸣叫;周朝衰败时,杜伯在鄗京射死了周王。这些都是明神记载在史册上的。”
王曰:「今是何神也?」对曰:「昔昭王娶于房,曰房后,〈昭王,周成王之孙、康王之子昭王瑕也。房,国名。〉实有爽德,协于丹朱,〈爽,贰也。协,合也。丹朱,尧子也。〉丹朱凭身以仪之,生穆王焉。〈凭,依也。仪,匹也。《诗》云:「实维我仪。」言房后之行有似丹朱,丹朱凭依其身而匹偶焉,生穆王也。〉是实〈 案:「是实」,公序本无「是」字。《攷异》卷一:「公序本无『是』字,是也。『实』当作『寔』,『寔』,『是』也。〉临照周之子孙而祸福之。夫神壹不远徙迁,〈言神壹心依凭于人,不远迁也。〉若由是观之,其丹朱之神乎?」
惠王问:“现在这是什么神呢?”内史过回答说:“从前周昭王娶了房国的女子,称为房后,她德行有亏,与丹朱相合,丹朱依附在她身上与她匹配,生下了周穆王。这个神确实在监视着周朝的子孙而降给他们祸福。神灵专一不会远离迁徙,如果从这点来看,恐怕是丹朱的神灵吧?”
王曰:「其谁受之?」对曰:「在虢土。」〈言神在虢,虢其受之也。〉王曰:「然则何为?」〈何为在虢?〉对曰:「臣闻之:道而得神,是谓逢福;〈逢,迎也。〉淫而得神,是谓贪祸。〈以贪取祸也。〉今虢少荒,其亡乎?」
惠王问:“谁会承受这个神灵?”内史过回答说:“在虢国的土地上。”惠王问:“那么它要做什么?”内史过回答说:“我听说:有道义而得到神灵,这叫迎福;淫乱而得到神灵,这叫贪祸。如今虢国稍微有些荒废,恐怕要灭亡了吧?”
王曰:「吾其若之何?」对曰:「使太宰以祝、史帅狸姓,奉牺牲、粢盛、玉帛往献焉,〈太宰,王卿也,掌祭祀之式、玉币之事。祝,太祝也,掌祈福祥。史,太史,掌次主位。狸姓,丹朱之后也。神不歆非类,故帅以往也。纯色曰牺。 案:「太宰,王卿也」,「王」,公序本作「上」。《攷异》卷一:「『王』字误。」〉无有祈也。」〈祈,求也。勿有求请,礼之而已。〉
惠王问:“我该怎么办呢?”内史过回答说:“派太宰率领祝史带领狸姓的人,捧着牺牲、黍稷、玉帛前去进献,不要有所祈求。”
王曰:「虢其几何?」对曰:「昔尧临民以五,〈五,五年一巡守也。〉今其胄见,〈胄,后也,谓丹朱之神也。〉神之见也,不过其物。〈物,数也。〉若由是观之,不过五年。」王使太宰忌父〈周公忌父。〉帅傅氏及祝、史〈傅氏,狸姓也,在周为傅氏。〉奉牺牲、玉鬯往献焉。〈玉鬯,鬯酒之圭,长尺二寸,有瓒,所以灌地降神之器也。〉内史过从至虢,〈从,从太宰而往也。内史不掌祭祀,王以其贤,使以听之也。〉虢公亦使祝、史请土焉。〈祝、史,虢之祝、史,祝应、史嚚。〉
惠王问:“虢国还能维持多久?”内史过回答说:“从前尧以五年为期巡视百姓,现在他的后代神灵出现,神灵出现,不会超过这个期限。如果从这点来看,不超过五年。”惠王派太宰忌父率领傅氏以及祝史,捧着牺牲、玉鬯前去进献。内史过跟随太宰到了虢国,虢公也派祝史向神灵请求土地。
内史过归,以告王曰:「虢必亡矣,不禋于神而求福焉,神必祸之;〈洁祀曰禋。〉不亲于民而求用焉,人必违之。〈用,用其财力也。〉精意以享,禋也;〈享,献也。〉慈保庶民,亲也。〈慈,爱也。保,养也。〉今虢公动匮百姓以逞其违,〈逞,快也。违,邪也。〉离民怒神而求利焉,不亦难乎!」〈求利,谓请土也。〉十九年,晋取虢。〈惠王十九年,鲁僖之五年也。〉。
内史过回来后,告诉惠王说:“虢国必定要灭亡了。不向神灵祭祀而求福,神灵必定会降祸给他;不亲近百姓而役使他们,百姓必定会违抗他。精诚专一地进献,就是祭祀;慈爱养护百姓,就是亲近。如今虢公使百姓困乏来满足他的邪欲,背离百姓、触怒神灵而求取利益,不是很难吗!”惠王十九年,晋国攻取了虢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