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苏诗纪年岁
白居易与苏轼诗中记载年龄
白乐天为人诚实洞达,故作诗述怀,好纪年岁。因阅其集,辄抒录之:
白居易为人诚实通达,因此作诗抒发情怀时,喜欢记载年龄。我翻阅他的诗集,便摘录如下:
「此生知负少年心,不展愁眉欲三十」,
“此生知道辜负了少年心志,未曾舒展愁眉已近三十岁”,
「莫言三十是年少,百岁三分已一分」,
“别说三十岁还算年轻,百岁人生已过了三分之一”,
「何况才中年,又过三十二」,
“何况刚入中年,又过了三十二岁”,
「不觉明镜中,忽年三十四」,
“不知不觉在明镜中,忽然已三十四岁”,
「我年三十六,冉冉昏复旦」,
“我年纪三十六,日子缓缓从黄昏到黎明”,
「非老亦非少,年过三纪余」,
“不算老也不算少,年龄已过三十六年有余”,
「行年欲四十,有女曰金銮」,
“将近四十岁,有个女儿名叫金銮”,
「我今欲四十,秋怀亦可知」。
“我现在将近四十,秋天的情怀也可想而知”。
「行年三十九,岁暮日斜时」,
“年纪三十九,正值岁末日落之时”,
「忽因时节惊年岁,四十如今欠一年」,
“忽然因时节变化惊觉年岁,四十岁如今还差一年”,
「四十为野夫,田中学锄谷」,
“四十岁成为乡野之人,在田里学习锄地种谷”,
「四十官七品,拙宦非由它」,
“四十岁官居七品,仕途笨拙并非由于其他原因”,
「毛鬓早改变,四十白发生」,
“鬓发早已改变,四十岁就生出了白发”,
「况我今四十,本来形貌羸」,
“何况我现在四十岁,本来形体就瘦弱”,
「衰病四十身,娇痴三岁女」,
“衰病缠身的四十岁身体,娇憨天真的三岁女儿”,
「自问今年几,春秋四十初」,
“自问今年多大年纪,春秋刚满四十”,
「四十未为老,忧伤早衰恶」,
“四十岁不算老,但忧伤导致早衰很不好”,
「莫学二郎吟太苦,才年四十鬓如霜」,
“别学二郎吟诗太辛苦,才四十岁鬓发已如霜白”,
「下有独立人,年来四十一」,
“下面有个独立的人,年纪已四十一”,
「若为重入华阳院,病鬓愁心四十三」,
“如果再次进入华阳院,病态鬓发忧愁之心已四十三”,
「已年四十四,又为五品官」,
“已经四十四岁,又做了五品官”,
「面瘦头斑四十四,远谪江州为郡吏」,
“面容消瘦头发花白四十四岁,远贬江州担任郡吏”,
「行年四十五,两鬓半苍苍」,
“年纪四十五,两鬓已半白”,
「四十六时三月尽,送春争得不殷勤」,
“四十六岁时三月将尽,送春怎能不殷勤”,
「我今四十六,衰悴卧江城」,
“我现在四十六,衰颓憔悴卧病在江城”,
「鬓发苍浪牙齿疏,不觉身年四十七」,
“鬓发花白牙齿稀疏,不知不觉已四十七岁”,
「明朝四十九,应转悟前非」,
“明天就四十九岁,应当转而醒悟过去的错误”,
「四十九年身老日,一百五夜月明天」,
“四十九年身体衰老的日子,一百零五个夜晚月明之时”,
「衰鬓磋跎将五十,关河迢递过三千」,
“衰颓鬓发虚度光阴将近五十,关山河川遥远已过三千里”,
「青山举眼三千里,白发平头五十人」,
“放眼青山三千里,白发满头五十岁的人”,
「宦途气味已谙尽,五十不休何日休」,
“官场滋味已尝尽,五十岁还不退休何时才休”,
「五十江城守,停杯忽自思」,
“五十岁任江城太守,放下酒杯忽然自我思量”,
「莫学尔兄年五十,蹉跎始得掌丝纶」,
“别学你兄长五十岁,虚度光阴才得以掌管诏令”,
「五十未全老,尚可且欢娱」,
“五十岁尚未完全衰老,还可以暂且欢乐”,
「长庆二年秋,我年五十一」,
“长庆二年秋天,我五十一岁”,
「二月五日花如雪,五十二人头似霜」,
“二月五日花如雪,五十二岁人头似霜”,
「老校于君合先退,明年半百又加三」,
“论老迈我比您应当先退,明年五十又加三岁”,
「前岁花前五十二,今年花前五十五」,
“前年在花前五十二,今年在花前五十五”,
「倘年七十犹强健,尚得闲行十五春」,
“倘若七十岁还强健,还能悠闲行走十五年”,
「去时十一二,今年五十六」,
“离开时十一二岁,今年五十六”,
「我年五十七,荣名得几许」,
“我五十七岁,荣耀名声得到多少”,
「我年五十七,归去诚已迟」,
“我五十七岁,归隐确实已太迟”,
「身为三品官,年已五十八」,
“身为三品官,年纪已五十八”,
「五十八翁方有后,静思堪喜亦堪嗟」,
“五十八岁老翁才有后代,静心思考可喜也可叹”,
「半百过九年,艳阳残一日」,
“五十岁过了九年,艳阳天只剩一日”,
「火销灯尽天明后,便是平头六十人」,
“火灭灯尽天明之后,便是整六十岁的人”,
「六十河南尹,前途足可知」,
“六十岁任河南尹,前途足以预知”,
「不准拟身年六十,上山仍未要人扶」,
“没料到自己六十岁,上山仍不需要人搀扶”,
「不准拟身年六十,游春犹自有心情」,
“没料到自己六十岁,游春还有这般心情”,
「我今悟已晚,六十方退闲」,
“我现在醒悟已晚,六十岁才退隐闲居”,
「今岁日余二十六,来岁年登六十二」,
“今年日子还剩二十六天,来年年龄就到六十二”,
「心情多少在,六十二三人」,
“心情还剩多少,六十二三岁的人”,
「六十三翁头雪白,假如醒黠欲何为」,
“六十三岁老翁头发雪白,假如清醒机灵又能做什么”,
「行年六十四,安得不衰赢」,
“年纪六十四,怎能不衰老羸弱”,
「我今六十五,走若下坡轮」,
“我现在六十五,走路像下坡的车轮”,
「年开第七秩,屈指几多人」,
“年龄进入第七个十年,屈指算来有几人”,
「五十八归来,今年六十六」,
“五十八岁归来,今年六十六”,
「无忧亦无喜,六十六年春」,
“无忧也无喜,六十六年的春天”,
「共把十千沽一斗,相看七十欠三年」,
“一起拿十千钱买一斗酒,相看彼此七十岁还差三年”,
「七十欠四岁,此生那足论」,
“七十岁还差四岁,这一生哪里值得谈论”,
「六十八衰翁,乘衰百疾攻」,
“六十八岁衰颓老翁,趁着衰颓百病侵袭”,
「又问年几何,七十行欠二」,
“又问年龄多大,七十岁还差两岁”,
「更过今年年七十,假如无病亦宜休」,
“再过今年就七十岁,假如无病也应当退休”,
「今日行年将七十,犹须惭愧病来迟」,
“今天年纪将近七十,还须惭愧疾病来得晚”,
「且喜同年满七十,莫嫌衰病莫嫌贫」,
“且喜同年满七十岁,别嫌衰病别嫌贫穷”,
「旧语相传聊自慰,世间七十老人稀」,
“旧话相传姑且自我安慰,世间七十岁老人稀少”,
「皤然七十翁,亦足称寿考」,
“白发苍苍的七十老翁,也足以称为长寿”,
「昨日复今辰,悠悠七十春」,
“昨日又到今天,悠悠七十个春秋”,
「人生七十希,我年幸过之」,
“人生七十古来稀,我年纪有幸超过它”,
「白须如雪五朝臣,又入新正第七旬〈时年七十一。〉」,
“白须如雪的五朝老臣,又进入新年第七个十年(当时七十一岁)”,
「行开第八秩,可谓尽天年」,
“即将进入第八个十年,可说是享尽天年”,
「吾今已年七十一,眼昏须白头风眩」,
“我现在已七十一岁,眼昏花须发白头风眩晕”,
「七十人难到,过三更较稀」,
“七十岁人难达到,超过三岁更加稀少”,
「七十三人难再到,今春来是别花来」,
“七十三岁人难再活到,今年春天来是告别花而来”,
「七十三翁旦暮身,誓开险路作通津」,
“七十三岁老翁朝不保夕,发誓开辟险路成为通途”,
「风光抛得也,七十四年春」,
“风光已抛却,七十四年的春天”,
「寿及七十五,俸沾五十千」,
“寿命达到七十五,俸禄享受五万钱”,
其多如此。
这样的诗句多到如此程度。
苏公素重乐天,故间亦效之,如
苏轼一向看重白居易,所以偶尔也效仿他,比如
「龙钟三十九,劳生已强半,岁莫日斜时,还为昔人叹」,
“老态龙钟三十九,劳苦人生已过大半,岁末日落之时,还为古人叹息”,
正引用其语。又
正是引用白居易的话。又如
「四十岂不知头颅,畏人不出何其愚」,
“四十岁岂不知头颅已老,怕人而不出门多么愚蠢”,
「我今四十二,衰发不满梳」,
“我现在四十二,衰颓的头发不够梳”,
「忆在钱塘正如此,回头四十二年非」,
“回忆在钱塘时正是这样,回头四十二年都错了”,
「行年四十九,还此北窗宿」,
“年纪四十九,又在此北窗下住宿”,
「吾年四十九,赖此一笑喜」,
“我年纪四十九,靠这个一笑而喜”,
「嗟我与君皆丙子,四十九年穷不死」,
“感叹我与您都是丙子年生,四十九年穷困未死”,
「五十之年初过二,衰颜记我今如此」,
“五十岁刚过两年,衰老容颜记得我现在这样”,
「白发苍颜五十三,家人强遣试春衫」,
“白发苍颜五十三,家人硬让我试穿春衫”,
「先生年来六十化,道眼已入不二门」,
“先生近年来六十岁变化,道眼已进入不二法门”,
「纷纷华发不足道,当返六十过去魂」,
“纷纷白发不足挂齿,应当返回六十岁过去的魂魄”,
「我年六十一,颓景薄西山」,
“我年纪六十一,颓败景象逼近西山”,
「结发事文史,俯仰六十逾」,
“从成年起从事文史,俯仰之间已过六十”,
「与君皆丙子,各已三万日」。
“与您都是丙子年生,各自已过了三万天”。
玩味庄诵,便如阅年谱也。
反复品味恭敬诵读,就像翻阅年谱一样。
天将富此翁
上天要让这老翁富贵
唐刘仁轨任给事中,为宰相李义府所恶,出为青州刺史。及代还,欲斥以罪,又坐清船覆没免官。其后百济叛,诏以白衣检校带方州刺史。仁轨谓人曰:「天将富贵此翁邪!」果削平辽海。白乐天有《自题酒库》一篇,云:「身更求何事,天将富此翁。此翁何处富,酒库不曾空。」注云:「刘仁轨诗:『天将富此翁。』以一醉为富也。」然则唐史以此为仁轨之语,而不言其诗,为未审耳。
唐代刘仁轨任给事中时,被宰相李义府憎恶,外放为青州刺史。等到任期届满回朝,李义府想加罪贬斥他,又因清船沉没事件被牵连免官。后来百济叛乱,朝廷下诏让他以平民身份代理带方州刺史。刘仁轨对人说:“上天要让这老翁富贵吗!”果然平定了辽海地区。白居易有《自题酒库》一篇,写道:“自身还求什么事,上天要让这老翁富贵。这老翁何处富贵,酒库不曾空过。”注释说:“刘仁轨的诗句:‘上天要让这老翁富贵。’以一场醉为富贵。”然而《唐史》把这句话当作刘仁轨说的话,而没有提到他的诗,这是不够审慎的。
白公说俸禄
白居易谈论俸禄
白乐天仕宦,从壮至老,凡俸禄多寡之数,悉载于诗,虽波及他人亦然。其立身廉清,家无余积,可以概见矣。因读其集,辄叙而列之。其为校书郎,曰:
白居易做官,从壮年到老年,凡是俸禄多少的数字,都记载在诗中,即使涉及他人也是如此。他立身廉洁清正,家中没有多余积蓄,由此可以大致看出。我因此阅读他的诗集,便按顺序列举出来。他任校书郎时,写道:
「俸钱万六千,月给亦有余。」
“俸禄钱有一万六千,每月供给也还有剩余。”
为左拾遗,曰:
担任左拾遗时,他说:
「月惭谏纸二千张,岁愧俸钱三十万。」
“每月惭愧地用掉两千张谏纸,每年愧领三十万俸钱。”
兼京兆户曹,曰:
兼任京兆府户曹参军时,他说:
「俸钱四五万,月可奉晨昏。凛禄二百石,岁可盈仓囷。」
“俸钱四五万,每月足以奉养父母;禄米二百石,每年可以装满粮仓。”
贬江州司马,曰:
被贬为江州司马时,他说:
「散员足庇身,薄俸可资家。」
“闲散官职足以庇护自身,微薄俸禄可以补贴家用。”
《壁记》曰:
《壁记》中说:
「岁凛数百石,月俸六七万。」
“每年禄米数百石,每月俸钱六七万。”
罢杭州刺史,曰:
罢任杭州刺史时,他说:
「三年请禄傣,颇有余衣食。」
“三年领取俸禄,衣食颇为充足。”
「移家入新宅,罢郡有余资。」
“搬家进入新宅,罢官后还有余财。”
为苏州刺史,曰:
担任苏州刺史时,他说:
「十万户州尤觉贵,二千石禄敢言贫。」
“在十万户的大州任职更觉尊贵,享有二千石的俸禄怎敢说贫穷。”
为宾客分司,曰:
担任太子宾客分司东都时,他说:
「俸钱八九万,给受无虚月。」
“俸钱八九万,每月领取从不空缺。”
「嵩洛供云水,朝廷乞俸钱。」
“嵩山洛水供我云游,朝廷那里乞求俸钱。”
「老宜官冷静,贫赖俸优饶。」
“年老适宜清闲官职,贫穷依赖优厚俸禄。”
「官优有禄料,职散无羁縻。」
“官职优厚有俸禄,职务闲散无拘束。”
「官衔依口得,俸禄逐身来。」
“官衔随口而得,俸禄随身而来。”
为河南尹,曰:
担任河南尹时,他说:
「厚俸如何用,闲居不可忘。」
“优厚的俸禄如何享用,闲居时也不可忘记。”
不赴同州,曰:
没有赴任同州刺史时,他说:
「诚贪俸钱厚,其如身力衰!」
“确实贪图俸钱优厚,无奈身体精力已经衰退!”
为太子少傅,曰:
担任太子少傅时,他说:
「月傣百千官二品,朝廷雇我作闲人。」
“每月俸禄百千,官居二品,朝廷雇我做个闲人。”
「又问俸厚薄,百千随月至。」
“又问俸禄厚薄,百千钱每月按时到来。”
「七年为少傅,品高俸不薄。」
“七年担任少傅,品级高而俸禄不薄。”
其致仕,曰:
他退休时,他说:
「全家遁此曾无闷,半俸资身亦有余。」
“全家隐居于此毫无烦闷,一半俸禄维持生活也还有余。”
「俸随日计钱盈贯,禄逐年支粟满囷。」
“俸钱按日计算,钱币成贯;禄米按年支取,粮食满仓。”
「寿及七十五,俸占五十千。」
“寿命到了七十五岁,俸禄占有五十千。”
其泛叙曰:
他泛泛叙述说:
「历官凡五六,禄俸及妻孥。」
“历任官职共五六个,俸禄惠及妻子儿女。”
「料钱随官用,生计逐年营。」
“俸钱随官职使用,生计逐年经营。”
「形骸僶俛班行内,骨肉勾留俸禄中。」
“身体勉强在朝班行列中,骨肉被俸禄所牵留。”
其它人者,如陜州王司马曰:
至于其他人,比如陕州王司马说:
「公事闲忙同少尹,俸钱多少敌尚书。」
“公事闲忙与少尹相同,俸钱多少可与尚书匹敌。”
刘梦得罢宾客,除秘监,禄俸略同,曰:
刘梦得罢免太子宾客,授任秘书监,俸禄大致相同,他说:
「日望挥金贺新命,俸钱依旧又如何!」
“每日盼望挥金庆贺新任命,俸钱依旧又如何!”
《叹洛阳、长水二县令》曰:
《叹洛阳、长水二县令》中说:
「朱绂洛阳官位屈,青袍长水俸钱贫。」
“朱绂在洛阳官位委屈,青袍在长水俸钱贫薄。”
其将下世,有《达哉乐天行》,曰:
他即将去世时,有《达哉乐天行》,其中说:
「先卖南坊十亩园,次卖东郭五顷田。然后兼卖所居宅,髣髴获缗二三千。但恐此钱用不尽,即先朝露归夜泉。」
“先卖掉南坊十亩园子,再卖掉东郊五顷田地。然后连同所住的宅子也卖掉,大约获得两三千缗钱。只担心这些钱用不完,就过早地像朝露一样归于黄泉。”
后之君子试一味其言,虽日饮贪泉,亦知斟酌矣。观其生涯如是,东坡云:「公廪有余粟,府有余帛。」殆亦不然。
后世的君子试着品味这些话,即使每天饮用贪泉之水,也知道斟酌了。看他的生活如此,东坡说:“公家粮仓有余粮,府库有余帛。”大概也不是这样。
白居易出位
白居易越职言事
白居易为左赞善大夫,盗杀武元衡,京都震扰。居易首上疏,请亟捕贼,刷朝廷耻,以必得为期。宰相嫌其出位,不悦,因是贬江州司马。此《唐书》本传语也。案是时宰相张弘靖、韦贯之,弘靖不足道,贯之于是为失矣。《白集》载〈与杨虞卿书〉云:「左降诏下,明日而东,思欲一陈于左右,去年六月,盗杀右丞相于通衢中,迸血体,磔发肉,所不忍道。合朝震栗不知所云,仆以书籍以来,未有此事。茍有所见,虽畎亩皂隶之臣,不当默默,况在班列,而能胜其痛愤耶?故武丞相之气平明绝,仆之书奏日午入。两日之内,满城知之,其不与者,或语以伪言,或陷以非语,皆曰:『丞、郎、给、舍、谏宫、御史,尚未论请,而赞善大夫何反忧国之甚也?』仆闻此语,退而思之,赞善大夫诚贱冗耳,朝廷有非常事,即日独进封章,谓之忠,谓之愤,亦无愧矣!谓之妄,谓之狂,又敢逃乎?以此获辜,顾何如耳,况又不以此为罪名乎!」白之自述如此。然则一时指为出位者,不但宰相而已也。史又曰:「居易母坠井死,而赋《新并篇》,以是左降。」前书所谓不以此为罪名者,是已。
白居易担任左赞善大夫时,盗贼杀害了武元衡,京城震惊骚动。白居易首先上疏,请求迅速追捕盗贼,洗刷朝廷的耻辱,以一定抓获为目标。宰相嫌他越职言事,不高兴,因此将他贬为江州司马。这是《唐书》本传中的话。查当时宰相是张弘靖、韦贯之,张弘靖不足道,韦贯之在这件事上就错了。《白集》中载有《与杨虞卿书》说:“降职诏书下达,第二天就东行,想向您陈述一下。去年六月,盗贼在大街上杀害了右丞相,鲜血迸溅,肢体碎裂,头发和肉被撕裂,不忍心说出口。整个朝廷震惊战栗,不知说什么好,我以为从有书籍记载以来,没有过这样的事。如果有所见解,即使是田间奴仆之臣,也不应当沉默,何况我身在朝班,怎能忍受这种痛愤呢?所以武丞相的气在拂晓时断绝,我的奏书在正午时呈入。两天之内,满城都知道这件事,那些不赞同的人,有的用假话议论,有的用非议陷害,都说:‘丞、郎、给、舍、谏官、御史,还没有议论请求,而赞善大夫为什么反而忧国到这种程度?’我听到这话,退下来思考,赞善大夫确实是个低微闲散的官职,朝廷有非常事件,当天独自进呈密封奏章,称之为忠诚,称之为愤慨,也问心无愧!称之为狂妄,称之为疯癫,又怎能逃避呢?因此获罪,那又怎么样呢,何况又不以这件事作为罪名呢!”白居易的自述如此。那么当时指责他越职言事的,不只是宰相而已。史书又说:“白居易的母亲掉进井里死了,而他写了《新井篇》,因此被降职。”前面书信中所说的不以这件事为罪名,就是指这个。
醉翁亭记酒经
《醉翁亭记》与《酒经》
欧阳公《醉翁亭记》、东坡公《酒经》,皆以也字为绝句。欧阳二十一也字,坡用十六也字,欧记人人能读,至于《酒经》,知之者盖无几。坡公尝云:「欧阳作此记,其词玩易,盖戏云耳,不自以为奇特也。而妄庸者作欧语云:『平生为此文最得意。』又云:『吾不能力退之画记,退之不能为吾《醉翁亭记》。』此又大妄也。」坡《酒经》每一也字上必押韵,暗寓于赋,而读之者不觉,其激昂渊妙,殊非世间笔墨所能形容,今尽载于此,以示后生辈。其词云:「南方之氓,以糯与粳,杂以卉药而为饼,嗅之香,嚼之辣,揣之枵然而轻,此饼之良者也。吾始取面而起肥之,和之以姜液,杰之使十裂,绳穿而风戾之,愈久而益悍,此曲之精者也。米五为率,而五分之,为三者一,为五升者四,三者以酿,五升者以投,三投而止,尚有五升之赢也。始酿,以四两之饼,而每投以二两之曲,皆泽以少水,足以散解而匀停也。酿者必瓮按而井泓之,三日而井溢,此吾酒之萌也。酒之始萌也,甚烈而微苦,盖三投而后平也。凡饼烈而曲和,投者必屡尝而增损之,以舌为权衡也。既溢之三日乃投,九日三投,通十有五日而后定也。既定乃注以水,凡水必熟而冷者也。凡酿与投,必寒之而后下,此炎州之令也。既水五日乃答〈(chōu)〉,得二有半,此吾酒之正也。先答半日,取所谓赢者为粥,米一而水三之,揉以饼曲,凡四两,二物并也。投之糟中,熟撋而再酿之,五日压得有半,此吾酒之少劲者也。劲、正合为四,又五日而饮,则和而力、严而不猛也。答绝不旋踵而粥投之,少留则糟枯中风而酒病也。酿久者酒醇而丰,速者反是,故吾酒三十日而成也。」此文如太牢八珍,咀嚼不嫌于致力,则真味愈隽永,然未易为俊快者言也。
欧阳修先生的《醉翁亭记》、苏东坡先生的《酒经》,都用“也”字作为句尾。欧阳修用了二十一个“也”字,苏东坡用了十六个“也”字。欧阳修的《醉翁亭记》人人都能读,至于《酒经》,知道的人大概没有几个。苏东坡先生曾经说:“欧阳修写这篇记,文辞玩味平易,大概是开玩笑罢了,自己不认为奇特。而狂妄平庸的人编造欧阳修的话说:‘平生写这篇文章最得意。’又说:‘我不能写韩愈的《画记》,韩愈不能写我的《醉翁亭记》。’这又是极大的狂妄。”苏东坡的《酒经》每个“也”字上面必定押韵,暗中寓含赋的写法,而读它的人没有察觉,其激昂深沉精妙,绝非世间笔墨所能形容,现在全部记载在这里,以展示给后辈。其文词说:“南方的百姓,用糯米和粳米,掺杂花卉草药做成饼,闻起来香,嚼起来辣,掂量起来空松而轻,这是饼中好的。我开始取面粉发酵,用姜汁调和,使它裂成十块,用绳子穿起来风吹干,时间越久越强劲,这是曲中精良的。以五斗米为标准,分成五份,其中三斗的一份,五升的四份,三斗的用来酿酒,五升的用来投料,投三次就停止,还有五升的剩余。开始酿酒时,用四两的饼,每次投料用二两的曲,都用少量水润湿,足以散开而均匀。酿酒的人必须把瓮按紧像井一样深,三天后井水溢出,这是我酒开始发酵。酒刚开始发酵时,很烈而微苦,大概三次投料后才平和。凡是饼烈而曲温和,投料的人必须多次品尝而增减用量,用舌头作为权衡。溢水后三天才投料,九天三次投料,总共十五天后才稳定。稳定后注入水,凡是水必须烧开再冷却。凡是酿酒和投料,必须冷却后才下料,这是炎热地区的法则。加水五天后才过滤,得到二斗半,这是我酒的正品。先过滤半天,取所谓的剩余做成粥,米一份水三份,揉入饼和曲,共四两,两种东西混合。投入糟中,充分揉搓再酿制,五天后压榨得到半斗,这是我酒中稍烈的。烈酒和正酒合起来共四斗,再过五天饮用,就温和而有劲、严谨而不猛烈。过滤后立即投入粥,稍微停留就会糟枯进风而使酒生病。酿制时间长的酒醇厚而丰满,时间短的相反,所以我的酒三十天酿成。”这篇文章如同太牢八珍,咀嚼时不嫌费力,那么真味更加隽永,但不容易对追求爽快的人说。
白公感石
白居易感石
白乐天有《奉和牛思黯以李苏州所寄太湖石奇状绝伦因作诗兼呈刘梦得》,其未云:「共嗟无此分,虚管太湖来。」注:「与梦得俱典姑苏,而不获此石。」又有《感石上旧字》云:「太湖石上镌三字,十五年前陈结之。」案陈结之并无所经见,全不可晓。后观其《对酒有怀寄李郎中》一绝句,曰:「往年江外抛桃叶,去岁楼中别柳枝。寂寞春来一杯酒,此情唯有李君知。」注曰:「桃叶,结之也;柳枝,樊素也。」然后结之之义始明。乐天以病而去柳枝,故作诗云:「两枝杨柳小楼中,袅娜多年伴醉翁。明日放归归去后,世间应不要春风。」因刘梦得有戏之之句,又答之云:「谁能更学孩童戏,寻逐春风捉柳花。」然其钟情处竟不能忘,如云「病共乐天相伴住,春随樊子一时归」,「金羁骆马近贯却,罗袖柳枝寻放还」,「觞咏罢来宾阁闭,签歌散后妓房空」皆是也,读之使人凄然。
白居易有《奉和牛思黯以李苏州所寄太湖石奇状绝伦因作诗兼呈刘梦得》一诗,末尾写道:“共嗟无此分,虚管太湖来。”注释说:“与刘梦得都曾任苏州刺史,却没有得到这块石头。”又有《感石上旧字》诗说:“太湖石上镌三字,十五年前陈结之。”查考陈结之,不见于任何典籍,完全不可理解。后来看到他的《对酒有怀寄李郎中》绝句说:“往年江外抛桃叶,去岁楼中别柳枝。寂寞春来一杯酒,此情唯有李君知。”注释说:“桃叶,就是结之;柳枝,就是樊素。”这样,结之的含义才明白。白居易因病而辞退柳枝,所以作诗说:“两枝杨柳小楼中,袅娜多年伴醉翁。明日放归归去后,世间应不要春风。”因为刘梦得有戏谑的诗句,他又答诗说:“谁能更学孩童戏,寻逐春风捉柳花。”然而他钟情之处终究不能忘怀,比如“病共乐天相伴住,春随樊子一时归”,“金羁骆马近贯却,罗袖柳枝寻放还”,“觞咏罢来宾阁闭,签歌散后妓房空”等诗句都是这样,读来令人凄然。
礼部韵略非理
《礼部韵略》不合理
《礼部韵略》所分字,有绝不近人情者,如东之与冬,清之与青,至于隔韵不通用。而为四声切韵之学者,必强立说,然终为非是。如撰字至列于上去三韵中,仍义训不一。顷绍兴三十年,省闹举子兼经出《易简天下之理得赋》。予为参详官,有点检试卷官蜀士杜莘云:「简字韵甚窄,若撰字必在所用,然唯撰述之撰乃可尔,如『杂物撰德』,『体天地之撰』,『异夫三子者之撰』,『欠伸,撰杖屦,之类,皆不可用。」予以白知举,请揭榜示众。何通远谏议,初亦难之,予曰:「倘举场皆落韵,如何出手?」乃自书一榜。榜才出,八厢逻卒,以为逐举未尝有此例,即录以报主者。士人满帘前上请,予为逐一剖析,然后退。又静之与靓,其义一也,而以静为上声,靓为去声。案《汉书》贾谊《服赋》「淡虖若深渊之靓」,颜师古注「靓与静同」。《史记》正作静。扬雄《甘泉赋》「暗暗靓深」,注云「靓即静字耳」。今析入两音,殊为非理。予名云竹庄之堂曰「赏静」,取杜诗「赏静怜云竹」之句也。守僧居之,频年三易,有道人指曰:「静字左傍乃争字,以故不定叠。」于是撤去元扁,而改为「靓」云。
《礼部韵略》所分的字,有极不合情理的,比如东与冬、清与青,竟然隔韵不能通用。而那些研究四声切韵的学者,一定要勉强立说,但终究是不对的。比如“撰”字,竟然列在上声、去声三个韵部中,而且意义训释也不统一。不久前绍兴三十年,省试举子兼经出《易简天下之理得赋》。我担任参详官,有位点检试卷官是蜀地士人杜莘说:“简字的韵部很窄,如果‘撰’字必定要用,那么只有‘撰述’的‘撰’才可以用,像‘杂物撰德’、‘体天地之撰’、‘异夫三子者之撰’、‘欠伸,撰杖屦’之类,都不能用。”我把这事告诉知举官,请求张贴榜文告知众人。何通远谏议起初也感到为难,我说:“如果考场中都落韵,怎么处理?”于是亲自写了一张榜文。榜文刚贴出,八厢巡逻的士兵认为历次考试从未有过这种先例,就抄录下来报告给主事者。士人挤满帘前请求解释,我为他们逐一剖析,然后才退去。另外,“静”与“靓”,意义相同,却把“静”定为上声,“靓”定为去声。查考《汉书》贾谊《服赋》“淡虖若深渊之靓”,颜师古注说“靓与静同”。《史记》中正写作“静”。扬雄《甘泉赋》“暗暗靓深”,注说“靓就是静字”。现在分成两个读音,极不合理。我为云竹庄的堂题名“赏静”,取自杜诗“赏静怜云竹”的句子。守僧居住在那里,多年间换了三次,有位道人指点说:“静字左边是争字,因此不安定。”于是撤去原来的匾额,改为“靓”字。
唐臣乞赠祖
唐代大臣请求追赠祖父
唐世赠典唯一品乃及祖,余官只赠父耳。而长庆中流泽颇异,白乐大制集有户部尚书杨于陵,回赠其祖为吏部郎中,祖母崔氏为郡夫人。马总准制赠亡父,亦请回其祖及祖母。散骑常侍张椎素亦然。非常制也。是时,崔植为相,亦有《陈情表》云:「亡父婴甫,是臣本生;亡伯祐甫,臣今承后。嗣袭虽移,孝心则在。自去年以来,累有庆泽,凡在朝列,再蒙追荣,或有陈乞,皆许回授。臣猥当宠擢,而显扬之命,独未及于先人。今请以在身官秩,并前后合叙勋封,特乞回充追赠。」则知其时一切之制如此。伯兄文惠执政,乞以己合转官回赠高祖,既已得旨,而为后省封还。固近无此比,且失于考引唐时故事也。
唐代的封赠制度,只有一品官员才能追赠到祖父,其余官员只追赠父亲。但长庆年间恩泽颇为不同,白居易的制诰集中有户部尚书杨于陵,请求回赠他的祖父为吏部郎中,祖母崔氏为郡夫人。马总按照制度追赠亡父,也请求回赠他的祖父和祖母。散骑常侍张椎素也是这样。这不是常规制度。当时,崔植任宰相,也有《陈情表》说:“亡父婴甫,是我的生父;亡伯祐甫,我现在继承其后。继承虽然改变,孝心仍在。自去年以来,多次有庆恩,凡在朝官员,再次蒙受追荣,有人陈请,都允许回授。我承蒙宠幸提拔,而显扬父母的恩命,唯独没有施及先人。现在请求用我自身的官阶,连同前后应得的勋封,特别请求回充追赠。”由此可知当时的制度都是这样。我的兄长文惠公执政时,请求用自己应转的官阶回赠高祖,已经得到旨意,却被后省封还。这固然是近代没有的先例,而且失于考引唐代的旧例。
承习用经语误
沿袭使用经书词语的错误
经传中事实多有转相祖述而用,初不考其训故者,如:《邶·谷风》之诗,为淫新昏弃旧室而作,其词曰:「宴尔新昏,以我御穷。」宴,安也,言安爱尔之新昏,但以我御穷苦之时,至于富贵则弃我。今人乃以初娶为宴尔,非惟于诗意不合,且又再娶事,岂堪用也。《抑》之诗曰:「讦谟定命,远犹辰告。」毛公曰:「𬣙,大也;谟,谋也;犹,道也;辰,时也。」犹与酞同。郑笺曰:「犹,图也,言大谋定命。为天下远图庶事,而以岁时告施之,如正月始和布政也。」案此特谓上告下之义,今词臣乃用于制诏,以属臣下,而臣下于表章中亦用之,不知其与「入告尔后」之告不侔〈(móu)〉也。《生民》之诗曰:「诞弥厥月。」毛公曰:「诞,大也;弥,终也。」郑笺言:「后稷之在其母,终人道十月而生。」案训弥为终,其义亦未易晓。至「俾尔弥尔性,似先公酋矣。」既释弥为终,又曰酋终也,颇涉烦复。《生民》凡有八诞字「诞寘之隘巷」,「诞寘之平林」,「诞寘之寒冰」,「诞寘匍匐」,「诞后稷之穑」,「诞降嘉种」,「诞我把如何」,若悉以诞为大,于义亦不通。它如「诞先登于岸」之类,新安朱氏以为发语之辞,是已。莆田郑氏云:「弥只训满,谓满此月耳。」今称圣节曰降诞,曰诞节,人相称曰诞日、诞辰、庆诞,皆为不然。但承习胶固,无由可革,虽东坡公亦云「仰止诞弥之庆」,未能免俗。书之于此,使子弟后生辈知之。《左传》:「王使宰孔赐齐侯胙,齐侯将下拜,孔曰:『天子使孔曰,以伯舅耋老,无下拜。』对曰:『天威不违颜咫尺,敢不下拜。』下拜登受。」谓拜于堂下,而受胙于堂上。今人简犊谢馈者,辄曰「谨已下拜」,犹未为甚失,若「天威不违颜咫尺」,则上四字为天子设,下三字为人臣设,故注言:「天鉴察不远,威严常在颜面之前。」今士大夫往往于表奏中言违颜,或曰咫颜、咫尺之颜,全与本指爽戾。如用龙颜、圣颜、天颜之类,自无害也。
经传中的事实,多有辗转沿袭使用,而不考究其训诂本义的。比如:《邶风·谷风》这首诗,是为谴责喜新厌旧、抛弃原配而作,诗中说:“宴尔新昏,以我御穷。”宴,是安乐的意思,意思是说安乐你的新婚,只是用我来抵御穷苦之时,等到富贵了就抛弃我。现在人却把初次结婚称为“宴尔”,不仅与诗意不合,而且这是指再娶之事,怎么能用呢?《抑》诗说:“讦谟定命,远犹辰告。”毛公说:“𬣙,大也;谟,谋也;犹,道也;辰,时也。”犹与酞同。郑玄笺注说:“犹,图也,言大谋定命。为天下远图庶事,而以岁时告施之,如正月始和布政也。”查考这特指上对下宣告的意思,现在词臣却用于制诏,用来对臣下发布,而臣下在表章中也使用它,不知道这与“入告尔后”的“告”意义不同。《生民》诗说:“诞弥厥月。”毛公说:“诞,大也;弥,终也。”郑玄笺注说:“后稷之在其母,终人道十月而生。”查考把“弥”训释为“终”,其意义也不容易理解。至于“俾尔弥尔性,似先公酋矣”,既解释“弥”为“终”,又说“酋”为“终”,颇为繁琐重复。《生民》中共有八个“诞”字:“诞寘之隘巷”、“诞寘之平林”、“诞寘之寒冰”、“诞寘匍匐”、“诞后稷之穑”、“诞降嘉种”、“诞我把如何”,如果都把“诞”解释为“大”,在意义上也讲不通。其他如“诞先登于岸”之类,新安朱氏认为是发语词,这是对的。莆田郑氏说:“弥只训满,谓满此月耳。”现在称圣节为“降诞”、“诞节”,人们互相称为“诞日”、“诞辰”、“庆诞”,都不正确。只是沿袭成习,无法改变,即使苏东坡也说“仰止诞弥之庆”,未能免俗。写在这里,让子弟后辈知道。《左传》:“王使宰孔赐齐侯胙,齐侯将下拜,孔曰:‘天子使孔曰,以伯舅耋老,无下拜。’对曰:‘天威不违颜咫尺,敢不下拜。’下拜登受。”意思是拜于堂下,而受胙于堂上。现在人在简牍中感谢馈赠,就说“谨已下拜”,还不算太错;至于“天威不违颜咫尺”,上四字是为天子说的,下三字是为臣子说的,所以注释说:“天鉴察不远,威严常在颜面之前。”现在士大夫往往在表奏中说“违颜”,或者说“咫颜”、“咫尺之颜”,完全与本来意义相违背。如果使用“龙颜”、“圣颜”、“天颜”之类,自然没有害处。
长庆表章
长庆年间的表章
唐自大历以河北三镇为悍藩所据,至元和中,田弘正以魏归国,长庆初王承元、刘总去镇、幽,于是河北略定。而穆宗以昏君,崔植、杜元颖、王播以庸相,不能建久长之策,轻徒田弘正,以启王庭凑之乱,缪用张弘靖,以启朱克融之乱。朝廷以诸道十五万众,裴度元臣宿望,乌重嗣、李光颜当时名将,屯守逾年,竟无成功,财竭力尽,遂以节钺授二贼,再失河朔,讫于唐亡。观一时事势,何止可为痛哭!而宰相请上尊号表云:「陛下自即大位,及此二年,无中车汗马之劳,而坐平镇、冀;无亡弓遗镞之费,而立定幽燕。以谓威灵四及,请为『神武』。」君臣上下,其亦云无羞耻矣。此表乃白居易所作。又翰林学士元稹求为宰相,恐裴度复有功大用,妨己进取,多从中沮坏之。度上表极陈其状,帝不得已解稹翰林,恩遇如故。稹怨度,欲解其兵柄,劝上罢兵。未几拜相,居易代作《谢表》,其略云:「臣遭遇圣明,不因人进,擢居禁内,访以密谋。恩奖太深,谗谤并至。虽内省行事,无所愧心,然上黩宸聪,合当死责。」其文过饰非如此。居易二表,诚为有玷盛德。
唐朝从大历年间开始,河北三镇被强悍的藩镇占据,到元和年间,田弘正率领魏博镇归顺朝廷,长庆初年王承元、刘总离开成德镇和幽州镇,于是河北大致平定。然而穆宗是个昏庸的君主,崔植、杜元颖、王播是平庸的宰相,不能制定长久的策略,轻率地调动田弘正,从而引发了王庭凑的叛乱;错误地任用张弘靖,从而引发了朱克融的叛乱。朝廷调动各道十五万大军,裴度是德高望重的老臣,乌重嗣、李光颜是当时的名将,驻守一年多,最终没有成功,财力耗尽,于是把节度使的符节和斧钺授予了两个叛贼,再次失去了河朔地区,直到唐朝灭亡。看当时的形势,何止是令人痛哭!而宰相请求给皇帝上尊号的奏表却说:“陛下自从即位,到如今两年,没有战车汗马的辛劳,却轻易平定了镇州、冀州;没有损失弓箭箭头的耗费,却立即安定了幽州、燕州。认为声威遍及四方,请求尊号为‘神武’。”君臣上下,也真是毫无羞耻之心了。这份奏表是白居易写的。另外,翰林学士元稹谋求宰相职位,担心裴度再次立功受到重用,妨碍自己的升迁,多次从中阻挠破坏。裴度上表详细陈述了情况,皇帝不得已解除了元稹的翰林学士职务,但恩宠待遇仍和以前一样。元稹怨恨裴度,想解除他的兵权,劝皇帝停止用兵。不久元稹被任命为宰相,白居易替他写了《谢表》,其中大略说:“臣遇到圣明的君主,不是靠别人提拔,被提拔到宫禁之内,咨询密谋。恩宠奖赏太深,诽谤也同时到来。虽然反省自己的行为,没有什么惭愧的,但既然冒犯了皇帝的视听,理当受到死罪的责罚。”他这样文过饰非。白居易的这两份奏表,确实有损于他的盛德。
元白制科
元稹和白居易的制科考试
元、白习制科,其书后分为四卷,命曰《策林》。其《策头》、《策项》各二道,《策尾》三道,此外曰《美谦逊》、《塞人望》、《教必成》、《不劳而理》、《风化浇朴》、《复雍熙》、《感人心》之类,凡七十五门,言所应对者百不用其一二,备载于文集云。
元稹和白居易学习制科考试,他们的著作后来分为四卷,命名为《策林》。其中《策头》、《策项》各两篇,《策尾》三篇,此外还有《美谦逊》、《塞人望》、《教必成》、《不劳而理》、《风化浇朴》、《复雍熙》、《感人心》等类别,共七十五个门类,他们所说的应对策略,一百条中未必用上一两条,这些内容都详细记载在文集中。
八种经典
八种佛经
开士悟入诸佛知见,以了义度无边,以圆教垂无穷,莫尊于《妙法莲华经》,凡六万九千五百五字。证无生忍,造不二门,住不可思议解脱,莫极于《维摩经》,凡二万七千九十二字,摄四生九类,入无余涅槃,实无得度者,莫先于《金刚般若波罗密经》,凡五千二百八十七字。坏罪集福,净一切恶道,莫急于《佛顶尊胜陀罗尼经》,凡三千二十字。应念顺愿,愿生极乐土,莫疾于《阿弥陀经》,凡一千八百字。用正见,观真相,莫出于《观音普贤菩萨法行经》,凡六千九百九十字。诠自性,认本觉,莫深于《实相法密经》,凡三千一百五字。空法尘,依佛智,莫过于《般若波罗密多心经》,凡二百五十八字。是八种经典十二部,合一十一万六千八百五十七字。三乘之要旨,万佛之秘藏,尽矣。唐长庆三年,苏州重玄寺法华院石壁所刻金字经,白乐天为作碑文,其叙如此。予窃爱其简明洁亮,故备录之。
菩萨悟入诸佛的知见,用究竟的义理度化无边众生,用圆满的教法垂示无穷后世,没有比《妙法莲华经》更尊贵的了,共六万九千五百零五字。证得无生法忍,达到不二法门,安住于不可思议的解脱境界,没有比《维摩经》更究竟的了,共二万七千零九十二字。摄受四生九类众生,进入无余涅槃,而实际上没有得度的人,没有比《金刚般若波罗密经》更优先的了,共五千二百八十七字。消除罪业、聚集福德,清净一切恶道,没有比《佛顶尊胜陀罗尼经》更迫切的了,共三千零二十字。随念顺愿,愿生极乐世界,没有比《阿弥陀经》更快速的了,共一千八百字。运用正见,观照真实相,没有超出《观音普贤菩萨法行经》的了,共六千九百九十字。诠释自性,认识本觉,没有比《实相法密经》更深奥的了,共三千一百零五字。空掉法尘,依靠佛智,没有超过《般若波罗密多心经》的了,共二百五十八字。这八种经典十二部,合计十一万六千八百五十七字。三乘的要旨,万佛的秘藏,都包含在这里了。唐长庆三年,苏州重玄寺法华院的石壁上刻有金字经文,白乐天为此写了碑文,他的叙述就是这样。我私下喜爱它的简明洁净明亮,所以完整地记录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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