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公卜伐骊戎,〈献公,晋武公之子献公诡诸也。骊戎,西戎之别在骊山者也。其君男爵,姬姓。秦曰骊邑,汉高帝徙丰民于骊邑,更曰新丰,在京兆也。〉史苏占之,〈史苏,晋大夫,占卜之史也。〉曰:「胜而不吉。」公曰:「何谓也?」对曰:「遇兆,挟以衔骨,齿牙为猾,〈遇,见也。挟,犹会也。骨,所以鲠刺人也。猾,弄也。齿牙,谓兆端左右衅坼,有似齿牙。中有从画,故曰衔骨。骨在口中,齿牙弄之,以象谗口之为害也。礼,卜师作龟,大夫占色,史占墨。〉戎、夏交捽。〈兆有二画,外象戎,内象诸夏。夏,谓晋也。兆端会齿牙交,有似捽。捽,交对也。〉交捽,是交胜也,臣故云。〈言晋胜戎,戎复胜晋。〉且惧有口,〈齿牙、衔骨,皆在口也。〉携民,国移心焉。」〈携,离也。〉公曰:「何口之有!口在寡人,寡人弗受,谁敢兴之?」对曰:「苟可以携,其入也必甘受,逞而不知,胡可壅也?」〈胡,何也。逞,快也。壅,防也。甘言入耳,心以为快,而不知其恶,何可防止也。〉公弗听,遂伐骊戎,克之。〈克,胜也。〉获骊姬以归,有宠,立以为夫人。〈骊姬,骊戎君之女也。〉公饮大夫酒,令司正实爵与史苏,〈司正,正宾主之礼者也。实,满也。〉曰:「饮而无肴。〈肴,俎实也。〉夫骊戎之役,女曰『胜而不吉』,故赏女以爵,罚女以无肴。克国得妃,其有吉孰大焉!」史苏卒爵,〈卒,尽也。〉再拜稽首曰:「兆有之,臣不敢蔽。蔽兆之纪,失臣之官,〈纪,经也。失官,失守官之节也。〉有二罪焉,何以事君?〈二罪,蔽兆、失官也。〉大罚将及,不唯无肴。〈及,至也。蔽兆、失官,则有大罚,非但无肴也。〉抑君亦乐其吉而备其凶,凶之无有,备之何害?若其有凶,备之为瘳。〈瘳,差也。〉臣之不信,国之福也,〈不信,卜不中也。〉何敢惮罚。」〈惮,难也。〉

晋献公要征伐骊戎,为此占卜。史苏占卜后说:“能取胜,但不吉利。”献公问:“这是什么意思?”史苏回答说:“遇到的兆象是:口里含着骨头,牙齿在玩弄它。戎和夏交错相斗。交错相斗,就是双方互有胜负,所以我才这么说。而且担心有谗言,会离散民众,使国家的民心转移。”献公说:“哪有什么谗言!谗言在于我,我不接受,谁敢兴起它?”史苏回答说:“如果能够离散人心,那些话进入耳朵必然甘甜地接受,心里感到快意而不知其恶,怎么能堵塞得住呢?”献公不听,于是征伐骊戎,战胜了它。俘获了骊姬回来,很宠爱她,立她为夫人。献公设宴招待大夫们,命令司正斟满酒给史苏,说:“喝酒但没有菜肴。那骊戎之战,你说‘能取胜但不吉利’,所以赏你酒,罚你没有菜。战胜敌国得到妃子,吉利还有比这更大的吗?”史苏喝完了酒,拜了两拜叩头说:“兆象上有这样的话,我不敢隐瞒。隐瞒兆象的法则,是失掉臣子的职守,犯了两条罪,凭什么来事奉国君?大的惩罚将要到来,不只是没有菜肴。不过国君您也应高兴它的吉利而防备它的凶险,凶险如果没有,防备它有什么害处?如果真有凶险,防备了就能减轻。我的占卜不灵验,是国家的福气,怎么敢害怕惩罚。”

饮酒出,史苏告大夫曰:「有男戎必有女戎。〈戎,兵也。女兵,言其祸由姬也。 案:「姬」,公序本作「兵」。〉若晋以男戎胜戎,而戎亦必以女戎胜晋,其若之何!」里克曰:「何如?」〈里克,晋大夫里季子也。〉史苏曰:「昔夏桀伐有施,有施人以妹喜女焉,〈桀,禹十七世王皋之孙、王发之子夏癸也。有施,喜姓之国,妹喜其女也。以女进人曰女。案:「王皋之孙、王发之子」,公序本作「后皋之孙、惠王之子」。《攷异》卷三:「『惠王』当作『后惠』或『后发惠』。」〉妹喜有宠,于是乎与伊尹比而亡夏。〈伊尹,汤相伊挚也,自夏适殷也。比,比功也。伊尹欲亡夏,妹喜为之作祸,其功同也。〉殷辛伐有苏,有苏氏以妲己女焉,〈殷辛,汤三十一世帝乙之子殷纣也。有苏,己姓之国,妲己,其女也。〉妲己有宠,于是乎与胶鬲比而亡殷。〈胶鬲,殷贤臣也,自殷适周,佐武王以亡殷也。〉周幽王伐有褒,褒人以褒姒女焉,〈幽王,宣王之子幽王宫涅也。有褒,姒姓之国,幽王伐之,褒人以美女入,谓之褒姒,是为幽后。〉褒姒有宠,生伯服,〈伯服,携王也。〉于是乎与虢石甫比,〈石甫,虢公之名。《郑语》曰:「虢石甫谗谄巧佞之人也,而立以为卿士」也。 案:「巧佞」,《札记》:「依《郑语》当作『巧从』。」〉逐太子宜臼,〈宜臼,申后之子平王名也。〉而立伯服。太子出奔申,〈申,姜姓之国,平王母家也。〉申人、鄫人召西戎以伐周,周于是乎亡。〈鄫,姒姓,禹后也。鄫及西戎素与申国婚姻同好。幽王欲杀宜臼以成伯服,求之于申,申人弗予,遂伐之。故申、鄫召西戎以伐周,杀幽王於戏。〉今晋寡德而安俘女,〈军获曰俘。〉又增其宠,〈立以为夫人也。〉虽当三季之王,不亦可乎?〈季,末也。三季王,桀、纣、幽王也。〉且其兆云:『挟以衔骨,齿牙为猾。』我卜伐骊,龟往离散以应我。〈应,答也。往,令人告龟辞往伐骊也,其兆离散不吉也。〉夫若是,贼之兆也,非吾宅也,〈贼,败国家之兆也。宅,居也,非吾所安居也。〉离则有之。〈国分离也。〉不跨其国,可谓挟乎?〈跨,犹据也。言骊姬不据有晋国,可谓外内挟乎?〉不得其君,能衔骨乎?〈言骊姬不得志于其君,不能衔骨以害人也。〉若跨其国而得其君,虽逢齿牙,以猾其中,谁云不从?〈言骊姬若能跨据晋国而得志于君,齿牙之猾,虽为中害,国人逢之,谁有不从。言必从也。〉诸夏从戎,非败而何?从政者不可以不戒,亡无日矣!」

喝完酒出来,史苏告诉大夫们说:“有男兵就一定有女兵。如果晋国用男兵战胜了戎人,而戎人也一定会用女兵战胜晋国,那该怎么办!”里克问:“怎么说?”史苏说:“从前夏桀征伐有施,有施人把妹喜进献给他,妹喜得宠,于是和伊尹勾结而灭亡了夏朝。殷纣征伐有苏,有苏氏把妲己进献给他,妲己得宠,于是和胶鬲勾结而灭亡了殷朝。周幽王征伐有褒,褒人把褒姒进献给他,褒姒得宠,生了伯服,于是和虢石甫勾结,驱逐了太子宜臼,立了伯服。太子出逃到申国,申人、鄫人召来西戎攻打周朝,周朝于是灭亡。现在晋国缺少德行却安于俘获的女子,又增加她的宠幸,即使比得上那三个末代君王,不也可以吗?而且那兆象说:‘口里含着骨头,牙齿在玩弄它。’我占卜征伐骊戎,龟甲显示离散来回应我。像这样,是败亡的兆象,不是我们安居的所在,离散倒是有的。不能占据那个国家,能说是‘挟’吗?不能得到国君的信任,能‘衔骨’吗?如果占据那个国家并得到国君的信任,即使遇到牙齿玩弄它来伤害内部,谁又会不服从呢?华夏都服从戎人,不是失败又是什么?执政的人不能不警戒,灭亡没有几天了!”

郭偃曰:「夫三季王之亡也宜。〈郭偃,晋大夫卜偃也。宜,言其惑乱取亡,皆其宜也。〉民之主也,纵惑不疚,〈疚,病也。纵其淫惑,不以为病。〉肆侈不违,〈肆,极也。极其泰侈,无所违避。〉流志而行,〈流,放也。〉无所不疚,〈无一处不以为疚也。〉是以及亡而不获追鉴。〈鉴,镜也。言不得复追镜前世善败以为戒也。〉今晋国之方,偏侯也。〈方,大也。偏,偏方也,乃甸内偏方小侯也。《传》曰:「今晋甸侯。」〉其土又小,〈小于三季王也。〉大国在侧,〈大国,谓齐、秦也。〉虽欲纵惑,未获专也。〈专,擅也。〉大家、邻国将师保之,〈大家,上卿也。师保之,为作师保也。〉多而骤立,不其集亡。〈骤,数也。集,至也。〉虽骤立,不过五矣。且夫口,三五之门也。〈口所以纪三辰、宣五行,故谓之门。〉是以谗口之乱,不过三五。〈少则三君,多则五君。〉且夫挟,小鲠也。可以小戕,而不能丧国。〈害在内为戕。戕,犹伤也。丧,亡也。言可以小戕害人,不足以亡国。〉当之者戕焉,〈当,值也,值骨鲠者伤也。〉于晋何害?〈无大害也。〉虽谓之挟,而猾以齿牙,口弗堪也,〈堪,犹胜也。言骨在口,而猾以齿牙,口不能胜也。喻不能终害也。〉其与几何?〈言不久害也。〉晋国惧则甚矣,亡犹未也。商之衰也,〈衰,谓帝甲之世也。〉其铭有之,〈刻器曰铭,谓钟、鼎之戒。〉曰:『嗛嗛之德,不足就也,〈嗛嗛,犹小小也。不足就,不足归就也。〉不可以矜,而祇取忧也。〈矜,大也。祇,适也。〉嗛嗛之食,不足狃也,〈食,禄也。狃,贪也。〉不能为膏,而祗罹咎也。』〈膏,肥也。〉虽骊之乱,其罹咎而已,其何能服?〈骊,骊姬也。罹咎而已,其后二子杀死,身为里克所杀是也。何能服,何能服人也。〉吾闻以乱得聚者,〈聚财众也。〉非谋不卒时,〈卒,尽也。三月为一时。非有善谋,不能尽一时,齐无知是也。〉非人不免难,〈非得人众,不能自免于难,卫州吁是也。〉非礼不终年,〈非有礼法,不能终十年,齐懿公商人是也。贾、虞云:「十年而数终」,唐云:「不能终其年,与下『不尽齿』同」,非也。〉非义不尽齿,〈齿,年寿也。非有义刑,不能尽其年寿,楚灵王灭陈、蔡,用隐太子于冈山是也。〉非德不及世,〈世,嗣也。非有德惠,不能及世嗣,晋惠公夷吾是也。〉非天不离数。〈离,历也。非有天命祐助,不能历世长久也。若齐桓、晋文,天假之年,而除其害,子孙继业,神所命也。〉今不据其安,不可谓能谋;〈据,居也。言骊姬之谋,不居安存而处危亡,不可谓能谋。〉行之以齿牙,不可谓得人;〈行齿牙之猾以害人,不可谓得人心也。〉废国而向己,不可谓礼;〈废国,谓尽害群公子,以国向己,不可谓知礼也。〉不度而迂求,不可谓义;〈迂,邪也。不度利害之本,而以邪夺正,不可谓得其义。义,宜也。〉以宠贾怨,不可谓德;〈贾,市也。言恃宠爱以市怨于国,不可谓有德也。〉少族而多敌,不可谓天。〈少族,族类少也。多敌,多怨也。不可谓有天助也。〉德义不行,礼义不则,〈贾怨无德,迂求非义,故德义不行也。则,法也。〉弃人失谋,天亦不赞。〈行之以齿牙,为弃人;不据其安,为失谋。少族多敌,故天不赞助。〉吾观君夫人也,若为乱,其犹隶农也。〈隶,今之徒也。〉虽获沃田而勤易之,〈沃,美也。易,治也。〉将不克飨,为人而已。」〈飨,食也。为人,为他人耳。〉

郭偃说:“那三个末代君王的灭亡是应该的。作为民众的君主,放纵迷惑而不以为病,穷奢极欲而不加违避,放任心志而行事,没有一处不以为病,因此导致灭亡而不能得到后来的借鉴。现在晋国的疆域,只是一个偏方小侯。它的土地又小,大国在旁边,即使想放纵迷惑,也不能专断。上卿和邻国将会像师保一样辅助它,多次立君,不会很快灭亡。即使多次立君,也不会超过五个。况且那‘口’,是记载三辰、宣扬五行的门户。所以谗言造成的祸乱,不过三五个君主。再说那‘挟’,是小的骨鲠。可以造成小的伤害,但不能灭亡国家。遇到它的人会受到伤害,对晋国有什么害处?即使说是‘挟’,而用牙齿玩弄它,口也受不了,它能持续多久?晋国恐惧是很厉害的,但灭亡还谈不上。商朝衰微的时候,它的铭文上有这样的话:‘小小的德行,不值得归向,不可以自大,只会招来忧虑。小小的俸禄,不值得贪恋,不能成为肥美,只会招来灾祸。’即使有骊姬的祸乱,也只是招来灾祸罢了,她怎么能使人服从?我听说靠作乱而聚集财富民众的人,没有好的谋划不能维持一个季度,没有人心不能免于祸难,没有礼法不能终其年,没有道义不能享尽天年,没有德行不能传及后代,没有天命不能历世长久。现在她不居于安稳的地位,不能说是善于谋划;用牙齿来行事,不能说是得人心;废弃国家而使之归向自己,不能说是知礼;不衡量利害而邪僻地追求,不能说是合宜;依仗宠爱而招致怨恨,不能说是德行;宗族少而仇敌多,不能说是天助。德行道义不施行,礼义不效法,抛弃人心,失去谋划,上天也不赞助。我看国君夫人,如果作乱,就像那些农奴一样。即使得到肥沃的田地而辛勤耕种,也将不能享用,只是为别人罢了。”

士𫇭曰:「诫莫如豫,豫而后给。〈士𫇭,晋大夫,刘累之后、隰叔之子子舆也。豫,备也。给,及也。言先有备而后及事也。〉夫子诫之,〈夫子,郭偃也。其言皆诫也。〉抑二大夫之言其皆有焉。」〈二大夫,史苏、郭偃也。〉

士𫇭说:“告诫不如预先防备,预先防备然后才能应付。那位先生(郭偃)告诫我们,而两位大夫的话也都有道理。”

既,骊姬不克,〈不能服晋也。〉晋正于秦,五立而后平。〈正者,为秦所辅正,「大家、邻国,将师保之」是也。谓以兵纳惠公、文公,杀吕郤之属也。五立,谓奚齐、卓子、惠公、怀公至文公乃平也。〉

后来,骊姬不能得逞,晋国被秦国扶正,立了五个国君之后才安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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