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退之张籍书
韩愈与张籍的书信
韩公集中有《答张籍》二书，其前篇曰：「吾子所论，排释、老不若著书。若仆之见，则有异乎此，请待五六十然后为之。吾子又讥吾与人为无实驳杂之说，此吾所以为戏耳。若商论不能下气，或似有之。博塞之讥，敢不承教！」后篇曰：「二氏行乎中土，盖六百年，非可以朝令而夕禁，俟五六十为之未失也。谓吾与人商论不能下气，若好胜者。虽诚有之，抑非好己胜也，好己之道胜也。驳杂之讥，前书尽之。昔者夫子犹有所戏，乌害于道哉？」大略籍所论四事：乞著书、讥驳杂、谏商论好胜及博塞也。今得籍所与书，前篇曰：「汉之衰，浮图之法入中国，黄、老之术，相沿而炽。盖为一书，以兴存圣人之道？执事多尚驳杂无实之说，使人陈之前以为欢，此有累于盛德。又商论之际，或不容人之短，如任私尚胜者，亦有所累也、况为博塞之戏与人竞财乎？废弃日时，不识其然。愿绝博塞之好，弃无实之谈，宏虑以接士，嗣孟轲、扬雄之作，使圣人之道，复见于唐。」后篇曰：「老、释惑于生人久矣，执事可以任著书之事。君子汲汲于所欲为，若皆待五十六十而后有所为，则或有遗恨矣。君子发言举足，不远于礼，未闻以驳杂无实之说以为戏也。执事每见其说，则拊抃呼笑，是挠气害性，不得其正矣。」籍之二书，甚劲而直。但称韩公为执事，不曰先生。考其时，乃云「执事参于戎府」。按韩公以贞元十二年为汴州推官，时年二十有九，十五年为徐州推官，时年三十有二，年位未盛，籍未以师礼事之云。
韩愈文集中有《答张籍》两封信，其中前一篇说：“您所议论的，排斥佛教、道教不如著书立说。依我的看法，则与此不同，请等我到五六十岁再去做这件事。您又讥讽我写些无实质内容的驳杂之说，这是我用来开玩笑的。至于说与人辩论时不能心平气和，或许有这种情况。关于博戏的批评，我怎敢不接受指教！”后一篇说：“佛、道二教在中原流行，大概有六百年了，不可能靠早上下令晚上就禁止，等到五六十岁再去做也不算晚。说我与人辩论时不能心平气和，好像争强好胜的人。虽然确实有这种情况，但并非喜欢自己胜过别人，而是喜欢自己的主张胜过别人。关于驳杂之说的批评，前一封信已经说清楚了。从前孔子尚且有所戏谑，哪里会损害道呢？”大致张籍所议论的有四件事：请求著书、批评驳杂之说、劝谏辩论好胜以及博戏。现在得到张籍写给韩愈的信，前一篇说：“汉朝衰微时，佛教传入中国，黄老之术也相继盛行。何不写一本书，来振兴保存圣人之道？您多崇尚驳杂无实之说，让人在面前陈述以供取乐，这有损于大德。又在辩论之时，有时不能容忍别人的短处，像任私好胜的人，也有所损害，何况玩博戏与人争财呢？荒废时日，不知为何如此。希望您断绝博戏的爱好，抛弃无实的言论，开阔心胸以接纳士人，继承孟子、扬雄的著作，使圣人之道重新出现在唐朝。”后一篇说：“老子、佛教迷惑世人已经很久了，您可以承担著书的任务。君子急于做想做的事，如果都要等到五六十岁才有所作为，那么或许会有遗憾了。君子言行举止，不远离礼法，没听说以驳杂无实之说作为戏谑的。您每次看到那些说法，就拍手欢笑，这是扰乱心气、损害本性，不能保持中正了。”张籍的两封信，非常刚劲而直率。只是称韩公为“执事”，不称“先生”。考证当时情况，信中说“执事参于戎府”。按韩公在贞元十二年任汴州推官，当时二十九岁，贞元十五年任徐州推官，当时三十二岁，年纪和地位都不高，张籍没有以师礼待他。
韩公称李杜
韩愈称赞李白杜甫
《新唐书·杜甫传·赞》曰：「昌黎韩愈于文章重许可，至歌诗，独推曰：『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诚可信云。」予读韩诗，其称李、杜者数端，聊疏于此。《石鼓歌》曰：「少陵无人谪仙死，才薄将奈石鼓何？」《酬卢云夫》曰：「高揖群公谢名誉，远追甫白感至𫍯。」《荐士》曰：「勃兴得李杜，万类困凌暴。」《醉留东野》曰：「昔年因读李白杜甫诗，长恨二人不相从。」《感春》曰：「近怜李杜无检束，烂漫长醉多文辞。」并唐志所引，盖六用之。
《新唐书·杜甫传·赞》说：“昌黎韩愈在文章方面很少赞许人，但说到诗歌，却唯独推崇说：‘李白杜甫的文章在，光芒万丈长。’确实可信。”我读韩愈的诗，其中称赞李白、杜甫的有好几处，姑且列举于此。《石鼓歌》说：“少陵无人谪仙死，才薄将奈石鼓何？”《酬卢云夫》说：“高揖群公谢名誉，远追甫白感至𫍯。”《荐士》说：“勃兴得李杜，万类困凌暴。”《醉留东野》说：“昔年因读李白杜甫诗，长恨二人不相从。”《感春》说：“近怜李杜无检束，烂漫长醉多文辞。”加上《唐志》所引用的，大概用了六次。
此日足可惜
此日足可惜
韩退之《此日足可惜一首赠张籍》，凡百四十句，杂用东、冬、江、阳、庚、青六韵。及其亡也，籍作诗祭之，凡百六十六句，用阳、庚二韵，其语铿锵震厉，全仿韩体。所谓「乃出二侍女，合弹琵琶筝」者是也。
韩愈的《此日足可惜一首赠张籍》，共一百四十句，杂用东、冬、江、阳、庚、青六个韵部。等到他去世后，张籍作诗祭奠他，共一百六十六句，用阳、庚两个韵部，语言铿锵有力，完全模仿韩愈的风格。所谓“乃出二侍女，合弹琵琶筝”就是这样的诗句。
粉白黛黑
粉白黛黑
韩退之为文章，不肯蹈袭前人一言一句。故其语曰：「惟陈言之务去，戛戛乎其难哉！」独粉白黛绿四字，似有所因。《列子》：「周穆王筑中天之台，简郑、卫之处子娥媌靡曼者，粉白黛黑以满之。」《战国策》张仪谓楚王曰：「郑、周之女，粉白黛黑，立于衢间，见者以为神。」屈原《大招》：「粉白黛黑，施芳泽只。」司马相如：「靓庄刻饰。」郭璞曰：「粉白黛黑也。」《淮南子》：「毛嫱、西施，施芳泽，正蛾眉，设笄珥，衣阿锡，粉白黛黑，笑目流眺。」韩公以黑为绿，其旨则同。
韩愈写文章，不肯沿袭前人的一言一句。所以他说：“务必去除陈词滥调，这真是艰难啊！”唯独“粉白黛绿”四个字，似乎有所依据。《列子》说：“周穆王筑中天之台，挑选郑国、卫国的美女中娇艳柔媚的，用粉白黛黑来装饰她们。”《战国策》张仪对楚王说：“郑国、周地的女子，粉白黛黑，站在街巷间，看见的人以为是神仙。”屈原《大招》说：“粉白黛黑，施芳泽只。”司马相如说：“靓庄刻饰。”郭璞注解说：“粉白黛黑也。”《淮南子》说：“毛嫱、西施，施芳泽，正蛾眉，设笄珥，衣阿锡，粉白黛黑，笑目流眺。”韩公把“黑”改为“绿”，意思是一样的。
李杜往来诗
李白杜甫往来诗
李太白、杜子美在布衣时，同游梁、宋，为诗酒会心之友。以杜集考之，其称太白及怀赠之篇甚多。如「李侯金闺彦，脱身事幽讨」，「南寻禹穴见李白，道甫问讯今何如」，「李白一斗诗百篇，自称臣是酒中仙」，「近来海内为长句，汝与山东李白好」，「昔者与高李，晚登单父台」，「李侯有佳句，往往似阴铿」，「忆与高李辈，论交入酒垆」，「白也诗无敌，飘然思不群」，「昔年有狂客，号尔谪仙人」，「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三夜频梦君，情亲见君意」，「秋来相顾尚飘蓬，未就丹砂愧葛洪」，「寂寞书斋里，终朝独尔思」，「凉风起天未，君子意如何」，「不见李生久，佯狂真可哀」，凡十四五篇。至于太白与子美诗略不见一句。或谓《尧祠亭别杜补阙》者是已。乃殊不然，杜但为右拾遗，不曾任补阙，兼自谏省出为华州司功，迤丽避难入蜀，未尝复至东州，所谓「饭颗山头」之嘲，亦好事者所撰耳。
李白、杜甫在平民时，一同游历梁、宋，是诗酒知心的朋友。从杜甫的诗集考证，他称赞李白以及怀念赠答的诗篇很多。如“李侯金闺彦，脱身事幽讨”，“南寻禹穴见李白，道甫问讯今何如”，“李白一斗诗百篇，自称臣是酒中仙”，“近来海内为长句，汝与山东李白好”，“昔者与高李，晚登单父台”，“李侯有佳句，往往似阴铿”，“忆与高李辈，论交入酒垆”，“白也诗无敌，飘然思不群”，“昔年有狂客，号尔谪仙人”，“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三夜频梦君，情亲见君意”，“秋来相顾尚飘蓬，未就丹砂愧葛洪”，“寂寞书斋里，终朝独尔思”，“凉风起天未，君子意如何”，“不见李生久，佯狂真可哀”，共十四五篇。至于李白写给杜甫的诗，却几乎不见一句。有人说《尧祠亭别杜补阙》就是。其实完全不是，杜甫只任过右拾遗，不曾任补阙，而且他从谏省外放为华州司功，辗转避难入蜀，不曾再到东州，所谓“饭颗山头”的嘲讽，也是好事者编造的。
李太白怖州佐
李白畏惧州佐
李太白《上安州裴长史书》云：「白窃慕高义，得趋末尘，何图谤言忽生，众口攒毁，将恐投杼下客，震于严威。若使事得其实，罪当其身，则将浴兰沐芳，自屏于烹鲜之地，惟君侯死生之。愿君侯惠以大遇，洞开心颜，终乎前恩，再辱英眄，必能使精诚动天，长虹贯日。若赫然作威，加以大怒，即膝行而前，再拜而去耳。」裴君不知何如人，至誉其贵而且贤，名飞天京，天才超然，度越作者，棱威雄雄，下慑群物。予谓白以白衣入翰林，其盖世英姿，能使高力士脱靴于殿上，岂拘拘然怖一州佐者邪？盖时有屈伸，正自不得不尔，大贤不偶，神龙困于蝼蚁，可胜叹哉！白此书自叙其平生云：「昔与蜀中友人吴指南，同游于楚，指南死于洞庭之上，白禫服恸哭，炎月伏尸，猛虎前临，坚守不动，遂权殡于湖侧。数年来，观筋骨尚在，雪泣持刃，躬申洗削，裹骨徒步，负之而趋，寝兴携持，无辍身手，遂丐贷营葬于鄂城。」其存交重义如此。「又与逸人东岩子隐于氓山，巢居数年，不迹城市。养奇禽千计，呼皆就掌取食，了无惊猜。」其养高忘机如此。而史传不为书之，亦为未尽。
李白的《上安州裴长史书》说：“我私下仰慕您的高义，得以追随您的末尘，哪里想到诽谤之言忽然产生，众口诋毁，恐怕会像曾母投杼一样，被您的威严所震慑。如果事情属实，罪责在我身上，那么我将沐浴香草，自行退避到受烹煮之地，生死由您决定。希望您施以大恩，开诚布公，始终顾念旧恩，再次垂青，我必能使精诚感动上天，长虹贯日。如果您赫然发威，大怒相加，我就跪着前行，再拜而去。”裴君不知是什么人，竟至于称赞他尊贵且贤能，名声飞升京城，天才超然，超越作者，威风凛凛，震慑群物。我认为李白以平民身份进入翰林，他那盖世的英姿，能使高力士在殿上为他脱靴，怎么会畏缩地害怕一个州佐呢？大概时运有屈有伸，正是不得不如此，大贤不得志，神龙被蝼蚁所困，可叹啊！李白这封信自述生平说：“从前与蜀中友人吴指南，一同游历楚地，指南死在洞庭湖上，我穿着丧服痛哭，炎热的夏天伏在尸体上，猛虎在前，坚守不动，于是暂时安葬在湖边。几年后，看到筋骨还在，我流着泪拿着刀，亲自清洗削刮，包裹骨头徒步背着走，日夜携带，不离手身，于是乞求借贷在鄂城营葬。”他如此保存交情、重视义气。“又与隐士东岩子隐居在氓山，巢居数年，不涉足城市。养了上千只奇禽，呼唤它们都到手掌取食，毫无惊疑。”他如此修养高洁、忘却机心。而史传没有记载这些，也是不全面的。
祝不胜诅
祝祷不如诅咒
齐景公有疾，梁丘据请诛祝史。晏子曰：「祝有益也，诅亦有损。聊、摄以东，姑、尤以西，其为人也多矣。虽其善祝，岂能胜亿兆人之诅？」晋中行寅将亡，召其太祝欲加罪。曰：「子为我祝，斋戒不敬，使吾国亡。」祝简对曰：「今舟车饰，赋敛厚，民怨谤诅多矣。茍以为祝有益于国，则诅亦将为损，一人祝之，一国诅之，一祝不胜万诅，国亡不亦宜乎，祝其何罪？」此二说若出一口，真药石之言也。
齐景公生病时，梁丘据请求杀掉祝史。晏子说：“祈祷有益处，诅咒也有损害。聊、摄以东，姑、尤以西，那里的人很多。即使祝史善于祈祷，又怎能胜过亿万人的诅咒呢？”晋国的中行寅将要灭亡时，召来他的太祝想要治罪，说：“你为我祈祷，斋戒不恭敬，导致我的国家灭亡。”祝简回答说：“如今车船装饰华丽，赋税繁重，百姓的怨恨和诅咒很多。如果认为祈祷对国家有益，那么诅咒也会造成损害。一个人祈祷，全国人诅咒，一个祈祷者敌不过一万个诅咒者，国家灭亡不也是应该的吗？祝史有什么罪过呢？”这两种说法如同出自同一人之口，真是治病的良药之言啊。
吕子论学
吕子论学习
《吕子》曰：「天生人而使其耳可以闻，不学，其闻则不若聋；使其目可以见，不学，其见则不若盲；使其口可以言，不学，其言则不若暗；使其心可以智，不学，其智则不若狂。故凡学，非能益之也，达天性也，能全天之所生，而勿败之，可谓善学者矣。」此说甚美，而罕为学者所称，故书以自戒。
《吕子》说：“上天创造人，让他的耳朵可以听，但不学习，他的听力还不如聋子；让他的眼睛可以看，但不学习，他的视力还不如瞎子；让他的嘴巴可以说话，但不学习，他的言语还不如哑巴；让他的心可以思考，但不学习，他的智慧还不如疯子。所以学习，并不是能增加什么，而是通达天性，能够保全上天所赋予的，而不破坏它，这可以说是善于学习了。”这个说法非常精妙，但很少被学者所称道，所以写下来用以自我警戒。
曾太皇太后
曾太皇太后
唐德宗即位，访求其母沈太后，历顺宗，及宪宗时为曾祖母，故称为曾太皇太后，盖别于祖母也。旧、新二《唐书》纪，皆载之。今慈福太皇太后在寿康太上时，已加尊称，若于主上则为曾祖母，当用唐故事加曾字。向者尝以告宰相，而省吏以为典故所无，天子逮事三世，安得有前比，亦可谓不知礼矣。又嗣濮王士歆在隆兴为从叔祖，在绍熙为曾叔祖，庆元为高叔祖矣，而仍称皇叔祖如故。士歆视嗣秀王伯圭为从祖，今圭称皇伯祖，而歆但为皇叔祖，乃是弟尔。礼寺亦以为国朝以来无称曾高者，彼盖不知累朝尊属，元未之有也。
唐德宗即位后，寻访他的母亲沈太后，历经顺宗，到宪宗时沈太后是曾祖母，所以称为曾太皇太后，这是为了区别于祖母。旧、新两部《唐书》的纪传中都有记载。如今慈福太皇太后在寿康太上皇时，已经加上了尊称，如果对当今皇上来说是曾祖母，应当沿用唐朝旧例加上“曾”字。过去我曾把这事告诉宰相，但省吏认为没有这样的典故，天子侍奉三代，哪里会有前例？这也可以说是不懂礼制了。另外，嗣濮王赵士歆在隆兴年间是从叔祖，在绍熙年间是曾叔祖，在庆元年间是高叔祖了，但仍像原来一样称皇叔祖。赵士歆看待嗣秀王赵伯圭是从祖，如今赵伯圭称皇伯祖，而赵士歆只称皇叔祖，这就像弟弟一样了。礼寺也认为本朝以来没有称曾祖、高祖的，他们大概不知道历代朝廷的尊属，原本就没有这样的先例。
中天之台
中天之台
中天之台有二：其一，《列子》曰：「西极化人见周穆王，王为之改筑宫室，土木之功，赭垩之色，无遗巧焉。五府为虚，而台始成。其高千仞，临终南之上，名曰中天之台。」其一，《新序》曰：「魏王将起中天台，许绾负操插入，曰『臣能商台。』王曰：『若何？』曰：『天与地相去万五千里，今王因而半之，当起七千五百里之台，高既如是，其趾须方八千里，尽王之地不足以为台趾。必起此台，先以兵伐诸侯，尽有其地，又伐四夷，得方八千里，乃足以为台趾。度八千里之外，当定农亩之地，足以奉给王之台者。台具以备，乃可以作。』王默然无以应，乃罢起台。」
中天之台有两处：其一，《列子》说：“西方极远之地的化人见到周穆王，穆王为他改建宫室，土木工程和赭色、白色的装饰，没有遗漏任何精巧之处。五府都空虚了，高台才建成。它高达千仞，位于终南山之上，名叫中天之台。”其二，《新序》说：“魏王将要建造中天台，许绾背着工具插在腰间，说：‘我能估量高台。’魏王说：‘怎么样？’许绾说：‘天和地相距一万五千里，如今大王取一半，应当建七千五百里高的台子。高度既然这样，它的地基必须方圆八千里，用尽大王的土地也不够做台基。一定要建这座台，先要出兵征伐诸侯，全部占有他们的土地，再征伐四方夷族，得到方圆八千里的土地，才足够做台基。在八千里之外，还要划定农田之地，足以供养大王的台子。台子所需都准备好了，才可以动工。’魏王沉默无言以对，于是停止了建台。”
实年官年
实际年龄与官报年龄
士大夫叙官阀，有所谓实年、官年两说，前此未尝见于官文书。大抵布衣应举，必减岁数，盖少壮者欲借此为求昏地；不幸潦倒场屋，勉从特恩，则年未六十始许入仕，不得不豫为之图。至公卿任子，欲其早列仕籍，或正在童孺，故率增擡庚甲有至数岁者。然守义之士，犹曰儿曹甫策名委质，而父祖先导之以挟诈欺君，不可也。比者以朝臣屡言，年及七十者不许任监司、郡守，搢绅多不自安，争引年以决去就。江东提刑李信甫，虽春秋过七十，而官年损其五，坚乞致仕，有旨官年来及，与之外祠。知房州章騆六十八岁，而官年增其三，亦求罢去。诸司以其精力未衰，援实为请，有旨听终任。知严州秦焴乞祠之疏曰：「实年六十五，而官年已逾七十。」遂得去。齐庆胄宁国乞归，亦曰：「实年七十，而官年六十七。」于是实年、官年之字，形于制书，播告中外，是君臣上下公相为欺也。掌故之野甚矣，此岂可纪于史录哉？
士大夫叙述官阶资历时，有所谓实际年龄和官报年龄两种说法，此前从未出现在官方文书中。大致上，平民参加科举考试，一定会减少岁数，因为年轻力壮的人想借此作为求婚的资本；不幸考场失意，勉强接受特恩入仕，则不到六十岁才允许做官，不得不预先谋划。至于公卿大臣的子弟，想让他们早日列入仕籍，有的还在童年，所以往往虚增年龄，有的多达几岁。然而坚守道义的人，还说孩子们刚刚登记姓名、献身朝廷，而父祖却先引导他们弄虚作假欺骗君主，这是不可以的。近来因为朝臣多次进言，年满七十的人不许担任监司、郡守，官员们大多心中不安，争相引用年龄来决断去留。江东提刑李信甫，虽然实际年龄超过七十，但官报年龄减少了五岁，他坚决请求退休，圣旨说官报年龄未到，授予他宫观闲职。知房州章騆六十八岁，而官报年龄增加了三岁，也请求罢官离职。各司认为他精力未衰，援引实际年龄为他请求，圣旨允许他任满。知严州秦焴请求宫观的奏疏说：“实际年龄六十五，而官报年龄已超过七十。”于是得以离职。齐庆胄在宁国请求退休，也说：“实际年龄七十，而官报年龄六十七。”于是实际年龄、官报年龄这些字眼，出现在制书中，传告朝廷内外，这是君臣上下公开互相欺骗。掌管典故的人太鄙陋了，这怎么可以记载在史书中呢？
雷公炮炙论
雷公炮炙论
《雷公炮炙论》，载一药而能治重疾者，今医家罕用之，聊志于此。其说云：「发眉堕落，涂半夏而立生。目辟眼𥍃，有五花而自正。脚生肉栨，裩系菪根。囊皱漩多，夜煎竹木。体寒腹大，全赖鸬鹚。血泛经过，饮调瓜子。咳逆数数，酒服熟雄。遍体疹风，冷调生侧。肠虚泄利，须假草零。久渴心烦，宜投竹沥。除症去块，全仗硝、硇。益食加觞，须煎芦、朴。强筋健骨，须是苁、襌。驻色延年，精蒸神锦。知疮所在，口点阴胶。产后肌浮，甘皮酒服。脑痛，鼻投硝末。心痛，速觅延胡。」凡十八项。谓眉发堕落者，炼生半夏茎，取涎涂发落处，立生。五花者，五加皮也，叶有雄雌，三叶为雄，五叶为雌，须使五叶者作末，酒浸用之，目𥍃者正，脚有肉栨者，取莨菪根，系裩带上，永痊。多小便者，煎萆薢服之，永不夜起。若患腹大如鼓，米饮调鸬鹚末服，立枯如故。血泛行者，捣甜瓜子仁作未去油，饮调服之，立绝。咳逆者，天雄炮过，以酒调一钱，匕服。疹风者，侧子附子傍生者。作末，冷酒服。虚泄者，捣五倍子未，熟水下之。症块者，以硇砂、硝石二味，乳钵中研作粉，同煆了，酒服，神效。不饮者并饮酒少者，煎逆水芦根并厚朴二味，汤服之。苁蓉并鱓鱼作末，以黄精汁圆服之，可力倍常日也。黄精自然汁拌细研神锦，于柳木甑中，蒸七日了，以蜜圆服，颜貌可如幼女之容色。阴胶即是甑中气垢，点少许于口中，即知脏腑所起，直彻至住处知痛，足可医也。产后肌浮，酒服甘皮立枯。头痛者，以硝石作未，内鼻中，立止。心痛者，以延胡索作散，酒服之。
《雷公炮炙论》记载了一种药物能治疗重病的方法，如今医家很少使用，姑且记录在这里。它的说法是：“眉毛头发脱落，涂上半夏就能立即生长。眼睛斜视，用五花就能自然矫正。脚上长肉刺，把裩带系上莨菪根。阴囊皱缩、小便频繁，夜间煎煮萆薢服用。身体寒冷、腹部胀大，全靠鸬鹚。血行过多，用瓜子调水服用。咳嗽频繁，用酒送服炮制过的天雄。全身风疹，用冷酒调服生侧子。肠虚腹泻，需要借助五倍子。长期口渴心烦，适宜饮用竹沥。消除症瘕肿块，全靠硝石和硇砂。增进食欲、增加酒量，需要煎煮芦根和厚朴。强筋健骨，必须用肉苁蓉和鳝鱼。保持容颜、延年益寿，精蒸神锦。知道疮口所在，口中点入阴胶。产后肌肤浮肿，用酒送服甘皮。头痛，把硝石末放入鼻中。心痛，赶快寻找延胡索。”共十八项。所谓眉毛头发脱落，是炼制生半夏的茎，取汁液涂在脱发处，立即生长。五花，就是五加皮，叶子有雄雌之分，三叶的是雄，五叶的是雌，必须用五叶的研成末，用酒浸泡使用，眼睛斜视的可以矫正，脚上有肉刺的，取莨菪根，系在裩带上，永远痊愈。小便频繁的，煎煮萆薢服用，永远不再夜起。如果患腹部胀大如鼓，用米汤调服鸬鹚末，立即干缩如常。血行过多的，捣碎甜瓜子仁去油，用水调服，立即停止。咳嗽的，把天雄炮制过，用酒调一钱匕服用。风疹的，用侧子（附子旁边生长的）研成末，冷酒送服。虚泄的，捣碎五倍子末，用热水送下。症块的，用硇砂、硝石二味，在乳钵中研成粉，一同煅烧后，用酒送服，神效。不饮酒或饮酒少的，煎煮逆水芦根和厚朴二味，用水汤送服。肉苁蓉和鳝鱼研成末，用黄精汁制成丸服用，可使力气比平时加倍。黄精自然汁拌细研的神锦，在柳木甑中蒸七天后，用蜜制成丸服用，容貌可像幼女的脸色。阴胶就是甑中的气垢，在口中点少许，就能知道脏腑的病灶所在，直接到达痛处知道疼痛，足以医治。产后肌肤浮肿，用酒送服甘皮立即干枯。头痛的，把硝石研成末，放入鼻中，立即停止。心痛的，把延胡索研成散，用酒送服。
治药捷法
治药的快捷方法
药有至贱易得，人所常用，而难于修制者，如香附子、菟丝子、艾叶之类。医家昧其节度，或终日疲劳而不能成。《本草》云：「凡菟丝子，暖汤淘汰去沙土，漉干，暖酒渍，经一宿，漉出，暴微白，捣之，不尽者，更以酒渍，经三五日乃出，更晒微干，捣之须臾悉尽，极易碎。」盖以其颗细难施工，其说亦殊劳费。然自有捷法，但撚纸条数枚置其间，则驯帖成粉。香附子洗去皮毛，炒之焦熟，然后举投水钵内，候浸渍透彻，漉出，暴日中微燥，乃入捣臼，悉应手糜碎。艾叶柔软不可著力，若入白获等三五片同碾，则即时可作细末。「驯帖」，馆本作「顷刻」。
有些药材非常便宜容易得到，是人们常用的，但难以炮制，比如香附子、菟丝子、艾叶这类。医家如果不清楚它们的炮制方法，有时整天劳累也做不成。《本草》说：“凡是菟丝子，要用热水淘洗去掉沙土，滤干，用温酒浸泡，过一夜，滤出，晒到微白，捣碎，捣不碎的，再用酒浸泡，过三五天取出，再晒到微干，捣一会儿就全碎了，非常容易碎。”这是因为菟丝子颗粒细小难以加工，这个说法也很费时费力。但自有简便方法，只要捻几根纸条放在里面，就能很快变成粉末。香附子洗去皮毛，炒到焦熟，然后投入水钵里，等浸泡透彻，滤出，在太阳下晒到微干，再放入捣臼，全都随手碎成末。艾叶柔软不好用力，如果加入白获等三五片一起碾，就能立刻做成细末。“驯帖”，馆本写作“顷刻”。
陈翠说燕后
陈翠劝说燕太后
赵左师触龙说太后，使长安君出质，用爱怜少子之说以感动之。予尝论之于《随笔》中。其事载于《战国策》、《史记》、《资治通鉴》，而《燕语》中又有陈翠一段，甚相似。云：「陈翠合齐、燕，将令燕王之弟为质于齐，太后大怒曰：『陈公不能为人之国，则亦已矣，焉有离人子母者！』翠遂入见后曰：『人主之爱子也，不如布衣之甚也，非徒不爱子也，又不爱丈夫子独甚。』太后曰：『何也？』对曰：『太后嫁女诸侯，奉以千金。今王愿封公子，群臣曰，公子无功不当封。今以公子为质，且以为功而封之也。太后弗听，是以知人主之不爱丈夫子独甚也。且太后与王幸而在，故公子贵。太后千秋之后，王弃国家，而太子即位，公子贱于布衣。故非及太后与王封公子，则终身不封矣。』太后曰：『老妇不知长者之计。』乃命为行具。」此语与触龙无异，而《史记》不书，《通鉴》不取，学者亦未尝言。
赵国左师触龙劝说赵太后，让长安君去齐国做人质，用疼爱小儿子的说法来感动她。我曾经在《随笔》中讨论过这件事。这事记载在《战国策》、《史记》、《资治通鉴》里，而《燕语》中又有一段陈翠的故事，非常相似。说：“陈翠联合齐国和燕国，要让燕王的弟弟去齐国做人质，太后大怒说：‘陈公不能治理国家也就罢了，怎么能离间人家母子呢！’陈翠于是入宫见太后说：‘君主疼爱儿子，不如平民百姓那么深，不仅不爱儿子，而且尤其不爱儿子中的男子。’太后说：‘为什么？’回答说：‘太后嫁女儿给诸侯，送给她千金。现在大王想封公子，群臣说，公子没有功劳不应当封。现在让公子做人质，是借此让他立功而封他。太后不听，因此知道君主尤其不爱儿子中的男子。而且太后和大王有幸在世，所以公子尊贵。太后去世之后，大王离开国家，太子即位，公子就比平民还低贱。所以如果不趁太后和大王在世时封公子，那他终身都不能受封了。’太后说：‘我不知道长者的计谋。’于是命令准备行装。”这番话与触龙没有区别，但《史记》没有记载，《通鉴》没有采用，学者也从未提及。
燕非强国
燕国不是强国
北燕在春秋时最为僻小，能自见于中国者，不过三四，大率制命于齐。七雄之际，为齐所取，后赖五国之力，乐毅为将，然后胜齐，然卒于得七十城不能守也。故苏秦说赵王曰：「赵北有燕，燕固弱国，不足畏也。」燕王曰：「寡人国小，西迫强秦，南近齐、赵，齐、赵强国也。」又曰：「天下之战国七，而燕处弱焉，独战则不能，有所附则无不重。」昭王谓郭隗曰：「孤极知燕弱小，不足以报齐。」苏代曰：「一齐之强，燕犹不能支。」奉阳君曰：「燕弱国也，东不如齐，西不如赵。」赵长平之败，壮者皆死，燕以二千乘攻之，为赵所败。太子丹谓荆轲曰：「燕小弱，数困于兵，何足以当秦？」楚、汉之初，赵王武臣为燕军所得，赵厮养卒谓其将曰：「一赵尚易燕，况以两贤王，灭燕易矣。」彭宠以渔阳叛，即时夷灭。十六国之起，戎狄乱华，称燕称赵者多矣，未尝有只据幽、蓟之地者也。独安禄山以三十年节制之威，又兼领河东，乘天宝政乱，出不意而举兵，史思明继之，虽为天下之祸，旋亦殄〈（tian）〉灭。至于藩镇擅地，所谓范阳、卢龙，固常受制于天雄、成德也。刘仁恭、守光父子，僭窃一方，唐庄宗遣周德威攻之，克取巡属十余州，如拾地芥。石晋割赂契丹，仍其旧国，恃以为强，然晋开运阳城之战，德光几不免。周世宗小振之，立下三关。但太平兴国，失于轻举，又不治败将丧师之罪，致令披猖以迄于今。若以谓幽燕为用武之地，则不然也。
北燕在春秋时期最为偏僻弱小，能在中原各国中显现的，不过三四次，大致受齐国控制。七雄争霸时，被齐国攻取，后来依靠五国之力，乐毅为将，才战胜齐国，但最终得到七十座城也守不住。所以苏秦游说赵王说：“赵国北面有燕国，燕国本是弱国，不值得害怕。”燕王说：“我的国家小，西边受强秦逼迫，南边靠近齐国和赵国，齐、赵都是强国。”又说：“天下交战的国家有七个，燕国处于弱势，单独作战不行，依附别人则无不重要。”燕昭王对郭隗说：“我深知燕国弱小，不足以报复齐国。”苏代说：“一个齐国的强大，燕国尚且不能抵挡。”奉阳君说：“燕国是弱国，东边不如齐国，西边不如赵国。”赵国长平之战失败，壮年人都死了，燕国用两千辆战车进攻，被赵国打败。太子丹对荆轲说：“燕国弱小，多次被战争困扰，怎么足以抵挡秦国？”楚汉初期，赵王武臣被燕军俘虏，赵国的厮养卒对燕将说：“一个赵国尚且轻视燕国，何况有两个贤王，灭燕国很容易。”彭宠凭借渔阳叛乱，立刻被消灭。十六国兴起时，戎狄扰乱中原，称燕称赵的很多，但从未有只占据幽州、蓟州之地的。只有安禄山凭借三十年节度使的威势，又兼领河东，乘天宝年间政治混乱，出其不意起兵，史思明继之，虽然成为天下的祸患，但不久也被消灭。至于藩镇割据，所谓的范阳、卢龙，本来常受制于天雄、成德。刘仁恭、刘守光父子，僭越窃据一方，唐庄宗派周德威攻打他们，攻克所属十余州，如同捡拾地上的草芥。石晋割地贿赂契丹，沿用其旧国，依仗它强大，但晋开运年间阳城之战，耶律德光几乎不能幸免。周世宗稍微振作，立即攻下三关。但太平兴国年间，失于轻举妄动，又不惩治败将丧师的罪过，导致猖獗直到今天。如果说幽燕是用武之地，那就不对了。
水旱祈祷
水旱祈祷
海内雨肠之数，郡异而县不同，为守为令，能以民事介心，必自知以时祷祈，不待上命也。而省部循案故例，但视天府为节，下之诸道转运司，使巡内州县，各诣名山灵祠，精洁致祷，然固难以一概论。乾道九年秋，赣、吉连雨暴涨。予守赣，方多备土囊，壅诸城门，以杜水入，凡二日乃退。而台符令祷雨，予格之不下，但据实报之。已而闻吉州于小厅设祈晴道场，大厅祈雨。问其故，郡守曰：「请霁者，本郡以淫潦为灾，而请雨者，朝旨也。」其不知变如此，殆为侮惑神天，幽冥之下，将何所据凭哉？俚语笑林谓「两商人入神庙，其一陆行欲晴，许赛以猪头，其一水行欲雨，许赛羊头。神顾小鬼言：『晴干吃猪头，雨落吃羊头，有何不可。』」正谓此耳。坡诗云：「耕田欲雨刈欲晴，去得顺风来者怨。若使人人祷辄遂，造物应须日千变。」此意未易为庸俗道也。
天下雨晴的规律，郡与郡不同，县与县也不同，做太守或县令的，能用心于民事，自然会按时祈祷，不必等待上级命令。但省部遵循旧例，只看京城的标准，下达到各路转运司，让所辖州县各自到名山灵祠，虔诚祈祷，然而这本来难以一概而论。乾道九年秋天，赣州、吉州连续下雨暴涨。我任赣州太守，正多备土袋，堵塞各城门，以防洪水进入，过了两天才退去。但朝廷公文却命令祈雨，我扣下没有下发，只据实上报。后来听说吉州在小厅设祈晴道场，大厅祈雨。问其原因，郡守说：“请晴是因为本郡雨水过多成灾，而请雨是朝廷的旨意。”他如此不知变通，几乎是在侮惑神灵，幽冥之下，又凭什么依据呢？俚语《笑林》说：“两个商人进神庙，一个走陆路想晴天，许诺用猪头还愿，一个走水路想下雨，许诺用羊头还愿。神对小鬼说：‘晴天吃猪头，下雨吃羊头，有什么不可以。’”正是说这种情况。苏东坡诗说：“耕田想下雨收割想晴天，去的人顺风来的人抱怨。如果让每个人祈祷都如愿，造物主应该每天千变。”这个意思不容易对庸俗的人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