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二十六 王敬弘 何尚之 ◄
列传第二十六 王敬弘 何尚之 ◄
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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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传第二十七·谢灵运
列传第二十七·谢灵运
谢灵运，是陈郡阳夏人。祖父谢玄，是东晋的车骑将军。父亲谢瑍，生来就不聪明，担任秘书郎，早年去世。谢灵运幼年时就聪慧过人，谢玄对此感到非常惊奇，对亲友说：“我生了谢瑍，谢瑍怎么能生出谢灵运呢！”
灵运少好学，博览群书，文章之美，江左莫逮。从叔混特知爱之。袭封康乐公，食邑二千户。以国公例，除员外散骑侍郎，不就。为琅邪王大司马行参军。性奢豪，车服鲜丽，衣裳器物，多改旧制，世共宗之，咸称谢康乐也。抚军将军刘毅镇姑孰，以为记室参军。毅镇江陵，又以为卫军从事中郎。毅伏诛，高祖版为太尉参军，入为秘书丞，坐事免。
谢灵运年少时爱好学习，博览群书，文章之美，在江南无人能及。堂叔谢混特别赏识喜爱他。他承袭了康乐公的爵位，食邑二千户。按照国公的惯例，被授予员外散骑侍郎的官职，他没有就任。后来担任琅邪王大司马行参军。他性格奢侈豪放，车马服饰鲜艳华丽，衣裳器物大多改变旧有样式，世人都效仿他，都称他为谢康乐。抚军将军刘毅镇守姑孰时，任命他为记室参军。刘毅镇守江陵时，又任命他为卫军从事中郎。刘毅被诛杀后，高祖任命他为太尉参军，入朝担任秘书丞，因事获罪被免职。
高祖征伐长安时，骠骑将军刘道怜留守京城，任命他为咨议参军，转任中书侍郎，又担任世子中军咨议、黄门侍郎。他奉命出使到彭城慰劳高祖，并撰写了《撰征赋》。其序文说：
盖闻昏明殊位，贞晦异道，虽景度回革，乱多治寡，是故升平难于恒运，剥丧易以横流。皇晋□□河汾，[1]来迁吴楚，数历九世，年逾十纪，西秦无一援之望，东周有三辱之愤，可谓积祸缠衅，固以久矣。况迺陵茔幽翳，情敬莫遂，日月推薄，帝心弥远。庆灵将升，时来不爽，相国宋公，得一居贞，回干运轴，内匡寰表，外清遐陬。每以区宇未统，侧席盈虑。值天祚攸兴，昧弱授机，龟筮元谋，符瑞景征。于是仰祗俯协，顺天从兆，兴止戈之师，躬暂劳之讨。以义熙十有二年五月丁酉，敬戒九伐，申命六军，治兵于京畿，次师于汳上。灵樯千艘，雷辎万乘，羽骑盈涂，飞旍蔽日。别命群帅，诲谟惠策，法奇于三略，义秘于六韬。所以钩棘未曜，殒前禽于金墉，威弧始彀，走钑隼于滑台。曾不逾月，二方献捷。宏功懋德，独绝古今。天子感东山之劬劳，庆格天之光大，明发兴于鉴寐，使臣遵于原隰。余摄官承乏，谬充殊役，皇华愧于先雅，靡盬顇于征人。以仲冬就行，分春反命。涂经九守，路逾千里。沿江乱淮，溯薄泗、汳，详观城邑，周览丘坟，眷言古迹，其怀已多。昔皇祖作藩，受命淮、徐，道固苞桑，勋由仁积。年月多历，市朝已改，永为洪业，缠怀清历。于是采访故老，寻履往迹，而远感深慨，痛心殒涕。遂写集闻见，作赋撰征，俾事运迁谢，托此不朽。其词曰：
听说昏暗与光明各有其位，正道与隐晦途径不同，虽然时运交替变化，但乱世多而治世少，因此太平盛世难以恒常，衰败丧乱容易如水横流。大晋皇朝从河汾之地，迁到吴楚一带，历经九世，超过一百二十年，西秦没有一丝援助的希望，东周有三次受辱的愤慨，可以说是灾祸累积、事端纠缠，已经很久了。何况陵墓幽暗，敬意无法表达，日月推移，帝王之心更加遥远。吉庆的灵兆将要兴起，时机到来不会差错，相国宋公，秉持纯正之道，扭转乾坤，在内匡正天下，在外扫清边远。他常因天下未统一而忧心忡忡。正值上天赐福兴起，昏昧弱小者授以时机，龟卜筮占显示大谋，符瑞征兆明显。于是上敬天意、下顺人心，顺应天命和征兆，发动止战之师，亲自进行暂时的征讨。在义熙十二年五月丁酉日，恭敬地告诫九伐之典，命令六军，在京畿训练军队，在汳水边驻扎。灵巧的桅杆千艘，雷鸣般的战车万辆，羽林骑兵满路，飞扬的旗帜遮天蔽日。另外命令众将帅，教导谋略良策，兵法比《三略》更奇，义理比《六韬》更深。因此钩棘之兵尚未闪耀，就在金墉城击溃了前敌；威弧之弓刚拉开，就在滑台赶走了敌军。不到一个月，两处都献上捷报。宏大的功勋和美德，独绝古今。天子感念东山般的辛劳，庆贺功高盖世，日夜思虑，派遣使臣前往原野。我代理官职、承当空缺，谬充此特殊使命，皇华之诗愧对先贤雅作，靡盬之劳憔悴于征人。在仲冬时节出发，到春分时复命。路途经过九处守地，行程超过千里。沿长江、渡淮河，逆流而上到泗水、汳水，详细观察城邑，遍览丘墓，眷顾古迹，心中感慨已多。从前皇祖作为藩王，受命于淮水、徐州之地，根基稳固如桑树，功勋由仁德积累。岁月流逝，市朝已改，永远成为大业，心中萦绕清明的历史。于是采访故老，追寻往昔遗迹，深感远事，痛心落泪。于是收集所见所闻，写成《撰征赋》，使世事变迁，借此不朽。其词说：
系烈山之洪绪，承火正之明光。立熙载于唐后，[2]申赞事于周王。畴庸命而顺位，锡宝珪以彻疆。历尚代而平显，降中叶以繁昌。业服道而德徽，风行世而化扬。投前踪以永冀，省𬨎质以远伤。睽谋始于蓍蔡，违用舍于行藏。
继承烈山氏的伟大基业，承接火正的光明。在唐尧之后建立功业，在周王时辅佐政事。根据功绩受命而顺应地位，赐予宝珪以开拓疆土。经历前代而显赫，到中世而繁荣昌盛。事业遵循道义而德行美好，教化风行于世。追慕前人的踪迹而永远期望，审视微薄之质而深感远伤。在占卜中开始谋划，在行藏中违背取舍。
庇常善之罔弃，凭曲成之不遗。昭在幽而偕煦，赏弥久而愈私。顾晚草之薄弱，仰青春之葳蕤。引蔓颖于松上，擢纤枝于兰逵。施隆贷而有渥，报涓尘而无期。欢太阶之休明，穆皇道之缉熙。
庇护常善而不抛弃，依靠曲成而不遗漏。光明在幽暗中也一同温暖，赏赐越久越显私恩。回顾晚草的薄弱，仰望青春的繁盛。在松树上牵引蔓穗，在兰路上拔起纤枝。施予丰厚的恩惠，回报却如涓尘般无期。欢庆太阶的清明，和穆皇道的光明。
惟王建国，辨方定隅，内外既正，华夷有殊。惟昔小雅，逮于班书，戎蛮孔炽，是殛是诛。所以宣王用棘于猃狁，高帝方事于匈奴。然侵镐至泾，自塞及平。闚郊伺鄙，□□□□[3]慕携王之矫虔，阶丧乱之未宁。窃强秦之三辅，陷隆周之两京。雄崤、渑以制险，据绕霤而作扃。家永怀于故壤，国愿言于先茔。俟太平之旷期，属应运之圣明。坤寄通于四渎，干假照于三辰。水润土以显比，火炎天而同人。惟上相之叡哲，当草昧而经纶。总九流以贞观，协五才而平分。时来之机，悟先于介石，纳隍之诫，一援于生民。龟筮允臧，人鬼同情。顺天行诛，司典详刑。树牙选徒，秉钺抗旍。弧矢罄楚孝之心智，戈棘单吴子之精灵。
君王建立国家，辨别方位、确定角落，内外既已端正，华夏与夷狄就有区别。从前《小雅》到班固的史书，戎蛮十分猖獗，于是加以诛杀。所以周宣王对猃狁用兵，汉高帝对付匈奴。然而从镐京侵到泾水，从边塞到平地。窥视郊野、伺机边境，仰慕携王的骄横，凭借丧乱未平。窃取强秦的三辅，攻陷隆周的两京。凭借崤山、渑池的险要，占据绕霤作为门户。家族永远怀念故土，国家愿言于先人坟墓。等待太平的旷远时期，属于应运而生的圣明。大地寄托通达于四渎，上天借光照于三辰。水润土以显示比附，火炎天以象征同人。只有上相的睿智，在草昧时代经营天下。总揽九流以正观，协调五才而平分。时机的到来，觉悟先于介石，纳隍的告诫，一心援救生民。龟卜筮占吉祥，人鬼同心。顺天而行诛伐，司典详审刑罚。树立旗帜、选拔徒众，执持斧钺、高举旌旗。弓箭用尽楚孝的心智，戈戟耗尽吴子的精灵。
迅三翼以鱼丽，襄两服以雁逝。阵未列于都甸，威已振于秦、蓟。洒严霜于渭城，被和风于洛汭。就终古以比猷，考坟册而莫契。昔西怨于东徂，今北伐而南悲。岂朝野之恒情，动万乘之幽思。歌零雨于豳风，兴采薇于周诗。庆金墉之凯定，眷戎车之迁时。伫千里而感远，涉弦望而怀期。诏微臣以劳问，奉王命于河湄。夕饮饯以俶装，旦出宿而言辞。岁既晏而繁虑，日将迈而恋乖。阙敬恭于桑梓，谢履长于庭阶。[4]冒沈云之晻蔼，迎素雪之纷霏。凌结湍而凝清，风矜籁以扬哀。情在本而易阜，物虽末而难怀。眷余勤以就路，苦忧来其城颓。
快速的三翼船如鱼贯而行，两服马如雁阵飞逝。阵势未在都郊列开，威名已震动秦地、蓟城。在渭城洒下严霜，在洛水边吹拂和风。与终古相比拟功业，考察典籍却无契合。从前向西怨恨东行，如今北伐而南悲。这岂是朝野的常情，触动万乘之君的幽思。歌唱《豳风》中的零雨，兴起《周诗》中的采薇。庆贺金墉城的凯旋平定，眷顾战车迁移的时节。伫立千里而感怀远方，经历弦望而期待归期。诏令微臣慰劳问候，奉王命到河滨。傍晚饮饯并整理行装，早晨出宿而告辞。年岁已晚而多虑，日子将行而恋恋不舍。对故乡缺少恭敬，在庭阶上辞别。冒着沉云的昏暗，迎着素雪的纷飞。凌越结冰的急流而凝结清冷，风在空穴中发出哀鸣。情感在根本处容易丰盛，事物虽末节却难以怀恋。眷顾我的辛劳而踏上路途，苦于忧愁袭来如城颓。
尔乃经雉门，启浮梁，眺钟岩，越查塘。览永嘉之紊维，寻建武之缉纲。于时内慢神器，外侮戎狄。君子横流，庶萌分析。主晋有祀，福禄来格。明两降览，三七辞厄。元诞德以膺纬，肇回光于阳宅。明思服于下武，兴继代以消逆。简文因心以秉道，故冲用而刑废。孝武舍己以杖贤，亦宁外而治内。观日化而就损，庶雍熙之可对。闵隆安之致寇，伤龟玉之毁碎。漏妖凶于沧洲，缠衅难而盈纪。时焉依于晋、郑，国有蹙于百里。赖英谟之经营，弘兼济以忘己。主寰内而缓虞，澄海外以渍滓。至如昏祲蔽景，鼎祚倾基。黍离有叹，鸿雁无期。瞻天命之贞符，秉顺动而履机。率骏民之思効，普邦国而同归。荡积霾之秽氛，启披阴之光晖。反平陵之杳蔼，复七庙之依稀。务役简而农劝，每劳赏而忠甄。燮时雍于祖宗，□□□□□□[5]扫逋丑于汉渚，涤僭逆于岷山。覊巢处于西木，引鼻饮于源渊。惠要襋而思韪，援冠弁而来虔。
于是经过雉门，开启浮桥，眺望钟山，越过查塘。观察永嘉年间的紊乱纲纪，追寻建武年间的整顿法度。当时对内轻慢神器，对外受戎狄侵侮。君子流离失所，百姓分崩离析。主上保有晋朝祭祀，福禄降临。明两之象降临察看，三七之数脱离厄运。元帝诞生德行以应符命，开启回光于阳宅。明帝思服于下武，兴起继代以消除叛逆。简文帝顺心而秉道，因此冲淡无为而刑罚废止。孝武帝舍己而任用贤才，也能安定外患、治理内政。观察日月的教化而有所减损，期望太平盛世可以相对。哀悯隆安年间招致寇乱，痛惜龟玉的毁碎。妖凶从沧洲漏出，祸患纠缠满一纪。当时依靠晋、郑，国家缩小到百里之地。依赖英明谋略的经营，弘扬兼济天下而忘己。主上安定寰内而缓解忧患，澄清海外以洗去污浊。至于昏暗之气遮蔽日光，国运倾覆根基。《黍离》有叹息，《鸿雁》无归期。瞻望天命的贞正符瑞，秉持顺时而动、把握时机。率领俊杰之民思效忠诚，普天邦国同归一心。荡涤积久的阴霾秽气，开启被遮蔽的光辉。恢复平陵的幽远，重建七庙的依稀。省减劳役、鼓励农耕，每有功劳就赏赐、忠诚就甄别。调和时雍于祖宗，扫除逃窜的丑类于汉水之滨，涤荡僭越叛逆于岷山。羁縻巢居于西木，引导鼻饮于源渊。施惠于要襋而思其正确，援引冠弁而来归顺。
视冶城而北属，怀文献之收扬。匪元首之康哉，孰股肱之惟良。譬观曲而识节，似缀组以成章。业弥缠而弥微，事愈有而莫伤。
眺望冶城而向北归属，怀念文献的收集发扬。不是元首的安康，哪里会有股肱的贤良。好比观察曲调而识别节奏，如同缀合丝带而成文章。事业越纠缠越细微，事情越繁多而不伤。
次石头之双岸，究孙氏之初基。幸汉庶之漏网，凭江介以抗维。初鹊起于富春，果鲸跃于川湄。匝三世而国盛，历五伪而宗夷。察成败之相仍，犹唇亡而齿寒。载十二而谓纪，岂蜀灭而吴安。众咸昧于谋兆，羊独悟于理端。请广武以诲情，树襄阳以作藩。拾建业其如遗，沿万里而谁难。疾鲁荒之诐辞，恶京陵之谮言。责当朝之惮贬，对曩籍而兴叹。
停驻在石头的双岸，探究孙氏的最初基业。幸赖汉朝庶子的漏网，凭借长江之滨以对抗维系。起初在富春如鹊起飞，果然在川边如鲸跃起。历经三世而国家强盛，经过五个伪朝而宗族夷灭。观察成败的相继，如同唇亡而齿寒。记载十二世而称为一纪，难道蜀国灭亡而吴国能安？众人都在谋略征兆上糊涂，只有羊祜在事理上觉悟。请求广武以教诲情义，树立襄阳作为屏障。舍弃建业如同丢弃，沿万里长江而谁能为难？痛恨鲁荒的偏邪言辞，厌恶京陵的谗言。责备当朝者畏惧贬谪，面对古籍而兴起感叹。
敦怙宠而判违，敌既勍而国圮。彼问鼎而何阶，必先贼于君子。原性分之异托，虽殊涂而归美。或卷舒以愚智，或治乱其如矢。谢昧迹而托规，卒安身以全里。周显节而犯逆，抱正情而丧己。
王敦依仗宠幸而判逆违命，敌人既强大而国家倾覆。那些问鼎者凭借什么阶梯？必定先残害君子。推究性分的不同寄托，虽然途径不同而归于美善。有的或隐或显以显示愚智，有的治乱如箭直行。谢安隐晦行迹而寄托规谋，最终安身而保全乡里。周顗显扬节操而触犯叛逆，怀抱正情而丧失自身。
薄四望而尤眄，叹王路之中鲠。蠢于越之妖烬，敢凌蹈于五岭。崩双岳于中流，拟凶威于荆郢。隐雷霆于帝坐，飞芒镞于宫省。于时朝有迁都之议，人无守死之志。师旅痛于久勤，城墉阙于素备。安危势在不侔，众寡形于见事。于赫渊谋，研其神策。缓辔待机，追奔蹑迹。遇雷池而振曜，次彭蠡而歼涤。穆京甸以清晏，撤多垒而宁役。
在四望山而特别注视，感叹王路中的梗阻。愚蠢的于越妖孽余烬，敢于践踏五岭。在中流崩坏双岳，在荆郢逞凶威。在帝座隐藏雷霆，在宫省飞射芒镞。当时朝廷有迁都的议论，人无守死之志。军队痛于长久辛劳，城墙缺乏平时防备。安危之势在于不相等，众寡之形见于眼前之事。赫赫的深谋，研求神妙之策。缓辔等待时机，追击奔逃、跟踪踪迹。在雷池振作显耀，驻扎彭蠡而歼灭涤荡。使京畿安定清平，撤除众多壁垒而宁息战事。
造白石之祠坛，怼二竖之无君。践掖庭以幽辱，凌祧社而火焚。愍文康之罪己，嘉忠武之立勋。道有屈于灾蚀，功无谢于如仁。
建造白石的祠坛，怨恨两个竖子的无君之行。践踏掖庭而遭受幽辱，凌犯宗庙而遭火焚。哀悯文康公的罪己，嘉许忠武公的立勋。道义有屈于灾祸蚀害，功业无愧于如仁之德。
讯落星之飨旅，索旧栖于吴余。迹阶戺而不见，横榛卉以荒除。彼生成之乐辰，亦犹今之在余。慨齐吟于爽鸠，悲唐歌于山枢。
询问落星的飨旅，在吴地余迹中寻找旧居。踪迹在台阶上却不见，横生榛莽野草而荒芜。那生成之乐的时辰，也如同今日在我心中。感慨齐地吟咏爽鸠，悲伤唐地歌唱山枢。
吊伪孙于涂首，[6]率君臣以奉疆。时运师以伐罪，偏投书于武王。迄西北之落纽，乏东南之振纲。诚巨平之先觉，实中兴之后祥。据左史之攸征，胡影迹之可量。
在涂山之首凭吊伪孙，率领君臣以奉守疆土。当时调动军队以讨伐罪人，偏将投书于武王。直到西北的纲纽失落，缺乏东南的振纲之力。确实是巨平公的先觉，实为中兴的后祥。依据左史的征验，为何影迹可以度量？
过江乘而责始，[7]知遇雄之无谋。厌紫微之宏凯，甘陵波而远游。越云梦而南溯，临浙河而东浮。彀连弩于川上，候蛟龙于中流。
经过江乘而责问起始，知道遇雄的无谋。厌倦紫微宫的宏凯，甘愿在陵波中远游。越过云梦而向南溯流，面临浙河而向东漂浮。在川上张设连弩，在中流等候蛟龙。
爰薄方与，迺届欧阳。入夫江都之域，次乎广陵之乡。易千里之曼曼，溯江流之汤汤。洊赤圻以经复，越二门而起涨。眷北路以兴思，看东山而怡目。林丛薄，路逶迤，石参差，山盘曲。水激濑而骏奔，日映石而知旭。审兼照之无偏，怨归流之难濯。羡轻𫚍之涵泳，观翔鸥之落啄。在飞沈其顺从，顾微躬而缅邈。
于是迫近方与，到达欧阳。进入江都的地域，停驻在广陵之乡。改变千里的漫漫路途，逆着汤汤的江流。经过赤圻的曲折反复，越过二门而水势上涨。眷顾北路而兴起思绪，观看东山而愉悦目光。林木丛生，道路蜿蜒，石头参差，山势盘曲。水激急流而奔涌，日映石头而知旭日。审察普照无偏，怨恨归流难以洗濯。羡慕轻鱼在水中涵泳，观看翔鸥落下啄食。在飞沉中顺从自然，回顾微渺自身而觉得遥远。
于是抑怀荡虑，扬搉易难。利涉以吉，天险以艰。于敌伊阻，在国斯便。勾践行霸于琅邪，夫差争长于黄川。葛相发叹而思正，曹后愧心于千魂。登高堞以详览，知吴濞之衰盛。戒东南之逆气，成刘后之駴圣。藉盐铁之殷阜，临淮楚之剽轻。盛几杖而弭心，怒抵局而遂争。忿爰盎之扶祸，惜徒伤于家令。匪条侯之忠毅，将七国之陵正。褒汉藩之治民，并访贤以招明。侯文辩其谁在，曰邹阳与枚生。据忠辞于吴朝，执义说于梁庭。敷高才于兔园，虽正言而免刑。阙里既已千载，深儒流于末学。钦仲舒之睟容，遵缝掖于前躅。对园囿而不闚，下帷幙而论属。相端、非之两骄，遭弘、偃之双慝。恨有道之无时，步险涂以侧足。
于是抑制情怀、荡涤忧虑，权衡利弊得失。渡河顺利则吉利，天然险阻则艰难。对敌人来说是阻碍，对国家来说却是便利。勾践在琅邪成就霸业，夫差在黄池争当盟主。诸葛亮叹息而思念正直之人，曹皇后因千魂而内心惭愧。登上高城仔细观看，知晓吴王刘濞的盛衰。警戒东南的叛逆之气，成就了汉景帝的惊世圣明。凭借盐铁的富足，面对淮楚的剽悍轻捷。盛设几杖而平息反心，因愤怒而掷棋遂起争端。愤恨爰盎助长祸患，可惜只伤害了晁错。若非条侯周亚夫的忠勇，七国之乱几乎要侵犯正统。褒扬汉朝藩王的治理百姓，同时访求贤才以招纳明达之士。能言善辩的侯王是谁？是邹阳和枚乘。在吴国朝堂上秉持忠言，在梁国朝廷中坚持义理。在兔园施展高才，虽直言进谏却免于刑罚。孔子的故里已过千年，深厚的儒学流传于后学。钦佩董仲舒的庄严容貌，遵循儒者的前迹。面对园囿而不窥视，放下帷幕而论述经义。观察端木赐和韩非的骄横，遭遇公孙弘和主父偃的双重奸邪。遗憾有道之人没有遇到好时机，在险路上侧足而行。
闻宣武之大阅，反师旅于此廛。自皇运之都东，始昌业以济难。抗素旄于秦岭，扬朱旗于巴川。惧帝系之坠绪，故黜昏而崇贤。嘉收功以垂世，嗟在嗣而覆旃。德非陟而继宰，衅逾禹其必颠。
听闻晋宣帝的大阅兵，军队返回这座城邑。自从皇运定都东方，开始昌盛基业以渡过艰难。在秦岭举起白色旌旗，在巴川扬起红色旗帜。担心帝王世系断绝，所以废黜昏君而尊崇贤才。赞美他建立功勋流传后世，叹息后继者却颠覆了基业。德行不如先帝却继承宰辅之位，罪过超过大禹必定会颠覆。
造步丘而长想，[8]钦太傅之遗武。思嘉遁之余风，绍素履之落绪。民志应而愿税，国屯难而思抚。譬乘舟之待楫，象提钓之假缕。总出入于和就，兼仁用于默语。弘九流以𢴲四维，复先陵而清旧宇。却西州之成功，指东山之归予。惜图南之启运，恨鹏翼之未举。
来到步丘而长久追思，钦佩太傅谢安的遗风。思念美好隐逸的余韵，继承朴素行为的遗绪。民心响应而愿意休养生息，国家艰难而渴望安抚。好比乘船等待船桨，如同提钓需要丝线。总揽出入于和谐之中，兼用仁德于沉默与言语。弘扬九流以维系四维，恢复先帝陵墓而清扫旧宇。推辞西州的功业，指向东山归隐于我。可惜图南的运势开启，遗憾大鹏的翅膀未能展翅。
发津潭而迥迈，逗白马以憇舲。贯射阳而望邗沟，济通淮而薄角城。[9]城坡陁兮淮惊波，平原远兮路交过。面艽野兮悲桥梓，溯急流兮苦碛沙。敻千里而无山，缅百谷而有居。被宿莽以迷径，覩生烟而知墟。□□□□□□谓信美其可娱。身少长于乐土，实长叹于荒余。
从津潭出发而远行，停留在白马渡口停船。穿过射阳而眺望邗沟，渡过淮河而逼近角城。城坡陡峭啊淮河惊涛，平原遥远啊道路交错。面对荒原啊悲叹桥梓，逆着急流啊苦于沙石。远行千里而无山，辽阔百谷而有居所。被宿草遮蔽而迷路，看见炊烟才知道村落。……确实美好可以娱乐。我从小生长在乐土，如今却在荒远之地长叹。
□□□□具瘁，[10]值岁寒之穷节。视层云之崔巍，聆悲飇之掩屑。弥昼夜以滞淫，怨凝阴之方结。望新晴于落日，起明光于跻月。眷转蓬之辞根，悼朔雁之赴越。披微物而疚情，此思心其可说。问傜役其几时，骇阅景于兴没。感曰归于采薇，予来思于雨雪。岂初征之惧对，冀鹳鸣之在垤。
……都疲惫憔悴，正值岁末严寒的时节。仰望层云的高耸，聆听悲风的呼啸。日夜滞留，怨恨阴云凝结。盼望新晴于落日，升起明光于升月。眷恋转蓬离开根茎，哀悼北雁飞往南方。披览微小事物而感伤，这思乡之心怎能诉说。问徭役何时结束，惊骇于时光的兴衰。感叹《采薇》中的归乡之情，我思念于雨雪之中。岂是初征时的畏惧，希望鹳鸟在土丘上鸣叫。
□□□□逾宿，[11]骛吾楫于邳乡。奚车正以事夏，虺左相以辅汤。绵三代而享邑，厕践土之一匡。嗟仲几之宠侮，遂舍存以征亡。喜薛宰之善对，美士弥之能纲。
□□□□过了一夜，我疾行船桨到邳乡。为何车正侍奉夏朝，虺为左相辅佐商汤。延续三代而享有封邑，参与践土之盟匡正天下。叹息仲几的宠幸招致侮辱，于是舍弃生存而走向灭亡。欣喜薛宰的善于应对，赞美士弥的能够纲纪。
升曲垣之逶迤，访淮阴之所都。原入跨之达耻，俟遭时以远图。舍西楚以择木，迨南汉以定谟。乱孟津而魏灭，攀井陉而赵徂。播灵威于齐横，振余猛于龙且。观让通而告狶，曷始智而终愚。
登上曲折的城墙，寻访淮阴侯韩信的故都。推原他忍受胯下之辱的耻辱，等待时机以图远谋。舍弃西楚而择木而栖，到南汉而确定谋略。渡过孟津而魏国灭亡，攀越井陉而赵国覆灭。在齐地传播神威，在龙且面前振作余勇。观察他让蒯通而告知韩信，为何起初明智而最终愚昧。
迄沂上而停枻，登高圯而不进。石幽期而知贤，张揣景而示信。本文成之素心，要王子于云仞。岂无累于清霄，直有概于贞吝。始熙绩于武关，卒敷功于皇胤。处夷险以解挫，弘忧虞以时顺。矜若华之翳晷，哀飞骖之落骏。伤粒食而兴念，眷逸翮而思振。
到达沂水而停船，登上高桥而不前进。石公幽期而知遇贤才，张良揣摩天象而显示诚信。本于张良的素心，邀请王子乔于云峰。岂能无累于清霄，只是有慨于贞正。开始在武关建功，最终在皇嗣身上施功。处于险境而化解挫折，弘扬忧患而顺应时势。怜悯若木之花遮蔽日光，哀叹飞驰的骏马坠落。感伤粒食而兴起思念，眷恋逸羽而想振翅。
戾臣山而东顾，美相公之前代。嗟残虏之将糜，炽余猋于海济。驱鲐稚于淮曲，暴鳏孤于泗澨。托末命□□云，[12]冀灵武之北阅。惟授首之在晨，当盛暑而选徒。肃严威以振响，渐温泽而沾腴。既云撤于朐城，遂席卷于齐都。曩四关其奚阻，道一变而是孚。
到达臣山而东望，赞美相公的前代功业。叹息残敌将要溃败，炽热的余焰在海滨燃烧。驱赶老幼于淮曲，暴露鳏寡孤独于泗水岸边。托付遗命……，希望灵武北巡。只在授首的清晨，正当盛暑而挑选士兵。肃穆威严以振声威，渐施温泽而滋润肥沃。既如云散于朐城，于是席卷齐都。从前四关有何阻碍，道一变而得到信任。
伤炎季之崩弛，长逆布以滔天。假父子以诈爱，借兄弟以伪恩。相魏武以谲狂，宄谟奋于东藩。桴未噪于东郭，身已馘于楼门。
感伤汉末的崩坏松弛，助长叛逆的英布滔天。假借父子之诈爱，借用兄弟之伪恩。辅佐魏武帝以诡诈狂妄，奸谋奋起于东藩。战鼓未在东郭响起，自身已在楼门被斩首。
审贡牧于前说，证所作于旧徐。聆泗川之浮磬，玩夷水之𧏖珠。草渐苞于炽壤，桐孤干于峄隅。慨禹迹于尚世，惠遗文于夏书。
审察贡赋牧守于前代之说，验证所作于旧徐之地。聆听泗水的浮磬，赏玩夷水的蚌珠。草木渐渐丛生于炽热土壤，桐树孤干于峄山角落。慨叹大禹的足迹于上古，惠及遗文于《夏书》。
纷征迈之淹留，弥怀古于旧章。商伯文于故服，咸征名于彭、殇。眺灵壁之曾峰，投吕县之迅梁。想蹈水之行歌，虽齐汨其何伤。启仲尼之嘉问，告性命以依方。岂苟然于迂论，聆寓言于达庄。
纷纷征途的淹留，更加怀古于旧章。商伯文于故服，都征名于彭祖和殇子。眺望灵壁的层峰，投奔吕县的迅梁。想象蹈水而行歌，虽齐汨又有何伤。开启孔子的嘉问，告知性命依从方术。岂是苟且于迂论，聆听寓言于通达的庄子。
于是滥石桥，登戏台。策马钓渚，息辔城隅。永感四山，零泪双渠。怨物华之推驿，慨舟壑之递迁。谓徂岁之悠阔，结幽思之方根。感皇祖之徽德，爰识冲而量渊。降俊明以镜鉴，回风猷以昭宣。道既底于国难，惠有覃于黎元。士颂歌于政教，民谣咏于渥恩。兼采𦬊之致美，协汉广之发言。强虎氐之搏翼，灟云网于所禁。驱黔萌以蕴崇，取园陵而湮沈。锡残落于河西，序沦胥于汉阴。攻方城而折扃，扰谯颍其谁任。世阙才而贻乱，时得贤而兴治。救祖考之邦壤，在幽人而枉志。体飞书之远情，悟犒师之通识。迨明达之高览，契古今而同事。拔渊谟於潜机，骋神锋于云斾。驱斥泽而风靡，蹙坑谷而鸟窜。中华免夫左衽，江表此焉缓带。既克黜于肥六，又作镇于彭沛。晏皇涂于国内，震天威于河外。扫东齐而已宁，指西崤而将泰。值秉均而代谢，实大业之兴废。心无忝于乐生，事有像于燕惠。抱明哲之不伐，奉宏勋而是税。捐七州以爰来，归五湖以投袂。屈盛绩于平生，申远期于暮岁。
于是渡过石桥，登上戏台。策马于钓渚，停辔于城隅。永远感怀四山，泪水零落双渠。怨恨物华推移，慨叹舟壑变迁。谓逝去的岁月悠远，结幽思之根。感念皇祖的徽德，于是识冲和而量深渊。降下俊明以镜鉴，回风猷以昭宣。道既止于国难，惠及黎民。士人歌颂政教，百姓谣咏渥恩。兼采《采𦬊》之美，协《汉广》之发言。强虎氐之搏翼，灟云网于所禁。驱赶百姓以蕴崇，夺取园陵而湮没。赐予残落于河西，序沦胥于汉阴。攻打方城而折断门闩，扰乱谯颍谁人担当。世间缺才而贻乱，时得贤才而兴治。拯救祖考的邦壤，在于幽人而枉志。体察飞书的远情，领悟犒师的通识。等到明达的高览，契合古今而同事。拔取深谋于潜机，驰骋神锋于云旗。驱赶斥泽而风靡，逼迫坑谷而鸟窜。中华免于左衽，江表因此缓带。既克除于肥六，又镇守于彭沛。安定皇途于国内，震天威于河外。扫平东齐而安宁，指向西崤而将泰。正值秉政而代谢，实为大业之兴废。心中无愧于乐生，事有像于燕惠。怀抱明哲而不自夸，奉行宏勋而停息。捐弃七州而来，归隐五湖而投袂。屈盛绩于平生，申远期于暮年。
访曩载于宋鄙，采阳秋于鲁经。晋申好于东吴，郑凭威于南荆。故反师于曹门，将以塞于夷庚。纳五叛以长寇，伐三邑以侵彭。美西鉏之忠辞，快韩厥之奇兵。
访求往事于宋国边境，采择春秋于鲁国经书。晋国申好于东吴，郑国凭威于南荆。所以回师于曹门，将要堵塞于夷庚。接纳五叛以助长寇贼，讨伐三邑以侵犯彭城。赞美西鉏的忠言，痛快韩厥的奇兵。
追项王之故台，迹霸楚之遗端。挺宏志于总角，奋英势于弱冠。气盖天而倒日，力拔山而倾湍。始飇起于勾越，中电激于衡关。兴偏虑于攸吝，忘即易于所难。忌陈锦而莫照，思反乡而有叹。且夫杀义害婴，而𢟟丰疑，[13]𫄬贤不策，失位谁持。迨理屈而愈闭，方怨天而怀悲。对骏骓以发愤，伤虞姝于末词。
追寻项王的故台，追踪霸楚的遗端。在童年就挺立宏志，在弱冠时奋起英势。气概盖天而倒日，力量拔山而倾湍。开始如飚风起于勾越，中途如电激于衡关。兴起偏虑于吝惜，忘记即易于所难。忌惮陈锦而不照，思念回乡而有叹。况且杀义帝害婴，而丰县生疑，系缚贤才不策，失位谁人扶持。等到理屈而更加闭塞，才怨天而怀悲。面对骏马而发愤，伤虞姬于末词。
陟亚父之故营，谅谋始之非托。遭衰嬴之崩纲，值威炎之结络。迄皓首于阜陵，犹谬觉于然诺。视一人于三杰，岂在己之庸弱。置丰沛而不举，故自同于俎镬。
登上亚父范增的故营，确实谋始非托。遭遇衰秦的崩纲，正值威炎的结络。直到白头于阜陵，仍谬觉于然诺。视一人于三杰，岂在自己之庸弱。置丰沛而不举，所以自同于俎镬。
发卞口而游历，迄西山而弭辔。观终古之幽愤，怀元王之冲粹。丁战国之权争，方恬心于道肆。学浮丘以就德，友三儒以成类。洁流始于初源，累仁基于前美。拨楚族之休烈，传芳素于来祀。彊见誉于清虚，德致称于千里。或避宠以辞姻，或遗荣而不仕。政直言以安身，骏绝才以丧己。驱信道之成终，表昧世之亏始。悟介焉之已差，则不俟于终日。既防萌于未著，虽念德其何益。
从卞口出发游历，到达西山而停辔。观看终古的幽愤，怀念元王的冲粹。遭遇战国的权争，方恬心于道肆。学浮丘以成就德行，友三儒以成类。洁流始于初源，累仁基于前美。选拔楚族的休烈，传芳素于来祀。彊见誉于清虚，德致称于千里。有的避宠而辞姻，有的遗荣而不仕。政直言以安身，骏绝才以丧己。驱信道之成终，表明昧世之亏始。悟介焉之已差，则不俟于终日。既防萌于未著，虽念德其何益。
尔乃孟陬发节，雷隐蛰惊。散叶荑柯，芳蘤饰萌。麦萋萋于旄丘，柳依依于高城。相雎鸠之集河，观鸣鹿之食苹。沂泗远兮清川急，秋冬近兮绪风袭。风流蕙兮水增澜，诉愁衿兮鉴戚颜。愁盈根而蕰际，戚发条而成端。嗟我行之弥日，待征迈而言旋。荷庆云之优渥，周双七于此年。陶逸豫于京甸，违险难于行川。转归舷而眷恋，[14]望修樯而流涟。愿关邺之遄清，迟华銮之凯旋。穆淳风于六合，溥洪泽于八埏。颁贤愚于大小，顺规矩于方圆。固四民之获所，宜税稷于莱田。苦邯郸之难步，庶行迷之易痊。长守朴以终稔，亦拙者之政焉。
于是孟春正月发节，雷声隐动蛰虫惊。散叶荑柯，芳花饰萌。麦苗萋萋于旄丘，柳条依依于高城。看雎鸠集于河，观鸣鹿食于苹。沂泗远兮清川急，秋冬近兮绪风袭。风流蕙兮水增澜，诉愁衿兮鉴戚颜。愁盈根而蕴际，戚发条而成端。嗟我行之弥日，待征迈而言旋。荷庆云之优渥，周双七于此年。陶逸豫于京甸，违险难于行川。转归舷而眷恋，望修樯而流涟。愿关邺之遄清，迟华銮之凯旋。穆淳风于六合，溥洪泽于八埏。颁贤愚于大小，顺规矩于方圆。固四民之获所，宜税稷于莱田。苦邯郸之难步，庶行迷之易痊。长守朴以终稔，亦拙者之政焉。
仍除宋国黄门侍郎，迁相国从事中郎，世子左衞率。坐輙杀门生，免官。高祖受命，降公爵为侯，食邑五百户。起为散骑常侍，转太子左衞率。灵运为性褊激，多愆礼度，朝廷唯以文义处之，不以应实相许。自谓才能宜参权要，既不见知，常怀愤愤。庐陵王义真少好文籍，与灵运情款异常。少帝即位，权在大臣，灵运构扇异同，非毁执政，司徒徐羡之等患之，出为永嘉太守。郡有名山水，灵运素所爱好，出守既不得志，遂肆意游遨，徧历诸县，动逾旬朔，民间听讼，不复关怀。所至輙为诗咏，以致其意焉。在郡一周，称疾去职，从弟晦、曜、弘微等并与书止之，不从。
于是被任命为宋国黄门侍郎，升任相国从事中郎、世子左卫率。因擅自杀死门生而获罪，被免官。高祖受禅即位后，降公爵为侯，食邑五百户。起用为散骑常侍，转任太子左卫率。谢灵运性情偏激，多有违背礼法之处，朝廷只以文义对待他，不把实际政务交给他。他自认为才能应当参与权要，既然不被赏识，常怀愤愤不平之心。庐陵王刘义真年少时喜好文籍，与谢灵运交情深厚。少帝即位后，大权在大臣手中，谢灵运煽动异同，非议诋毁执政，司徒徐羡之等人担忧他，将他外放为永嘉太守。永嘉郡有名山秀水，谢灵运一向喜爱，出任太守既不得志，于是肆意游览，遍游各县，动辄超过十天一月，民间诉讼不再关心。所到之处便作诗咏叹，以表达心意。在郡任职一年，称病离职，堂弟谢晦、谢曜、谢弘微等人都写信劝阻，他不听从。
灵运父祖并葬始宁县，并有故宅及墅，遂移籍会稽，修营别业，傍山带江，尽幽居之美。与隐士王弘之、孔淳之等纵放为娱，有终焉之志。每有一诗至都邑，贵贱莫不竞写，宿昔之间，士庶皆徧，远近钦慕，名动京师。作山居赋并自注，以言其事。曰：
谢灵运的父亲和祖父都葬在始宁县，那里有旧宅和别墅，于是他将户籍迁到会稽，修建经营别业，依山傍江，尽享幽居之美。与隐士王弘之、孔淳之等人纵情放达为乐，有在此终老的志向。每有一首诗传到都城，无论贵贱都争相抄写，一夜之间，士人百姓都传遍了，远近钦慕，名声震动京城。他创作了《山居赋》并自己作注，来记述这些事。赋中说：
古巢居穴处曰岩栖，栋宇居山曰山居，在林野曰丘园，在郊郭曰城傍，四者不同，可以理推。言心也，黄屋实不殊于汾阳。即事也，山居良有异乎市廛。抱疾就闲，顺从性情，敢率所乐，而以作赋。扬子云云：「诗人之赋丽以则。」文体宜兼，以成其美。今所赋既非京都宫观游猎声色之盛，而敍山野草木水石谷稼之事，才乏昔人，心放俗外，咏于文则可勉而就之，求丽，邈以远矣。览者废张、左之艳辞，寻台、皓之深意，去饰取素，傥值其心耳。意实言表，而书不尽，遗迹索意，托之有赏。其辞曰：
古代在巢穴中居住称为岩栖，建造房屋居住在山中称为山居，在森林原野中称为丘园，在城郊称为城傍，这四种情况不同，可以根据道理推知。从内心来说，帝王的车驾其实与汾阳的隐居没有区别。就实际而言，山居确实与市集不同。我带着疾病寻求闲适，顺从自己的性情，大胆地按照自己的喜好，来写作这篇赋。扬雄说：“诗人的赋华丽而有法度。”文体应当兼收并蓄，以成就其美好。如今我所赋写的既不是京都宫殿、游览狩猎、歌舞女色的盛况，而是叙述山野草木、水石谷物的事情，才华不如古人，但心思超脱世俗之外，吟咏成文还可以勉力做到，追求华丽则相差甚远。读者若能抛弃张衡、左思的华丽辞藻，探寻商山四皓的深远意旨，去除修饰而取其质朴，或许能契合我的心意。意旨实在言辞之外，而文字不能完全表达，只能通过遗留的痕迹来探求意旨，寄托于有识者的欣赏。其辞如下：
谢子卧疾山顶，览古人遗书，与其意合，悠然而笑曰：夫道可重，故物为轻；理宜存，故事斯忘。古今不能革，质文咸其常。合宫非缙云之馆，衢室岂放勋之堂。迈深心于鼎湖，送高情于汾阳。嗟文成之却粒，愿追松以远游。嘉陶朱之鼓棹，迺语种以免忧。判身名之有辨，权荣素其无留。孰如牵犬之路既寡，听鹤之涂何由哉。〈理以相得为适，古人遗书，与其意合，所以为笑。孙权亦谓周瑜「公瑾与孤意合」。夫能重道则轻物，存理则忘事，古今质文可谓不同，而此处不异。缙云、放勋不以天居为所乐，故合宫、衢室，皆非淹留，鼎湖、汾阳，乃是所居。□文成、张良，却粒弃人间事，从赤松子游。陶朱、范蠡，临去之际，亦语文种云云。谓二贤既权荣素，故身名有判也。牵犬，李斯之叹。听鹤，陆机领成都众大败后，云「思闻华亭鹤唳，不可复得」。
谢灵运卧病在山顶，阅读古人的遗著，与自己的心意相合，悠然笑道：道是值得重视的，所以外物就轻了；理应当保存，所以俗事就忘了。古今不能改变，质朴与文饰各有其常。合宫并非缙云氏的馆舍，衢室岂是尧帝的殿堂。将深心寄托于鼎湖，把高情送往汾阳。感叹张良的弃绝谷食，愿追随赤松子远游。赞赏范蠡的泛舟而去，于是告诉文种以避忧。分辨身与名的区别，权衡荣华与素朴而无所留恋。哪里比得上李斯牵犬的结局已少，陆机听鹤的归途又在哪里呢？〈道理在于相互契合才合适，古人的遗著与自己的心意相合，所以发笑。孙权也曾对周瑜说“公瑾与孤意合”。能够重视道就会轻视外物，保存理就会忘记俗事，古今的质朴与文饰可以说不同，但这一点没有区别。缙云氏、尧帝不以天子居所为乐，所以合宫、衢室都不是他们久留之处，鼎湖、汾阳才是他们居住的地方。文成侯张良，弃绝谷食抛弃人间事务，跟随赤松子游历。陶朱公范蠡，临去之时也告诉文种等等。说这两位贤人既然权衡了荣华与素朴，所以身与名有所分别。牵犬，是李斯的感叹。听鹤，是陆机率领成都军队大败后，说“想听华亭的鹤鸣，再也得不到了”。〉
若夫巢穴以风露贻患，则大壮以栋宇袪弊；宫室以瑶琁致美，则白贲以丘园殊世。惟上托于岩壑，[15]幸兼善而罔滞。虽非市朝而寒暑均也，虽是筑构而饰朴两逝。〈易云，上古穴居野处，后世圣人易之以宫室，上栋下宇，以蔽风雨，盖取诸大壮。琁堂自是素，故曰白贲最是上爻也。此堂世异矣。谓岩壑道深于丘园，而不为巢穴，斯免□□得寒暑之适，[16]虽是筑构，无妨非朝市云云。〉
至于巢穴因风露带来祸患，所以大壮卦用栋宇来消除弊端；宫室因美玉而显得华美，但白贲卦却以丘园的超脱世俗为贵。只有依托于岩壑，才能幸而兼善而不滞碍。虽然不在市朝，但寒暑均匀；虽然是人工建造，但装饰与质朴都消失了。〈《易经》说，上古时代人们在洞穴中居住，后世圣人改用宫室，上有栋梁下有屋檐，用来遮蔽风雨，这大概取象于大壮卦。琁堂本是素朴的，所以说白贲是最上的一爻。这种殿堂与世俗不同了。是说岩壑的道理比丘园更深，而不像巢穴那样，这样就能避免……得到寒暑的适宜，虽然是人工建造，但并不妨碍它不是朝市等等。〉
昔仲长愿言，流水高山；应璩作书，邙阜洛川。势有偏侧，地阙周员。铜陵之奥，卓氏充釽摫之端；[17]金谷之丽，石子致音徽之观。徒形域之荟蔚，惜事异于栖盘。至若凤、丛二台，云梦、青丘，漳渠、淇园，橘林、长洲，虽千乘之珍苑，孰嘉遁之所游。且山川之未备，亦何议于兼求。〈仲长子云：「欲使居有良田广宅，在高山流川之畔。沟池自环，竹木周布，场囿在前，果园在后。」应璩与程文信书云：[18]「故求道田，在关之西，南临洛水，北据邙山，托崇岫以为宅，因茂林以为荫。」谓二家山居，不得周员之美。扬雄蜀都赋云：「铜陵衍。」卓王孙采山铸铜，故汉书货殖传云：「卓氏之临卭，公擅山川。」扬雄方言：「梁、益之间裁木为器曰釽，裂帛为衣曰摫。」金谷，石季伦之别庐，在河南界，有山川林木池沼水碓。其镇下邳时，过游赋诗，一代盛集。谓二地虽珍丽，然制作非栖盘之意也。凤台，秦穆公时秦女所居，以致箫史。丛台，赵之崇馆。张衡谓赵筑丛台于前，楚建章华于后。楚之云梦，大中□居长饮赋：[19]楚灵王游云梦之中，息于荆台之上。前方淮之水，左洞庭之波，右顾彭蠡之涛，南望巫山之阿，遂造章华之台。亦见诸史。淮南青丘，齐之海外，皆猎所。司马相如云：「秋田乎青丘，徬徨乎海外。」漳渠，史起为魏文侯所起，溉水之所。淇园，衞之竹园，在淇水之澳，诗人所载。橘林，蜀之园林，扬子云蜀都赋亦云橘林。左太冲谓户有橘柚之园。长洲，吴之苑囿，左亦谓长洲之茂苑，因江海洲渚以为苑囿□。□□□□□□□□[20]故□表此园之珍静。[21]千乘䜩嬉之所，非幽人憩止之乡，[22]且山川亦不能兼茂，随地势所遇耳。〉
从前仲长统表达愿望，想要流水高山；应璩写信，提到邙山洛水。地势有偏斜，土地不够周正。铜陵的幽深，卓氏用来作为制作器具的原料；金谷的华丽，石崇用来展示音乐和美景。只是地形物产繁盛，可惜事情与隐居盘桓不同。至于凤台、丛台，云梦、青丘，漳渠、淇园，橘林、长洲，虽然是千乘之国的珍贵苑囿，但哪里是隐士游历的地方呢？况且山川并不完备，又何必议论兼得所有呢？〈仲长统说：“想要让居所有良田广宅，在高山流水的旁边。沟渠池塘环绕，竹木遍布，场圃在前，果园在后。”应璩给程文信的信中说：“所以寻求道田，在关西，南临洛水，北靠邙山，依托高山作为住宅，凭借茂林作为荫蔽。”是说这两家的山居，不能得到周正完美的地势。扬雄的《蜀都赋》说：“铜陵平坦。”卓王孙开采矿山铸铜，所以《汉书·货殖传》说：“卓氏在临邛，公然独占山川。”扬雄的《方言》说：“梁州、益州之间裁木为器叫釽，裂帛为衣叫摫。”金谷，是石崇的别业，在河南境内，有山川林木池沼水碓。他镇守下邳时，曾去游览赋诗，是一代盛会。是说这两个地方虽然珍丽，但人工建造并非隐居盘桓的意趣。凤台，是秦穆公时秦女居住的地方，因此招来了箫史。丛台，是赵国的崇高馆舍。张衡说赵国在前面筑丛台，楚国在后面建章华。楚国的云梦，大中……楚灵王在云梦中游玩，在荆台上休息。前方是淮水，左边是洞庭湖的波涛，右边是彭蠡的浪涛，南望巫山的山曲，于是建造了章华台。也见于各种史书。淮南的青丘，是齐国的海外之地，都是打猎的场所。司马相如说：“秋天在青丘打猎，徘徊于海外。”漳渠，是史起为魏文侯开凿的，用于灌溉的水渠。淇园，是卫国的竹园，在淇水岸边，是诗人所记载的。橘林，是蜀地的园林，扬雄的《蜀都赋》也提到橘林。左思说户户有橘柚的园子。长洲，是吴国的苑囿，左思也说长洲有茂盛的苑囿，凭借江海的洲渚作为苑囿……所以……表明这个园子的珍奇宁静。千乘之国宴饮嬉戏的地方，不是隐士休息的场所，而且山川也不能兼得所有美景，只是随地势所遇罢了。〉
览明达之抚运，乘机缄而理默。指岁暮而归休，咏宏徽于刊勒。狭三闾之丧江，[23]矜望诸之去国。选自然之神丽，尽高栖之意得。〈余祖车骑建大功淮、肥，江左得免横流之祸。后及太傅既薨，远图已辍，[24]于是便求解驾东归，以避君侧之乱。废兴隐显，当是贤达之心，故选神丽之所，以申高栖之意。经始山川，实基于此。〉
看到明智通达之人顺应时运，把握时机而静默自处。到了岁末就归隐休息，在碑刻上咏颂宏大的美德。以屈原的投江为狭隘，同情乐毅的离开故国。选择自然的神奇秀丽，尽享高洁隐居的得意。〈我的祖父车骑将军在淮水、淝水立下大功，江东得以避免横流的灾祸。后来太傅去世后，远大的计划已经停止，于是便请求解职东归，以避开君主身边的祸乱。废兴隐显，应当是贤达之人的心意，所以选择神奇秀丽的地方，以表达高洁隐居的意趣。经营山川，实际上基于此。〉
仰前哲之遗训，俯性情之所便。奉微躯以宴息，保自事以乘闲。愧班生之夙悟，惭尚子之晚研。年与疾而偕来，志乘拙而俱旋。谢平生于知游，栖清旷于山川。〈谓经始此山，遗训于后也。性情各有所便，山居是其宜也。易云：「向晦入宴息。」庄周云：「自事其心。」此二是其所处。班嗣本不染世，故曰夙悟；尚平未能去累，故曰晚研。想迟二人，更以年衰疾至。志寡求拙曰乘，并可山居。曰与知游别，故曰谢平生；就山川，故曰栖清旷。〉
仰慕前代哲人的遗训，俯顺自己性情的便利。奉养微躯以安闲休息，保持自修心性以乘闲。愧对班嗣的早悟，惭愧尚平的晚研。年岁与疾病一同到来，心志与拙朴一起回归。告别平生的知交游伴，栖息于清静旷远的山川。〈是说经营这座山，遗训给后人。性情各有便利，山居是合适的。《易经》说：“向晚入室休息。”庄周说：“自修其心。”这两点是他们的处世之道。班嗣本来不沾染世俗，所以说早悟；尚平未能摆脱牵累，所以说晚研。想比二人，更因年老病至。心志寡求拙朴叫乘，都可以山居。说与知交游伴告别，所以叫谢平生；归向山川，所以叫栖清旷。〉
其居也，左湖右江，往渚还汀。面山背阜，东阻西倾。抱含吸吐，款跨纡萦。緜联邪亘，侧直齐平。〈枚乘曰：「左江右湖，其乐无有。」此吴客说楚公子之词。当谓江都之野，彼虽有江湖而乏山岩，此忆江湖左右与之同，而山岳形势，池城所无也。往渚还汀，谓四面有水；面山背阜，亦谓东西有山，便是四水之里也。抱含吸吐，谓中央复有川。款跨纡萦，谓边背相连带。迂回处谓之邪亘；平正处谓之侧直。〉
他的居所，左边是湖右边是江，前往沙洲返回水边。面对山岭背靠山丘，东面有阻隔西面有倾斜。环抱吞吐，曲折萦绕。连绵斜亘，侧直齐平。〈枚乘说：“左江右湖，其乐无有。”这是吴客劝说楚公子的话。应当是说江都的原野，那里虽然有江湖但缺少山岩，这里回忆江湖左右与之相同，而山岳的形势，是城池所没有的。前往沙洲返回水边，是说四面有水；面对山岭背靠山丘，也是说东西有山，就是在四面水之中。环抱吞吐，是说中央又有河流。曲折萦绕，是说边背相连。迂回的地方叫邪亘；平正的地方叫侧直。〉
近东则上田、下湖，西谿、南谷，石堟、石滂，闵硎、黄竹。决飞泉于百仞，森高薄于千麓。写长源于远江，派深毖于近渎。〈上田在下湖之水口，名为田口。下湖在田之下下处，并有名山川。西谿、南谷分流，谷鄣水畎入田口。西谿水出始宁县西谷鄣，是近山之最高峰者，西溪便是□之背。[25]入西谿之里，得石堟，以石为阻，故谓为堟。石滂在西谿之东，从县南入九里，两面峻峭数十丈，水自上飞下。比至外谿，封墱十数里，皆飞流迅激，左右岩壁绿竹。闵硎，在石滂之东谿，逶迤下注良田。黄竹与其连，南界莆中也。〉
近东有上田、下湖，西谿、南谷，石堟、石滂，闵硎、黄竹。百仞高处有飞泉奔泻，千山麓有茂密高林。从远江引来长源，在近渎分出深流。〈上田在下湖的水口，名为田口。下湖在田的下方，都有名山名川。西谿、南谷分流，谷鄣的水沟流入田口。西谿水发源于始宁县西谷鄣，是近山中最高的山峰，西溪便是……的背面。进入西谿里面，得到石堟，因石头阻隔，所以叫堟。石滂在西谿的东面，从县南进入九里，两面峻峭数十丈，水从上面飞泻而下。等到流到外谿，十几里的堤坝，都是飞流迅急，左右岩壁绿竹。闵硎，在石滂东面的溪流中，蜿蜒下注到良田。黄竹与它相连，南面边界是莆中。〉
近南则会以双流，萦以三洲。表里回游，离合山川。崿崩飞于东峭，槃傍薄于西阡。拂青林而激波，挥白沙而生涟。〈双流，谓剡江及小江，此二水同会于山南，便合流注下。三洲在二水之口，排沙积岸，成此洲涨。表里离合，[26]是其貌状也。崿者谓回江岑，在其山居之南界，有石跳出，将崩江中，行者莫不骇栗。槃者是县故治之所，在江之□□用槃石竟渚，[27]并带青林而连白沙也。〉
近南则有双流汇合，三洲萦绕。内外回环游动，山川离合变化。东面峭壁上有山崖崩飞，西面田埂旁有磐石广布。拂过青林激起波浪，挥洒白沙生出涟漪。〈双流，指剡江和小江，这两条水在山南会合，便合流而下。三洲在两水的河口，排沙积岸，形成这些沙洲。内外离合，是它的形态。崿是指回江的山峰，在山居的南界，有石头突出，将要崩入江中，行人无不惊骇。槃是县旧治所，在江的……用磐石布满沙洲，并连接青林和白沙。〉
近西则杨、宾接峰，唐皇连纵。室、壁带谿，曾、孤临江。竹缘浦以被绿，石照涧而映红。月隐山而成阴，木鸣柯以起风。〈杨中、元宾，并小江之近处，与山相接也。唐皇便从北出。室，石室，在小江口南岸。壁，小江北岸。并在杨中之下。壁高四十丈，色赤，故曰照涧而映红。曾山之西，孤山之南，王子所经始，并临江，皆被以绿竹。山高月隐，便谓为阴；鸟集柯鸣，便谓为风也。〉
近西则有杨、宾两峰相接，唐皇连绵。室、壁两处带溪，曾、孤两山临江。竹子沿着水边披上绿色，石头映照山涧反射红色。月亮隐入山后而成阴，树木鸣响枝条而起风。〈杨中、元宾，都是小江附近，与山相接。唐皇便从北面伸出。室，是石室，在小江口南岸。壁，在小江北岸。都在杨中之下。壁高四十丈，颜色赤红，所以说照涧而映红。曾山的西面，孤山的南面，是王子所经营的地方，都临江，覆盖着绿竹。山高月隐，便称为阴；鸟集枝鸣，便称为风。〉
近北则二巫结湖，两𣇘通沼。[28]横、石判尽，休、周分表。引修隄之逶迆，吐泉流之浩溔。[29]山𡼠下而回泽，濑石上而开道。〈大小巫湖，中隔一山。外𣇘周回，在圻西北。[30]边浦出江，并是美处。义熙中，王穆之居大巫湖，经始处所犹在。两𣇘皆长溪，外𣇘出山之后四五里许，里𣇘亦隔一山，出新堟。横山，野舍之北面。常石，野舍之西北。巫湖旧唐，故曰修隄。长谿甚远，故曰泉流。常石𡼠□□□□故曰山𡼠下而回泽。[31]里𣇘漫石数里，水从上过，故曰濑石上而开道。休山东北，周里山在休之南，并是北边。〉
近北则有大小巫湖相连，两𣇘相通成沼。横山、常石界限分明，休山、周里分列表里。引长堤蜿蜒曲折，吐泉流浩荡无边。山脚下有回旋的水泽，石滩上开辟了道路。〈大小巫湖，中间隔着一座山。外𣇘环绕，在圻的西北。边浦通江，都是美景。义熙年间，王穆之居住在大巫湖，经营的地方还在。两𣇘都是长溪，外𣇘从山后流出四五里左右，里𣇘也隔着一座山，流到新堟。横山，在野舍的北面。常石，在野舍的西北。巫湖有旧堤，所以叫修堤。长溪很远，所以叫泉流。常石的山脚……所以叫山脚下有回旋的水泽。里𣇘有数里漫石，水从上面流过，所以说在石滩上开辟道路。休山东北，周里山在休山南面，都是北边。〉
远东则天台、桐栢，方石、太平，二韭、四明、五奥、三菁。表神异于纬牒，验感应于庆灵。凌石桥之莓苔，越楢谿之纡萦。〈天台、桐栢，七县余地，南带海。二韭、四明、五奥，皆相连接，奇地所无，高于五岳，便是海中三山之流。韭以菜为名。四明、方石，四面自然开窗也。五奥者，昙济道人、蔡氏、郗氏、谢氏、陈氏各有一奥，皆相掎角，并是奇地。三菁，太平之北。太平，天台之始。方石，直上万丈，下有长谿，亦是缙云之流云。此诸山并见图纬，神仙所居。往来要径石桥，过楢谿，人迹之艰，不复过此也。〉
东边远处有天台山、桐柏山，方石山、太平山，二韭山、四明山，五奥山、三菁山。这些山在纬书图谶中显示出神异，在祥瑞吉兆中验证了灵应。要踏过石桥上的莓苔，穿越楢溪的曲折萦回。（天台山、桐柏山，是七个县以外的余地，南边靠着海。二韭山、四明山、五奥山，都互相连接，是其他地方所没有的奇地，比五岳还高，就像是海中的三神山之类。韭山因菜而得名。四明山、方石山，四面自然有像窗户一样的开口。五奥山，是昙济道人、蔡氏、郗氏、谢氏、陈氏各有一处奥地，都互相形成掎角之势，都是奇地。三菁山，在太平山北面。太平山，是天台山的起点。方石山，直上高达万丈，山下有长溪，也属于缙云山一类。这些山都在图谶中记载，是神仙居住的地方。往来的要道是石桥，经过楢溪，人迹罕至的艰险，没有超过这里的了。）
远南则松箴、栖鸡，唐嵫、漫石。崪、嵊对岭，[上山下目乚彡]、孟分隔。入极浦而邅回，迷不知其所适。上嵚崎而蒙笼，下深沈而浇激。〈栖鸡，在保口之上，别浦入其中，周回甚深，四山之里。松箴在栖鸡之上，缘江。唐嵫入太平水路，上有瀑布数百丈。漫石在唐嵫下，郗景兴经始精舍，亦是名山之流。崪、嵊与分界，去山八十里，故曰远南。前岭鸟道，正当五十里高，左右所无，就下地形高，乃当不称。远望[上山下目乚彡]山甚奇，谓白烁尖者最高，下有良田，王敬弘经始精舍。昙济道人住孟山，名曰孟埭，芋薯之疁田。清溪秀竹，廻开巨石，有趣之极。此中多诸浦涧，傍依茂林，迷不知所通，嵚崎深沈，处处皆然，不但一处。〉
南边远处有松箴山、栖鸡山，唐嵫山、漫石山。崪山和嵊山相对而立，[上山下目乚彡]山和孟山分隔开来。进入极远的水浦而曲折回旋，迷失方向不知该往哪里去。山上崎岖险峻而草木茂盛，山下深邃幽暗而水流激荡。（栖鸡山，在保口之上，有一条支流进入其中，周围环绕很深，在四座山里面。松箴山在栖鸡山之上，沿着江边。唐嵫山有通往太平山的水路，上面有数百丈高的瀑布。漫石山在唐嵫山下，郗景兴在这里始建精舍，也属于名山一类。崪山、嵊山与这里分界，距离山有八十里，所以称为远南。前面的山岭有鸟道，正好有五十里高，左右都没有这样的，就低处的地形来看算高的，但可能并不相称。远望[上山下目乚彡]山非常奇特，其中叫白烁尖的山峰最高，下面有良田，王敬弘在这里始建精舍。昙济道人住在孟山，名叫孟埭，是种芋头薯类的田地。清澈的溪流、秀美的竹子，环绕着巨大的岩石，趣味无穷。这里有很多水浦和山涧，旁边依附着茂密的树林，让人迷失不知通向何处，崎岖深邃，处处都是这样，不止一处。）
远西则〈下阙。〉[32]
西边远处则（下文缺失。）[32]
远北则长江永归，巨海延纳。崐涨缅旷，岛屿绸沓。山纵横以布护，水回沈而萦浥。信荒极之绵眇，究风波之睽合。〈江从山北流，穷上虞界，谓之三江口，便是大海。老子谓海为百谷王，以其善处下也。海人谓孤山为崐。薄洲有山，谓之岛屿，即洲也。涨者，沙始起将欲成屿，纵横无常，于一处廻沙相萦扰也。大荒东极，故为荒极。风波不恒，为睽合也。〉
北边远处则是长江永远归流，大海广阔接纳。崐山和沙洲辽阔空旷，岛屿连绵不断。山峦纵横交错而分布环绕，水流回旋深沉而萦绕浸润。确实是荒远之极的绵长渺远，探究风波的分合变化。（江水从山北流过，一直流到上虞边界，称为三江口，便是大海。老子称海为百谷之王，因为它善于处在低下的位置。海边的人称孤山为崐。浅水中的洲上有山，称为岛屿，也就是洲。涨，是沙开始堆积将要形成岛屿，纵横没有定规，在一处回旋的沙相互萦绕。大荒的东边尽头，所以称为荒极。风波不恒定，所以有分合。）
徒观其南术之□□□□□□□□□□岸测深，相渚知浅。[33]洪涛满则曾石没，清澜减则沈沙显。及风兴涛作，水势奔壮。于岁春秋，在月朔望。汤汤惊波，滔滔骇浪。电激雷崩，飞流洒漾。凌绝壁而起岑，横中流而连薄。始迅转而腾天，终倒底而见壑。此楚贰心醉于吴客，河灵怀惭于海若。〈南术是其临江旧宅，门前对江，三转曾山，路穷四江，对岸西面常石。此二山之间，西南角岸孤山，此二山皆是狭处，故曰生𡼠。勇门以南上便大阆，故曰成衍。岸高测深，渚下知浅也。江中有孤石沈沙，随水增减，春秋朔望，是其盛时。故枚乘云，楚太子有疾，吴客问之，举秋涛之美，得以瘳病。太子，国之储贰，故曰楚贰。河灵，河伯居河，所谓河灵。惧于海若，事见庄周秋水篇。〉
只看那南边道路的……岸边测量水深，观察水中小洲知道水浅。洪涛满溢时层层岩石被淹没，清波减退时沉沙便显露出来。等到风起浪涌，水势奔腾壮阔。在每年的春秋季节，每月的初一十五。浩荡的惊波，滔滔的骇浪。像闪电激射、雷霆崩裂，飞流洒落荡漾。凌驾绝壁而涌起山岭，横贯中流而连接水边。开始迅疾旋转而腾跃上天，最终倒灌到底而显现沟壑。这就是楚太子被吴客的言辞所陶醉，河伯面对海神而感到惭愧。（南术是他临江的旧宅，门前正对江水，三次转折经过曾山，道路尽头是四江，对岸西面是常石。这两座山之间，西南角岸边有孤山，这两座山都是狭窄之处，所以称为生𡼠。勇门以南上去便是大阆，所以称为成衍。岸高可以测量水深，洲低可以知道水浅。江中有孤石沉沙，随水涨落增减，春秋季节和初一十五，是它最盛的时候。所以枚乘说，楚太子有病，吴客去问候他，举出秋涛的壮美，能够治愈疾病。太子是国家的储君，所以称为楚贰。河灵，是河伯住在河中，所谓河灵。害怕海神，事见《庄子·秋水篇》。）
尔其旧居，曩宅今园，枌槿尚援，基井具存。[34]曲术周乎前后，直陌矗其东西。岂伊临谿而傍沼，迺抱阜而带山。考封域之灵异，实兹境之最然。葺骈梁于岩麓，栖孤栋于江源。敞南户以对远岭，辟东窗以瞩近田。田连冈而盈畴，岭枕水而通阡。〈葺室在宅里山之东麓。东窗瞩田，兼见江山之美。三间故谓之骈梁。门前一栋，枕𡼠上，存江之岭，南对江上远岭。此二馆属望，殆无优劣也。〉
至于他的旧居，从前的宅院如今成了园子，白榆和木槿的篱笆还在，地基和水井都保存着。弯曲的小路环绕前后，笔直的道路矗立东西。哪里只是临近溪流和傍着池塘，而是环抱着山丘、环绕着山岭。考察这片疆域的灵异之处，实在是这处境地最为突出。在岩麓修建了并排的屋梁，在江源处安置了独立的栋梁。敞开南门对着远处的山岭，开辟东窗眺望近处的田地。田地连接山冈而布满田畴，山岭枕着水流而通达田埂。（修建的房屋在宅里山的东麓。东窗可以眺望田地，同时看到江山的美丽。三间房屋所以称为骈梁。门前一栋房屋，枕在𡼠上，位于江边的山岭，南面对着江上的远岭。这两处馆舍眺望，几乎没有优劣之分。）
阡陌纵横，塍埒交经。导渠引流，脉散沟并。蔚蔚丰秫，苾苾香秔。[35]送夏蚤秀，迎秋晚成。兼有陵陆，麻麦粟菽。候时觇节，递艺递熟。供粒食与浆饮，谢工商与衡牧。生何待于多资，理取足于满腹。〈许由云：「偃鼠饮河，不过满腹。」谓人生食足，则欢有余，何待多须邪。工商衡牧，似多须者，若少私寡欲，充命则足。但非田无以立耳。〉
田埂小路纵横交错，田埂田界交叉经过。引导渠道引来水流，像脉络一样分散、像沟渠一样合并。茂盛丰美的黏高粱，香气浓郁的香粳稻。送走夏天早早开花，迎接秋天晚些成熟。还有山地丘陵，种着麻、麦、粟、豆。等候时节、观察节气，依次种植、依次成熟。供给粮食和浆水饮料，谢绝工商和衡牧之事。人生何必等待很多资财，道理上取足于填饱肚子就够了。（许由说：“偃鼠在河里喝水，不过喝满肚子。”是说人生食物充足，就有余欢，何必需要很多呢。工商衡牧，似乎是需要很多的人，如果少私寡欲，维持生命就足够了。只是没有田地就无法立足罢了。）
自园之田，自田之湖。泛滥川上，缅邈水区。濬潭涧而窈窕，除菰洲之纡余。毖温泉于春流，驰寒波而秋徂。风生浪于兰渚，日倒景于椒涂。飞渐榭于中沚，取水月之欢娱。旦延阴而物清，夕栖芬而气敷。顾情交之永绝，觊云客之暂如。〈此皆湖中之美，但患言不尽意，万不写一耳。诸涧出源入湖，故曰濬潭涧。涧长是以窈窕。除菰以作洲，言所以纡余也。〉
从园子到田地，从田地到湖泊。在川上泛舟，在水区远行。疏通深潭和山涧而显得幽深，清除菰草形成的洲渚而显得曲折。在春流中涌出温泉，在秋去时驰骋寒波。风在兰渚上生起波浪，太阳在椒涂上投下倒影。在水中小洲上建起飞翘的台榭，获取水月交辉的欢娱。早晨延续阴凉而万物清爽，傍晚栖息芬芳而气息散布。回顾人情交往已经永远断绝，期望云中仙客暂时到来。（这些都是湖中的美景，只担心言语不能表达尽意，万分之一也写不出来。各条山涧从源头流出汇入湖中，所以称为疏通潭涧。山涧长所以幽深。清除菰草来做成洲渚，是说所以曲折的原因。）
水草则萍藻蕰菼，雚蒲芹荪，蒹菰苹蘩，𫈵荇菱莲。虽备物之偕美，独扶渠之华鲜。播绿叶之郁茂，含红敷之缤翻。怨清香之难留，矜盛容之易阑。必充给而后搴，岂蕙草之空残。卷敂弦之逸曲，感江南之哀叹。秦筝倡而溯游往，唐上奏而旧爱还。〈搴出离骚。敂弦是采菱歌。江南是相和曲，云江南采莲。秦筝倡蒹茄萹，唐上奏蒲生诗，皆感物致赋。鱼藻苹蘩荇亦有诗人之咏，不复具敍。〉
水草有浮萍、藻类、蕰草、菼草，雚草、蒲草、芹菜、荪草，蒹葭、菰草、苹草、蘩草，𫈵菜、荇菜、菱角、莲花。虽然各种物类都很美好，但只有荷花最为鲜艳。播撒绿叶的郁郁茂盛，含着红花的缤纷翻飞。怨恨清香难以长久留住，矜持盛美容颜容易凋谢。一定要等到充足之后才采摘，哪里像蕙草那样白白残损。弹奏起《敂弦》的逸曲，感动于《江南》的哀叹。秦筝奏起而逆流而上，唐上曲奏而旧爱归来。（“搴”出自《离骚》。“敂弦”是采菱的歌。“江南”是相和曲，说江南采莲。“秦筝倡”是《蒹茄》篇，“唐上奏”是《蒲生》诗，都是感物而作赋。《鱼藻》《苹》《蘩》《荇》也有诗人的吟咏，不再详细叙述。）
本草所载，山泽不一。雷、桐是别，和、缓是悉。参核六根，五华九实。二冬并称而殊性，三建异形而同出。水香送秋而擢蒨，林兰近雪而扬猗。卷栢万代而不殒，伏苓千岁而方知。映红葩于绿蔕，茂素蕤于紫枝。既住年而增灵，亦驱妖而斥疵。〈本草所出药处，于今不复依，随土所生耳。此境出药甚多，雷公、桐君，古之采药。医缓，古之良工，故曰别悉。参核者，双核桃杏人也。六根者，苟七根、五茄根、葛根、野葛根、□□根也。[36]五华者，菫华、芫华、檖华、菊华、旋覆华也。九实者，连前实、槐实、栢实、兔丝实、女贞实、蛇床实、蔓荆实、蓼实、□□也。[37]二冬者，天门、麦门冬。三建者，附子、天雄、乌头。水香，兰草。林兰，支子。卷栢、伏苓，并皆仙物。凡此众药，事悉见于神农。〉
《本草》所记载的，山泽中出产不一。雷公、桐君能辨别，医和、医缓能熟知。参核、六根、五华、九实。天门冬和麦门冬并称但性质不同，附子、天雄、乌头形状不同但同出一源。水香在秋天送走时抽出红花，林兰在临近雪时扬起柔美的枝条。卷柏经历万代而不凋落，茯苓要到千年之后才被人知晓。映衬着红花在绿蒂上，茂盛的白花在紫枝上。既能延年益寿而增加灵性，也能驱除妖邪而斥退灾祸。（《本草》所记载的出产药材的地方，如今不再依从，只是随土所生罢了。这个地方出产药材很多。雷公、桐君，是古代采药的人。医缓，是古代良医，所以称为别悉。参核，是双核的核桃和杏仁。六根，是苟七根、五茄根、葛根、野葛根、□□根。五华，是菫华、芫华、檖华、菊华、旋覆华。九实，是连前实、槐实、柏实、兔丝实、女贞实、蛇床实、蔓荆实、蓼实、□□。二冬，是天门冬、麦门冬。三建，是附子、天雄、乌头。水香，是兰草。林兰，是支子。卷柏、茯苓，都是仙物。所有这些药材，都见于神农的记载。）
其竹则二箭殊叶，四苦齐味。水石别谷，巨细各汇。既修竦而便娟，亦萧森而蓊蔚。露夕沾而凄阴，风朝振而清气。捎玄云以拂杪，临碧潭而挺翠。蔑上林与淇澳，验东南之所遗。企山阳之游践，迟鸾鹥之栖托。忆昆园之悲调，慨伶伦之哀籥。衞女行而思归咏，楚客放而防露作。〈二箭，一者苦箭，大叶；一者笄箭，细叶。四苦、青苦、白苦、紫苦、黄苦。水竹，依水生，甚细密，吴中以为宅援。石竹，本科丛大，以充屋榱，巨者竿挺之属，细者无菁之流也。修竦、便娟、萧森、蓊蔚，皆竹貌也。上林，关中之禁苑，淇澳，衞地之竹园，方此皆不如。东南会稽之竹箭，唯此地最富焉。山阳，竹林之游；鸾鹥，栖食之所。昆山之竹任为笛，黄帝时，伶伦斩其厚均者吹之，为黄钟之宫。衞女思归，作竹竿之诗，楚人放逐，东方朔感江潭而作七谏。〉
那里的竹子有苦箭和笄箭两种不同的叶子，四种苦竹味道相同。水竹和石竹生长在不同的山谷，大小各自归类。既修长挺拔而姿态美好，也萧瑟茂密而郁郁葱葱。傍晚露水沾湿而显得凄清阴凉，早晨风吹拂而带来清爽之气。梢头拂过黑云，临近碧潭而挺立翠色。蔑视上林苑和淇澳园，验证了东南之地的遗存。企慕山阳的竹林之游，等待鸾鹥的栖息寄托。回忆昆仑竹园的悲凉曲调，感慨伶伦的哀怨竹笛。卫女出行而作思归的吟咏，楚客被放逐而作《防露》之诗。（二箭，一种是苦箭，大叶；一种是笄箭，细叶。四苦，是青苦、白苦、紫苦、黄苦。水竹，依水而生，非常细密，吴中用来做宅院的篱笆。石竹，本来的根丛很大，用来做屋椽，大的属于竹竿之类，细的属于无菁之类。修竦、便娟、萧森、蓊蔚，都是竹子的形态。上林，是关中的禁苑；淇澳，是卫地的竹园，与这里相比都不如。东南会稽的竹箭，只有这里最丰富。山阳，是竹林之游的地方；鸾鹥，是栖息觅食的场所。昆仑山的竹子可以做成笛子，黄帝时，伶伦砍取其中厚薄均匀的吹奏，定为黄钟之宫。卫女思归，作了《竹竿》诗；楚人放逐，东方朔有感于江潭而作了《七谏》。）
其木则松栢檀栎，□□桐榆。[38]檿柘谷栋，楸梓柽樗。刚柔性异，贞脆质殊。卑高沃塉，各随所如。干合抱以隐岑，杪千仞而排虚。凌冈上而乔竦，荫涧下而扶疏。沿长谷以倾柯，攒积石以插衢。华映水而增光，气结风而回敷。当严劲而葱倩，承和煦而芬腴。送坠叶于秋晏，迟含萼于春初。〈皆木之类，选其美者载之。山脊曰冈。冈上涧下，长谷积石，各随其方。离骚云：「青春受谢，白曰昭只。」诗云「萼不𩋾𩋾」也。〉
那里的树木有松、柏、檀、栎，□□、桐、榆。檿、柘、谷、栋，楸、梓、柽、樗。刚硬和柔软性质不同，坚贞和脆弱材质各异。低矮和高大、肥沃和贫瘠，各自随其所适。树干合抱而隐没在山岑，树梢千仞而排开虚空。凌驾山冈之上而高大耸立，荫蔽山涧之下而枝叶繁茂。沿着长谷倾斜枝条，聚集在积石上插入道路。花朵映水而增加光彩，气息结风而回旋散布。在严寒劲风中依然葱翠，承受和煦春风而芬芳丰腴。在秋末送走坠落的叶子，在春初等待含苞的花萼。（这些都是树木之类，选取其中美好的记载。山脊叫冈。冈上涧下，长谷积石，各自随其方位。《离骚》说：“青春受谢，白日昭只。”《诗经》说“萼不𩋾𩋾”。）
植物既载，动类亦繁。飞泳骋透，胡可根源。观貌相音，备列山川。寒燠顺节，随宜匪敦。〈草、木、竹，植物。鱼、鸟、兽，动物。兽有数种，有腾者，有走者。走者骋，腾者透。谓种类既繁，不可根源，但观其貌状，相其音声，则知山川之好。兴节随宜，自然之数，非可敦戒也。〉
植物已经记载，动物种类也很繁多。飞翔的、游泳的、奔跑的、跳跃的，哪里能穷尽根源。观察它们的形态和声音，全部列在山川之中。寒暑顺应季节，随宜而行不必强求。（草、木、竹，是植物。鱼、鸟、兽，是动物。兽有好几种，有跳跃的，有奔跑的。奔跑的叫骋，跳跃的叫透。是说种类既然繁多，不能穷尽根源，只要观察它们的形态，审察它们的声音，就知道山川的美好。兴发节律随宜而行，是自然的规律，不是可以强求告诫的。）
鱼则𩾎鳢鲋𫚈，鳟鲩鲢鳊，鲂鲔𫚌鳜，鲿鲤鲻鳣。辑采杂色，锦烂云鲜。唼藻戏浪，泛苻流渊。或鼓鳃而湍跃，或掉尾而波旋。鲈𫚖乘时以入浦，鳡𩾄沿濑以出泉。〈𩾎音优。鳢音礼。鲋音附。𫚈音敍。鳟音寸衮反。鲩音晥。鲢音连。鳊音毖仙反。鲂音房。鲔音痏。𫚌音沙。鳜音居缀反。鲿音上羊反。鲻音比之反。鳣音竹仚反。皆说文、字林音。诗云：「锦衾有烂。」故云锦烂。鲈𫚖一时鱼。鳡音感。𩾄音迅。皆出谿中石上，恒以为玩。〉
鱼类有𩾎、鳢、鲋、𫚈，鳟、鲩、鲢、鳊，鲂、鲔、𫚌、鳜，鲿、鲤、鲻、鳣。聚集各种色彩，像锦绣灿烂、云霞鲜艳。它们啄食水藻、嬉戏波浪，漂浮在水草间、游动在深水中。有的鼓动鳃部在急流中跳跃，有的摆动尾巴使水面波旋。鲈鱼和𫚖鱼按时令进入水浦，鳡鱼和𩾄鱼沿着急流从泉水中出来。（𩾎音优。鳢音礼。鲋音附。𫚈音敍。鳟音寸衮反。鲩音晥。鲢音连。鳊音毖仙反。鲂音房。鲔音痏。𫚌音沙。鳜音居缀反。鲿音上羊反。鲻音比之反。鳣音竹仚反。这些都是《说文》《字林》中的读音。《诗经》说：“锦衾有烂。”所以称为锦烂。鲈鱼和𫚖鱼是应时的鱼。鳡音感。𩾄音迅。都出产于溪中的石头上，常常作为玩赏之物。）
鸟则鹍鸿鶂鹄，𪃩鹭鸨𪃥。鸡鹊绣质，鶷鸐绶章。晨凫朝集，时鷮山梁。海鸟违风，朔禽避凉。荑生归北，霜降客南。接响云汉，侣宿江潭。聆清哇以下听，载王子而上参。薄回涉以弁翰，映明壑而自耽。〈鹍音昆。鸿音洪。鶂音溢。左传云：「六鶂退飞」，字如此。鹄音下竺反。𪃩音秋。鹭音路。鸨音保。𪃥音相。唐公之马，与此鸟色同，故谓为𪃥，音相。鸡鹊鶷鸐，见张茂先博物志。鸐音翟，亦雉之美者，此四鸟并美采质。凫音符，野鸭也，常待晨而飞。鷮音已消反，长尾雉也。论语云：「山梁雌雉，时哉时哉。」海鸟爰居，臧文仲不知其鸟，以为神也。事见左传。朔禽，雁也，寒月转往衡阳。礼记，霜始降，雁来宾。岁莫云，雁北向。政是阳初生时，荑生归北，霜降客南。山鸡映水自玩其羽仪者。〉
鸟类有鹍、鸿、鶂、鹄、𪃩、鹭、鸨、𪃥。鸡鹊羽毛如锦绣，鶷鸐颈上有绶带般的花纹。清晨野鸭成群聚集，适时雉鸡在山梁上鸣叫。海鸟避开大风，北方的雁躲避寒冷。草木发芽时它们飞回北方，霜降时又客居南方。它们的声音响彻云霄，结伴栖息在江边潭畔。聆听清亮的鸣叫而俯听，载着王子乔而上参天界。轻轻盘旋以整理羽毛，映照在明净的山壑中自我陶醉。
山上则猨𤟤貍獾，犴獌猰𤟣。山下则熊罴豺虎，羱鹿麕麖。掷飞枝于穷崖，踔空绝于深硎。蹲谷底而长啸，攀木杪而哀鸣。〈猨音袁。𤟤音魂。貍音力之反。獾音火丸反。犴音五悬反。獌音曼，似獾而长，狼之属，一曰䝙。猰音安黠反。𤟣音弋生反，貍之黄黑者，一曰似𰠿。豺音在皆反。羱音元，野羊大角。麕音鬼珉反。麖音京，能踔掷。虎长啸，猨哀鸣，鸣声可玩。〉
山上有猿、𤟤、貍、獾、犴、獌、猰、𤟣。山下有熊、罴、豺、虎、羱、鹿、麕、麖。它们在险峻的崖壁上抛掷树枝，在深谷中腾跃跨越。有的蹲在谷底长声吼叫，有的攀上树梢哀声啼鸣。
缗纶不投，置罗不披。磻弋靡用，蹄筌谁施。鉴虎狼之有仁，伤遂欲之无崖。顾弱龄而涉道，悟好生之咸宜。率所由以及物，谅不远之在斯。抚鸥䱔而悦豫，杜机心于林池。〈八种皆是鱼猎之具。自少不杀，至乎白首，故在山中，而此欢永废。庄周云，虎狼仁兽，岂不父子相亲。世云虎狼暴虐者，政以其如禽兽，而人物不自悟其毒害，而言虎狼可疾之甚，苟其遂欲，岂复崖限。自弱龄奉法，故得免杀生之事。苟此悟万物好生之理。易云：「不远复，无祇悔。」庶乘此得以入道。庄周云，海人有机心，鸥鸟舞而不下。今无害彼之心，各说豫于林池也。〉
钓鱼的丝线不投下，捕鸟的网罗不张开。射鸟的弓箭不用，捕兽的蹄笼和捕鱼的筌谁去设置？看到虎狼也有仁慈之心，感伤放纵欲望没有止境。回顾自己幼年就涉足道义，领悟到爱惜生命是普遍适宜的。遵循这个道理并推及万物，确实这个道理并不遥远就在眼前。抚摸着鸥鸟和䱔鱼而喜悦，杜绝机巧之心于山林池沼之间。
敬承圣诰，恭窥前经。山野昭旷，聚落膻腥。故大慈之弘誓，拯群物之沦倾。岂寓地而空言，必有贷以善成。钦鹿野之华苑，羡灵鹫之名山。企坚固之贞林，希庵罗之芳园。虽綷容之缅邈，谓哀音之恒存。建招提于幽峰，冀振锡之息肩。庶镫王之赠席，想香积之惠餐。事在微而思通，理匪绝而可温。〈贾谊吊屈云：「恭承嘉惠。」敬承，亦此之流。聚落是墟邑，谓歌哭诤讼，有诸諠哗，不及山野为僧居止也。经教欲令在山中，皆有成文。老子云：「善贷且善成。」此道惠物也。鹿苑，说四真谛处。灵鹫山，说般若法华处。坚固林，说泥洹处。庵罗园，说不思议处。今旁林蓺园制苑，仿佛在昔，依然托想，虽綷容缅邈，哀音若存也。招提，谓僧不能常住者，可持作坐处也。所谓息肩。镫王、香积，事出维摩经。论语云：「温故知新。」理既不绝，更宜复温，则可待为己之日用也。[39]〉
恭敬地承受圣人的教诲，虔诚地研读前代经典。山野开阔明亮，村落充满腥膻之气。所以大慈大悲的弘大誓愿，要拯救万物的沉沦倾覆。哪里是空口说白话，一定要有资助才能成就善果。钦慕鹿野苑的华美园林，羡慕灵鹫山的名胜。向往坚固林的贞洁树林，希求庵罗园的芬芳园地。虽然佛的容颜遥远，但认为慈悲的声音永远存在。在幽静的山峰上建造寺院，希望僧人振锡杖而得以休息。期望得到镫王所赠的座席，想象香积佛施舍的饭食。事情虽微妙但思虑能通，道理没有断绝而可以温习。
爰初经略，杖策孤征。入涧水涉，登岭山行。陵顶不息，穷泉不停。栉风沐雨，犯露乘星。研其浅思，罄其短规。非龟非筮，择良选奇。翦榛开迳，寻石觅崖。四山周回，双流逶迤。面南岭，建经台；倚北阜，筑讲堂。傍危峰，立禅室；临浚流，列僧房。对百年之高木，[40]纳万代之芬芳。抱终古之泉源，美膏液之清长。谢丽塔于郊郭，殊世间于城傍。欣见素以抱朴，果甘露于道场。〈云初经略，躬自履行，备诸苦辛也。罄其浅短，无假于龟筮，贫者既不以丽为美，所以即安茅茨而已。是以谢郊郭而殊城傍。然清虚寂漠，实是得道之所也。〉
当初开始规划经营，拄着手杖独自远行。进入山涧涉水而过，登上山岭在山上行走。登上山顶不停息，下到深泉不停止。风吹头雨洗面，冒着露水披着星光。用尽自己浅薄的思虑，竭尽自己短浅的规划。不靠占卜，选择优良奇特的地址。剪除荆棘开辟路径，寻找石头和崖壁。四面群山环绕，两条溪流蜿蜒曲折。面向南岭，建造经台；背靠北山，修筑讲堂。傍着险峰，设立禅室；面临深流，排列僧房。对着百年的高树，容纳万代的芬芳。怀抱终古的泉源，赞美清澈长流的甘泉。辞谢郊外城郭的华丽佛塔，不同于城旁的世俗世界。欣喜于保持朴素，在道场中证得甘露法味。
苦节之僧，明发怀抱。事绍人徒，心通世表。是游是憇，倚石构草。寒暑有移，至业莫矫。观三世以其梦，抚六度以取道。乘恬知以寂泊，含和理之窈窕。指东山以冥期，实西方之潜兆。虽一日以千载，犹恨相遇之不早。〈谓昙隆、法流二法师也。二公辞恩爱，弃妻子，轻举入山，外缘都绝，鱼肉不入口，粪扫必在体，物见之绝叹，而法师处之夷然。诗人西发不胜造道者，其亦如此。往石门瀑布中路高栖之游，昔告离之始，期生东山，没存西方。相遇之欣，实以一日为千载，犹慨恨不早。〉
坚守苦行的僧人，清晨抒发胸怀。继承事业教导徒众，心通达于世俗之外。时而游览时而休息，倚靠岩石搭建茅草屋。寒暑变迁，至高的道业没有改变。观照三世如同梦境，修持六度以求得道。凭借恬淡智慧而寂静淡泊，蕴含和谐道理之幽深。指向东山作为幽隐的期许，实则是往生西方的潜在征兆。即使一日如同千年，仍然遗憾相遇太晚。
贱物重己，弃世希灵。骇彼促年，爱是长生。冀浮丘之诱接，望安期之招迎。甘松桂之苦味，夷皮褐以颓形。羡蝉蜕之匪日，抚云蜺其若惊。陵名山而屡憇，过岩室而披情。虽未阶于至道，且缅绝于世缨。指松菌而兴言，良未齐于殇彭。〈此一章敍仙学者虽未及佛道之高，然出于世表矣。浮丘公是王子乔师，安期先生是马明生师，二事出列仙传。洞真经云：「今学仙者亦明师以自发悟，故不辞苦味颓形也。」庄周云：「和以天倪。」倪者，崖也。数经历名山，遇余岩室，披露其情性，且获长生。方之松菌殇彭，邈然有间也。〉
轻视外物重视自身，抛弃世俗希求神灵。惊惧寿命短暂，喜爱长生不老。希望浮丘公的诱导接引，期望安期生的招迎。甘愿忍受松桂的苦味，安于穿着皮褐而形体衰颓。羡慕蝉蜕壳般的飞升不在多日，抚弄云霓如同受惊。登临名山而多次休息，经过岩洞而抒发情怀。虽然尚未达到至高的道境，但已远离世俗的束缚。指着松树和菌类而发议论，确实不能与夭折的孩童和彭祖相提并论。
山作水役，不以一牧。资待各徒，随节竞逐。陟岭刊木，除榛伐竹。抽笋自篁，擿篛于谷。杨胜所拮，秋冬𦽌获。野有蔓草，猎涉蘡薁。亦酝山清，介尔景福。苦以术成，甘以𢸙熟。慕椹高林，剥芨岩椒。掘蒨阳崖，擿𢹛阴摽。昼见搴茅，宵见索绹。芟菰翦蒲，以荐以茭。既坭既埏，品收不一。其灰其炭，咸各有律。六月采蜜，八月朴栗。备物为繁，略载靡悉。〈此一章谓是山作及水役采拾诸事也。然渔猎之事皆不载。杨，杨桃也。山间谓之木子。𦽌音覆，字出字林。诗人云：「六月食郁及薁。」猎涉字出尔雅。术，术酒，味苦。𢸙，𢸙酒，味甘，并至美，兼以疗病。𢸙治癕核，术治痰冷。椹音甚，味似菰菜而胜，刊木而作之，谓之慕。芨音及，采以为纸。蒨音倩，采以为渫。𢹛音尠，采以为饮。采蜜扑栗，各随其月也。〉
山中的劳作和水边的役事，不靠单一的牧养。供给需求各自有徒众，随着季节竞相追逐。登上山岭砍伐树木，清除榛莽砍伐竹子。从竹林中抽取竹笋，在山谷中采摘嫩叶。杨桃成熟时采摘，秋冬时节收获𦽌果。野地里有蔓生的草，采摘蘡薁。也酿造山中的清酒，以助你大福。苦酒用术酿成，甜酒用𢸙酿熟。在高林中仰慕椹树，在岩椒上剥取芨草。在向阳的山崖挖掘蒨草，在背阴的树枝上采摘𢹛。白天看到拔取茅草，夜晚看到搓绞绳索。割除菰草剪取蒲草，用来做席子和喂牛马的草料。既和泥又制陶，品种收获不一。那些灰和炭，各自都有法度。六月采集蜂蜜，八月打取栗子。备办物品繁多，简略记载不能详尽。
若迺南北两居，水通陆阻。观风瞻云，方知厥所。〈两居谓南北两处，各有居止。峰崿阻绝，水道通耳。观风瞻云，然后方知其处所。〉
至于南北两处居所，水路相通而陆路阻隔。观察风向和云气，才能知道那个地方。
南山则夹渠二田，周岭三苑。九泉别涧，五谷异𪩘。群峰参差出其间，连岫复陆成其坂。众流溉灌以环近，诸堤拥抑以接远。远堤兼陌，近流开湍。凌阜泛波，水往步还。还回往匝，枉渚员峦。呈美表趣，胡可胜单。抗北顶以葺馆，瞰南峰以启轩。[41]罗曾崖于户里，列镜澜于窗前。因丹霞以頳楣，附碧云以翠椽。视奔星之俯驰，顾□□之未牵。[42]鹍鸿翻翥而莫及，何但鷰雀之翩翾。氿泉傍出，潺湲于东檐；桀壁对跱，硿礲于西霤。修竹葳蕤以翳荟，灌木森沈以蒙茂。萝曼延以攀援，花芬薰而媚秀。日月投光于柯间，风露披清于㟪岫。夏凉寒燠，随时取适。阶基回互，橑櫺乘隔。此焉卜寝，玩水弄石。迩即回眺，终岁罔斁。伤美物之遂化，怨浮龄之如借。眇遁逸于人群，长寄心于云霓。〈南山是开创卜居之处也。从江楼步路，跨越山岭，绵亘田野，或升或降，当三里许。涂路所经见也，则乔木茂竹，缘畛弥阜，横波疎石，侧道飞流，以为寓目之美观。及至所居之处，自西山开道，迄于东山，二里有余。南悉连岭叠鄣，青翠相接，云烟霄路，殆无倪际。从迳入谷，凡有三口。方壁西南石门世□南□池东南，[43]皆别载其事。缘路初入，行于竹迳，半路阔，以竹渠涧。既入东南傍山渠，展转幽奇，异处同美。路北东西路，因山为鄣。正北狭处，践湖为池。南山相对，皆有崖岩。东北枕壑，下则清川如镜，倾柯盘石，被隩映渚。西岩带林，去潭可二十丈许，葺基构宇，在岩林之中，水衞石阶，开窗对山，仰眺曾峰，俯镜濬壑。去岩半岭，复有一楼。迥望周眺，既得远趣，还顾西馆，望对窗户。缘崖下者，密竹蒙迳，从北直南，悉是竹园。东西百丈，南北百五十五丈。北倚近峰，南眺远岭，四山周回，溪涧交过，水石林竹之美，岩岫隈曲之好，备尽之矣。刊翦开筑，此焉居处，细趣密玩，非可具记，故较言大势耳。越山列其表侧傍缅□□为异观也。[44]〉
南山有夹着水渠的两块田地，环绕山岭的三个苑囿。九处泉水分别流入山涧，五种谷物生长在不同的山峰。群峰参差错落其间，连绵的山峦和重叠的陆地形成山坡。众多水流环绕附近灌溉，各种堤坝连接远处。远处的堤坝兼作田埂，近处的水流形成湍急的波浪。越过山丘泛起水波，水流远去而步行返回。迂回环绕，有曲折的水渚和圆形的山峦。呈现美景表达意趣，哪里能够说尽。在北面山顶修建馆舍，俯瞰南峰开启窗户。层层山崖罗列在户内，明净的波澜排列在窗前。凭借丹霞染红门楣，附着碧云作为翠绿的屋椽。看流星向下飞驰，回顾……未被牵系。鹍鸿翻飞而不可及，何况燕雀的轻飞。泉水从旁流出，在东檐下潺潺流淌；高耸的石壁相对矗立，在西檐下发出硿礲的声响。修长的竹子茂盛遮蔽，灌木深沉而繁茂。藤萝蔓延攀援，花朵芬芳而秀丽。日月在枝叶间投下光芒，风露在山峰上带来清凉。夏季凉爽冬季温暖，随时节而取适。台阶地基回环交错，屋椽窗棂相互间隔。在这里选择居处，赏玩流水奇石。就近即可回望眺看，终年不厌倦。感伤美好事物的消逝，怨恨浮生如同借来一般短暂。渺茫地远离人群，长久寄托心意于云霞。
因以小湖，邻于其隈。众流所凑，万泉所回。氿滥异形，首毖终肥。别有山水，路邈缅归。〈氿滥、肥毖，皆是泉名，事见于诗。云此万泉所凑，各有形势。〉
凭借一个小湖，邻近于山水的弯曲处。众多水流汇聚于此，万道泉水回旋环绕。氿泉和滥泉形态各异，开始细流最终丰沛。另有山水景致，道路遥远而绵长地归向那里。
求归其路，迺界北山。栈道倾亏，蹬阁连卷。复有水迳，缭绕回圆。弥弥平湖，泓泓澄渊。孤岸竦秀，长洲芊绵。既瞻既眺，旷矣悠然。及其二川合流，异源同口。赴隘入险，俱会山首。濑排沙以积丘，峰倚渚以起阜。石倾澜而捎岩，木映波而结薮。迳南漘以横前，转北崖而掩后。隐丛灌故悉晨暮，托星宿以知左右。〈往反经过，自非岩涧，便是水迳，洲岛相对，皆有趣也。〉
想要寻找归去的路，于是以山为界。栈道倾斜毁坏，石阶连绵曲折。又有水路，环绕回旋。广阔的平湖，深沉的澄潭。孤立的崖岸高耸秀丽，长长的沙洲草木茂盛。放眼眺望，空旷悠然。等到两条河流汇合，不同源头汇入同一河口。奔流进入险隘，都汇聚在山头。急流排沙堆积成丘，山峰依傍沙洲隆起山阜。岩石倾斜着掀起波澜，擦过山岩；树木倒映在水波中，形成丛林。路径沿着南岸横在前面，转向北崖遮掩在后面。隐藏在丛林中，所以只能凭借晨暮辨别时间；依靠星宿来知道左右方向。〈往返经过，不是山岩溪涧，就是水路，洲岛相对，都很有趣味。〉
山川涧石，州岸草木。既标异于前章，亦列同于后牍。山匪砠而是岵，川有清而无浊。石傍林而插岩，泉协涧而下谷。渊转渚而散芳，岸靡沙而映竹。草迎冬而结葩，树凌霜而振绿。向阳则在寒而纳煦，面阴则当暑而含雪。连冈则积岭以隐嶙，举峰则群竦以嶻嶭。浮泉飞流以写空，沈波潜溢于洞穴。凡此皆异所而咸善，殊节而俱悦。〈土山载石曰殂。山有林曰岵。此章谓山川众美，亦不必有，故总敍其最。居山之后事，亦皆有寻求也。〉
山川涧石，州岸草木。既在前面章节中标明其奇异之处，也在后面篇章中列举相同之处。山不是石山而是有草木的山，河水清澈而不浑浊。岩石依傍树林插入山岩，泉水顺着溪涧流入山谷。深潭转向沙洲散发芬芳，河岸铺满细沙映衬着竹子。草在迎接冬天时结出花朵，树在凌霜时振作绿意。朝向阳光的地方，在寒冷中也能吸收温暖；背阴的地方，在暑天也含着冰雪。连绵的山冈积聚成岭，隐藏着嶙峋的岩石；高耸的山峰群起，陡峭险峻。浮动的泉水飞流直泻空中，沉静的水波在洞穴中潜流溢出。所有这些地方都不同却都很美好，时节不同却都令人愉悦。〈土山上有石头叫做“砠”。山上有树林叫做“岵”。这一章是说山川的众多美景，也不一定都有，所以总述其中最突出的。居住在山中之后的事情，也都有所探寻。〉
春秋有待，朝夕须资。既耕以饭，亦桑贸衣。艺菜当肴，采药救颓。自外何事，顺性靡违。法音晨听，放生夕归。研书赏理，敷文奏怀。凡厥意谓，扬较以挥。且列于言，诫特此推。[45]〈谓寒待绵纩，暑待𫄨绤，朝夕飡饮，设此诸业以待之。药以疗疾，又在其外，事之相推，自不得不然。至于听讲放生，研书敷文，皆其所好。韩非有扬较，班固亦云「扬较古今」，其义一也。左思曰：「为左右扬较而陈之。」〉
春秋季节需要准备，早晚需要物资。既耕种来获取粮食，也养蚕来交换衣服。种植蔬菜作为菜肴，采集药材救治衰病。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事情，顺应本性不违背。清晨听讲佛法，傍晚放生归来。研读书籍欣赏道理，铺陈文辞抒发情怀。所有这些意旨，都加以阐明发挥。暂且列于言辞，诚然特别推重这些。〈是说寒冷时需要绵纩，暑热时需要细葛布，早晚饮食，设置这些产业来准备。药材用来治疗疾病，又在其外，事情相互推演，自然不得不如此。至于听讲放生，研书敷文，都是他的喜好。韩非有“扬较”，班固也说“扬较古今”，意思是一样的。左思说：“为左右扬较而陈之。”〉
北山二园，南山三苑。百果备列，乍近乍远。罗行布株，迎早候晚。猗蔚溪涧，森疎崖𪩘。杏坛、㮈园，橘林、栗圃。桃李多品，棃枣殊所。枇杷林檎，带谷映渚。椹梅流芬于回峦，椑柿被实于长浦。〈庄周云：「渔父见孔子杏坛之上。」维靡诘经㮈树园。扬雄蜀都赋云橘林。左太冲亦云：「户有橘柚之园。」桃李所殖甚多，枣棃事出北河、济之间，淮、颍诸处，故云殊所也。〉
北山有两个园子，南山有三个苑囿。各种果树都排列着，有的近有的远。罗列成行布列株棵，迎接早春等候晚秋。茂盛在溪涧边，稀疏在山崖上。杏坛、㮈园，橘林、栗圃。桃李有很多品种，梨枣生长在不同的地方。枇杷和花红，沿着山谷映照水边。桑葚和梅子在回环的山峦间流布芬芳，椑柿在长长的水边挂满果实。〈庄周说：“渔父在杏坛上见到孔子。”维摩诘经中有㮈树园。扬雄的《蜀都赋》说橘林。左太冲也说：“家家有橘柚的园子。”桃李种植很多，枣梨出产在北河、济水之间，淮水、颍水等地，所以说不同的地方。〉
畦町所艺，含蘂藉芳，蓼蕺葼荠，葑菲苏姜。绿葵眷节以怀露，白薤感时而负霜。寒葱摽倩以陵阴，春藿吐苕以近阳。〈葑菲见诗栢舟中。管子曰：「北伐山戎，得寒葱。」庾阐云，寒葱挺园。灌蔬自供，不待外求者也。〉
田畦中所种植的，含着花蕊借着芬芳，有蓼、蕺、葼、荠，葑、菲、苏、姜。绿葵眷恋时节而含着露水，白薤感应时令而背负寒霜。寒葱挺拔秀丽而凌越阴寒，春藿吐出嫩芽而靠近阳光。〈葑菲见于《诗经·柏舟》中。管子说：“北伐山戎，得到了寒葱。”庾阐说，寒葱挺立在园中。灌溉蔬菜自给自足，不需要向外求取。〉
弱质难恒，颓龄易丧。抚鬓生悲，视颜自伤。承清府之有术，冀在衰之可壮。寻名山之奇药，越灵波而憩辕。采石上之地黄，摘竹下之天门。摭曾岭之细辛，拔幽涧之溪荪。访钟乳于洞穴，讯丹阳于红泉。〈此皆住年之药，即近山之所出，有采拾，欲以消病也。〉
虚弱的体质难以长久，衰老的年龄容易逝去。抚摸鬓发心生悲伤，看着容颜自我感伤。承蒙清静之府有方法，希望在衰老中能够变得强壮。探寻名山中的奇药，越过灵波而停下车驾。采集石头上的地黄，摘取竹子下的天门冬。拾取高岭上的细辛，拔取幽深溪涧中的溪荪。在洞穴中探访钟乳石，在红泉边询问丹阳。〈这些都是延年益寿的药物，就是近山所出产的，有采集拾取，想要用来消除疾病。〉
安居二时，冬夏三月。远僧有来，近众无阙。法鼓朗响，颂偈清发。散华霏蕤，流香飞越。析旷劫之微言，说像法之遗旨。乘此心之一豪，济彼生之万理。启善趣于南倡，归清畅于北机。非独惬于予情，谅佥感于君子。山中兮清寂，群纷兮自绝。周听兮匪多，得理兮俱悦。寒风兮搔屑，面阳兮常热。炎光兮隆炽，对阴兮霜雪。愒曾台兮陟云根，坐涧下兮越风穴。在兹城而谐赏，传古今之不灭。〈众僧冬夏二时坐，谓之安居，辄九十日。众远近聚萃，法鼓、颂偈、华、香四种，是斋讲之事。析说是斋讲之议。乘此之心，可济彼之生。南倡者都讲，北机者法师。山中静寂，实是讲说之处。兼有林木，可随寒暑，恒得清和，以为适也。〉
安居两个时节，冬季和夏季各三个月。远方的僧人有来的，附近的僧众没有缺席。法鼓朗朗作响，颂偈清亮地发出。散花纷纷飘落，流香飞越四方。分析久远劫中的微言大义，解说像法时期的遗存旨意。凭借此心的一毫，救济彼生的万理。在南倡处开启善趣，在北机处归向清畅。不只是让我心情愉悦，确实也让君子们共同感动。山中啊清静寂寥，各种纷扰啊自然断绝。周围听闻啊不多，得到道理啊都很快乐。寒风啊萧瑟，面向阳光啊常常温暖。炎炎日光啊炽热，面对阴处啊有霜雪。登上高台啊踏着云根，坐在溪涧下啊穿越风穴。在这座城中和谐欣赏，流传古今永不磨灭。〈众僧在冬夏两个时节坐禅，叫做安居，通常是九十天。众人从远近聚集，法鼓、颂偈、花、香四种，是斋讲的事情。分析解说是斋讲的议论。凭借此心，可以救济彼生。南倡是都讲，北机是法师。山中寂静，实在是讲说的好地方。兼有林木，可以随寒暑变化，常常得到清和，以为舒适。〉
好生之笃，以我而观。惧命之尽，吝景之欢。分一往之仁心，拔万族之险难。招惊魂于殆化，收危形于将阑。漾水性于江流，吸云物于天端。覩腾翰之颃颉，视鼓鳃之往还。驰骋者傥能狂愈，猜害者或可理攀。〈云物皆好生，但以我而观，便可知彼之情。吝景惧命，是好生事也。能放生者，但有一往之仁心，便可拔万族之险难。水性云物，各寻其生。老子云，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猜害者恒以忍害为心，见放生之理，或可得悟也。〉
对生命的珍爱深厚，从我自身来观察。害怕生命的终结，吝惜光阴的快乐。分出一往无前的仁心，拯救万族的险难。招回惊魂于濒死之际，收留危形于将尽之时。让水性在江流中荡漾，吸收云物于天边。看到飞鸟的上下翻飞，观察鱼类的往来游动。驰骋田猎的人或许能狂病痊愈，猜忌害物的人或许能通过道理攀附。〈云物都喜好生命，但以我来看，就可以知道它们的情况。吝惜光阴害怕生命终结，是珍爱生命的事情。能够放生的人，只要有一往无前的仁心，就可以拯救万族的险难。水性和云物，各自寻求自己的生命。老子说，驰骋田猎，让人心发狂。猜忌害物的人常常以忍心害物为心，见到放生的道理，或许能够领悟。〉
哲人不存，怀抱谁质。糟粕犹在，启縢剖袠。见柱下之经二，覩濠上之篇七。承未散之全朴，救已颓于道术。嗟夫！六蓺以宣圣教，九流以判贤徒。国史以载前纪，家传以申世模。篇章以陈美刺，论难以核有无。兵技医日，龟䇲筮梦之法，风角冢宅，算数律历之书。或平生之所流览，并于今而弃诸。验前识之丧道，抱一德而不渝。〈庄周云「轮扁语齐桓公，公之所读书，圣人之糟粕」。縢者，金縢之流也。柱下，老子。濠上，庄子。二、七，是篇数也。云此二书，最有理，过此以往，皆是圣人之教，独往者所弃。〉
哲人已经不在了，我的怀抱向谁质证。糟粕还在，打开缄封剖开书套。看到柱下史老子的两部经，读到濠上庄子的七篇著作。承袭未散失的纯朴，挽救已颓败的道术。唉！六艺用来宣扬圣人的教化，九流用来区分贤能的徒众。国史用来记载前代的纪事，家传用来申明世间的楷模。篇章用来陈述赞美和讽刺，论难用来核实有无。兵技、医日，龟策、筮梦的方法，风角、冢宅，算数、律历的书籍。有的是平生所浏览过的，如今都弃置了。验证前识者丧失道，抱守一德而不改变。〈庄周说“轮扁对齐桓公说，您所读的书，是圣人的糟粕”。縢，是金縢之类的。柱下，指老子。濠上，指庄子。二、七，是篇数。说这两部书，最有道理，除此之外，都是圣人的教化，是独往者所抛弃的。〉
伊昔龆齓，实爱斯文。援纸握管，会性通神。诗以言志，赋以敷陈。箴铭诔颂，咸各有伦。爰暨山栖，弥历年纪。幸多暇日，自求诸己。研精静虑，贞观厥美。怀秋成章，含笑奏理。〈谓少好文章，及山栖以来，别缘既阑，寻虑文咏，以尽暇日之适。便可得通神会性，以永终朝。〉
往昔童年时，实在喜爱这些文章。拿起纸握住笔，会通心性通达神明。诗用来表达志向，赋用来铺陈叙述。箴、铭、诔、颂，各有其条理。等到居住在山中，经历了许多年月。幸好有很多闲暇日子，自己向内心探求。精心研究静心思考，纯正地观照其美好。怀着秋思写成篇章，含笑陈述道理。〈是说从小喜好文章，等到居住在山中以来，别的因缘已经了结，寻思文咏，以尽闲暇日子的适意。就可以通达神明会通心性，以度过整个早晨。〉
若迺乘摄持之告，评养达之篇。畏绝迹之不远，惧行地之多艰。均上皇之自昔，忌下衰之在旃。投吾心于高人，落宾名于圣贤。广灭景于崆峒，许遁音于箕山。愚假驹以表谷，涓隐岩以搴芳。□□□□□□□□□□□□□□□□□□莱庇蒙以织畚。[46]皓栖商而颐志，卿寝茂而敷词。□□□□□□，[47]郑别谷而永逝。梁去霸而之会，□□□□□□。[48]高居唐而胥宇，台依崖而穴墀。咸自得以穷年，眇贞思于所遗。〈老子云：「善摄生者。」庄子云，谓之不善持生。又云，养生有无崖，达生者不务生之所无，柰何。绝迹，上皇，下衰，宾名，义亦皆出庄周。广成子在崆峒之上，黄帝之师也。许由隐于箕山，尧以天下让而不取。愚公居于驹阜，齐桓公逐鹿入山，见之。涓子隐于宕山，好饵术，告伯阳琴心三篇。庚桑楚得老子之道，[49]居㟪礨之山。楚狂接舆，楚王闻其贤，使使者聘之，于是遂游诸名山，在蜀峨眉山上。徐无鬼岩栖，魏侯劳之，问：「先生苦山林矣，乃肯见寡人。」无鬼问：「君绌嗜欲，屏好恶，则耳目察矣。」常采芋栗。老莱子耕于蒙山之阳，著书十五篇，言道家之事，织畚为业。四皓避秦乱，入商洛深山，汉袓召不能出。司马长卿高才，而处世不乐预公卿大事，〔病免，家居茂陵。郑子真耕隐谷口，大将军王凤礼聘不屈，〕[50]遂与弟子别于山阿，终身不反。梁伯鸾隐霸陵山中，耕织以自娱，后复入会稽山。台孝威居武安山下，依崖为土室，采药自给。高文通居西唐山，从容自娱也。〉
至于秉承摄生持身的告诫，评说养性达生的篇章。害怕绝迹遁世不够远，畏惧行路于世间多艰难。等同上皇之世从古以来，忌讳下衰之世就在眼前。将我的心投于高人，将宾客之名落于圣贤。广成子隐没形迹于崆峒山，许由遁世隐居于箕山。愚公借驹阜以表山谷，涓子隐于岩穴以采芳草。□□□□□□□□□□□□□□□□□□老莱子隐居蒙山以织畚为生。商山四皓栖居商山以颐养心志，司马长卿卧病茂陵而敷陈文辞。□□□□□□，郑子真告别谷口而永远逝去。梁伯鸾离开霸陵而前往会稽，□□□□□□。高文通居住西唐山而相度居处，台孝威依傍山崖而穴居土阶。都自得地度过一生，渺远地贞正思虑于所遗弃的。〈老子说：“善于摄生的人。”庄子说，叫做不善于持生。又说，养生没有边际，达生的人不追求生命所没有的东西，无可奈何。绝迹、上皇、下衰、宾名，意思也都出自庄周。广成子在崆峒山上，是黄帝的老师。许由隐居于箕山，尧把天下让给他而不接受。愚公居住在驹阜，齐桓公追逐鹿进入山中，见到了他。涓子隐居于宕山，喜好服食术，告诉伯阳琴心三篇。庚桑楚得到老子的道，居住在㟪礨山。楚狂接舆，楚王听说他贤能，派使者去聘请他，于是他就游历各名山，在蜀地的峨眉山上。徐无鬼岩居，魏侯慰劳他，问：“先生苦于山林了，才肯来见我。”无鬼问：“您摒弃嗜欲，屏除好恶，那么耳目就明察了。”他常采芋栗。老莱子在蒙山南面耕种，著书十五篇，谈论道家的事情，以织畚为业。商山四皓躲避秦朝战乱，进入商洛深山，汉高祖征召不能使他们出来。司马长卿才华很高，但处世不乐于参与公卿大事，〔因病免官，家居茂陵。郑子真耕隐于谷口，大将军王凤以礼聘请他不屈从，〕于是与弟子在山阿告别，终身不返回。梁伯鸾隐居于霸陵山中，耕织以自娱，后来又进入会稽山。台孝威居住在武安山下，依傍山崖筑土室，采药自给。高文通居住在西唐山，从容自娱。〉
暨其窈窕幽深，寂漠虚远。事与情乖，理与形反。既耳目之靡端，岂足迹之所践。蕰终古于三季，俟通明于五眼。权近虑以停笔，抑浅知而绝简。〈谓此既非人迹所求，更待三明五通，然后可践履耳。故停笔绝简，不复多云，冀夫赏音悟夫此旨也。〉
至于那幽深窈远，寂静虚无。事情与情感相违背，道理与形体相反。既然耳目没有端绪，哪里是足迹所能践履的。蕴藏终古于三季，等待通明于五眼。权衡近虑而停笔，抑制浅知而绝简。〈是说这些既然不是人迹所能寻求的，更要等待三明五通，然后才可以践履罢了。所以停笔绝简，不再多说，希望知音者能领悟这个旨意。〉
太祖登祚，诛徐羡之等，征为秘书监，再召不起，上使光禄大夫范泰与灵运书敦奖之，乃出就职。使整理秘阁书，补足遗阙。[51]又以晋氏一代，自始至终，竟无一家之史，令灵运撰晋书，粗立条流。书〔竟不就。寻迁侍中，日夕引见，赏遇甚厚。灵运诗书皆兼独绝，每文竟，手自写之，文帝称为二宝。既自以名辈，才能应参时政，初被召，便以此自许，既至，文帝唯以文义见接，每侍上宴，谈赏而已。王昙首、王华、殷景仁等，名位素不逾之，并〕见任遇，[52]灵运意不平，多称疾不朝直。穿池植援，种竹树菫，驱课公役，无复期度。出郭游行，或一日百六七十里，经旬不归，既无表闻，又不请急，上不欲伤大臣，讽旨令自解。灵运乃上表陈疾，上赐假东归。将行，上书劝伐河北曰：
太祖登基后，诛杀了徐羡之等人，征召谢灵运为秘书监，两次征召他都不赴任。皇上派光禄大夫范泰给谢灵运写信敦促勉励他，他才出来就职。让他整理秘阁的书籍，补足遗缺。又因为晋代一朝，自始至终，竟然没有一家完整的史书，命令谢灵运撰写《晋书》，粗略地确立了条理框架。书〔最终没有完成。不久升迁为侍中，早晚被引见，赏赐待遇非常优厚。谢灵运的诗和书法都兼有独到之处，每篇文章写成后，都亲手抄写，文帝称它们为“二宝”。他自认为凭自己的名望和才能，应该参与时政，当初被征召时，便以此自许；到任后，文帝只以文章义理来接待他，每次陪侍皇上宴饮，只是谈论欣赏而已。王昙首、王华、殷景仁等人，名望地位向来不超过他，却都〕受到任用和优遇，谢灵运心中不平，多次称病不上朝当值。他开凿池塘种植篱笆，种竹栽树，驱使督促公家服役，不再有期限法度。出城游玩，有时一天走一百六七十里，十多天不回来，既不上表奏闻，又不请假。皇上不想伤害大臣，便暗示旨意让他自己辞职。谢灵运于是上表陈述疾病，皇上赐假让他东归。临行前，他上书劝谏征伐河北说：
自中原丧乱，百有余年，流离寇戎，湮没殊类。先帝聪明神武，哀济群生，将欲荡定赵魏，大同文轨，使久凋反于正化，偏俗归于华风。运谢事乖，理违愿绝，仰德抱悲，恨存生尽。况陵茔未几，凶虏伺隙，预在有识，谁不愤叹。而景平执事，并非其才，且遘纷京师，岂虑托付。遂使孤城穷陷，莫肯拯赴。[53]忠烈囚朔漠，緜河三千，翻为寇有。晚遣镇戍，皆先朝之所开拓，一旦沦亡，此国耻宜雪，被于近事者也。又北境自染逆虏，穷苦备罹，徵调赋敛，靡有止已，所求不获，辄致诛殒，身祸家破，阖门比屋，此亦仁者所为伤心者也。
自从中原发生战乱以来，已有一百多年，百姓流离失所，遭受敌寇侵扰，被异族所淹没。先帝（刘裕）聪明神武，哀怜并拯救众生，想要荡平赵魏地区，统一天下，使长久凋敝的百姓回归正道，使偏远的习俗归于华夏之风。然而时运不济，事与愿违，理想破灭，愿望落空，只能仰望先帝的恩德而心怀悲痛，遗憾终生。何况先帝陵墓建成不久，凶恶的敌人就伺机而动，凡是有识之士，谁不愤慨叹息？而景平年间的执政者，都不是合适的人才，况且京城发生纷乱，哪里还顾得上托付之事？于是导致孤城陷落，无人肯去救援。忠烈之士被囚禁在北方沙漠，绵延三千里的黄河，反而被敌人占据。后来派遣的镇守军队，都是先朝开拓的土地，一旦沦陷，这是国家的耻辱，应当洗雪，而且就发生在近期。此外，北方边境自从被叛逆的敌人侵占，百姓受尽穷苦，征调赋税没有停止，所求不得，就遭杀害，身死家破，家家户户如此，这也是仁者所伤心的事。
咸云西虏舍末，远师陇外，东虏乘虚，呼可掩袭。西军既反，得据关中，长围咸阳，还路已绝，虽遣救援，停住河东，遂乃远讨大城，欲为首尾。而西寇深山重阻，根本自固，徒弃巢窟，未足相拯。师老于外，国虚于内，时来之会，莫复过此。观兵燿威，实在兹日。若相持未已，或生事变，忽值新起之众，则异于今，苟乖其时，难为经略，虽兵食倍多，则万全无必矣。又历观前代，类以兼弱为本，古今圣德，未之或殊。岂不以天时人事，理数相得，兴亡之度，定期居然。故古人云：「既见天殃，又见人灾，乃可以谋。」昔魏氏之强，平定荆、冀，乃乘袁、刘之弱；晋世之盛，拓开吴、蜀，亦因葛、陆之衰。此皆前世成事，著于史策者也。自羌平之后，天下亦谓虏当俱灭，长驱滑台，席卷下城，夺气丧魄，指日就尽。但长安违律，潼关失守，用缓天诛，假延岁月，日来至今，十有二载，是谓一纪，曩有前言。况五胡代数齐世，虏期余命，尽于来年。自相攻伐，两取其困，卞庄之形，验之今役。仰望圣泽，有若渴饥，注心南云，为日已久。来苏之冀，实归圣明，此而弗乘，后则未兆。即日府藏，诚无兼储，然凡造大事，待国富兵强，不必乘会，于我为易，贵在得时。器械既充，众力粗足，方于前后，乃当有优。常议损益，久证冀州口数，百万有余，田赋之沃，著自贡典，先才经创，基趾犹存，澄流引源，桑麻蔽野，强富之实，昭然可知。为国长久之计，孰若一往之费邪。
人们都说西边的敌人（指后秦）舍弃了末节，远师出征陇外，东边的敌人（指北魏）乘虚而入，可以突然袭击。西边的军队已经返回，占据了关中，长期围困咸阳，退路已经断绝，虽然派遣了救援，却停留在河东，于是远攻大城，想要形成首尾呼应之势。但西边的敌寇占据深山险阻，根基稳固，白白放弃自己的巢穴，不足以互相救援。军队在外疲惫，国内空虚，时机到来，没有比这更好的了。检阅军队、炫耀威势，就在今天。如果相持不下，或许会发生变故，突然遇到新起的军队，那就与现在不同了，如果错过时机，就难以谋划，即使兵力粮草加倍，也未必万全。又纵观前代，大多以兼并弱国为根本，古今圣德，没有不同。难道不是因为天时人事，理数相合，兴亡的规律，自有定数吗？所以古人说：“既看到天降灾祸，又看到人为灾难，才可以谋划。”从前魏国强大，平定荆州、冀州，是趁着袁绍、刘表的衰弱；晋朝兴盛，开拓吴、蜀，也是趁着诸葛亮、陆逊的衰败。这些都是前代已成之事，记载在史书中的。自从羌人平定之后，天下人也认为敌人应当全部消灭，长驱直入滑台，席卷下城，敌人丧气失魄，指日可待。但长安违反军令，潼关失守，因此延缓了天诛，苟延残喘，从那时到现在，已有十二年，这称为一纪，以前就有这样的说法。何况五胡的运数已与世代相齐，敌人的残余寿命，将在来年终结。他们自相攻伐，两败俱伤，就像卞庄子刺虎的形势，在现在的战事中得到了验证。仰望圣上的恩泽，如同饥渴一般，心向南方的云彩，已经很久了。百姓盼望复苏的希望，确实归于圣明，如果此时不乘机行动，以后就难以预料了。目前府库的储备，确实没有多余的积蓄，但凡是成就大事，不一定非要等到国家富足、军队强大才行动，对我们来说，关键在于把握时机。器械已经充足，兵力大致够用，与前后相比，应当更有优势。常讨论利弊得失，长久以来证实冀州人口有百万有余，田地的肥沃，记载在贡赋典籍中，前代贤才经营开创，基业还在，疏通水源，桑麻遍野，富强的事实，昭然可知。为国家做长久之计，哪里比得上一时的花费呢？
或惩关西之败，而谓河北难守。二境形势，表里不同，关西杂居，种类不一，昔在前汉，屯军霸上，通火甘泉。况乃远戍之军，值新故交代之际者乎。河北悉是旧户，差无杂人，连岭判阻，三关作隘。若游骑长驱，则沙漠风靡；若严兵守塞，则冀方山固。昔陇西伤破，鼌错兴言；匈奴慢侮，贾谊愤叹。方于今日，皆为賖矣。晋武中主耳，值孙晧虐乱，天祚其德，亦由巨平奉策，荀、贾折谋，故能业崇当年，区宇一统。况今陛下聪明圣哲，天下归仁，文德与武功并震，霜威共素风俱举，协以宰辅贤明，诸王美令，岳牧宣烈，虎臣盈朝，而天威远命，亦何敌不灭，[54]矧伊顽虏，假日而已哉。伏惟深机志务，久定神谟。臣卑贱侧陋，窜景岩穴，实仰希太平之道，倾覩岱宗之封，虽乏相如之笔，庶免史谈之愤，以此谢病京师，万无恨矣。久欲上陈，惧在触罝，[55]蒙赐恩假，暂违禁省，消渴十年，常虑朝露，抱此愚志，昧死以闻。
有人因关西的失败而吸取教训，认为河北难以防守。两地的形势，内外不同，关西是杂居之地，种族不一，从前在汉朝，曾在霸上屯军，与甘泉烽火相通。何况是远戍的军队，正值新旧交替之时呢？河北全是旧户，几乎没有杂人，连绵的山岭作为屏障，三关形成险隘。如果游骑长驱直入，那么沙漠之地就会望风披靡；如果严兵守塞，那么冀州就像山一样稳固。从前陇西遭受破坏，晁错发表言论；匈奴轻慢侮辱，贾谊愤慨叹息。与今天相比，都算遥远了。晋武帝只是中等君主，遇到孙皓暴虐混乱，上天赐福于他的德行，也由于羊祜（巨平侯）献计，荀勖、贾充谋划，所以能功业显赫于当时，统一天下。何况如今陛下聪明圣哲，天下归心于仁德，文德与武功并振，霜威与素风并举，加上宰辅贤明，诸王美善，地方长官宣扬威烈，虎臣满朝，而天威远达，还有什么敌人不能消灭？何况那些顽敌，只是苟延残喘罢了。我俯伏思量陛下深谋远虑，早已定下神妙的策略。我地位卑贱，身处偏僻，隐居岩穴，实在仰慕太平之道，渴望看到泰山封禅，虽然缺乏司马相如的文笔，但希望避免司马谈的遗憾，因此称病辞官于京师，万死无憾。早就想上陈意见，害怕触犯法网，承蒙赐予恩假，暂时离开朝廷，患消渴病十年，常忧虑生命如朝露，抱着这愚钝的志向，冒死上奏。
灵运既东还，与族弟惠连、东海何长瑜、颍川荀雍、泰山羊璇之，以文章赏会，共为山泽之游，时人谓之四友。惠连幼有才悟，而轻薄不为父方明所知。灵运去永嘉还始宁，时方明为会稽郡。灵运尝自始宁至会稽造方明，过视惠连，大相知赏。时长瑜教惠连读书，亦在郡内，灵运又以为绝伦，谓方明曰：「阿连才悟如此，而尊作常儿遇之。何长瑜当今仲宣，而饴以下客之食。尊既不能礼贤，宜以长瑜还灵运。」灵运载之而去。荀雍字道雍，官至员外散骑郎。璇之字曜璠，临川内史，为司空竟陵王诞所遇，诞败坐诛。长瑜文才之美，亚于惠连，雍、璇之不及也。临川王义庆招集文士，长瑜自国侍郎至平西记室参军。尝于江陵寄书与宗人何勗，以韵语序义庆州府僚佐云：「陆展染鬓发，欲以媚侧室。青青不解久，星星行复出。」如此者五六句，而轻薄少年遂演而广之，凡厥人士，并为题目，皆加剧言苦句，其文流行。义庆大怒，白太祖除为广州所统曾城令。及义庆薨，朝士诣第敍哀，何勗谓袁淑曰：「长瑜便可还也。」淑曰：「国新丧宗英，未宜便以流人为念。」庐陵王绍镇寻阳，以长瑜为南中郎行参军，掌书记之任。[56]行至板桥，遇暴风溺死。
谢灵运东归后，与族弟谢惠连、东海人何长瑜、颍川人荀雍、泰山人羊璇之，以文章相互欣赏聚会，一起在山泽间游玩，当时人称他们为“四友”。谢惠连幼年就有才华悟性，但行为轻薄，不被父亲谢方明赏识。谢灵运离开永嘉返回始宁时，谢方明正任会稽郡守。谢灵运曾从始宁到会稽拜访谢方明，顺便看望谢惠连，对他非常赏识。当时何长瑜教谢惠连读书，也在郡中，谢灵运又认为他才华绝伦，对谢方明说：“阿连（谢惠连）如此有才华悟性，您却把他当作普通孩子对待。何长瑜是当今的王粲（仲宣），您却给他下等客人的饭食。您既然不能礼遇贤才，应该把何长瑜还给我。”谢灵运便用车载着何长瑜离去。荀雍字道雍，官至员外散骑郎。羊璇之字曜璠，曾任临川内史，受到司空竟陵王刘诞的赏识，刘诞败亡后受牵连被诛杀。何长瑜的文才之美，仅次于谢惠连，荀雍、羊璇之都不及他。临川王刘义庆招集文士，何长瑜从国侍郎升至平西记室参军。他曾在江陵寄信给同族人何勗，用韵语描述刘义庆州府的僚佐说：“陆展染鬓发，欲以媚侧室。青青不解久，星星行复出。”像这样的句子有五六句，而轻薄的少年便加以演绎推广，凡是那些人士，都被编成题目，都加上尖刻的言辞，这些文字流行开来。刘义庆大怒，禀告太祖（宋文帝）将何长瑜贬为广州所辖的曾城县令。等到刘义庆去世，朝中士人到府上致哀，何勗对袁淑说：“何长瑜可以召回了。”袁淑说：“国家刚失去宗室英才，不宜立即考虑流放之人。”庐陵王刘绍镇守寻阳，任命何长瑜为南中郎行参军，掌管书记之任。走到板桥时，遇到暴风溺水而死。
灵运因父祖之资，生业甚厚。奴僮既众，义故门生数百，凿山浚湖，功役无已。寻山陟岭，必造幽峻，岩嶂千重，莫不备尽。登蹑常著木履，[57]上山则去前齿，下山去其后齿。尝自始宁南山伐木开迳，直至临海，从者数百人。临海太守王琇惊骇，谓为山贼，徐知是灵运乃安。又要琇更进，琇不肯，灵运赠琇诗曰：「邦君难地崄，旅客易山行。」在会稽亦多徒众，惊动县邑。太守孟𫖮事佛精恳，而为灵运所轻，尝谓𫖮曰：「得道应须慧业文人，[58]生天当在灵运前，成佛必在灵运后。」𫖮深恨此言。
谢灵运凭借父亲和祖父的资产，家业非常丰厚。奴仆众多，门生故旧有数百人，开山挖湖，工程劳役没有停止。他寻访山岭，必定到达幽深险峻之处，千重岩嶂，无不游遍。登山时常穿木屐，上山时去掉前齿，下山时去掉后齿。他曾从始宁南山砍伐树木开辟道路，一直到达临海，随从有数百人。临海太守王琇十分惊恐，以为是山贼，后来知道是谢灵运才安心。谢灵运又邀请王琇继续前行，王琇不肯，谢灵运赠给王琇诗说：“邦君难地崄，旅客易山行。”在会稽时也有很多随从，惊动县邑。太守孟𫖮事佛虔诚，却被谢灵运轻视，谢灵运曾对孟𫖮说：“得道必须是有慧根的文人，您升天应当在我之前，成佛必定在我之后。”孟𫖮对这话非常痛恨。
会稽东郭有回踵湖，灵运求决以为田，太祖令州郡履行。此湖去郭近，水物所出，百姓惜之，𫖮坚执不与。灵运既不得回踵，又求始宁岯崲湖为田，𫖮又固执。灵运谓𫖮非存利民，正虑决湖多害生命，言论毁伤之，与𫖮遂构雠隙。因灵运横恣，百姓惊扰，乃表其异志，发兵自防，露板上言。灵运驰出京都，诣阙上表曰：「臣自抱疾归山，于今三载，居非郊郭，事乖人间，幽栖穷岩，外缘两绝，守分养命，庶毕余年。忽以去月二十八日得会稽太守臣𫖮二十七日疏云：『比日异论噂𠴲，此虽相了，百姓不许寂默，今微为其防。』披疏骇惋，不解所由，便星言奔驰，归骨陛下。及经山阴，防衞彰赫，彭排马枪，断截衢巷，侦逻纵横，戈甲竟道。不知微臣罪为何事。及见𫖮，虽曰见亮，而装防如此，唯有罔惧。臣昔忝近侍，豫蒙天恩，若其罪迹炳明，文字有证，非但显戮司败，以正国典，普天之下，自无容身之地。今虚声为罪，何酷如之。夫自古谗谤，圣贤不免，然致谤之来，要有由趣。或轻死重气，结党聚群，或勇冠乡邦，剑客驰逐。未闻俎豆之学，欲为逆节之罪；山栖之士，而构陵上之衅。今影迹无端，假谤空设，终古之酷，未之或有。匪吝其生，实悲其痛。诚复内省不疚，而抱理莫申。是以牵曳疾病，束骸归款。仰凭陛下天鉴曲临，则死之日，犹生之年也。臣忧怖弥日，羸疾发动，尸存恍惚，不知所陈。」
会稽城东有回踵湖，谢灵运请求决湖造田，太祖（宋文帝）命令州郡实地勘察。这个湖离城郭很近，出产水产品，百姓爱惜它，孟𫖮坚决不给。谢灵运得不到回踵湖，又请求将始宁的岯崲湖改为农田，孟𫖮又坚持反对。谢灵运说孟𫖮并非为了利民，只是担心决湖会伤害许多生命，言论中诋毁他，于是与孟𫖮结下仇怨。因为谢灵运横行放纵，百姓受到惊扰，孟𫖮便上表称他有异心，发兵自卫，公开上奏。谢灵运急忙赶赴京城，到朝廷上表说：“我自从抱病归山，至今已有三年，居住不在城郊，行事与世俗不同，幽居在深山穷谷，与外界断绝往来，安分守己，保养性命，希望度过余生。忽然在上月二十八日收到会稽太守孟𫖮二十七日的文书说：‘近日异论纷纷，虽然已经了结，但百姓不允许沉默，现在稍微做些防备。’我打开文书，惊骇惋惜，不明白原因，便连夜奔驰，归命于陛下。等经过山阴时，防卫显赫，盾牌马枪，截断街巷，侦察巡逻纵横，戈甲满路。不知道微臣犯了什么罪。等见到孟𫖮，虽然他说已经谅解，但如此戒备森严，只有惶恐。我过去曾忝列近侍，蒙受天恩，如果我的罪迹明显，有文字证据，不仅应受司法部门的公开处决，以正国法，而且普天之下，自无容身之地。如今以虚名定罪，哪有比这更残酷的？自古以来，谗言诽谤，圣贤都难免，但招致诽谤，必有其缘由。有人轻生重义，结党聚众，有人勇冠乡里，剑客驰骋。从未听说学习礼乐的人，会犯叛逆之罪；隐居山林的人，会制造犯上之衅。如今影迹无端，假借诽谤凭空捏造，自古以来的酷刑，没有比这更甚的。我并非吝惜生命，实在是悲痛这种冤屈。即使内心反省无愧，但有理无处申诉。因此拖着病体，束身归顺。仰仗陛下天鉴明察，那么我死之日，如同再生之年。我忧虑恐惧多日，瘦弱疾病发作，尸存恍惚，不知如何陈述。”
太祖知其见诬，不罪也。不欲使东归，以为临川内史，加秩中二千石，[59]在郡游放，不异永嘉，为有司所纠。司徒遣使随州从事郑望生收灵运，灵运执录望生，兴兵叛逸，遂有逆志，为诗曰：「韩亡子房奋，秦帝鲁连耻。本自江海人，忠义感君子。」追讨禽之，送廷尉治罪。廷尉奏灵运率部众反叛，论正斩刑，上爱其才，欲免官而已，彭城王义康坚执谓不宜恕，乃诏曰：「灵运罪衅累仍，诚合尽法。但谢玄勋参微管，宜宥及后嗣，可降死一等，徙付广州。」
太祖（宋文帝）知道他是被诬陷的，没有治罪。但不想让他东归，任命他为临川内史，加俸禄中二千石。谢灵运在郡中游玩放纵，与在永嘉时没有区别，被有关部门弹劾。司徒派遣使者随同州从事郑望生去逮捕谢灵运，谢灵运反而扣押了郑望生，起兵叛逃，于是有了叛逆之心，作诗说：“韩亡子房奋，秦帝鲁连耻。本自江海人，忠义感君子。”追兵将他擒获，送到廷尉治罪。廷尉上奏谢灵运率领部众反叛，论罪应处斩刑。皇上爱惜他的才华，想只免官了事，彭城王刘义康坚持认为不应宽恕，于是下诏说：“谢灵运罪过接连不断，确实应依法处死。但谢玄的功勋可比微子、管仲，应当宽恕到他的后代，可减死一等，流放广州。”
其后秦郡府将宗齐受至涂口，行达桃墟村，见有七人下路乱语，疑非常人，还告郡县，遣兵随齐受掩讨，遂共格战，悉禽付狱。其一人姓赵名钦，山阳县人，云：「同村薛道双先与谢康乐共事，以去九月初，道双因同村成国报钦云：『先作临川郡、犯事徙送广州谢，给钱令买弓箭刀楯等物，使道双要合乡里健儿，于三江口篡取谢。若得者，如意之后，功劳是同。』遂合部党要谢，不及。既还饥馑，缘路为劫盗。」有司又奏依法收治，太祖诏于广州行弃市刑。临死作诗曰：「龚胜无余生，李业有终尽。嵇公理既迫，霍生命亦殒。凄凄凌霜叶，网网冲风菌。邂逅竟几何，修短非所愍。送心自觉前，斯痛久已忍。恨我君子志，不获岩上泯。」诗所称龚胜、李业，犹前诗子房、鲁连之意也。时元嘉十年，年四十九。所著文章传于世。子凤蚤卒。
后来，秦郡的府将宗齐受到达涂口，走到桃墟村时，看见有七个人在路下乱说话，怀疑他们不是普通人，回去报告了郡县。郡县派兵跟随宗齐受进行偷袭讨伐，于是双方交战，全部被擒获并关进监狱。其中一人姓赵名钦，是山阳县人，说：“同村的薛道双先前与谢康乐共事，在去年九月初，薛道双通过同村的成国告诉我说：‘谢灵运先前担任临川郡守时，因犯事被流放广州，他给了钱让我买弓箭刀盾等物，让薛道双召集乡里的壮士，在三江口拦截劫取谢灵运。如果成功，事成之后，功劳共享。’于是他们集合党羽拦截谢灵运，但没有成功。回来后因为饥饿，便沿路抢劫。”有关部门又上奏请求依法收捕治罪，太祖下诏在广州执行弃市之刑。谢灵运临死时作诗说：“龚胜无余生，李业有终尽。嵇公理既迫，霍生命亦殒。凄凄凌霜叶，网网冲风菌。邂逅竟几何，修短非所愍。送心自觉前，斯痛久已忍。恨我君子志，不获岩上泯。”诗中所称的龚胜、李业，就像前诗中的张良、鲁仲连的寓意一样。当时是元嘉十年，谢灵运四十九岁。他所写的文章流传于世。他的儿子谢凤早年去世。
史臣曰：民禀天地之灵，含五常之德，刚柔迭用，喜愠分情。夫志动于中，则歌咏外发。六义所因，四始攸系，升降讴谣，纷披风什。虽虞夏以前，遗文不覩，禀气怀灵，理无或异。然则歌咏所兴，宜自生民始也。周室既衰，风流弥著，屈平、宋玉，导清源于前，贾谊、相如，振芳尘于后，英辞润金石，高义薄云天。自兹以降，情志愈广。王襃、刘向、扬、班、崔、蔡之徒，异轨同奔，递相师祖。虽清辞丽曲，时发乎篇，而芜音累气，固亦多矣。若夫平子艳发，文以情变，绝唱高踪，久无嗣响。至于建安，曹氏基命，二祖陈王，咸蓄盛藻，甫乃以情纬文，以文被质。自汉至魏，四百余年，辞人才子，文体三变。相如巧为形似之言，班固长于情理之说，子建、仲宣以气质为体，并标能擅美，独映当时。是以一世之士，各相慕习，原其飚流所始，莫不同祖风、骚。徒以赏好异情，故意制相诡。降及元康，潘、陆特秀，律异班、贾，体变曹、王，缛旨星稠，繁文绮合。缀平台之逸响，采南皮之高韵，遗风余烈，事极江右。有晋中兴，玄风独振，为学穷于柱下，博物止乎七篇，驰骋文辞，义单乎此。自建武暨乎义熙，历载将百，虽缀响联辞，波属云委，莫不寄言上德，托意玄珠，遒丽之辞，无闻焉尔。仲文始革孙、许之风，叔源大变太元之气。爰逮宋氏，颜、谢腾声。灵运之兴会标举，延年之体裁明密，并方轨前秀，垂范后昆。若夫敷衽论心，商榷前藻，工拙之数，如有可言。夫五色相宣，八音协畅，由乎玄黄律吕，各适物宜。欲使宫羽相变，低昂互节，若前有浮声，则后须切响。一简之内，音韵尽殊；两句之中，轻重悉异。妙达此旨，始可言文。至于先士茂制，讽高历赏，子建函京之作，仲宣霸岸之篇，子荆零雨之章，正长朔风之句，并直举胸情，非傍诗史，正以音律调韵，取高前式。自骚人以来，多历年代，虽文体稍精，而此秘未覩。至于高言妙句，音韵天成，皆暗与理合，匪由思至。张、蔡、曹、王，曾无先觉，潘、陆、谢、颜，去之弥远。世之知音者，有以得之，知此言之非谬。如曰不然，请待来哲。
史臣说：人民禀受天地的灵气，包含五常的品德，刚柔交替使用，喜怒分别情感。当内心志向被触动时，就会通过歌咏向外抒发。这是六义所依据、四始所关联的，歌谣的兴衰起伏，诗篇的繁盛多样。虽然虞夏以前，遗留下来的文章看不到，但禀受气韵、怀有灵性的人，按理来说没有不同。那么歌咏的兴起，应该从人类诞生开始。周王室衰落后，风流更加显著，屈原、宋玉在前面开创了清流，贾谊、司马相如在后面振起芳尘，华美的言辞润泽金石，高尚的义理迫近云天。从此以后，情感志向更加广阔。王褒、刘向、扬雄、班固、崔骃、蔡邕这些人，虽然道路不同但共同奔向前方，互相师法效仿。虽然清丽的词句和优美的曲调，时常在篇章中出现，但芜杂的音调和累赘的气息，本来也很多。至于张衡文采焕发，文章随着情感变化，绝妙的唱和和高超的踪迹，很久没有后继者了。到了建安时期，曹氏奠定基业，曹操、曹丕、曹植都蓄积了丰富的文采，才开始以情感组织文辞，用文辞修饰内容。从汉到魏，四百多年，辞人才子，文体经历了三次变化。司马相如擅长描绘形似的言辞，班固长于情理的说法，曹植、王粲以气质为体，都标榜才能、独擅美名，在当时独放光彩。因此一代的士人，各自仰慕学习，推究这种风气的起源，没有不共同以《诗经》《楚辞》为祖的。只是因为欣赏喜好不同，所以意旨和体制相互差异。到了元康时期，潘岳、陆机特别杰出，格律不同于班固、贾谊，体制变化于曹植、王粲，繁复的意旨像星星一样稠密，华丽的文辞像绮罗一样交织。他们接续平台（梁孝王）的逸响，采集南皮（曹丕）的高韵，遗留下来的风尚和余烈，在江左达到极致。晋朝中兴后，玄学之风独振，做学问穷究于老子，博物只限于《庄子》七篇，驰骋文辞，义理只限于此。从建武到义熙，历经将近百年，虽然文辞连续不断，如波涌云集，但无不寄言于上德，托意于玄珠，遒劲华丽的文辞，没有听说过。殷仲文开始改革孙绰、许询的风气，谢混大大改变了太元时期的格调。到了刘宋时期，颜延之、谢灵运声名腾起。谢灵运的兴会标举，颜延之的体裁明密，都并驾前代俊秀，为后代垂范。至于铺开衣襟谈论内心，商榷前人的文藻，工巧与拙劣的规律，似乎可以谈论。五色相互映衬，八音协调流畅，是由于玄黄律吕各自适应事物。想要使宫羽相互变化，高低互相调节，如果前面有浮声，后面就必须有切响。在一简之内，音韵完全不同；在两句之中，轻重全部相异。妙达这个旨意，才可以谈论文章。至于前代士人的优秀作品，讽诵高雅、历来欣赏，曹植的“函京”之作，王粲的“霸岸”之篇，孙楚的“零雨”之章，王瓒的“朔风”之句，都是直接抒发胸中情感，不依傍诗史，正是以音律调韵，取法高于前代范式。自从屈原以来，经历了很多年代，虽然文体逐渐精妙，但这个奥秘没有被发现。至于高言妙句，音韵自然天成，都暗合于道理，不是通过思考达到的。张衡、蔡邕、曹植、王粲，都没有先觉，潘岳、陆机、谢灵运、颜延之，离得更远。世上的知音者，有能领悟的，就知道这话不假。如果说不是这样，请等待后来的智者。
列传第二十六 王敬弘 何尚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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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传第二十八 武二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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