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太和山日记
十一日
登仙猿岭。十余里，有枯溪小桥，为郧县境，乃河南、湖广界。东五里，有池一泓，曰青泉，上源不见所自来，而下流淙淙，地又属淅川。盖二县界址相错，依山溪曲折，路经其间故也。五里，越一小岭，仍为郧县境。岭下有玉皇观、龙潭寺。一溪滔滔自西南走东北，盖自郧中来者。渡溪，南上九里冈，经其脊而下，为蟠桃岭，溯溪行坞中十里，为葛九沟。又十里，登土地岭，岭南则均州境。自此连逾山岭，桃李缤纷，山花夹道，幽艳异常。山坞之中，居庐相望，沿流稻畦，高下鳞次，不似山、陕间矣。但途中蹊径狭，行人稀，且闻虎暴，日方下舂，竟止坞中曹家店。
游太和山日记
十一日
登上仙猿岭。走了十多里，有一条干涸溪流上的小桥，这里是郧县地界，属于河南与湖广的交界处。向东五里，有一汪水池，名叫青泉，上游看不到水源从哪里来，但下游水流淙淙，这里又属于淅川县。这是因为两县的边界交错，沿着山溪曲折延伸，道路经过这里的缘故。又走五里，翻过一座小岭，仍然属于郧县境内。岭下有玉皇观、龙潭寺。一条溪水滔滔不绝地从西南流向东北，大概是从郧县流来的。渡过溪水，向南登上九里冈，经过山脊而下，是蟠桃岭，沿着溪流在山坞中走了十里，到达葛九沟。又走十里，登上土地岭，岭南就是均州地界。从这里开始连续翻越山岭，桃李缤纷，山花夹道，幽静艳丽非同寻常。山坞之中，房屋相望，沿溪流的稻田，高低错落如鱼鳞般排列，不像山西、陕西一带的景象了。只是途中道路狭窄，行人稀少，而且听说有老虎出没伤人，太阳刚偏西，就停宿在山坞中的曹家店。
十二日
行五里，上火头岭。下岭随流出峡，四十里，下行头冈。五十五里，抵红粉渡，汉水汪然西来，涯下苍壁悬空，清流绕面。循汉东行，抵均州。静乐宫当州之中，踞城之半，规制宏整。停行李于南城外，定计明晨登山。
十二日
走了五里，上火头岭。下岭后顺着水流走出峡谷，四十里，下行头冈。五十五里，到达红粉渡，汉水浩荡地从西边流来，岸边苍翠的崖壁悬空而立，清澈的流水环绕面前。沿着汉水向东走，到达均州。静乐宫位于州城正中，占据了一半城池，规模宏大整齐。把行李停放在南城外，决定明天早晨登山。
十三日
骑而南趋，石道平敞。三十里，越一石梁，有溪自西东注，即太和下流入汉者。越桥为迎恩宫，西向。前有碑大书「第一山」三字，乃米襄阳笔，书法飞动，当亦第一。又十里，过草店，襄阳来道，亦至此合。路渐西向，过遇真宫，越两隘下，入坞中。从此西行数里，为趋玉虚道F南跻上岭，则走紫霄间道也。登岭。自草店至此，共十里，为回龙观。望岳顶青紫插天，然相去尚五十里。满山乔木夹道，密布上下，如行绿幕中。
十三日
骑马向南赶路，石路平坦宽敞。三十里，越过一座石桥，有溪水从西向东流，这是太和山的水流汇入汉水的支流。过桥是迎恩宫，朝西。宫前有碑，大书“第一山”三字，是米芾的笔迹，书法飞动，应当也称得上第一。又走十里，经过草店，从襄阳来的路也在这里汇合。路渐渐向西，经过遇真宫，越过两处隘口下坡，进入山坞中。从这里向西走几里，是通往玉虚宫的路；向南攀登上山岭，则是通往紫霄宫的捷径。登上岭。从草店到这里，共十里，是回龙观。远望岳顶青紫之色直插天空，但距离还有五十里。满山高大的树木夹道，上下密布，如同行走在绿色帷幕中。
从此沿山行，下而复上，共二十里，过太子坡。又下入坞中，有石梁跨溪，是为九渡涧下流。上为平台十八盘，即走紫霄，登太和大道；左入溪，即溯九渡涧，向琼台观及八仙罗公院诸路也。峻登十里，则紫霄宫在焉。紫霄前临禹迹池，背倚展旗峰，层台杰殿，高敞特异。入殿瞻谒。由殿右上跻，直造展旗峰之西。峰畔有太子洞、七星岩，俱不暇问。共五里，过南岩之南天门。舍之西，度岭，谒榔仙祠。祠与南岩对峙，前有榔树特大，无寸肤，赤干耸立，纤芽未发。旁多榔梅树，亦高耸，花色深浅如桃杏，蒂垂丝作海棠状。梅与榔本山中两种，相传玄帝插梅寄榔，成此异种云。
从这里沿着山走，下坡又上坡，共二十里，经过太子坡。又下到山坞中，有石桥跨过溪水，这是九渡涧的下游。上面是平台十八盘，就是通往紫霄宫、登太和山的大道；向左进入溪谷，就是溯九渡涧而上，通往琼台观和八仙罗公院等处的路。陡峭地攀登十里，就到了紫霄宫。紫霄宫前临禹迹池，背靠展旗峰，层台高殿，高敞特异。进入殿中瞻仰礼拜。从殿右向上攀登，直达展旗峰西侧。峰旁有太子洞、七星岩，都来不及探访。共五里，经过南岩的南天门。离开南天门向西，翻过山岭，拜谒榔仙祠。祠与南岩相对，前面有一棵特别大的榔树，没有树皮，赤红的树干耸立，细小的芽还没发。旁边有很多榔梅树，也很高耸，花色深浅如桃花杏花，花蒂垂丝像海棠的样子。梅与榔本是山中的两种树，相传真武大帝插梅寄榔，形成了这种异种。
共五里，过虎头岩。又三里，抵斜桥。突峰悬崖，屡屡而是，径多循峰隙上。五里，至三天门，过朝天宫，皆石级曲折上跻，两旁以铁柱悬索。由三天门而二天门、一天门，率取径峰坳间，悬级直上。路虽陡峻，而石级既整，栏索钩连，不似华山悬空飞度也。太和宫在三天门内。日将晡，竭力造金顶，所谓天柱峰也。山顶众峰，皆如覆钟峙鼎，离离攒立；天柱中悬，独出众峰之表，四旁崭绝。峰顶平处，纵横止及寻丈。金殿峙其上，中奉玄帝及四将，炉案供具，悉以金为之。督以一千户、一提点，需索香金，不啻御夺。余入叩匆匆，而门已阖，竟托宿太和宫。
共五里，经过虎头岩。又三里，到达斜桥。突起的山峰和悬崖，到处都是，道路大多沿着山峰的缝隙向上。五里，到达三天门，经过朝天宫，都是石阶曲折向上攀登，两旁用铁柱悬挂着铁索。从三天门到二天门、一天门，都是取道山峰间的凹处，悬空的石阶直上。路虽然陡峻，但石阶整齐，栏杆铁索相连，不像华山那样悬空飞度。太和宫在三天门内。太阳将晚，竭力登上金顶，就是所谓的天柱峰。山顶的众多山峰，都像倒扣的钟和立着的鼎，密密麻麻地攒立着；天柱峰悬在中间，独自高出众峰之上，四周陡峭绝壁。峰顶平坦处，纵横只有一丈左右。金殿耸立其上，里面供奉着真武大帝和四将，香炉、桌案、供具，都用金子制成。由一位千户和一位提点监督，勒索香火钱，无异于抢劫。我匆匆进去叩拜，门已经关了，最终借宿在太和宫。
十四日
更衣上金顶。瞻叩毕，天宇澄朗，下瞰诸峰，近者鹄峙，远者罗列，诚天真奥区也！遂从三天门之右小径下峡中。此径无级无索，乱峰离立，路穿其间，迥觉幽胜。三里余，抵蜡烛峰右，泉涓涓溢出路旁，下为蜡烛涧。循涧右行三里余，峰随山转，下见平丘中开，为上琼台观。其旁榔梅数株，大皆合抱，花色浮空映山，绚烂岩际。地既幽绝，景复殊异。余求榔梅实，观中道士噤不敢答。既而曰：「此系禁物。前有人携出三四枚，道流株连破家者数人。」余不信，求之益力，出数枚畀余，皆已黝烂，且订无令人知。及趋中琼台，余复求之，主观仍谢弗有。因念由下琼台而出，可往玉虚岩，便失南岩、紫霄，奈何得一失二，不若仍由旧径上，至路旁泉溢处，左越蜡烛峰，去南岩应较近。忽后有追呼者，则中琼台小黄冠，以师命促余返。观主握手曰：「公渴求珍植，幸得两枚，少慰公怀。但一泄于人，罪立至矣。」出而视之，形侔金橘，漉以蜂液，金相玉质，非凡品也。珍谢别去。复上三里余，直造蜡烛峰坳中。峰参差廉利，人影中度，兀兀欲动。既度，循崖宛转，连越数重。峰头土石，往往随地异色。既而闻梵颂声，则仰见峰顶，遥遥上悬，已出朝天宫右矣。仍上八里，造南岩之南天门，趋谒正殿，右转入殿后，崇崖嵌空，如悬廊复道，蜿蜒山半，下临无际，是名南岩，亦名紫霄岩，为三十六岩之最，天柱峰正当其面。自岩还至殿左，历级坞中，数抱松杉，连阴挺秀。层台孤悬，高峰四眺，是名飞升台。暮返宫，贿其小徒，复得榔梅六枚。再索之，不可得矣。
十四日
换好衣服登上金顶。瞻仰叩拜完毕，天空澄澈晴朗，向下俯瞰众峰，近处的像天鹅般耸立，远处的罗列分布，真是天然的奥妙之地！于是从三天门右边的小路下到峡谷中。这条路没有石阶也没有铁索，乱峰独立，道路穿行其间，倍感幽静优美。三里多，到达蜡烛峰右侧，泉水涓涓地从路旁溢出，下流成为蜡烛涧。沿着涧水向右走三里多，山峰随着山势转折，向下看到平坦的山丘中间开阔，是上琼台观。旁边有几株榔梅树，都有一人合抱粗，花色浮在空中映照着山峦，在岩石边绚烂多彩。地方既幽静绝妙，景色又特别奇异。我索要榔梅果实，观中的道士噤声不敢回答。过了一会儿说：“这是禁物。以前有人带出去三四枚，道士们受牵连破家的有好几个人。”我不信，更加用力地索求，他拿出几枚给我，都已经发黑腐烂，并且约定不要让人知道。等到了中琼台，我又索求，观主仍然推辞说没有。于是心想从下琼台出去，可以去玉虚岩，但就会错过南岩、紫霄，怎么能得一失二，不如仍从原路上去，到路旁泉水溢出的地方，向左翻越蜡烛峰，离南岩应该较近。忽然后面有人追赶呼喊，是中琼台的小道士，奉师命催我返回。观主握着我的手说：“您渴望得到珍稀的果实，幸好得到两枚，稍稍安慰您的心怀。但一旦泄露给别人，罪过立刻就到了。”拿出来看，形状像金橘，用蜂蜜浸泡过，金相玉质，不是凡品。我珍重地感谢告别离去。又上三里多，直达蜡烛峰的山坳中。山峰参差锋利，人影在其中经过，兀兀欲动。翻过之后，沿着山崖曲折前行，连续越过几重。峰头的土石，往往随着地方不同而颜色各异。不久听到诵经声，仰头看到峰顶，远远地悬在上方，已经出了朝天宫右侧。仍然上八里，到达南岩的南天门，赶去拜谒正殿，右转进入殿后，高崖嵌入空中，像悬空的走廊和复道，蜿蜒在半山腰，下临无底深渊，这里名叫南岩，也叫紫霄岩，是三十六岩中最好的，天柱峰正对着它。从南岩回到殿左，在坞中走下石阶，几抱粗的松树杉树，连成一片树荫，挺拔秀丽。层台孤悬，可以眺望四周的高峰，这里名叫飞升台。傍晚返回太和宫，贿赂了观中的小徒弟，又得到六枚榔梅。再索要，就得不到了。
十五日
从宫左趋雷公洞。洞在悬崖间。余欲返紫霄，由太子岩历不二庵，抵五龙。舆者谓迂曲不便，不若由南岩下竹笆桥，可览滴水岩、仙侣岩诸胜。乃从北天门下，一径阴森，滴水、仙侣二岩，俱在路左，飞崖上突，泉滴沥于中，中可容室，皆祠真武。至竹笆桥，始有流泉声，然不随涧行。乃依山越岭，一路多突石危岩，间错于乱蒨丛翠中，时时放榔梅花，映耀远近。
十五日
从太和宫左边赶往雷公洞。洞在悬崖之间。我想返回紫霄宫，经过太子岩、不二庵，到达五龙宫。轿夫说绕路不便，不如从南岩下到竹笆桥，可以游览滴水岩、仙侣岩等胜景。于是从北天门下山，一条路阴森森的，滴水岩、仙侣岩都在路左边，飞崖向上突出，泉水在其中滴沥，里面可以容纳房屋，都供奉着真武大帝。到了竹笆桥，才听到流泉的声音，但不沿着涧水走。于是依山越岭，一路上多突石危岩，间错在乱草丛翠之中，不时有榔梅花开放，远近映耀。
过白云、仙龟诸岩，共二十余里，循级直下涧底，则青羊桥也。涧即竹笆桥下流，两崖蓊葱蔽日，清流延回，桥跨其上，不知流之所去。仰视碧落，宛若瓮口。度桥，直上攒天岭。五里，抵五龙宫，规制与紫霄、南岩相伯仲。殿后登山里许，转入坞中，得自然庵。已还至殿右，折下坞中，二里，得凌虚岩。岩倚重峦，临绝壑，面对桃源洞诸山，嘉木尤深密，紫翠之色，互映如图画，为希夷习静处。前有传经台，孤瞰壑中，可与飞蒨作匹。还过殿左，登榔梅台，即下山至草店。
经过白云岩、仙龟岩等，共二十多里，沿着石阶直下到涧底，就是青羊桥。这条涧就是竹笆桥的下游，两岸草木葱茏遮天蔽日，清流蜿蜒回旋，桥横跨其上，不知道水流到哪里去了。仰视天空，像瓮口一样。过桥，直上攒天岭。五里，到达五龙宫，规模与紫霄宫、南岩不相上下。殿后登山一里左右，转入山坞中，到了自然庵。然后回到殿右，折向下到坞中，二里，到了凌虚岩。岩背靠重重山峦，面临深壑，对面是桃源洞等山，嘉木尤其深密，紫翠之色互相映衬如图画，是陈抟老祖静修的地方。前面有传经台，孤悬俯瞰深壑，可以与飞升台相匹敌。回来经过殿左，登上榔梅台，就下山到草店。
华山四面皆石壁，故峰麓无乔枝异干；直至峰顶，则松柏多合三人围者；松悉五鬣，实大如莲，间有未堕者，采食之，鲜香殊绝。太和则四山环抱，百里内密树森罗，蔽日参天；至近山数十里内，则异杉老柏合三人抱者，连络山坞，盖国禁也。嵩、少之间，平麓上至绝顶，樵伐无遗，独三将军柏巍然杰出耳。山谷川原，候同气异。余出嵩、少，始见麦畦青；至陕州，杏始花，柳色依依向人；入潼关，则驿路既平，垂杨夹道，梨李参差矣；及转入泓峪，而层冰积雪，犹满涧谷，真春风所不度也。过坞底岔，复见杏花；出龙驹寨，桃雨柳烟，迷离竟忘。所在都有。忽忆日已清明，不胜景物悴情。遂自草店，越二十四日，浴佛后一日抵家。以太和榔梅为老母寿。
华山四面都是石壁，所以山脚没有高大的树木和奇异的枝干；直到峰顶，松柏大多有三人合抱粗；松树都是五针松，果实大如莲子，间或有未掉落的，采来吃，鲜香异常。太和山则是四山环抱，百里之内密树森罗，蔽日参天；到近山数十里内，奇异的杉树、古老的柏树有三人合抱粗的，连绵在山坞中，这是因为国家禁令的缘故。嵩山、少室山之间，从山脚到山顶，樵采砍伐无遗，只有三将军柏巍然独存。山谷平原，节气相同而气候不同。我出嵩山、少室山，才看到麦田青青；到陕州，杏花才开，柳色依依向人；进入潼关，驿路已经平坦，垂杨夹道，梨树李树参差；等到转入泓峪，层冰积雪还充满涧谷，真是春风不度的地方。过了坞底岔，又看到杏花；出了龙驹寨，桃花如雨柳如烟，迷离恍惚竟忘记了。到处都有。忽然想起已经是清明时节，不禁为景物的变化而感伤。于是从草店出发，过了二十四天，在浴佛节后一天到家。用太和山的榔梅为老母祝寿。
游太华山日记
闽游日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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