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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霞客游记

粤西游日记一

粤西游记（一）

丁丑闰四月初八日

丁丑年闰四月初八

夜雨霏霏，四山叆叇，昧爽放舟。[1]西行三十里，午后，〈〔分顾仆舟抵桂林，予同静闻从〕〉湘江南岸登涯，是为山角驿，地名黄沙。西南行，大松夹道，五里，黄沙铺。湘江在路东紫云岩西。又南三里，双桥。又七里，石月铺，其西岭曰黄花大岭。又西南五里，出山陇行平畴间。又五里，深溪铺。过铺一里，有溪自西大山东注，小石梁跨之，当即深溪也。又一里，上小岭，舍官道，右入山。西向大山行，二里，直抵山下，又二里，宿于牛头冈蒋姓家。夜大雨。

夜里细雨蒙蒙，四周群山云雾缭绕，黎明时开船。向西行三十里，午后，分派顾仆乘船去桂林，我与静闻从湘江南岸登岸，这里是山角驿，地名叫黄沙。向西南行，路旁有大松树夹道，五里到黄沙铺。湘江在路东、紫云岩西。又向南三里到双桥。又七里到石月铺，它西边的山岭叫黄花大岭。又向西南五里，走出山陇，在平畴间行走。又五里到深溪铺。过铺一里，有条溪水从西边大山向东流注，有小石桥横跨溪上，应当就是深溪。又走一里，登上小岭，离开官道，向右进入山中。向西边的大山走，二里，直抵山下，又走二里，夜宿于牛头冈姓蒋的人家。夜里下大雨。

初九日

初九

冒雨西行五里，至砻岩普润寺。寺有宋守赵彦晖诗碑，宋李时亮记。岩洞前门东向〈〔如桥，出水约三十丈；〕〉后门北向，〈〔入水约十五丈。泉自山后破石窟三级下，故曰「砻」。〕〉西入甚奥，中有立笋垂柱。出岩，西三里，有小石山兀立路旁。又西三里，张家村，〈〔村后大山曰回龙岩。〕〉南五里，冈岭高下，出平坞中西行一里，上大冲，西行半里，为福寿庵，饭于庵。又西半里，西北上柳山，有阁，曹学佺额，为柳仲涂书院。又上为寸月亭，亭前为清湘书院。其南有泉一方，中有石题曰「虎踞石」。由此蹑岭，逾而西，一里，为慈慧庵。转北一里，为狮子岩，〈〔宿狮子岩南清泉庵。〕〉

冒雨向西行五里，到砻岩普润寺。寺里有宋代知州赵彦晖的诗碑，宋代李时亮的记文。岩洞前门朝东，像桥一样，出水约三十丈；后门朝北，入水约十五丈。泉水从山后冲破石窟分三级流下，所以叫“砻”。向西进入洞中很深，里面有立着的石笋和垂下的石柱。出岩洞，向西三里，有小石山兀立在路旁。又向西三里到张家村，村后的大山叫回龙岩。向南五里，冈岭高低起伏，走出平坞向西行一里，上大冲，向西行半里到福寿庵，在庵里吃饭。又向西半里，向西北上柳山，有座阁，曹学佺题写匾额，是柳仲涂的书院。再往上走是寸月亭，亭前是清湘书院。它南边有一方泉水，中间有石头题刻“虎踞石”。从这里踏着山岭，翻越向西，一里到慈慧庵。转向北一里到狮子岩，夜宿于狮子岩南边的清泉庵。

初十日

初十

由狮子岩南下，二里，至湘山寺。由寺东侧入，登大殿，寄行李。东半里，入全州西门。过州前，出大南门，东至小南门，约舟待于兴安。复入城，出西门至寺，登大殿，拜无量寿佛塔。〈〔塔后有飞来石。〕〉从塔东上长廊，西有观音阁。下寺，由寺西溯罗江一里，上卷云阁，绝壁临江。〈〔阁西为盘石，半嵌江中。绝壁有莲花一瓣，凹入壁间，白瓣黑崖，〕〉有无量指甲印石，作细点字六个。又西，〈〔一洞临江，泉由洞东裂石出，〕〉名玉龙泉。又西，有一石峰高竖如当关者，上大书「无量寿佛」四大字。共五里，又西为断桥。又西十里，度石蚬冈。南为龙隐洞，〈〔小山独立江上，〕〉洞门西向。出洞而西，即为桫木渡桥，宿。〈〔桥度水东自龙水出口，山耸秀夹立。〕〉

从狮子岩向南下行，二里到湘山寺。从寺东侧进入，登上大殿，寄存行李。向东半里，进入全州西门。经过州衙前，走出大南门，向东到小南门，约定船只等在兴安。再入城，出西门到寺里，登上大殿，参拜无量寿佛塔。塔后有飞来石。从塔东上长廊，西边有观音阁。下寺，由寺西溯罗江一里，登上卷云阁，绝壁临江。阁西是盘石，一半嵌入江中。绝壁上有莲花一瓣，凹入壁间，白色花瓣黑色崖壁，有无量佛的指甲印石，形成六个细点字。又向西，有一个洞临江，泉水从洞东裂石而出，名叫玉龙泉。又向西，有座石峰高耸像当关的卫士，上面大书“无量寿佛”四个大字。共五里，又向西是断桥。又向西十里，过石蚬冈。南边是龙隐洞，小山独立江上，洞门朝西。出洞向西，就是桫木渡桥，夜宿。桥横跨水东自龙水出口，山峦耸秀夹立。

十一日

由渡桥西北行，五里为石鼓村，又三里为白沃村，过七里冈为寨墟。北入峡〈〔为山川口，〕〉十里为阎家村。又五里为白竹江，饭于李念嵩家。云开日丽，望见西北有山甚屼突，问之为钩挂山，其上又有金宝顶，甚奇异。始问一僧，曰：「去金宝有六十里。」复问一人，曰：「由四川岭只三十里。」时已西南向宝顶，遂还白竹桥边，溯西北江而上。五里，进峡口，两山壁立夹溪，甚峭。路沿溪西北崖上行，缘崖高下屈曲，十里出峡，为南峒。〈〔闻南洞北五里洞尽，可由四川岭达宝顶。〕〉有一僧同行，曰：「四川路已没，须从打狗岭上，至大竹坪而登，始有路。」遂随之行。由溪桥度而西上岭，有瀑布在其左腋，其上峻极。共三十里至打狗凹，已暮，宿于兴龙庵，〈〔庵北高岭即金宝顶也。〕〉

从渡桥向西北行，五里到石鼓村，又三里到白沃村，过七里冈到寨墟。向北进入峡谷，是山川口，十里到阎家村。又五里到白竹江，在李念嵩家吃饭。云开日出，阳光明媚，望见西北有座山非常突兀，问人说是钩挂山，它上面还有金宝顶，非常奇异。起初问一个僧人，说：“离金宝顶有六十里。”又问一个人，说：“从四川岭走只有三十里。”当时已向西南朝宝顶走，于是返回白竹桥边，溯西北江而上。五里，进入峡口，两山壁立夹着溪流，非常陡峭。路沿溪西北崖上行，缘崖高下曲折，十里出峡，到南峒。听说南洞北五里洞尽，可从四川岭到达宝顶。有一个僧人同行，说：“四川路已淹没，须从打狗岭上，到大竹坪再登，才有路。”于是跟着他走。从溪桥过溪向西上岭，有瀑布在它左侧，上面极其陡峻。共三十里到打狗凹，天色已晚，夜宿于兴龙庵，庵北的高岭就是金宝顶。

十二日

由兴龙庵西上，始沿涯北转，三下三上，三度坳曲，共三里，逾土地坳，西望新宁江已在山麓。下山五里，为大竹坪。由坪右觅导登金宝者，一人方插秧，送余二里，逾上岭，又下一里，至大鼻山。余因寄行李于山下刘秦川家。其家惟老者在，少者已出。余置行李，由村后渡溪，溯而上二里，当逾岭西登大道，误随溪直东上，二里路穷。还至中道，览岐草中，西二里，逾岭上，得南来大道，乃从之。北二里，又登岭，又北上一里，为旧角庵基。由基后丛木中上六七里，不得道，还宿刘家。刘后有涧，其上一里，悬峡飞瀑，宛转而下，修竹回岩，更相掩映。归途采笋竹中，闻声寻壑，踏月乃返。

从兴龙庵向西上，开始沿山崖北转，三下三上，三次经过坳曲，共三里，越过土地坳，西望新宁江已在山麓。下山五里到大竹坪。从坪右找向导登金宝顶，一个人正在插秧，送我二里，翻过上岭，又下一里到大鼻山。我于是把行李寄存在山下刘秦川家。他家只有老人在，年轻人已外出。我放下行李，从村后渡溪，溯溪而上二里，应当翻岭向西登大道，却误随溪水直向东上，二里路尽。回到中途，在草丛中寻找岔路，向西二里，翻上岭，得到南来的大道，于是从这条路走。向北二里，又登岭，又向北上一里，是旧角庵遗址。从遗址后的丛木中上六七里，找不到路，返回宿于刘家。刘家后面有山涧，涧上一里，悬峡飞瀑，宛转而下，修竹环绕岩石，互相掩映。归途中在竹林里采笋，闻声寻壑，踏月而返。

十三日

早饭于刘，倩刘孙为导，乃腰镳裹餐，仍从村后夹涧上。一里，中道至飞瀑处，即西攀岭，路比前上更小。一里，至南来大道，〈〔乃从南大源上此者。〕〉三里，逾岭隘，一里，至角庵基。复从庵后丛中伏身蛇行入，约四里，穿丛棘如故，已乃从右崖丛中蛇行上。盖前乃从东峡直上，故不得道，然路虽异，丛棘相同。由岐又二里，从观音竹丛中行。一路采笋盈握，则置路隅，以识来径。已而又见竹上多竹实，大如莲肉，小如大豆。初连枝折袖中，及返，俱脱落矣。从观音〈〔竹〕〉中上，又二里，至宝顶殿基，则石墙如环，半圮半立，而栋梁颓腐横地，止有大圣像首存石罏中。时日色甫中，四山俱出。南峰之近者为钩挂山，〈〔石崖峭立，东北向若削；〕〉再南即打狗岭，再南为大帽，再南宝顶，而宝顶最高，〈〔与北相颉颃，〕〉仰望基后绝顶更高。复从丛竹中东北上，其观音竹更大而笋多，又采而携之。又上一里至绝顶。丛密中无由四望，登树践枝，终不畅目。已而望竹浪中出一大石如台，乃梯跻其上，则群山历历。遂取饭，与静闻就裹巾中以丛竹枝拨而餐之。既而导者益从林中采笋，而静闻采得竹菰数枚，玉菌一颗，黄白俱可爱，余亦采菌数枚。从旧路下山，抵刘已昏黑，乃瀹菌煨笋而餐之。

在刘家吃早饭，请刘的孙子做向导，于是腰挂镰刀、包裹干粮，仍从村后沿山涧上。一里，中途到飞瀑处，立即向西攀岭，路比前次更小。一里，到南来的大道，这是从南大源上来的路。三里，翻过岭隘，一里到角庵遗址。再从庵后丛中伏身蛇行进入，约四里，仍穿行丛棘，然后从右崖丛中蛇行而上。原来前次是从东峡直上，所以找不到路，但路虽不同，丛棘相同。从岔路又二里，在观音竹丛中行走。一路采笋满握，就放在路边，以标记来路。不久又见竹上多竹实，大的如莲肉，小的如大豆。起初连枝折下放在袖中，到返回时，都脱落了。从观音竹中上，又二里，到宝顶殿基，只见石墙如环，半塌半立，而栋梁颓腐横在地上，只有大圣像的头存在石炉中。这时日色正午，四面群山都显现出来。南峰近的是钩挂山，石崖峭立，东北向如刀削；再南是打狗岭，再南是大帽，再南是宝顶，而宝顶最高，与北峰相颉颃，仰望殿基后的绝顶更高。再从丛竹中向东北上，这里的观音竹更大而笋多，又采了带着。又上一里到绝顶。丛密中无法四望，登树踏枝，终究不能畅目。不久望见竹浪中露出一块大石如台，于是梯登其上，则群山历历在目。于是取饭，与静闻就着裹巾中用丛竹枝拨开而吃。随后向导更在林中采笋，而静闻采得竹菰数枚，玉菌一颗，黄白俱可爱，我也采菌数枚。从旧路下山，到刘家已昏黑，于是煮菌煨笋而吃。

十四日

别刘而行。随溪西下一里，得大竹坪来道。又三里为大源，〈〔则大鼻西峡水与村后东峡水会，〕〉置桥其上，有亭随桥数楹，桥曰潮桥。由桥以西为大源村。〈〔予往南顶，则从桥东随涧南行。里许，渡木桥，涧忽东折入山，路南出山隘。涧复坠路东破峡出，连捣三潭：上方，瀑长如布；中凹，瀑转如倾，下圆整，瀑匀成帘。下二潭俱有圆石中立承水，水坠潭作势潆回尤异。又三里，度桥为桐初，有水南自打狗岭来会，亦桥其上。二水合而西南，则又观音桥跨之。大道从观音桥西逾岭出，予从桥下随溪南。一里，水从西峡出。〕〉逾一岭出西堰，又西四里为陈墓源，有瀑自东山峡中涌跃而出，与东岭溪合，有桥跨其会处，〈〔大道与水俱南。〕〉余渡桥，东跻岭而上，〈〔即涌瀑南岭也。二里，平行岭脊，北望北宝顶岿然，峡中水迫自打狗南崖，直逼其下。南望新宁江流，远从巾子岭横界南宝顶之西。其西南有峰尖突，正当陈墓水口，已而路渐出其下。二里，南〕〉下岭从坳中行。又二里，逾一小岭，一里至苏家大坪，聚居甚盛，皆苏姓也。饭于苏怀江家。下午大雨，怀江坚留，遂止其处。

告别刘家而行。随溪向西下一里，得到大竹坪来的路。又三里到大源，则是大鼻西峡水与村后东峡水会合，上面架桥，有亭随桥数间，桥叫潮桥。由桥以西是大源村。我去南顶，则从桥东随涧南行。一里左右，渡木桥，涧忽东折入山，路向南出山隘。涧又坠路东破峡而出，连续冲击三潭：上方，瀑长如布；中凹，瀑转如倾；下圆整，瀑匀成帘。下二潭都有圆石中立承水，水坠潭作势潆回尤其奇异。又三里，过桥到桐初，有水南自打狗岭来会，也桥其上。二水合而西南，则又观音桥跨之。大道从观音桥西翻岭而出，我从桥下随溪南行。一里，水从西峡出。翻一岭出西堰，又西四里到陈墓源，有瀑自东山峡中涌跃而出，与东岭溪合，有桥跨其会处，大道与水俱向南。我渡桥，向东登岭而上，即涌瀑南岭。二里，平行岭脊，北望北宝顶岿然，峡中水迫自打狗南崖，直逼其下。南望新宁江流，远从巾子岭横界南宝顶之西。其西南有峰尖突，正当陈墓水口，不久路渐出其下。二里，向南下岭从坳中行。又二里，翻一小岭，一里到苏家大坪，聚居很盛，都是苏姓。在苏怀江家吃饭。下午大雨，怀江坚留，于是停宿其处。

十五日

过山路。〈〔坪侧大瀑破山西向出，势甚雄伟；下为大溪，西北合陈墓源出口。下午，东南上一岭，误东往大帽岭道。乃西南转六里，出南宝顶，道桃子坪。问上梁宿处，四里而是。逾岭东至新开田所，有路南下伏草中。复误出其东，历险陂三里，不辨所向。已忽得一龛，地名挂幡，去上梁五里矣。其处五里至快乐庵，又十里乃至南顶。以暮雨，遂歇龛。〕〉

过山路。坪侧大瀑破山西向而出，气势非常雄伟；下为大溪，西北合陈墓源出口。下午，东南上一岭，误向东往大帽岭道。于是西南转六里，出南宝顶，道经桃子坪。问上梁宿处，四里而到。翻岭东至新开田所，有路南下伏在草中。又误出其东，历险陂三里，不辨所向。不久忽得一龛，地名挂幡，离上梁五里了。其处五里到快乐庵，又十里才到南顶。因暮雨，于是歇于龛中。

十六日

〈〔雨不止，滞龛中。〕〉（仅五里，）快乐庵。

雨不止，滞留龛中。仅五里，到快乐庵。

十七日

〈〔从定心桥下过脊处，觅莲瓣隙痕，削崖密附，旁无余径。乃从脊东隔峡望之，痕虽岈然，然上垂下削，非托庐架道处也。乃上定心石，过圣水涯，再由舍身崖登飞锡绝顶，返白云庵。〕〉宿白云庵，晤相宗师。

从定心桥下过山脊处，寻觅莲瓣隙痕，削崖密附，旁无余径。于是从脊东隔峡望之，痕迹虽深，但上垂下削，不是托庐架道之处。于是上定心石，过圣水涯，再由舍身崖登飞锡绝顶，返回白云庵。夜宿白云庵，会见相宗师。

晨餐后，别相宗，由东路下山。一里余，则路旁峭石分列，置悬级出其间，是为天门。门外有耸石立路右，名金刚石，上大书「白云洞天」。从此历磴而下，危峭逾于西路。西庵之名快乐，岂亦以路之坦耶！又四里，过题龙庵，〈〔庵北向。〕〉东下里许，南望那叉山飞瀑悬空而坠。〈〔先从宝顶即窥见，至此始睹崇隆若九天也。〕〉又东下五里，左渡小溪，深竹中有寺寂然，则苦炼庵。〈〔庵南向，左右各一溪自后来绕，而右溪较大，桥横其上，水从西南山腋透壁下。〕〉从庵前东南渡桥南上岭，〈〔其地竹甚大，路始分东西岐。〕〉从西岐下，〈〔始见那叉瀑北挂层崖，苦炼溪亦透空悬壑，与那叉大小高下势相颉颃。然苦炼近在对山，路沿之同下，朗朗见其捣壑势；其下山环成城，瀑垂其中，出西壁，与那叉东大溪合而东南去。〕〉见西峡中又一瀑如线，透山而下，连泄九层，虽细而甚长。路乃转东，〈〔共三里〕〉，又一溪自西北来。渡而随之，始觉甚微，渐下渐大，〈〔遂成轰雷涌雪观。〕〉路应从溪右下，而误从溪右。又二里，是为大坪。渡溪而右，人一村家问之，则在莲花庵之下矣，〈〔竹色丛郁。〕〉村妪出所炊粥羹饷，余以炙笋酬之，于是〈〔西南渡〕〉那叉大溪，〈〔溪东北出白沙江。〕〉又西上岭，三里，饭于村家，其处乃大坪之极南也。又西南逾岭而上，二里，是为半山岭。屡渡溪，逾岭而上，八里，入望江岭。逾岭溯溪，又十里，为桐源山。南下山二里，为韮菜园。东过坳下山三里，又循一水，为小车江。随江南下四里，有〈〔桐源〕〉大溪自西来，即桐源韮菜溪，有大路亦自西来，南与小车江合而南去。路渡小车江口桥，从水右上山一里，随江而东南，〈〔路行夹江山上，极险峻。〕〉有小石山，北面平剖，纹如哥窑，而薄若片板。江绕其南，路绕其北。〈〔东北又有小溪，破峡成瀑。〕〉又东南二里始下，又一里下至江涯。稍上为木皮口，〈〔有溪自东北来入。其北峰曰不住岭。〕〉乃宿。

早餐后，告别相宗，从东路下山。走了一里多，路旁陡峭的岩石分列两旁，中间设有悬空的石阶，这就是天门。天门外有块耸立的石头立在路右边，名叫金刚石，上面大书“白云洞天”四字。从这里沿着石阶往下走，险峻程度超过了西路。西边的庵堂名叫“快乐”，难道也是因为道路平坦吗？又走了四里，经过题龙庵（庵堂朝北）。向东下走一里左右，向南望见那叉山的瀑布悬空坠落（先前在宝顶就已窥见，到这里才看到它高耸如九天）。又向东下走五里，向左渡过一条小溪，深密的竹林中有一座寂静的寺庙，那就是苦炼庵（庵堂朝南，左右各有一条溪水从后面绕来，右边那条溪水较大，上面横跨着一座桥，水从西南山腰的岩壁间透出流下）。从庵前向东南过桥，向南上岭（这里的竹子很大，道路开始分为东西两条岔路）。从西边岔路往下走（才看见那叉瀑布向北挂在层层山崖上，苦炼溪也悬空挂在深壑中，与那叉瀑布大小高低气势相当。但苦炼溪近在对面的山上，道路沿着它一同向下，清清楚楚地看到它冲入沟壑的气势；山下环绕如城，瀑布垂落其中，从西边岩壁流出，与那叉东边的大溪汇合后向东南流去）。看见西边峡谷中又有一条细如线的瀑布，穿透山体而下，连续倾泻九层，虽然细小但很长。道路于是转向东（共三里），又有一条溪水从西北流来。渡过溪水并沿着它走，起初觉得水流很小，渐渐往下水流越来越大（于是形成了轰雷涌雪的壮观景象）。道路本应从溪水右边下走，却误走到了溪水右边。又走了二里，到了大坪。渡过溪水向右，进入一户农家询问，才知道这里在莲花庵下方（竹色葱郁）。村中老妇拿出煮好的粥和羹汤招待我，我用烤笋作为回报，于是（向西南渡过）那叉大溪（溪水向东北流出白沙江）。又向西上岭，走了三里，在一户农家吃饭，这里是大坪的最南端。又向西南翻越山岭而上，走了二里，到了半山岭。多次渡过溪水，翻越山岭而上，走了八里，进入望江岭。翻过山岭逆溪而行，又走了十里，到了桐源山。向南下山二里，到了韮菜园。向东经过山坳下山三里，又沿着一条水流走，到了小车江。顺着江水向南下走四里，有一条（桐源）大溪从西边流来，就是桐源韮菜溪，有一条大路也从西边过来，向南与小车江汇合后向南流去。道路渡过小车江口的桥，从水右边上山一里，顺着江水向东南走（道路行在夹江的山上，极其险峻）。有一座小石山，北面平整如刀削，纹理像哥窑瓷器，薄得像一片木板。江水绕过它的南面，道路绕过它的北面（东北边又有一条小溪，冲破峡谷形成瀑布）。又向东南走了二里才开始下山，又走了一里下到江边。稍微往上走是木皮口（有一条溪水从东北流来汇入。它北面的山峰叫不住岭）。于是住宿下来。

十九日

晨餐后，东南上岭。随江左行四里，下涉跳石江。又上岭，过车湾台盘石。共三里，出两山峡口，有坝堰水甚巨，曰上官坝。坝外一望平畴，直南抵里山隅。出峡，水东南入湘，路随峡右西南下。行平畴中又一里，抵赵塘，村后一石山峙立，曰西钟山，下俱青石峭削，上有平窝，土人方斥石叠路，建五谷大仙殿。其东峭崖上有洞可深入。时以开道伐木，反隘其路，不得攀缘而渡。又西南〈〔渡〕〉一溪桥，共四里，过弃鸡岭。又四里，出咸水，而山枣驿在焉，则官道也。咸水之南，大山横亘，曰里山隈；咸水之北，崇岭重叠，曰三清界：此咸水南北之界也。咸水溪自三清界发源，流为焦川，自南宅出山，至此透桥东南罗江口入湘。渡桥西南行，长松合道，夹径蔽天，〈〔极似道州永明道。〕〉十里，板山铺。又十里，石子铺。从小路折而东南，五里抵界首，乃千家之市，南半属兴安，东半属全州。至界首才下午，大雨忽至，遂止不前。是日共行五十里。

早餐后，向东南上岭。顺着江水左边走了四里，下到跳石江涉水而过。又上岭，经过车湾台盘石。共三里，走出两山之间的峡口，有一座水坝拦蓄了大量水，叫上官坝。坝外一望无际的平野，一直向南延伸到里山角。走出峡谷，水向东南流入湘江，道路顺着峡谷右边向西南下走。在平野中又走了一里，到达赵塘，村后一座石山耸立，叫西钟山，山下都是青色的陡峭岩石，山顶上有平坦的凹地，当地人正在开凿石头叠砌道路，建造五谷大仙殿。它东边的陡峭山崖上有个洞可以深入。当时因为开道伐木，反而使道路变得狭窄，无法攀缘过去。又向西南（渡过）一座溪桥，共四里，经过弃鸡岭。又四里，走出咸水，山枣驿就在这里，那是官道。咸水南边，大山横亘，叫里山隈；咸水北边，崇山峻岭重叠，叫三清界：这是咸水南北的边界。咸水溪发源于三清界，流成焦川，从南宅流出山，到这里穿过桥向东南在罗江口流入湘江。过桥向西南走，高大的松树夹道，遮蔽了天空（很像道州永明道）。十里，到板山铺。又十里，到石子铺。从小路折向东南，五里到达界首，这是一个有千户人家的集市，南半部分属兴安，东半部分属全州。到界首时才是下午，忽然下起大雨，于是停下来不再前行。这天共走了五十里。

二十日

平明饭。溯湘江而西，五里，北向入塔儿铺，始离湘岸，已入桂林界矣。有古塔，倾圮垂尽，有光华馆，则兴安之传舍也。入兴安界，古松时断时续，不若全州之连云接嶂矣。十里，东桥铺。五里，小宅，复与湘江遇。又五里，瓦子铺，又十里，至兴安万里桥。桥下水绕北城西去，两岸甃石，中流平而不广，即灵渠也，已为漓江，其分水处尚在东三里。过桥入北门，城墙环堵，县治寂若空门，市蔬市米，唯万里桥边数家。炊饭于塔寺。饭后，由桥北溯灵渠北岸东行，已折而稍北渡大溪，则湘水之本流也，上流已堰不通舟。既渡，又东〈〔有〕〉小溪，疏流若带，舟道从之。盖堰湘分水，既西注为漓，又东濬湘支以通舟楫，稍下复与江身合矣。支流之上，石桥曰接龙桥，桥南水湾为观音阁，已离城二里矣。又东南五里，则湘水自南来，直逼石崖下。其崖突立南向，曰狮子寨。路循寨脚东溯溪入，已东北入山七里，逾羊牯岭，抵状元峰下，内有邓家村，俱邓丞相之遗也。村南有静室名回龙庵，遂托宿于其中。僧之号曰悟禅。

天刚亮时吃饭。逆着湘江向西走，五里，向北进入塔儿铺，才离开湘江岸边，已经进入桂林地界了。有一座古塔，快要倒塌了，还有光华馆，那是兴安的驿站。进入兴安地界，古松时断时续，不像全州那样连绵不断、连接山峦。十里，到东桥铺。五里，到小宅，又遇到湘江。又五里，到瓦子铺，又十里，到达兴安的万里桥。桥下的水绕过北城向西流去，两岸砌着石头，河中间水流平缓但不宽阔，这就是灵渠，已经是漓江了，它分水的地方还在东边三里处。过桥进入北门，城墙环绕，县衙寂静得像空门一样，卖菜卖米的，只有万里桥边的几家。在塔寺里做饭吃。饭后，从桥北沿着灵渠北岸向东走，不久折向稍微偏北渡过一条大溪，那是湘江的主流，上游已经筑坝不能通船。渡过之后，又向东有一条小溪，水流细得像带子，航道就沿着它走。原来筑坝截断湘江分流，既向西注入成为漓江，又向东疏浚湘江支流以便通船，稍往下游又与湘江主流汇合了。支流上有一座石桥叫接龙桥，桥南的水湾处是观音阁，已经离城二里了。又向东南五里，湘江从南边流来，直逼到石崖下。那石崖向南突出，叫狮子寨。道路沿着寨脚向东逆溪流进入，不久向东北入山七里，翻越羊牯岭，到达状元峰下，里面有邓家村，都是邓丞相的后代。村南有一座静室叫回龙庵，于是借宿在那里。僧人的法号叫悟禅。

二十一日

从庵右逾小山南一里，至长冲，东逼状元峰之麓。又一里，至一尼庵，有尼焉。其夫方出耕，问登山道。先是，路人俱言，上茅塞，决不可登，独此有盲僧，反询客欲登大金峰、小金峰？盖此处山之杰出者，俱以「金峰」名之。而状元峰之左，有一峰片插，〈〔曰小金峰，〕〉亚于状元，而峭削过之。盖状元高而尖圆，此峰薄而嶙峋，故有大、小之称。二峰各〈〔有路，〕〉而草翳之。余从庵后登溪垅，直东而上，二里抵〈〔状元、〕〉翠微之间，山削草合，蛇路伏深莽中。渐转东北三里，直上逾其东北岭坳，望见其东大山层叠，其下溪盘谷嫱，即为麻川；其南层山，当是海阳东渡之脊；其北大山即里山隈矣；其西即县治，而西南海阳坪，其处山反藏伏也。坳北峰之下，即入九龙殿之峡。从坳南直跻峰顶，其峰甚狭而峭，凡七起伏，共南一里而至状元峰，则亭亭独上矣。自其上西瞰湘源，东瞰麻川，俱在足底；南俯小金峰，北俯锦霄坳岭，俱为儿孙行。但北面九峰相连，而南与小金尚隔二峰，俱峭若中断，不能飞渡，故路由其麓另上耳。闻此山为邓丞相升云处。其人不知何处，想是马殷等僭顶北第三峰，有方石台如舡首，飞突凌空。旧传有竹自崖端下垂拂拭，此旁箐亦有之，未见有独长而异者。坐峰顶久之，以携饭就筐分啖。已闻东南有雷声，乃下，〈〔返回龙庵。〕〉

从庵右边翻过小山向南一里，到长冲，向东逼近状元峰的山脚。又走一里，到一个尼姑庵，里面有尼姑。她的丈夫刚出去耕种，我问登山的路。先前，路人都说，上面茅草堵塞，绝对不能登，唯独这里有个盲僧，反而问客人想登大金峰还是小金峰？原来这里突出的山峰，都用“金峰”来命名。而状元峰左边，有一座山峰像片状插入（叫小金峰），次于状元峰，但陡峭程度超过它。状元峰高而尖圆，这座峰薄而嶙峋，所以有大、小之称。两座峰各有路，但被草遮蔽了。我从庵后登上溪边的田埂，一直向东而上，二里到达（状元峰）山腰青翠之间，山势陡峭，草木茂密，蛇形小路隐藏在深草丛中。渐渐转向东北三里，直上翻越它东北的山岭坳口，望见它东边大山层层叠叠，下面溪流盘绕山谷，那就是麻川；它南边的层层山峦，应该是海阳东渡的山脊；它北边的大山就是里山隈；它西边就是县城，而西南的海阳坪，那里的山反而隐藏低伏。坳口北边的山峰之下，就是进入九龙殿的峡谷。从坳口南边直登峰顶，这座峰非常狭窄陡峭，共有七次起伏，共向南一里到达状元峰，它亭亭玉立独自高耸。从上面西瞰湘江源头，东瞰麻川，都在脚下；南俯小金峰，北俯锦霄坳岭，都像儿孙一样排列。只是北面九座山峰相连，而南面与小金峰还隔着两座峰，都陡峭得像中断一样，不能飞渡，所以道路要从山脚另外上去。听说这座山是邓丞相升天的地方。不知这个人是什么地方的人，猜想是马殷等僭越者。山顶北边第三座峰，有一个方形的石台像船头，飞突凌空。旧传有竹子从崖顶下垂拂拭，旁边竹丛中也有，没见到特别长而奇异的。在峰顶坐了很久，把带的饭分装在筐里吃。不久听到东南方有雷声，于是下山（返回龙庵）。

二十二日

〈〔东行二里，过九宫桥，逾小岭，共二里至锦霄，是为峡口。麻川江自南来，北出界首，截江以渡，江深没股。麻川至此破山出，名七里峡，下又破山出，名五里峡。锦霄在其中，为陆行口。过江，溯东夹之溪入。三里，登山脊，至九龙庙，南北东皆崇山逼夹，南麓即所溯溪之北麓，溪声甚厉。遂下山，过观音阁，支流分环阁四面，惟南面石堰仅通水，东西北则舟上下俱绕之，惜阁小不称。阁东度石桥，循分支西岸，溯流一里，至分水塘。塘以巨石横绝中流，南北连亘以断江身，只以小穴泄余波，由塘南分湘入漓，塘之北，即濬湘为支，以通湘舟于观音阁前者也。遂刺舟南渡分漓口，入分水庙。西二里，抵兴安南门。出城，西三里，抵三里桥。桥跨灵渠，渠至此细流成涓，石底嶙峋。时巨舫鳞次，以箔阻水，俟水稍厚，则去箔放舟焉。〕〉宿隐山寺。

（向东走二里，过九宫桥，翻越小岭，共二里到锦霄，这里是峡口。麻川江从南边流来，向北流出界首，截断江水渡河，江水深没大腿。麻川江到这里冲破山体而出，叫七里峡，往下又冲破山体而出，叫五里峡。锦霄在它们中间，是陆路出口。过江后，逆着东边峡谷中的溪流进入。三里，登上山脊，到九龙庙，南、北、东三面都是高山紧逼夹峙，南边山脚就是所溯溪流的北岸，溪水声很大。于是下山，过观音阁，支流分环绕阁的四面，只有南面石堰仅能通水，东、西、北三面则船只上下都绕行，可惜阁太小不相称。阁东过石桥，沿着支流的西岸，逆流一里，到分水塘。塘用巨石横截中流，南北连接以阻断江身，只留小穴泄放余波，从塘南分湘江入漓江，塘的北面，就是疏浚湘江支流，以便湘江船只通到观音阁前的地方。于是撑船向南渡过分流漓江的口子，进入分水庙。向西二里，到达兴安南门。出城，向西三里，到达三里桥。桥跨在灵渠上，灵渠到这里细流成涓涓细水，石底嶙峋。当时大船鳞次栉比，用箔拦阻水流，等水稍深些，就撤去箔放船。）住宿在隐山寺。

二十三日

晨起大雨，饭后少歇。〈〔桥西有金鼎山。山为老龙脊，由此至兴安，南转海阳，虽为史禄凿山分漓水，而桥下有石底，水不满尺，终不能损其大脊也。上一里至顶，顶大止丈许；惟南面群峦纷丛岚雾中，若聚米，若流火，俯瞰其出没甚近。下至三里桥西，随灵渠西南去。已而渠渐直南，路益西，路右石山丛立。雨中回眺，共十里，已透金鼎所望乱山堆叠中，穿根盘壑，多回曲，无升降。又三里为苏一坪，东有岐可达乳洞。予先西趋严关，共二里而出隘口。东西两石山骈峙，路出其下，若门中辟，傍裂穴如圭，梯崖入其中，不甚敞，空合如莲瓣。坐观行旅，纷纷沓沓。返由苏一坪东南行一里，溯灵渠东北上，一溪东自乳洞夹注为清水，乃东渡灵渠。四里，过大岩堰。渡堰东石桥，转入山南，小石山分岐立路口，洞岈然南向。遂西向随溪入，二里至董田巨村。洞即在其北一里，日暮不及登，乃趋东山入隐山寺。〕〉出步寺后，见南向有洞，其门高悬，水由下出，西与乳洞北流之水合，从西北山腋破壁而出大岩堰焉。时日色尚高，亟缚炬从寺右入洞。攀石崖而上，其石峭削，圮侧下垂，渊壁若裂，水不甚涌而浑，探其暗处，水石粗混，无可著足。出而返寺，濯足于崖外合流处，晚餐而卧。

早晨起来下大雨，饭后稍事休息。（桥西有金鼎山。山是老龙脊，从这里到兴安，向南转到海阳，虽然史禄开凿山体分流漓水，但桥下有石底，水深不足一尺，终究不能损伤大脊。上一里到山顶，山顶大小只有一丈左右；只有南面群峦在岚雾中纷繁聚集，像聚拢的米粒，像流动的火焰，俯瞰它们出没很近。下到三里桥西，沿着灵渠向西南去。不久灵渠渐渐转向正南，路更加偏西，路右边石山丛立。雨中回头眺望，共十里，已经穿过金鼎山所望见的乱山堆叠中，穿行于山根盘绕沟壑，多回环曲折，没有升降。又三里是苏一坪，东边有岔路可到乳洞。我先向西赶往严关，共二里走出隘口。东西两座石山并立对峙，路从它们下面经过，像门在中间敞开，旁边裂开像圭一样的洞穴，架梯子进入其中，不太宽敞，空合像莲花瓣。坐着观看行人，纷纷扰扰。返回从苏一坪向东南走一里，逆灵渠向东北上，一条溪水从东边乳洞夹流而来成为清水，于是向东渡过灵渠。四里，过大岩堰。渡过堰东的石桥，转入山南，小石山分岔立在路口，洞口向南敞开。于是向西沿着溪流进入，二里到董田大村。洞就在它北边一里，天色已晚来不及攀登，于是赶往东山进入隐山寺。）出来在寺后散步，看见南边有个洞，洞口高悬，水从下面流出，向西与乳洞北流的水汇合，从西北山腰破壁而出形成大岩堰。当时天色还早，急忙捆扎火把从寺右边进洞。攀着石崖而上，那石头陡峭，倾斜下垂，深渊般的岩壁像裂开，水不太汹涌但浑浊，探看暗处，水石粗糙混杂，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出来返回寺中，在崖外水流汇合处洗脚，吃晚饭后躺下。

二十四日

晨起雨不止，饭后以火炬数枚，僧负而导之。一里至董田，又北一里，至〈〔乳岩〕〉下洞、中洞、上洞。雨中返寺午饭。雨愈大，遂止不行。

早晨起来雨下个不停，饭后拿着几支火把，由僧人背着并引导。走了一里路到董田，又向北一里，到达乳岩的下洞、中洞和上洞。在雨中返回寺庙吃午饭。雨更大了，于是停下来不再前行。

二十五日

天色雾甚，晨餐后仍向东行。一里，出山口，支峰兀立处，其上〈〔有〕〉庵，草翳无人，非观音岩也。从庵左先循其上崖而东，崖危草没，静闻不能从，令守行囊于石畔。余攀隙披窾而入，转崖之东，则两壁裂而成门，〈〔内裁一线剖，宛转嵌漏。〕〉其内上夹参九天，或合或离，俱不过咫尺；下夹坠九渊，或干或水，俱凭临数丈。夹半两崖俱有痕，践足而入，肩倚隔崖，足践线痕，手攀石窍，无陨坠之虑。直进五六丈，夹转而东，由支峰坳脊北望，见观音崖在对崖，亦幽峭可喜。昨来时从其前盘山而转，惜未一入。今不能愈北也。下山，东南行田塍间，水漫没岸。三里，有南而北小水，急脱下衣，涉其东，溯之南。又二里，为秀塘，转而西南行，复涉溪而北，循山麓行。二里，又一涧自北山夹中出，涉其南，又循一溪西来入，即西岭之溪也。三里，越溪南，登下西岭，入口甚隘，而内有平畴，西村落焉。西南上岭，又二里而逾上西岭，岭东复得坪焉。有数家在深竹中，饭于村妪。又西南平上二里，乃东逾一坳，始东下二里，为开洲，则湘之西岸也。溯湘南行五里，复入冈陀，为东刘村。又五里为西刘村，有水自西谷东入湘。又西南三里为土桥，又二里大丰桥，俱有水东注于湘。又逾岭二里，宿于唐汇田。〔东有大山岿然出东界上者，曰赤耳山。）

天色雾气很重，早餐后仍然向东走。一里路，走出山口，在支峰耸立的地方，上面有座庵，杂草遮蔽无人，不是观音岩。从庵左边先沿着上方的山崖向东，山崖险峻野草淹没，静闻不能跟随，让他守在石边看行李。我攀着石缝拨开草丛进去，转到山崖东面，只见两壁裂开形成门，里面只有一线缝隙，曲折嵌空。里面上边夹着高耸入云，有时合拢有时分开，都不过咫尺；下边夹着深坠九渊，有时干涸有时有水，都面临数丈深。夹缝半中间两崖都有痕迹，踩着脚进去，肩膀靠着隔崖，脚踩着线痕，手攀着石洞，没有坠落的风险。直进五六丈，夹缝转向东，从支峰的山坳山脊向北望，看见观音崖在对崖，也幽静峭拔可喜。昨天来时从它前面盘山绕行，可惜没有进去。今天不能更向北了。下山，在田埂间向东南走，水漫过田岸。三里路，有条从南向北的小河，急忙脱下下衣，涉水到河东，逆流向南。又二里，是秀塘，转向西南走，又涉过溪水向北，沿着山麓走。二里，又有一条山涧从北山夹缝中流出，涉到涧南，又沿着一条溪水从西而来汇入，就是西岭的溪水。三里路，越过溪水南边，登上西岭下段，入口很狭窄，但里面有平坦的田地，西边有村落。向西南上岭，又二里翻过上西岭，岭东又有一片平地。有几家在深竹林中，在村妇家吃饭。又向西南平缓上走二里，于是向东翻过一个山坳，开始向东下走二里，是开洲，就是湘江的西岸。沿着湘江向南走五里，又进入山冈丘陵，是东刘村。又五里是西刘村，有水流从西谷向东注入湘江。又西南三里是土桥，又二里是大丰桥，都有水向东注入湘江。又翻过山岭二里，在唐汇田住宿。（东边有座大山巍然耸立在东界上的，叫赤耳山。）

二十六日

晨餐后，日色霁甚。南溯湘流二里，渡一溪为太平堡，有堡、有营兵焉。〈〔东西〕〉山至是开而成巨坞，〈〔小石峰一带，骈立湘水东。〕〉又南二里，曰刘田。又南二里，曰白龙桥。又三里，逾一小岭，曰牛栏。二里，张村。又一里至庙角，饭于双泉寺，其南即灵川界。又南二里，东南岐路入山，其东高峰片耸，曰白面山。又南二里，渡一桥，湘水之有桥自〈〔此〕〉。循左山行，南二里，为田心寺。又南一里，古龙王庙。又南一里，有一石峰峙立东西两界之中，曰海阳山。有海龙庵，在峰南石崖之半。海龙庵已为临桂界。海龙堡在西南一里，东入山五里为季陵，西十五里，过西岭背为龙口桥，东北五里读书岩、白面山，西北十五里庙角，南五里江汇。先是，望白面山南诸峭峰甚奇，问知其下有读书岩，而急于海阳，遂南入古殿，以瓦磨墨录其碑。抵海龙虎，日已薄崦嵫，急卸行李于中。乃下山，自东麓〈〔二洞门〕〉绕北至西，入龙母庙，已圮。即从流水中行，转南，水遂成汇，深者没股。庵下石崖壁立，下临深塘。由塘南水中行，转东登山。入庵，衣裈俱湿，急晚餐而卧以亵衣。

早餐后，天色非常晴朗。向南沿着湘江水流走二里，渡过一条溪水是太平堡，有堡垒、有营兵驻扎。东西两侧的山到这里开阔成巨大的山坞，小石峰一带，并列在湘水东岸。又向南二里，叫刘田。又向南二里，叫白龙桥。又三里，翻过一座小岭，叫牛栏。二里，张村。又一里到庙角，在双泉寺吃饭，它的南边就是灵川界。又向南二里，东南方向岔路进山，东边高峰片片耸立，叫白面山。又向南二里，渡过一座桥，湘江上有桥是从这里开始的。沿着左边山走，向南二里，是田心寺。又向南一里，古龙王庙。又向南一里，有一座石峰耸立在东西两界之中，叫海阳山。有海龙庵，在峰南石崖的半腰。海龙庵已经是临桂地界。海龙堡在西南一里，向东进山五里是季陵，向西十五里，过西岭背是龙口桥，东北五里是读书岩、白面山，西北十五里是庙角，南五里是江汇。先前，望见白面山南边各座峭峰非常奇特，询问知道它们下面有读书岩，但急于去海阳，于是向南进入古殿，用瓦片磨墨抄录碑文。到达海龙庵时，太阳已经迫近崦嵫山，急忙卸下行李在庵中。于是下山，从东麓的两个洞门绕北到西，进入龙母庙，已经倒塌。就在流水中行走，转向南，水就汇集成潭，深的地方没过腿。庵下石崖像墙壁一样直立，下临深塘。从塘南水中走，转向东登山。进入庵中，衣服裤子都湿了，急忙吃晚饭，穿着内衣躺下。

〈〔海阳山俱崆峒贮水。水门二：南平，西出甚急。东旱门二，下一二尺，即水汇其中，深者五六尺。山南水塘有细流，东源季陵亦下此。则此山尚在过脊北，水俱北流，惟为湘源也，漓源尚在海阳西西岭角。〕〉

海阳山都是空洞储水。水门有两个：南边平缓，西边流出很急。东边旱门有两个，下去一二尺，就有水汇聚其中，深的五六尺。山南水塘有细流，东源季陵也流到这里。那么这座山还在过脊北边，水都向北流，只是湘江的源头，漓江的源头还在海阳西边的西岭角。

二十七日

晓起，天色仍霁，亟饭。从东北二里，田心寺，又一里，东入山，又一里，渡双溪桥。又东一里，望一尖峰而登。其峰在白面之西，高不及白面，而耸立如建标累塔，途人俱指读书岩在其半，竟望之而趋。及登岭北坳，望山下水反自北而南，其北皆山冈缭绕，疑无容留处，意水必出洞间。时锐于登山，第望高而趋，已而路断，攀崖挽棘而上。一里，透石崖之巅，心知已误，而贪于涉巅，反自快也。振衣出棘刺中，又扪崖直上，遂出其巅。东望白面，可与平揖；南揽巾子，如为对谈。久之，仍下北岭之坳，由棘中循崖南转，扪隙践块而上，得峰腰一洞，南向岈然，其内又西裂天窟，吐纳日月，荡漾云霞，以为读书之岩必此无疑；但其内平入三四丈，辄渐隘渐不容身，而其下路复蔽塞，心以为疑。出洞门，望洞左削崖万丈，插霄临渊，上有一石飞突垂空，极似一巨鼠飞空下腾，首背宛然，然无路可扪。逐下南麓。回眺巨鼠之下，其崖悬亘，古溜间驳，疑读书岩尚当在彼，复强静闻缘旧路再登。至洞门，觅路无从，乃裂棘攀条，梯悬石而登，直至巨鼠崖之下。仰望崖下，又有二小鼠下垂，其巨鼠自下望之，睁目张牙，变成狞面，又如猫之腾空逐前二小鼠者。崖腰有一线微痕可以著足，而下〈〔仍峭壁。又东有巨擘一双作接引状，手背拇指，分合都辨。至其处，山腋痕绝不可前。乃从旧路〕〉下至南麓，夸耕者已得读书岩之胜。耕者云：「岩尚在岭坳之西，当从岭西下，不当从岭东上也。」乃从麓西溯涧而北，则前所涉溪果从洞中出，而非从涧来者。望读书岩在水洞上，急登之。其洞西向，高而不广，其内垂柱擎盖，骈笋悬莲，分门列户，颇幻而巧。三丈之内，即转而北下，坠深墨黑，不可俯视，岂与下水洞通那？洞内左壁，有宋人马姓为秦景光大书「读书岩」三隶字。其下又有一洞，门张而中浅，又非出水者。水从读书岩下石穴涌出，水与口平，第见急流涌溪，不见洞门也。时已薄午，欲登白面，望之已得其梗概，恐日暮途穷，不遑升堂入室，遂遵白面西麓而南。二里，过白源山，又二里过季陵路口，始转而西。一里，随山脉登海阳庵，饭而后行，已下午矣。

早晨起来，天色仍然晴朗，急忙吃饭。从东北方向走二里，到田心寺，又走一里，向东进山，又一里，渡过双溪桥。又向东一里，望着一座尖峰攀登。这座峰在白面山以西，高度不及白面山，但耸立如竖立的标杆和累叠的塔，路人都指着说读书岩在半山腰，于是望着它赶去。等登上岭北的山坳，望见山下水流反而从北向南，北边都是山冈缭绕，怀疑没有容留之处，心想水一定从洞中流出。当时急于登山，只望着高处走，不久路断了，攀着崖壁拉着荆棘向上。一里路，穿过石崖的顶端，心里知道已经走错，但贪于登顶，反而自得其乐。抖落衣服上的荆棘刺，又摸着崖壁直上，于是到了山顶。向东望白面山，可以平视拱手；向南看巾子山，如同对面交谈。过了很久，仍然下到北岭的山坳，从荆棘中沿着山崖向南转，摸着石缝踩着石块向上，找到山腰一个洞，向南敞开，里面又向西裂开一个天窗，吞吐日月，荡漾云霞，以为读书岩必定是这里无疑；但里面平进三四丈，就逐渐狭窄不容身体，而且下面路又堵塞，心里怀疑。走出洞门，望见洞左边削崖万丈，插向云霄面临深渊，上面有一块石头飞突垂空，极像一只巨鼠飞空下腾，头背宛然，但无路可攀。于是下到南麓。回望巨鼠下面，山崖悬亘，古溜间杂斑驳，怀疑读书岩还应当在那边，又强拉静闻沿着旧路再登。到洞门，找不到路，于是裂开荆棘攀着枝条，像梯子一样攀着悬石登上，直到巨鼠崖下面。仰望崖下，又有两只小鼠下垂，那巨鼠从下望，睁目张牙，变成狰狞面目，又像猫腾空追逐前面两只小鼠。山崖腰部有一线微痕可以落脚，但下面仍是峭壁。又东边有一双巨掌作接引状，手背拇指，分合都辨得清。到那里，山腋痕迹断绝不可前进。于是从旧路下到南麓，向耕田的人夸耀已得到读书岩的胜景。耕田的人说：“岩还在岭坳的西边，应当从岭西下去，不应当从岭东上去。”于是从麓西溯着山涧向北，那么先前涉过的溪水果然从洞中流出，而不是从山涧来的。望见读书岩在水洞上面，急忙登上。那洞向西，高但不宽广，里面垂柱擎盖，并列的笋状石和悬垂的莲花，分门列户，颇为幻巧。三丈之内，就转向北下坠，深黑不可俯视，难道与下水洞相通吗？洞内左壁，有宋代马姓人为秦景光题写的“读书岩”三个隶书大字。它下面又有一个洞，洞口张开但中间浅，又不是出水处。水从读书岩下石穴涌出，水与洞口平，只见急流涌出成溪，不见洞门。当时已近中午，想登白面山，望它已得大概，怕日暮途穷，来不及深入探访，于是沿着白面山西麓向南。二里，过白源山，又二里过季陵路口，才转向西。一里，顺着山脉登上海阳庵，吃饭后出发，已是下午了。

由海阳山东南过季陵东下，入堂溪桥，遂由塘南循过脊西行，一里，为海阳堡。由堡西南行，则堡前又分山一支南下，与西山夹而成两界，水俱淙淙南下矣。随下一里，则西谷中裂，水破峡而出，又罗姑与西岭夹而成流〈〔者，皆为漓水源矣。〕〉越之，循水西南下三里，为江汇。于是水注而南，路转而西，遂西逾一岭，一里，登岭坳。三里，西循岭上行，忽有水自东南下捣成涧，路随之下。又一里，直坠涧底。越桥南，其水自桥下复捣峡中，路不能随。复逾岭一里，乃出山口，又西南行平畴中，二里，抵涧上。〈〔西有银烛山，尖削特耸，东南则石崖正扼水口也。〕〉乃止宿于黄姓家。

从海阳山东南过季陵向东下，进入堂溪桥，于是从塘南沿着过脊向西走，一里，是海阳堡。从堡西南走，则堡前又分出一支山向南下，与西山夹成两界，水都淙淙向南流了。跟着下走一里，则西谷中裂开，水冲破峡谷而出，又有罗姑与西岭夹成水流，都是漓江的源头了。越过它，沿着水向西南下走三里，是江汇。于是水向南流，路转向西，于是向西翻过一岭，一里，登上岭坳。三里，向西沿着岭上走，忽然有水从东南下冲成涧，路跟着下去。又一里，直坠涧底。过桥向南，那水从桥下又冲入峡中，路不能跟随。又翻过岭一里，才出山口，又向西南走在平畴中，二里，到达涧上。西边有银烛山，尖削特耸，东南则石崖正扼住水口。于是停宿在姓黄的人家。

二十八日

平明，饭而行。二里，西南出涧口，渡水，逾一小岭，又三里得平畴，则白爽村也。由白爽村之西复上岭，是为长冲。五里，转北坳，望西北五峰高突，顶若平台，可夺五台之名。又西五里，直抵五峰之南，乱尖叠出，十百为群，横见侧出，不可指屈。其阳即为镕村，墟上聚落甚盛，不特山谷所无，亦南中所（少）见者。市多鬻面、打胡麻为油者，因市面为餐，以代午饭焉。〈〔东南三十里，有灵襟洞；南二里，有阳流岩云。〕〉又西五里为上桥，有水自东北丛尖山之南，西过桥下，即分为二。又西南〈〔穿石山腋，共〕〉三里，过廖村。其西北有山危峙，又有尖丛亭亭，更觉层叠。问之，谓危峙者为金山，而其东尖丛者不能名焉。又二里，有水自金山东腋出，堰为大塘。历堰而西，又三里，复穿石山峡而西，则诸危峰分峙叠出于前，愈离立献奇，联翩角胜矣。石峰之下，俱水汇不流，深者尺许，浅仅半尺。诸峰倒插于中，如出水青莲，亭亭直上。初二大峰夹道，后又二尖峰夹道，道俱叠水中，取径峰隙，令人应接不暇。但石俱廉厉凿足，不免目有余而足不及耳。其峰曰雷劈山。以其全半也；曰万岁山，以尖圆特耸也。其间不可名者甚多。共五里，始舍水磴而就坦坡。又五里，姑得平畴，为河塘村，乃就村家瀹茗避日，下舂而后行。河塘西筑塘为道，南为平畴，秧绿云铺，北为汇水，直浸北界丛山之麓，蜚晶漾碧，令人尘胃一洗。过塘，循山南麓而西，五里，渡一石梁，遂登冈陀行。又五里，直抵两山峡中，其山南北对峙如门。北山之东垂，有石峰分岐而起，尖峭如削，其岐峰尤亭亭作搔首态，土人呼为妇女娘峰。崖半有裂隙透明，惟从正南眺之，有光一繖，少转步即不可窥矣。南山之首，又有石突缓，人行其下，左右交盼，亦复应接不暇。时日色已暮，且不知顾仆下落，亟问浮桥而趋。西过大石梁，再西即浮桥矣。漓水至是已极汪洋，北自皇泽湾。转而南，桂林省城东临其上。浮桥贯江而渡，觅顾仆寓不得，遂入城，循城南去，宿于逆旅。

天亮时，吃过饭就出发。走了二里，向西南走出涧口，渡过水，翻过一座小岭，又走三里，看到一片平坦的田野，这就是白爽村。从白爽村西边再上岭，这叫长冲。走了五里，转向北边的山坳，望见西北有五座山峰高高突起，山顶像平台一样，简直可以媲美五台山。又向西五里，直达五座山峰的南面，杂乱尖峭的山峰层层叠出，成百上千地成群，横的侧的出现，数都数不过来。山的南面就是镕村，集市上的村落非常繁盛，不只是山谷里没有，也是南方地区少见的。市场上有很多卖面条、榨胡麻油的人，于是买了面条做餐，代替午饭。〈〔东南三十里，有灵襟洞；南二里，有阳流岩。〕〉又向西五里是上桥，有水流从东北丛尖山的南面，向西流过桥下，随即分成两条。又向西南〈〔穿过石山山腰，共〕〉三里，经过廖村。它的西北有座山高高耸立，又有尖峭的丛林亭亭玉立，更显得层层叠叠。问当地人，说高耸的是金山，它东边尖峭的丛林叫不出名字。又走二里，有水流从金山东边山腰流出，筑坝拦成一个大塘。经过水坝向西，又三里，再穿过石山峡谷向西，就看到各种高峻的山峰分列耸立，层层出现在前方，更加独立展示奇景，接连争胜。石峰下面，都是积水不流，深的地方一尺左右，浅的只有半尺。各座山峰倒插在水中，像出水青莲，亭亭直立。起初两座大峰夹着道路，后来又有两座尖峰夹着道路，道路都浸在水中，从峰间缝隙穿行，让人应接不暇。只是石头都锋利刺脚，不免眼睛看够了但脚跟不上。这些山峰叫雷劈山，因为一半完整一半裂开；叫万岁山，因为尖圆特别高耸。其中叫不出名字的很多。一共五里，才离开水中的石阶走上平坦的坡地。又五里，才得到平坦的田野，是河塘村，于是到村里人家煮茶避日头，太阳偏西后才出发。河塘西边筑塘为路，南边是平坦的田野，秧苗绿得像云铺开，北边是汇聚的水，一直浸到北边丛山的山脚，水光晶莹荡漾碧绿，让人尘俗的肠胃为之一洗。过了塘，沿着山南麓向西，五里，渡过一座石桥，就登上山冈行走。又五里，直达两山峡谷中，那山南北对峙像门一样。北山的东端，有石峰分叉而起，尖峭如刀削，那分叉的山峰尤其亭亭玉立作搔首姿态，当地人称为妇女娘峰。山崖半腰有裂缝透光，只有从正南眺望，有一束光像伞一样，稍微转步就看不到了。南山的顶端，又有石头突出平缓，人在下面走，左右交替观看，也让人应接不暇。这时天色已晚，而且不知道顾仆的下落，急忙问清浮桥的方向赶去。向西走过大石桥，再向西就是浮桥了。漓水到这里已经非常汪洋，北边从皇泽湾，转向南，桂林省城东边临着它。浮桥横跨江面渡过去，找不到顾仆的住处，于是进城，沿着城南走，住在旅店里。

二十九日

从逆旅不待餐而行。遂西过都司署前，又西，则靖江王府之前甬也。又西，则大街自北而南，乃饭于市肆。时亟于觅顾仆，遂转遵大街北行，东过按察司前，遂东出就日门。计顾仆舟自北来，当先从城北濒江觅，而南从城下北行。已而城上一山当面而起，石脚下插江中，路之在城外者，忽穿山而透其跨下，南北岈然，真天辟关津也。〈〔西则因山为城，城以内即叠彩东隅。〕〉穿洞出，下临江潭，上盘山壁，又透腋而入，是为木龙洞。其洞亦自南穿北，高二丈，南北透门约十余里。其东开窗剖隙，屡逗天光，其外濒江有路，行者或内自洞行，或外由江岸，俱可北达。出洞，有片石夹峙，上架一穹石，其形屈曲，其色青红间错，宛具鳞腮，似非本山之石，不知何处移架于此。洞北辟而成崖，缀以飞廊，前临大江，后倚悬壁，憩眺之胜，无以逾此。又循城溯〈〔江〕〉北一里，过东镇门。又北过城东北隅，〈〔为东江驿。驿东向，当皇泽湾南下冲。〕〉入驿，问顾仆所附江舟，知舟泊浮桥北。出驿，北望〈〔皇〕〉泽湾，有二江舟泊山下，〈〔疑顾仆或在此舟，〕〉因令静闻往视，余暂憩路口。见城北隅，俱因山为城，因从环堵之隙，退视其下，有一大洞北向穹然，内深邃而外旁穿。有童子方以梯探历其上，盖其附近诸户积薪贮器，俱于是托也。恐静闻返，急出待路口。久之不至，乃濒江北行觅之，直抵泊舟之山，则静闻从松阴中呼曰：「山下有洞，其前有亭，其上有庵，可急往游。」余从之。先沿江登山，是为薰风亭。亭四旁多镌石留题，拂而读之，始知是为虞山，乃帝舜南游之地。其下大殿为舜祠，祠后即韶音洞，其东临江即薰风亭。亭临皇湾之上，后倚虞山之崖。」由亭下，西抵祠后，入韶音洞。其洞西向，高二丈，东透而出约十丈。洞东高崖崭绝，有小水汇其前，幽泽嵌壁，恍非尘世。其水自北坞南来，石梁当洞架其上，曰接龙桥。坐桥上，还眺〈〔洞〕〉门崖壁，更尽峥嵘之势。洞门左崖张西铭栻刻《韶音洞记》，字尚可摹。仍从洞内西出，乃缘磴东上，有磨崖，碑刻朱紫阳所撰《舜祠记》，乃吕好问所书，亦尚可摹，第崖高不便耳。从此上跻，有新叠石为级者，宛转石隙间，将至山顶，置静室焉，亦新构，而其僧已去。窗楞西向，户榻洒然，室不大而洁。乃与静闻解衣凴几，啖胡饼而指点西山，甚适也。久之，舜殿僧见客久上不下，乃登顶招下山待茶。余急于觅顾仆，下山竟南，循旧路，二里入就日门。从门内循城南行半里，由伏波山下出桂水门，由城外南行又半里，为行春门，又南半里，为浮桥门，始遇顾仆于门外肆中。时已过午，还炊饭于城内所宿逆旅。下午，大雨大至，既霁，乃迁寓于都司前赵姓家，以其处颇宽洁也。

从旅店不等吃饭就出发。于是向西经过都司署前，又向西，是靖江王府前的甬道。又向西，则大街从北向南，于是在市集上吃饭。当时急于找顾仆，就转身沿着大街向北走，向东经过按察司前，然后向东出就日门。估计顾仆的船从北边来，应当先从城北靠近江边寻找，然后从南边沿着城下向北走。不久城上一座山当面而起，石脚插入江中，城外的路忽然穿山而过，从山脚下穿过，南北豁然开朗，真是天然开辟的关隘渡口。〈〔西边就山建城，城内就是叠彩山的东角。〕〉穿洞而出，下临江潭，上绕山壁，又穿过山腰进去，这是木龙洞。这个洞也是从南穿到北，高两丈，南北透出的门大约十多里。它东边开窗剖开缝隙，多次透进天光，洞外靠近江边有路，行人有的从洞内走，有的从外面江岸走，都可以向北到达。出洞，有片石夹峙，上面架着一块穹形石头，形状弯曲，颜色青红交错，好像有鳞片和腮，似乎不是本山的石头，不知从哪里移架到这里。洞北开辟成山崖，连接着飞廊，前临大江，后靠悬崖，休息眺望的胜景，没有超过这里的。又沿着城逆流向北一里，经过东镇门。又向北经过城东北角，〈〔是东江驿。驿站向东，正对皇泽湾南下的要冲。〕〉进入驿站，问顾仆所搭的江船，知道船停在浮桥北边。出驿站，向北望皇泽湾，有两条江船停在山下，〈〔怀疑顾仆可能在这船上，〕〉于是让静闻去看，我暂时在路口休息。看到城北角，都依山建城，于是从围墙的缝隙中，退后看下面，有一个大洞向北穹然，里面深邃而外面有旁穿。有个童子正用梯子在上面探看，原来附近各家各户积存柴草、存放器具，都依托在这里。怕静闻返回，急忙出去等在路口。很久不见他回来，于是沿江向北寻找，直达停船的山下，就听静闻从松阴中喊道：「山下有洞，洞前有亭，洞上有庵，可以赶快去游览。」我跟从他。先沿江登山，这是薰风亭。亭子四周有很多镌刻的石刻题字，拂去灰尘读它们，才知道这是虞山，是帝舜南游的地方。山下的大殿是舜祠，祠后就是韶音洞，它东边临江的就是薰风亭。亭子临皇湾之上，后靠虞山的山崖。」从亭子下来，向西到祠后，进入韶音洞。这个洞向西，高两丈，向东透出大约十丈。洞东高崖崭绝，有小水汇在它前面，幽深的水泽嵌在崖壁间，恍如不是尘世。这水从北边山坞向南流来，石桥横架在洞前水上，叫接龙桥。坐在桥上，回眺洞门崖壁，更显峥嵘之势。洞门左边崖壁有张西铭栻刻的《韶音洞记》，字还可以摹写。仍从洞内向西出来，于是沿着石阶向东上，有磨崖，碑刻朱紫阳撰写的《舜祠记》，是吕好问所书，也还可以摹写，只是崖高不方便。从这里向上攀登，有新叠石为台阶的，婉转在石缝间，快到山顶，设有静室，也是新建的，但僧人已经离去。窗棂向西，门户床榻洒然，房间不大但洁净。于是和静闻解衣凭几，吃胡饼而指点西山，非常舒适。过了很久，舜殿的僧人见客人久上不下，就登顶招呼下山喝茶。我急于找顾仆，下山径直向南，沿旧路，二里进入就日门。从门内沿城南行半里，由伏波山下出桂水门，由城外南行又半里，是行春门，又南半里，是浮桥门，才在门外的店铺中遇到顾仆。当时已过中午，回到城内所住的旅店做饭。下午，大雨大降，雨停后，就迁居到都司前赵姓人家，因为那里比较宽敞洁净。

五月初一日

晨餐后，留顾仆浣衣涤被于寓。余与静闻乃北一里，抵靖江王府东华门外。循王城北行，又一里，登叠彩山。山踞省城东北隅，山门当两峰间，乱石层叠错立，如浪痕腾涌，花萼攒簇，令人目眩，所谓「叠彩」也。门额书「北牖洞天」，亦为曹能始书。其上为佛殿，殿后一洞屈曲穿山之背，其门南向，高二丈，深五丈。北透小门，忽转而东辟。前架华轩，后叠层台，上塑大士像。洞前下瞰城东，江水下绕，直漱其足。洞内石门转透处，风从前洞扇入，至此愈觉凉飔逼人，土人称为风洞。石门北向，当东转之上，有一石刻卧像横置窦间，迦风曲肱，偃石鼓腹，其容若笑，使人见之亦欲笑。因见其上有石板平庋，又有圆窦上透，若楼阁之层架，若窗楞之裂。急与静闻择道分趋，余从卧像上转攀石脊，静闻从观音座左伏穿旁窍，俱会于层楼之上。其处东忽开隙，远引天光，西多垂乳，近穿地肺。余复与静闻披乳房而穿肺叶，北出而瞰观音之座，已在足下。以衣置层楼隙畔，乃复还其处，从圆窦中坠下。于是东出前轩，由洞左跻蹬，循垣而上，则拱极亭旧址也。由址南越洞顶，攀石磴，半里，遂登绝顶，则越王坛也，是为桂山，又名北山。其上石萼骈发，顶侧有平板二方，岂即所谓「石坛」耶？其前一石峰支起，或谓之四望山，当即叠彩岩。其西一石峰高与此峰并，峰半有洞高悬，望之岈然中空。亟下，仍认风洞出寺左，有轩三楹，为官府燕之所。前临四望，后倚绝顶，余时倦甚，遂憩卧一觉，去羲皇真不远。由寺中右坳复登西峰，一名于越山。上登峰半，其洞穹然东向，透峰腰而西，径十余丈，高四丈余。由其中望之，东西洞然，洞西坠壑而下，甚险而峻。其环砖为门，上若门限，下若关隘，瞰之似非通人行者。

早餐后，留顾仆在寓所洗衣服洗被子。我和静闻于是向北一里，到达靖江王府东华门外。沿着王城向北走，又一里，登上叠彩山。山位于省城东北角，山门在两座山峰之间，乱石层层叠叠错落耸立，像浪痕腾涌，花萼攒簇，令人目眩，这就是所谓的「叠彩」。门额上写着「北牖洞天」，也是曹能始所书。上面是佛殿，殿后一个洞曲折穿过山背，洞门向南，高两丈，深五丈。向北透出小门，忽然转向东开辟。前面架着华轩，后面叠着层台，上面塑着大士像。洞前下瞰城东，江水下绕，直冲山脚。洞内石门转折透光处，风从前洞扇入，到这里更觉凉风逼人，当地人称为风洞。石门向北，在东转的上方，有一石刻卧像横放在洞间，像迦风曲臂，偃石鼓腹，面容像在笑，让人见了也想笑。因为看到它上面有石板平放，又有圆洞上透，像楼阁的层架，像窗棂的裂开。急忙和静闻择路分头走，我从卧像上转攀石脊，静闻从观音座左边伏穿旁窍，都在层楼之上会合。那里东边忽然裂开缝隙，远远引来天光，西边多有垂乳，近处穿过地肺。我又和静闻拨开乳房而穿过肺叶，向北出来俯瞰观音座，已在脚下。把衣服放在层楼缝隙边，于是又回到那地方，从圆洞中坠下。于是向东出前轩，由洞左登石阶，沿着墙而上，是拱极亭旧址。由旧址向南越过洞顶，攀石磴，半里，就登上绝顶，是越王坛，这是桂山，又名北山。山上石萼并生，顶侧有两块平板，难道就是所谓的「石坛」吗？它前面一座石峰支起，有人叫它四望山，应当就是叠彩岩。它西边一座石峰高与这座峰齐，峰半有洞高悬，望之岈然中空。急忙下来，仍认准风洞出寺左，有三间轩，是官府宴饮之所。前临四望，后靠绝顶，我当时很疲倦，于是休息睡了一觉，离羲皇真不远了。由寺中右坳再登西峰，一名于越山。上登到峰半，那洞穹然向东，穿过峰腰向西，直径十多丈，高四丈多。从其中望去，东西洞然，洞西坠入深壑而下，非常险峻。它环砖为门，上像门限，下像关隘，俯瞰似乎不是通人行走的。

乃仍东下至寺右，有大路北透两峰之间。下至其麓，出一关门，其东可趋东镇，其北迳达北门。乃循山西行，一里，仰见一洞倚山向北，遂拾级而登。其下先有一洞，高可丈五，而高广盘曲，亦多垂柱，界窍分岐，而土人以为马房，数马散卧于其中，令人气阻。由其左跻级更上，透洞门而入，其洞北向，以峰顶平贯为奇。而是山之洞，西又以山腰叠透为胜，〈〔外裂重门，内驾层洞，〕〉各标一异，直无穷之幻矣。既下，又西行，始见峰顶洞门西坠处，第觉危峡空悬，仰眺不得端倪，其下有遥墙环之，则藩府之别圃也。又西出大街，有大碑在侧，大书「桂岭」二字。转北行一里，则两山耸峡，其中雉堞为关，而通启闭焉，是为北门。〈〔门在两山耸夹中，门外两旁，山俱峭拔，即为华景、宝积众胜云。〕〉出门有路，静闻前觅素食焉。

于是仍向东下到寺右，有大路向北穿过两峰之间。下到山麓，出一个关门，它东边可去东镇，北边直达北门。于是沿山向西行，一里，仰头看见一个洞靠山向北，于是拾级而上。它下面先有一个洞，高约一丈五，而高广盘曲，也有很多垂柱，分界分窍，但当地人用作马房，几匹马散卧在其中，令人气闷。从它左边登阶再上，穿过洞门而入，这个洞向北，以峰顶平贯为奇。而这座山的洞，西边又以山腰叠透为胜，〈〔外裂重门，内驾层洞，〕〉各标一异，真是无穷的幻境。下来后，又向西行，才看到峰顶洞门西坠处，只觉得危峡空悬，仰眺看不到端倪，它下面有远墙环绕，是藩府的花园。又向西出大街，有大碑在旁，大书「桂岭」二字。转北行一里，则两山耸立成峡，其中筑雉堞为关，而开闭通行，这是北门。〈〔门在两山耸夹中，门外两旁，山都峭拔，就是华景、宝积等胜景。〕〉出门有路，静闻前去寻找素食。

既而又南一里，过按察司，觅静闻不得。乃东从分巡司经靖藩后宰门，又东共一里，至王城东北隅，转而西向后宰门内。靖藩方结坛礼《梁皇忏》，置栏演《木兰传奇》，市酒传餐者，夹道云集，静闻果在焉。余拉之东半里，出癸水门，仍抵庆真观下，觅小舟一叶，北渡入玩珠岩。岩即伏波之东麓，石壁下临重江，裂隙两层，一横者下卧波上，一竖者上穹山巅。卧波上者，下石浮敞为台，上石斜骞覆之。一石柱下垂覆崖外，直抵下石，如莲萼倒挂，不属于下者，仅寸有余焉。是名「伏波试剑石」，盖其剑非竖劈，向横披者也。后壁上双纹若缕，红白灿然，蜿蜒相向。有圆岩三晕，恰当其首，如二龙戏珠，故旧名「玩珠」，宋张维易曰还珠。双纹之后，有隙内裂，直抵竖峡下岩；嵌梯悬级，可直蹑竖峡而上垂柱之西。石台中坼，横石以渡，更北穿小窦，下瞰重江，渊碧无底，所云伏波沉著苡处也。更南入山腹，穹然中虚，有光西转，北透前门，是其奥矣。〈〔但石色波光，俱不若外岩玲珑映彻也。〕〉徘徊久之，渡子候归再三，乃舍之登舟。鼓枻回樯，濯空明而凌返照，不意身世之间有此异境也。登涯，由浮桥门入城，共里余，返赵寓。静闻取伞往观《木兰》之剧。余憩寓中，取《图》、《志》以披桂林诸可游者。

接着又向南走一里，经过按察司，寻找静闻没找到。于是向东从分巡司经过靖江王府的后宰门，又向东共一里，到达王城的东北角，转而向西进入后宰门内。靖江王正在设坛礼拜《梁皇忏》，搭起栏杆演出《木兰传奇》，卖酒送饭的人，夹道聚集如云，静闻果然在那里。我拉着他向东半里，走出癸水门，仍然抵达庆真观下，找了一叶小舟，向北渡江进入玩珠岩。这个岩洞就是伏波山的东麓，石壁下临漓江，岩石裂缝有两层，一层横着的下面卧在水波上，一层竖着的上面高耸到山顶。卧在水波上的那层，下面的石头浮出水面敞开成平台，上面的石头斜着覆盖在上面。一根石柱下垂覆盖在崖壁外，直抵下面的石头，像莲花倒挂，与下面不相连的地方，只有一寸多。这被称为“伏波试剑石”，原来那把剑不是竖着劈，而是横着砍的。后面的石壁上有两条纹理像丝线，红白鲜明，蜿蜒相对。有三个圆形的岩晕，正好在它们的头部，像两条龙戏珠，所以旧名叫“玩珠”，宋代张维改名为还珠。两条纹理的后面，有缝隙向内裂开，直抵竖峡下面的岩洞；嵌入梯子悬挂石阶，可以直登竖峡而上到垂柱的西边。石台中间裂开，横着石头可以渡过，再向北穿过小洞，向下俯瞰漓江，水深碧绿无底，这就是所说的伏波将军沉薏苡的地方。再向南进入山腹，中间空阔高远，有光线向西转，向北透出前门，这是洞的深处了。（只是石色波光，都不如外岩那样玲珑剔透。）徘徊了很久，船夫多次催促返回，于是舍弃这里登船。划动船桨掉转船头，在空明的水中洗涤，迎着夕阳的余晖，没想到人世间竟有这样的奇境。上岸后，从浮桥门进城，共一里多，返回赵家寓所。静闻拿着伞去看《木兰》的戏。我在寓所中休息，取出《图经》、《志书》来翻阅桂林各处可游的地方。

初二日

晨餐后，与静闻、顾仆裹蔬粮，携卧具，东出浮桥门。渡浮桥，又东渡花桥，从桥东即北转循山。山峙花桥东北，其嵯峨之势，反不若东南夹道之峰，而七星岩即峙焉，其去浮桥共里余耳。岩西向，其下有寿佛寺，即从寺左登山。先有亭翼然迎客，名曰摘星，则曹能始所构而书之。其上有崖横骞，仅可置足，然俯瞰城堞西山，则甚畅也。其左即为佛庐，当岩之口，入其内不知其为岩也。询寺僧岩所何在，僧推后扉导余入。历级而上约三丈，洞口为庐掩黑暗，忽转而西北，豁然中开，上穹下平，中多列笋悬柱，〈〔爽朗通漏〕〉，此上洞也，是为七星岩。从其右历级下，又入下洞，是为栖霞洞。其洞宏朗雄拓，门亦西北向，仰眺崇赫。洞顶横裂一隙，有〈〔石〕〉鲤鱼从隙悬跃下向，首尾鳞腮，使琢石为之，不能酷肖乃尔。其旁盘结蟠盖，五色灿烂。西北层台高叠，缘级而上，是为老君台。由台北向，洞若两界，西行高〈〔台〕〉之上，东循深壑之中。由台上行，入一门，直北至黑暗处，上穹无际，下陷成潭，澒洞峭裂，忽变夷为险。时余先觅导者，燃松明于洞底以入洞，不由台上，故不及从，而不知其处之亦不可明也。乃下台，仍至洞底。导者携灯前趋，循台东壑中行，始见台〈〔壁〕〉攒裂绣错，备诸灵幻，更记身之自上来也。直北入一天门，石楹垂立，仅度单人。既入，则复穹然高远，其左有石栏横列，下陷深黑，杳不见〈〔底〕〉，是为獭子潭。导者言其渊深通海，未必然也。盖即老君台北向下坠处，至此则高深易位，丛辟交关，又成一境矣。其内又连进两天门，路渐转而东北，内有「花瓶插竹」、「撤网」、「弈棋」、「八仙」、「馒头」诸石，两旁善财童子，中有观音诸像。导者行急，强留谛视，顾此失彼。然余所欲观者，不在此也。又逾崖而上，其右有潭，渊黑一如獭子潭，而宏广更过之，〈〔是名龙江，〕〉其盖与獭子相通焉。又北行东转，过红毡、白毡，委裘垂毯，纹缕若织。又东过凤凰戏水，始穿一门，阴风飕飗，卷灯冽肌，盖风自洞外入，至此则逼聚而势愈大也。出此，忽见白光一圆，内映深壑，空蒙若天之欲曙。遂东出后洞，有水自洞北环流，南入洞中，〈〔想下为龙江者，〕〉小石梁跨其上，则宋相曾公布所为也。度桥，拂洞口右崖，则曾公之记在焉。始知是洞昔名冷水岩，曾公帅桂，搜奇置桥，始易名曾公岩，与栖霞盖一洞潜通，两门各擅耳。

早餐后，与静闻、顾仆带上蔬菜粮食，携带卧具，向东出浮桥门。渡过浮桥，又向东渡过花桥，从桥东立即向北转沿着山走。山矗立在花桥东北，它的高峻之势，反而不如东南夹道的山峰，而七星岩就矗立在那里，它离浮桥共一里多。岩洞向西，下面有寿佛寺，就从寺左登山。先有亭子如飞鸟展翅迎客，名叫摘星，是曹能始建造并题字的。亭子上方有崖壁横斜，仅可放脚，但俯瞰城堞和西山，却很畅快。亭子左边就是佛寺，正对着岩洞口，进入里面不知道它是岩洞。询问寺僧岩洞在哪里，僧推开后门引导我进入。沿着石阶向上约三丈，洞口被寺庙遮蔽而黑暗，忽然转向西北，豁然开朗，上面穹隆下面平坦，中间有很多石笋和悬垂的石柱，（爽朗通透），这是上洞，就是七星岩。从它的右边沿石阶向下，又进入下洞，这就是栖霞洞。这个洞宏大开阔雄壮，洞口也向西北，仰望高峻显赫。洞顶横裂一条缝隙，有（石）鲤鱼从缝隙中悬跃向下，头尾鳞腮，即使雕琢石头来做，也不能如此逼真。它旁边盘结着蟠盖，五色灿烂。西北方层层石台高叠，沿石阶而上，这是老君台。从台向北，洞像分成两界，西边走在高（台）之上，东边沿着深壑之中。从台上走，进入一门，一直向北到黑暗处，上面穹隆无际，下面下陷成潭，水势汹涌峭壁裂开，忽然由平坦变为险峻。当时我先找向导，在洞底点燃松明进入洞中，不从台上走，所以来不及跟随，也不知道那地方也不能照明。于是下台，仍到洞底。向导提着灯在前面走，沿着台东的壑中行，才看到台（壁）上裂缝交错如锦绣，各种灵幻景象，更记得自己是从上面下来的。一直向北进入一天门，石柱垂立，仅容单人通过。进入后，又穹隆高远，左边有石栏横列，下陷深黑，杳不见（底），这是獭子潭。向导说它深通大海，未必如此。大概就是老君台北向下坠的地方，到这里高深易位，丛杂交错，又成一境。里面又接连进入两天门，路渐渐转向东北，内有“花瓶插竹”、“撤网”、“弈棋”、“八仙”、“馒头”等各种石头，两旁有善财童子，中间有观音等像。向导走得急，勉强留下细看，顾此失彼。但我想看的，不在这里。又越过崖壁向上，右边有潭，深黑如同獭子潭，而宽广更超过它，（这名叫龙江），它大概与獭子潭相通。又北行东转，经过红毡、白毡，像垂下的裘皮和毯子，纹理如织。又向东过凤凰戏水，才穿过一门，阴风飕飗，卷起灯火刺骨寒冷，原来风从洞外进入，到这里逼聚而势力更大。出这里，忽然看到一圈白光，向内映照深壑，空濛像天要亮。于是向东出后洞，有水从洞北环绕流来，向南流入洞中，（想来下面就是龙江），小石桥跨在水上，是宋相曾公布建造的。过桥，拂拭洞口右崖，曾公的题记在那里。才知道这个洞旧名冷水岩，曾公帅桂时，搜奇置桥，才改名曾公岩，与栖霞大概是一洞潜通，两门各具特色罢了。

余伫立桥上，见涧中有浣而汲者，余询：「此水从东北来，可溯之以入否？」其人言：「由水穴之上可深入数里，其中名胜，较之外洞，路倍而奇亦倍之。若水穴则深浅莫测，惟冬月可涉，此非其时也。」余即觅其人为导。其人乃归取松明，余随之出洞而右，得庆林观焉。以所负囊裹寄之，且托其炊黄粱以待。遂同导者入，仍由隘口东门，过凤凰戏水，抵红、白二毡，始由岐北向行。其中有弄球之狮，卷鼻之象，长颈盎背之骆驼，有土冢之祭，则猪鬣鹅掌罗列于前；有罗汉之燕，则金盏银台排列于下。其高处有山神，长尺许，飞坐悬崖；其深处有佛像，仅七寸，端居半壁菩萨之侧。禅榻一龛，正可趺跏而坐；观音座之前，法藏一轮，若欲圆转而行。深处复有渊黑，当桥涧上流。至此导者亦不敢入，曰：「挑灯引炬，即数日不能竟，但此从无入者，况当水涨之后，其可尝不测乎？」乃返，循红白二毡、凤凰戏水而出。计前自栖霞达曾公岩，约迳过者共二里，后自曾公岩入而出，约盘旋者共三里，然二洞之胜，几一网无遗矣。

我站在桥上，见涧中有洗衣打水的人，我问：“这水从东北来，可以溯流进去吗？”那人说：“从水穴上面可以深入数里，其中名胜，比外洞，路加倍而奇景也加倍。至于水穴则深浅莫测，只有冬天可以涉水，现在不是时候。”我立即找那人做向导。那人回去取松明，我跟着他出洞向右，到了庆林观。把所背的包裹寄存在那里，并托他们煮黄米饭等待。于是同向导进入，仍由隘口东门，过凤凰戏水，抵达红、白二毡，才从岔路向北行。其中有玩球的狮子，卷鼻的大象，长颈驼背的骆驼，有土冢的祭祀，猪鬣鹅掌罗列在前；有罗汉的宴席，金盏银台排列在下。高处有山神，长一尺左右，飞坐在悬崖上；深处有佛像，仅七寸，端坐在半壁菩萨旁边。禅榻一龛，正好可以盘腿而坐；观音座前，法藏一轮，像要圆转运行。深处又有深黑的水潭，正当桥涧的上游。到这里向导也不敢进入，说：“挑灯引炬，即使几天也不能走完，但这里从来无人进入，何况正当水涨之后，怎能尝试不测呢？”于是返回，沿着红白二毡、凤凰戏水而出。计算先前从栖霞到曾公岩，约直穿共二里，后来从曾公岩进入再出来，约盘旋共三里，但二洞的胜景，几乎一网打尽了。

出洞，饭于庆林观。望来时所见娘媳妇峰即在其东，从间道趋其下，则峰下西开一窍，种圃灌园者而聚庐焉。其北复有岩洞种种，盖曾公岩之上下左右，不一而足也。于是循七星山之南麓，北向草莽中，连入三洞。计省春当在其北，可逾岭而达，遂北望岭坳行。始有微路，里半至山顶，石骨峻嶒，不容著足，而石隙少开处，则棘刺丛翳愈难跻；然石片之奇，峰瓣之异，远望则掩映，而愈披愈出，令人心目俱眩。又里半，逾岭而下，复得〈〔凿〕〉石之级，下级而省春岩在矣。

出洞后，在庆林观吃饭。望见来时所见娘媳妇峰就在其东，从小路赶到峰下，峰下西边开了一个洞，种菜浇园的人聚居在那里。它北边又有各种岩洞，大概曾公岩的上下左右，不一而足。于是沿着七星山的南麓，向北进入草丛中，接连进入三个洞。估计省春岩应在北边，可以翻岭到达，于是向北望着岭坳走。开始有小路，一里半到山顶，石骨嶙峋，不容放脚，而石缝稍开的地方，则荆棘丛生更难攀登；但石片的奇特，峰瓣的奇异，远望则掩映，越拨开越显现，令人眼花缭乱。又走一里半，翻岭而下，又见到（凿）石的石阶，沿石阶而下，省春岩就在那里了。

其岩三洞排列，俱东北向。〈〔最西者骞云上飞，〕〉内深入，有石如垂肺中悬。西入南转，其洞渐黑，惜无居人，不能索炬以入，然闻内亦无奇，不必入也。洞右旁通一窍，以达中洞。居中者外深而中不能远入，洞前亦有垂槎倒龙之石。洞右又透一门以达东洞。最东者垂石愈繁，洞亦旁裂，中有清泉下注成潭，寒碧可鉴。余令顾仆守己行囊于中洞，与静闻由洞前循崖东行。洞上耸石如人，蹲石如兽。洞东则危石亘空，仰望如劈。其下清流潆之，曰拖剑江，〈〔源发尧山，〕〉自东北而抵山之北麓，乃西出葛老桥而西入漓水焉。时余转至山之东隅，仰见崖半裂窍层叠，若云嘘绡幕，连过三窍，意谓若窍内旁通，连三为一，正如叠蕊阁于中天，透琼楞于云表，此一奇也。然而未必可达，乃徘徊其下，披莽隙，梯悬崖，层累而上。既达一窍，则窍内果通中窍。第中窍卑伏，不能昂首，须从窍外横度，若台榭然，不由中奥也。既达第三窍，穿隙而入，从后有一龛，前辟一窗，窗中有玉柱中悬，柱左又有龛一圆，上有圆顶，下有平座，结跏而坐，四体恰适，即刮琢不能若此之妙。其前正对玉柱，有小乳下垂，珠泉时时一滴。余与静闻分踞柱前窗隙，下临危崖。行道者望之，无不回旋其下，有再三不能去者。已而有二村樵，仰眺久之，亦攀跻而登，谓余：「此处结庐甚便，余村近此，可以不时瞻仰也。」余谓：「此空中楼阁，第恨略浅而隘，若少宏深，便可停栖耳。」其人曰：「中窍之上尚有一洞甚宏。」欲为余攀跻而上，久之不能达。余乃下倚松阴，从二樵仰眺处，反眺二樵在上，攀枝觅级，终阻悬崖，无从上跻也。久之，仍西行入省春东洞内，穿入中洞，又从其西腋穿入西洞。洞多今人摩崖之刻。

这个岩洞有三个洞排列，都朝向东北。（最西边的像云朵向上飞升），向内深入，有石头像垂悬的肺挂在中间。向西进入南转，洞渐渐变黑，可惜没有居民，不能找火把进入，但听说里面也无奇景，不必进入。洞右边旁通一个小洞，通到中洞。居中的洞外面深而中间不能远入，洞前也有垂挂的树枝和倒悬的龙形石头。洞右边又通一门到东洞。最东边的垂石更繁密，洞也旁裂，中有清泉下注成潭，寒碧可照。我让顾仆在中洞看守行李，与静闻从洞前沿崖向东行。洞上耸立的石头像人，蹲着的石头像兽。洞东则危石横空，仰望如劈开。下面清流环绕，叫拖剑江，（源出尧山），从东北流到山北麓，然后西出葛老桥而西入漓水。当时我转到山东角，仰望崖半裂开的洞层层叠叠，像云气吹出的绡幕，连续经过三个洞，心想如果洞内旁通，连三为一，正如叠蕊阁于中天，透琼楞于云表，这是一奇。但未必可达，于是在下面徘徊，拨开草丛缝隙，架梯攀崖，层层而上。到达一个洞，洞内果然通中洞。只是中洞低伏，不能抬头，须从洞外横渡，像台榭一样，不经过中洞深处。到达第三洞，穿隙而入，后面有一龛，前面开一窗，窗中有玉柱中悬，柱左边又有一圆龛，上有圆顶，下有平座，盘腿而坐，四肢舒适，即使雕刻也不能如此巧妙。其前正对玉柱，有小乳石下垂，珠泉时时滴下一滴。我与静闻分别蹲在柱前窗隙，下临危崖。行路人望见，无不盘旋其下，有再三不肯离开的。不久有两个村樵，仰眺很久，也攀爬登上来，对我说：“此处建屋很方便，我们村靠近这里，可以不时瞻仰。”我说：“这是空中楼阁，只恨略浅而窄，如果稍宏深，就可以停留栖息了。”那人说：“中洞之上还有一个洞很大。”想为我攀爬而上，很久不能到达。我于是下来倚靠松阴，从二樵仰眺处，反眺二樵在上，攀枝找路，终被悬崖阻隔，无法上登。很久，仍西行进入省春东洞内，穿入中洞，又从其西侧穿入西洞。洞中有很多今人的摩崖石刻。

出洞而西，又得一洞，洞门北向，约高五丈，内稍下，西转虽渐昏黑，而崇宏之势愈甚，以无炬莫入，此古洞也。左崖大书「五美四恶」章，乃张南轩笔，遒劲完美，惜无知者，并洞亦莫辨其名，或以为会仙岩，或以为弹丸岩。拂岩壁，宋莆田陈黼题，则清岩洞也，岂以洞在癸水之渚耶？洞西拖剑水目东北直逼崖下，崖愈穹削，高插霄而深嵌渊，甚雄壮也。石梁跨水西度，于是崖与水俱在路南矣。盖七星山之东北隅也，是名弹丸山，自省春来共一里矣。

出洞向西，又得一洞，洞门向北，约高五丈，内稍下，西转虽渐昏黑，但高大之势更甚，因无火把不能进入，这是古洞。左崖大书“五美四恶”章，是张南轩的笔迹，遒劲完美，可惜无人知道，连洞也无人辨其名，有人以为是会仙岩，有人以为是弹丸岩。拂拭岩壁，有宋代莆田陈黼的题字，则是清岩洞，难道因为洞在癸水之渚吗？洞西拖剑江从东北直逼崖下，崖更穹隆陡削，高插云霄而深嵌深渊，非常雄壮。石桥跨水西渡，于是崖与水都在路南了。大概是七星山的东北角，这名叫弹丸山，从省春来共一里了。

由其西南渡各老桥，望崖巅有洞高悬穹，上下俱极峭削，以为即栖霞洞口也。而细谛其左，又有一崖展云架庐，与七星洞后门有异。亟东向登山，山下先有一刹，盖与寿佛寺、七星观南北鼎峙山前者也。〈〔南为七星观，东上即七星洞；中为寿佛寺，东上即栖霞洞；北为此刹，东上即朝云岩也。〕〉仰面局膝攀蹬，直上者数百级，遂入朝云岩，其岩西向，在栖霞之北，从各老桥又一里矣。洞口高悬，其内北转，高穹愈甚，徽僧太虚叠磴驾阁于洞口，飞临绝壁，下瞰江城，远挹西山，甚畅。第时当返照入壁，竭蹷而登，喘汗交迫。甫投体叩佛，忽一僧前呼，则融止也。先是，与融止一遇于衡山太古坪，再遇于衡州绿竹庵，融止先归桂林，相期会于七星。比余至，逢人辄问，并无识者。过七星，谓已无从物色。至此忽外遇之，遂停宿其岩。因问其北上高岩之道，融止曰：「此岩虽高耸，虽近崖右，曾无可登之级。约其洞之南壁，与此洞之北底，相隔只丈许，若从洞内可凿窦以通，洞以外更无悬栻梯之处也」。凴栏北眺，洞为石掩，反不能近瞩，惟洒发抬头远望向西山，历数其诸峰耳。

从各老桥向西南走，望见山崖顶端有一个高悬的洞穴，上下都非常陡峭，我以为那就是栖霞洞口。但仔细看它的左边，又有一座山崖像云一样展开，上面建有房屋，与七星洞的后门不同。我急忙向东登山，山下先有一座寺庙，大概与寿佛寺、七星观南北对峙在山前。（南边是七星观，向东上去就是七星洞；中间是寿佛寺，向东上去就是栖霞洞；北边是这座寺庙，向东上去就是朝云岩。）我仰着头，屈着膝盖攀爬石阶，直上几百级，就进入了朝云岩。这个岩洞朝西，在栖霞洞的北边，从各老桥过来又走了一里路。洞口高悬，里面向北转，更加高耸。徽州僧人太虚在洞口叠起石阶、架起楼阁，凌空对着绝壁，向下俯瞰江城，远望西山，非常畅快。只是当时夕阳返照进岩壁，我竭尽全力攀登，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刚跪下叩拜佛像，忽然一个僧人上前呼喊，原来是融止。之前，我与融止第一次在衡山太古坪相遇，第二次在衡州绿竹庵相遇，融止先回桂林，约定在七星洞相会。等我到了，逢人就问，却没有认识他的人。经过七星洞，我以为已经无从寻找了。到这里忽然意外遇见他，于是就在这个岩洞停宿。我问他向北登上高岩的路，融止说：“这个岩洞虽然高耸，虽然靠近山崖右边，但从来没有可以攀登的石阶。估计那个洞的南壁，与这个洞的北底，相隔只有一丈左右，如果从洞内可以凿一个孔道相通，洞外再也没有悬挂梯子的地方了。”靠着栏杆向北眺望，洞被石头遮挡，反而不能近看，只能披散着头发抬头远望向西山，一一数点那些山峰罢了。

初三日

留朝云岩阁上，对西追录数日游记。薄暮乃别融止下山，南过寿佛寺、七星观，共一里，西渡花桥，又西一里，渡浮桥，入东江门，南半里，至赵寓宿焉。

我留在朝云岩的阁楼上，对着西边追记几天的游记。傍晚才告别融止下山，向南经过寿佛寺、七星观，共一里路，向西渡过花桥，又向西一里，渡过浮桥，进入东江门，向南半里，到赵家寓所住宿。

初四日

晨餐后，北一里，过靖江府东门，从东北角又一里，绕至北门。礼忏坛僧灵室，乃永州茶庵会源徒孙也，引余辈入藩城北门。门内即池水一湾，南绕独秀山之北麓，是为月牙池。由池西南经独秀西麓，有碑夹道。又南，独秀之西，有洞曰西岩。对岩有重门东向，乃佛庐也。方扃诸优于内，出入甚严，盖落场时恐其不净耳。寺内为灵室师绀谷所主。灵室敲门引客入，即出赴忏坛。绀谷瀹茗献客，为余言：「君欲登独秀，须先启禀告王，幸俟忏完，王撤宫后启之。」期以十一日启，十二日登。乃复启打开重门，送客出。出门即独秀岩，乃西入岩焉。其岩南向，不甚高，岩内刻诗缕画甚多。其西裂一隙，下坠有圆洼，亦不甚深，分两重而已。岩左崖镌《西岩记》，乃元至顺间记顺帝潜邸于此。手刻佛像，缕石布崖，俱极精巧，时字为苔掩，不能认也。洞上篆方石，大书「太平岩」三字。岩右有路，可盘崖而登，时无导者，姑听之异日。

早餐后，向北一里，经过靖江府东门，从东北角又走一里，绕到北门。礼忏坛的僧人灵室，是永州茶庵会源的徒孙，带领我们进入藩城北门。门内就是一湾池水，向南环绕独秀山的北麓，这叫月牙池。从池西南经过独秀山西麓，有石碑夹道。又向南，独秀山的西边，有一个洞叫西岩。对着西岩有双重门朝东，是佛寺。当时正把戏子关在里面，出入很严格，大概是散场时怕不干净。寺内由灵室的师父绀谷主持。灵室敲门引客人进去，就出去赴忏坛了。绀谷泡茶献给客人，对我说：“您想登独秀山，必须先禀告王爷，希望等忏事完毕，王爷撤宫后再打开。”约定十一日开启，十二日登。于是又打开重门，送客人出去。出门就是独秀岩，于是向西进入岩洞。这个岩洞朝南，不太高，岩内刻诗画很多。它西边裂开一条缝隙，下坠有一个圆洼，也不太深，只分两层罢了。岩左崖上刻着《西岩记》，是元朝至顺年间记载顺帝曾在此隐居。亲手刻的佛像，缕刻在石上布满山崖，都非常精巧，只是字被苔藓掩盖，不能辨认。洞上方篆刻方石，大书“太平岩”三字。岩右边有路，可以盘绕山崖攀登，当时没有向导，暂且等以后再说。

乃仍从月池西而北，出藩城。于是又西半里，过分巡。其西有宗藩，收罗诸巧石，环置户内外。余入观之，择其小者以定五枚，俟后日来取。乃从后按察司前南行大街一里，至樵楼。从楼北西向行半里，穿榕树门。其门北向，大树正跨其巅，巨本盘耸而上，虬根分跨而下，昔为唐、宋南门，元时拓城于外，其门久塞，嘉靖乙卯，总阃周于德抉壅闭而通焉。由门南出，前即有水汇为大池。后即门顶，以巨石叠级分东西上，亦有两大榕南向，东西夹之。上建关帝殿，南面临池，甚为雄畅。殿西下，总阃建牙。路从总阃西循城而南，一里，西出武胜门，乃北溯西江行，一里而达隐山。

于是仍然从月池西边向北，出了藩城。又向西半里，经过分巡道。它西边有宗藩，收集各种奇石，环绕摆放在门内外。我进去观看，挑选小的定了五块，等以后来取。于是从后按察司前向南走大街一里，到樵楼。从楼北向西走半里，穿过榕树门。这门朝北，一棵大树正跨在门顶上，巨大的树干盘绕耸立向上，虬龙般的树根分跨向下，过去是唐、宋时的南门，元朝时在城外拓城，这门久已堵塞，嘉靖乙卯年，总兵周于德挖开堵塞而打通。从门向南出去，前面就有水汇成大池。后面就是门顶，用巨石叠成台阶分东西向上，也有两棵大榕树朝南，东西夹着它。上面建有关帝殿，南面临池，非常雄伟畅快。殿西下去，是总兵的衙门。路从总兵衙门向西沿着城墙向南，一里，向西出武胜门，于是向北逆西江而行，一里就到达隐山。

其山北倚马留诸岫，西接侯山诸峰，东带城垣，南临西江，独峙坞中，不高而中空，故曰隐山。山四面有六洞环列：〈〔东为朝阳洞，寺在其下。洞口东向，下层通水，上层北辟一门，就石刻老君像，今称老君洞。山北麓下为北牖洞。洞东石池一方，水溢麓下，汇而不流，外窦卑伏，而内甚宏深。前有庵，由庵后披隙入，洞圆整危朗，后复上盘一龛，左有一窗西辟，石柱旁列，不通水窦。其北崖之上为白雀洞，在朝阳后洞西。门北向，入甚隘，前有线隙横列，上彻天光，渐南渐下，直通水。又西为嘉莲洞，亦北向，与白雀并列。洞分东西两隙，俱南向下坠，洞内时开小穴，彼此相望，数丈辄合，内坠渊黑，亦抵水。又西过一石隙，西北有石，平庋错萼中，绝胜琼台。乃南转为夕阳。洞西向，洞口飞石，中门为两。门左一侧壑汇水，由水窦东通于内，右有曲穴北转，内甚凄暗，下坠深潭，盖南北皆与水会焉。又南转西南山麓，为南华洞。洞南向，势渐下，汇水当门，可厉入。深入则六洞同流。五洞之底，皆交连中络，惟北牖则另辟一水窦，初不由洞中通云。闻昔〕〉唐宋时，西江之水东潆榕树门，其山汇于巨浸中，是名西湖。其诸纪游者，俱〈〔云〕〉「乘舟载酒而入」。今则西江南下，湖变成田，沧桑之感有余，荡漾之观不足矣。

这座山北靠马留等山峦，西接侯山等山峰，东边环绕城墙，南临西江，独自耸立在坞中，不高但中间是空的，所以叫隐山。山四面有六个洞环绕排列：（东边是朝阳洞，寺在它下面。洞口朝东，下层通水，上层向北开一门，就着石头刻老君像，现在叫老君洞。山北麓下是北牖洞。洞东有一方石池，水溢到山麓下，汇聚而不流，外洞低伏，而内洞非常宏大深广。前面有庵，从庵后拨开缝隙进入，洞圆整高朗，后面又上盘一个龛，左边有一窗向西开，石柱旁列，不通水洞。它北崖之上是白雀洞，在朝阳后洞西边。门朝北，进去很狭窄，前面有横列的线隙，上透天光，渐南渐下，直通水。又西是嘉莲洞，也朝北，与白雀并列。洞分东西两隙，都向南下坠，洞内时常开小穴，彼此相望，几丈就合拢，内坠深黑，也通到水。又西过一石隙，西北有石，平放在错杂的花萼中，绝胜琼台。于是向南转是夕阳洞。洞朝西，洞口有飞石，中门分成两半。门左边一侧壑谷汇水，由水洞向东通到内，右边有曲穴北转，内里很凄暗，下坠深潭，大概南北都与水会合。又南转西南山麓，是南华洞。洞朝南，地势渐下，水汇在门前，可涉水进入。深入则六洞同流。五洞的底部，都交连中络，只有北牖另开一个水洞，起初不从洞中相通。听说过去唐宋时，西江的水向东环绕榕树门，这座山汇在巨浸中，名叫西湖。那些记游的人，都说“乘船载酒而入”。现在西江南下，湖变成田，沧桑之感有余，荡漾之观不足了。

余初至朝阳寺，为东洞僧月印导，由殿后入洞，穿老君之侧上，出山北，乃西过白雀、嘉莲，皆北隅之洞也。西南转平石台，是日甫照不能停，乃南过夕阳，此西隅之洞也。又南转而东，过南华，则南隅之洞云。余欲从此涉水而入，月印言：「秋〈〔冬〕〉水涸虫蛰，方可内涉；今水大，深处莫测，而蛇龙居焉，老僧不能导。请北游北牖，可炊焉。兹已逾午矣。」余从之，乃东过西湖神庙，又北转过朝阳，别月印，逾〈〔隐山〕〉东北隅。其处石片分裂，薄若裂绡，耸若伸掌，石质之异，不可名言。有一石峰，即石池一方，下浸北麓，其内水时滴沥，声如宏钟。西入北牖庵，令顾仆就炊于庵内，余与静闻分踞北牖洞西窗上，外揽群峰，内鬫洞府。久之出，饭庵前松荫下。复由老君洞入，仍次第探焉。

我初到朝阳寺，由东洞僧人月印引导，从殿后入洞，穿过老君像旁向上，出山北，于是向西过白雀、嘉莲，都是北隅的洞。向西南转到平石台，这天阳光刚照不能停留，于是向南过夕阳，这是西隅的洞。又向南转东，过南华，就是南隅的洞了。我想从这里涉水而入，月印说：“秋冬水干虫蛰，才可以涉水；现在水大，深处莫测，而且有蛇龙居住，老僧不能引导。请向北游北牖，可以做饭。现在已经过午了。”我听从了他，于是向东过西湖神庙，又向北转过朝阳，告别月印，越过隐山东北隅。那里石片分裂，薄如裂开的丝绢，耸立如伸出的手掌，石质的奇异，不可言说。有一石峰，就是一方石池，下浸北麓，里面水时滴沥，声如宏钟。向西进入北牖庵，让顾仆在庵内做饭，我与静闻分别坐在北牖洞西窗上，外揽群峰，内观洞府。很久才出来，在庵前松荫下吃饭。又由老君洞进入，仍然依次探访。

南抵南华，遇一老叟曰：「此内水窦旁通，虽浅深不测，而余独熟经其内。君欲入，明当引炬以佐前驱。」余欲强其即入，曰：「此时不及，且未松明。」及以诘旦为期。余乃南随西江之东涯，仍一里，过武胜门，又南循城西一里，过宁远门。由正街南渡桥，行半里，复东入岐。路循西江南分之派，行一里，抵漓山。山之东即漓江也，南有千手观音庵。从山之西麓转其北，则漓水自北，西江自西，俱直捣山下，山怒崖鹏骞，上腾下裂，以厄其冲，置磴上盘山腰，得雉岩寺。时已薄暮，遂停囊岩寺。遇庠友杨子正，方读书其间，遂从其后跻石峡，同蹑青萝阁，谒玉皇像。余与子正倚阁暮谈至昏黑，乃饭岩寺而就枕焉。

向南到南华，遇到一个老人说：“这里面水洞旁通，虽然深浅莫测，但我独自熟悉里面的路径。您想进去，明天当举火把相助。”我想强迫他立即进去，他说：“这时来不及，而且没有松明。”于是约定明天早晨。我于是向南顺着西江东岸，仍一里，过武胜门，又向南沿城西一里，过宁远门。由正街向南渡桥，走半里，又向东入岔路。路沿着西江南分的水流，走一里，到漓山。山的东边就是漓江，南边有千手观音庵。从山的西麓转到北边，则漓水自北，西江自西，都直冲山下，山崖怒张如鹏鸟高飞，上腾下裂，以扼住冲要，设置石阶上盘山腰，得到雉岩寺。当时已近傍晚，于是停宿在雉岩寺。遇到同学杨子正，正在那里读书，于是从他后面攀登石峡，一同踏上青萝阁，拜谒玉皇像。我与子正倚着阁楼傍晚交谈到天黑，于是在岩寺吃饭就寝。

初五日

是为端阳节。晨起，雨大注，念令节名山，何不暂憩，乃令顾仆入城市蔬酒。余方凭槛看山，忽杨君之窗友郑君子英、朱君兄弟超凡、涤俱至，盖俱读书青萝阁。上午雨止，下雉岩寺，略纪连日游辙；而携饮者至，余让之，出坐雉岩寺亭，杨、郑四君复以柬来订。当午，余就亭中，以蒲酒、雄黄自酬节意。下午，四君携酒至，复就青萝饮之。朱君有家乐，效吴腔，以为此中盛事，不知余之厌闻也。时方禁龙舟，舟人各以小艇私棹于山下，鼍鼓雷殷，回波雪涌，殊方同俗，聊资凭吊，不觉再热。〈〔既暮，〕〉复下山，西入一洞。洞〈〔在山足，〕〉门西向，高穹而中平，上镌「乐盛洞」三字，古甚，不知何人题。前有道宫，亦就荒圮。出洞，复东循雉岩崖麓，沿江而东。其东隅有石，上自山巅，下插江中，中剜而透明，〈〔深二丈，高三丈，〕〉若辟而成户，〈〔江流自北汇其中。涉其南透崖以上，即为千手大士庵。〕〉余因濯足弄水，抵暮乃上宿雉岩。

这天是端阳节。早晨起来，大雨倾盆，想到佳节名山，何不暂时休息，于是让顾仆进城买蔬菜酒。我正凭栏看山，忽然杨君的同学郑君子英、朱君兄弟超凡和涤都来了，原来都在青萝阁读书。上午雨停，下到雉岩寺，略记连日游踪；而带酒的人到了，我推让，出来坐在雉岩寺亭，杨、郑四位又来信约我。中午，我在亭中，用蒲酒、雄黄自酬节意。下午，四位带酒来，又到青萝饮酒。朱君有家乐，仿效吴腔，以为这是盛事，不知我厌听。当时正禁龙舟，船夫各用小艇私下在山下划，鼍鼓如雷，回波如雪涌，异地同俗，聊以凭吊，不觉又热起来。傍晚，又下山，向西入一洞。洞在山脚，门朝西，高穹而中平，上刻“乐盛洞”三字，很古，不知何人题。前有道宫，也已荒废。出洞，又向东沿雉岩崖麓，沿江向东。其东角有石，上自山顶，下插江中，中间挖空而透明，深二丈，高三丈，像开辟成门，江流自北汇其中。涉其南透崖以上，就是千手大士庵。我于是洗脚玩水，到傍晚才上雉岩住宿。

雉岩，《一统志》以为即漓山，在城南三里。〈〔阳水南支经其北，漓水南下经其东，东有石门嵌江，西有穹洞深入，南有千手大士庵，俱列其足。雉岩寺高悬山半，北迎两江颓浪，飞槛缀崖，倒影澄碧。寺西为雉山亭，南为雉山洞。洞外即飞崖斗发，裂隙迸峡，直自巅下彻，旁有悬龙矫变，石色都异。前大石平涌为莲台。台右根与后峡相接处，下透小穴入，西向台隙，摩崖登台，则悬龙架峡，正出其上。昔有阁曰青萝，今移置台端，登之不知其为台也。然胜概麕集，不以阁掩。是山正对城南，为城外第二重案山。北一里曰象鼻山水月洞，南三里曰崖头净瓶山荷叶洞，俱东逼漓江，而是山在中较高，《志》遂以此为漓山。〕〉范成大又以象鼻山水月洞为漓山，后人漫无适从。然二山形象颇相似。〈〔但雉岩石门，不若水月扩然巨观，故游者舍彼趋此。然以予权之，濒江午向三山，不特此二山相匹，崖头西北山脚，石亦剜空嵌水，跨成小门，其离立江水冲合中，三山俱可名漓也。〕〉

雉岩，《一统志》认为它就是漓山，位于城南三里处。阳水的南支流经它的北面，漓水向南流经它的东面，东边有石门嵌入江中，西边有深邃的穹洞，南边有千手大士庵，都排列在山脚下。雉岩寺高悬在半山腰，北面迎着两江的波浪，飞檐点缀在崖壁上，倒影清澈碧绿。寺西是雉山亭，南边是雉山洞。洞外是飞崖陡峭，裂缝形成峡谷，直接从山顶直通到底，旁边有悬龙般的岩石蜿蜒变化，石色都很奇异。前面有块大石平坦地涌起，像莲台。莲台右侧根部与后峡相接的地方，下面有个小洞可以进入，向西对着莲台的缝隙，沿着崖壁登上莲台，就看到悬龙架在峡谷上，正好出现在它的上方。从前这里有座叫青萝的阁楼，现在移到了莲台顶端，登上它不知道那其实是莲台。然而美景聚集，并不被阁楼掩盖。这座山正对着城南，是城外的第二重案山。北边一里是象鼻山的水月洞，南边三里是崖头净瓶山的荷叶洞，都东边紧逼漓江，而这座山在中间较高，《志》因此把它当作漓山。范成大又把象鼻山的水月洞当作漓山，后人无所适从。但两座山的形象颇为相似。只是雉岩的石门，不如水月洞那样开阔壮观，所以游人舍弃那里而来到这里。然而依我权衡，濒临江水的三座山，不仅这两座山可以匹配，崖头西北的山脚，岩石也被挖空嵌入水中，跨成小门，它们独立在江水冲合之中，三座山都可以称为漓山。

初六日

晨餐后，作二诗别郑、杨诸君。郑君复强少留，以一诗酬赠焉。遂下山，西南一里入大道，东南一里过南溪桥。南溪之由高峙桥东，有水自西南直上逼西麓，〈〔绕山东北入漓去，〕〉石梁跨其上，即所谓南溪也。白龙洞在山椒。累级而上，洞门高涨，西向临溪，两石倒悬洞口，岂即所谓白龙者耶？洞下广列崇殿，仰望不知为〈〔洞〕〉。由殿左透级上，得璇室如层楼，内有自然之龛，置千手观音。前临殿室之上，环瞻洞顶，〈〔为〕〉此洞最胜处。从此北向东转，遂成昏黑。先是，买炬山僧，僧言由洞内竟可达刘仙岩，不必仍由此洞出。及征钱篝火入，中颇宽宏多岐。先极其东隅，上跻一隙，余以为刘仙道也，〈〔竟〕〉途穷莫进。又南下一洼，则支窦傍午，上下交错，余又以为刘仙道也，山僧言：「〈〔此乃〕〉护珠岩道，崄巇莫逾。与其踯躅于杳黑，不若出洞平行为便。」时所赍茅炬已浪𦶟垂尽，乃随僧仍出白龙。下山至桥，望白龙之右复有洞盘空，而急于刘岩，遂从桥东循山南东转，则南面一崖，层突弥耸，下亦有窍旁错，时交臂而过。忽山雨复来，乃奔憩崖下，跻隙坐飞石上，出胡饼啖之。〈〔雨帘外窥，内映乳幕，〕〉仙仙乎有凌〈〔云〕〉餐霞之想。久之雨止，〈〔下〕〉岩，转岩之东，则刘仙岩在是矣。〈〔岩〕〉与白龙洞东西分向，由山南盘麓而行，相去不过一里，而避雨之岩正界其中，有观在岩下。先入觅道士炊饭，而道枕未醒，有童子师导从观右登级，先穿门西入，旋转逾门上，复透门出，又得一岩，东南向，中看三仙焉，则刘仙与其师张平叔辈也。又左由透门之上，再度而北，又开一岩，中置仙妃，岩前悬石甚巨，当洞门，若树屏，若垂帘。刘仙篆雷符于上岩右壁，又有寇忠愍大书，俱余所（欲）得者。〈〔予至岩，即周览各窦。询与白龙潜通处，竟不可得。乃知白龙所通，即避雨岩下窦，导僧所云护珠岩是也。〕〉时雨复连绵不止，余仍令顾仆随童子师下观，觅米自炊。余出匣中手摹雷符及寇书，而石崖歌则，石雨淋漓，抵暮而所摹无几。又令静闻抄录张、刘二仙《金丹歌》，亦未竟。又崖间镌刘仙《养气汤方》及唐少卿《遇仙记》未录，遂宿观。道士出粥以饷。中夜大雨，势若倒峡。

早餐后，我作了两首诗告别郑、杨诸位。郑君又强留我稍作停留，我便用一首诗作为酬赠。于是下山，向西南走一里进入大路，再向东南走一里过了南溪桥。南溪的山高高耸立在桥东，有水流从西南方向直逼西边山麓，绕过山东北流入漓江，石桥横跨在水上，这就是所谓的南溪。白龙洞在山顶。沿着石阶而上，洞门高敞，向西临溪，两块石头倒悬在洞口，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白龙吗？洞下宽敞地排列着高大的殿宇，仰望时不知道那是洞。从殿左边穿过石阶上去，得到一间像层楼一样的璇室，里面有天然的佛龛，供奉着千手观音。前面临着殿室之上，环视洞顶，这是此洞最胜之处。从这里向北向东转，就变得昏暗了。先前，我从山僧那里买了火把，僧人说从洞内可以直接到达刘仙岩，不必再从这个洞出去。等到付了钱点着火把进去，洞中颇为宽敞，岔路很多。我先走到最东边，向上攀登一个缝隙，我以为那是去刘仙岩的路，结果路尽头无法前进。又向南下到一个洼地，那里支洞交错，上下纵横，我又以为是去刘仙岩的路，山僧说：“这是去护珠岩的路，险峻无法越过。与其在黑暗中徘徊，不如出洞走平路更方便。”当时所带的茅草火把已经快烧完了，于是跟着僧人仍然从白龙洞出来。下山到桥边，望见白龙洞右边又有一个洞盘旋在空中，但我急于去刘仙岩，于是从桥东沿着山南向东转，就看到南面一处山崖，层层突起更加高耸，下面也有洞穴交错，我们擦肩而过。忽然山雨又来了，我们奔到崖下休息，爬上缝隙坐在飞石上，拿出胡饼吃。雨帘在外窥视，洞内映照着乳白色的石幔，飘飘然有凌云餐霞的遐想。过了很久雨停了，从岩洞下来，转到岩洞东边，刘仙岩就在这里了。这个岩洞与白龙洞东西相对，从山南沿着山麓走，相距不过一里，而避雨的岩洞正好在中间，下面有道观。我先进去找道士做饭，但道士还在睡觉，有个童子师引导我们从道观右边登石阶，先穿过门向西进入，旋转着越过门上，又穿过门出来，又得到一个岩洞，朝向东南，里面供奉着三位仙人，是刘仙和他的师父张平叔等人。又向左从穿门之上，再次向北转，又出现一个岩洞，里面供奉着仙妃，岩前悬挂着一块巨大的石头，正对着洞门，像树立的屏风，像垂下的帘子。刘仙在上岩右壁篆刻了雷符，还有寇忠愍的大字，都是我想得到的。我到了岩洞，就周览各个洞穴。询问与白龙洞暗中相通的地方，竟然找不到。这才知道白龙洞所通的，就是避雨岩下面的洞穴，就是引导的僧人所说的护珠岩。当时雨又连绵不停，我仍然让顾仆跟着童子师下到道观，找米自己做饭。我拿出匣子亲手临摹雷符和寇公的题字，但石崖陡峭，石雨淋漓，到傍晚所摹写的没多少。又让静闻抄录张、刘二仙的《金丹歌》，也没有完成。还有崖壁上镌刻的刘仙《养气汤方》和唐少卿《遇仙记》没有抄录，于是住在道观。道士拿出粥来招待。半夜下起大雨，势如倒峡。

刘仙名景，字仲远，乃平叔弟子，各有《金丹秘歌》镌崖内，又有《俞真人歌》在洞门崖上，半已剥落，而《养气汤方》甚妙，唐少卿书奇，俱附镌焉。

刘仙名叫刘景，字仲远，是张平叔的弟子，他们各自有《金丹秘歌》镌刻在崖壁内，还有《俞真人歌》在洞门崖上，已经有一半剥落了，而《养气汤方》非常精妙，唐少卿的书法奇特，都附刻在上面。

初七日

雨滂沱不止。令顾仆炊饭观中。余与静闻冒雨登岩，各完未完之摹录。遂由玉皇祠后，寻草中伏级，向东北登山。草深雨湿，里衣沾透，而瞻顾岩石，层层犹不能已。而童子师追寻至岩中，顾不见客，高声招餐，余乃还饭寺中。饭后，道士童师导由穿云岩。其岩〈〔在〕〉上岩东南绝壁下，洞口亦东南向。其洞高穹爽朗，后与左右分穿三窍，左窍旁透洞前，后与右其窍小而暗，不暗行也。洞内镌《桂林十二岩十二洞歌》，乃宋人笔。余喜其名，欲录之，而高不可及。道士取二梯倚崖间，缘缘分录，录完出洞。洞右有文昌祠，由其而东过仙人足迹。迹在石上，比余足更长其半，而阔亦如之，深及五寸，指印分明，乃左足也。其侧石上书「仙迹」二字，「迹」字乃手指所画，而「仙」字乃凿镌成之者。由迹北上，即为仙迹岩。岩在穿云东北崖之上，在上岩东隅，洞口亦东南向，外亦高朗，置老君像焉。其内乳柱倒垂，界为两重，〈〔若堂皇之后，屏列窗櫺，分内外室者。〕〉洞岩穿窦两岐，俱不深，而玲珑有余。

雨下得滂沱不止。我让顾仆在道观中做饭。我和静闻冒雨登上岩洞，各自完成未完成的摹写和抄录。于是从玉皇祠后面，寻找草丛中隐藏的石阶，向东北登山。草深雨湿，内衣沾透，但瞻顾岩石，层层叠叠还是不能停止。而童子师追寻到岩洞中，回头不见客人，高声招呼吃饭，我才回到寺中吃饭。饭后，道士和童子师引导我们经过穿云岩。这个岩洞在上岩东南的绝壁下，洞口也朝向东南。洞内高敞爽朗，后面和左右分别穿通三个洞穴，左边的洞穴旁通到洞前，后面和右边的洞穴小而暗，不能行走。洞内镌刻着《桂林十二岩十二洞歌》，是宋人的笔迹。我喜欢这个名字，想抄录它，但太高够不着。道士取来两架梯子靠在崖壁间，我们轮流抄录，抄完后出洞。洞右边有文昌祠，从那里向东经过仙人足迹。足迹在石头上，比我的脚长一半，宽度也如此，深达五寸，指印分明，是左脚的。旁边的石头上写着“仙迹”二字，“迹”字是用手指画的，而“仙”字是凿刻而成的。从足迹向北上去，就是仙迹岩。仙迹岩在穿云岩东北的崖壁上，在上岩的东角，洞口也朝向东南，外面也高敞明朗，里面供奉着老君像。洞内乳柱倒垂，分隔成两重，就像殿堂之后，屏风排列着窗棂，分内外室一样。洞岩穿通洞穴有两个岔路，都不深，但玲珑有余。

徘徊久之，雨霏不止，仍从仙迹石一里，抵观前。别道士童师，遂南行〈〔二里，出〕〉十里铺。〈〔铺在斗鸡西，郡往平乐大道。〕〉由铺南进灵懿石坊，东向岐路，入一里，北望穿山，隔江高悬目窦，昔从北顾，今转作南瞻，空蒙雨色中，得此圆明，疑是中秋半晴半雨也。再前，望崖头北隅梳妆台下，飞石嵌江，剜成门阙，远望之，较水月似小，而与雉山石门，其势相似。然急流涌其中，荡漾尤异，倏忽之间，上见圆明达云，下睹方渚嵌水，瞻顾之间，奇绝未有。共一里，东至崖头庙。其山在雉山之南，乃城南第三重当午之案也。漓江西合阳江于雉山，又东会拖剑水及漓江支水于穿山，奔流南下，此山当其冲。山不甚高，而屹立扼流，有当熊之势。西向祀嘉应妃，甚灵，即灵懿庙。其北崖有亭，为梳妆台，下即飞崖悬嵌，中剜成门处，而崖突波倾，不能下瞰，但见回浪跃澜，漩石而出，时跫然有声耳。坐久之，返庙中。由其后入一洞，其门西向。穿门历级下，其后岈然通〈〔望〕〉，有石肺垂洞中，其色正绿，叠覆田田的样子，是为荷叶洞。穿叶底透山东北，即通明之口也，漓江复潆其下。由叶前左下，东转深黑中，其势穹然，不及索炬而入。初，余自雉山僧闻荷叶洞之名，问之不得其处，至是拭崖题知之，得于意外，洞亦灵幻，不负雨中踯躅。庙中无居人，赛神携火就崖而炊，前后不绝。其东北隅石崖插江，山名「净瓶」以此，须泛舟沿流观之，其上莫窥也。

徘徊了很久，雨霏霏不停，仍然从仙迹石走一里，到达道观前。告别道士和童子师，于是向南走二里，出了十里铺。十里铺在斗鸡山西边，是郡城通往平乐的大道。从铺南进入灵懿石坊，向东沿着岔路走一里，北望穿山，隔着江高悬着一个圆洞，从前从北边看，现在转为向南看，在空蒙的雨色中，看到这个圆洞，怀疑是中秋半晴半雨时的月亮。再往前，望见崖头北边的梳妆台下，飞石嵌入江中，挖成门阙的形状，远望它，比水月洞似乎小些，但与雉山的石门，气势相似。然而急流涌在其中，荡漾得尤其奇异，转眼之间，上见圆洞通达云天，下见方洲嵌入水中，瞻顾之间，奇绝无比。共走一里，向东到崖头庙。这座山在雉山之南，是城南第三重正对午位的案山。漓江在雉山与阳江汇合，又在穿山与拖剑水及漓江支流会合，奔流南下，这座山正当其冲。山不太高，但屹立扼住水流，有当熊之势。西边祭祀嘉应妃，很灵验，就是灵懿庙。庙北崖上有亭子，叫梳妆台，下面就是飞崖悬嵌、中间挖成门的地方，但崖壁突出、波浪倾泻，不能向下俯瞰，只见回浪跃起波澜，旋石而出，不时发出脚步声。坐了很久，返回庙中。从庙后进入一个洞，洞门向西。穿过门沿石阶向下，后面幽深通达，有石肺垂在洞中，颜色正绿，层层覆盖如田田的样子，这就是荷叶洞。穿过荷叶底部透出山东北，就是通明的洞口，漓江又萦绕在它下面。从荷叶前向左下，向东转入深黑中，洞势穹然，来不及找火把进入。当初，我从雉山僧人那里听说荷叶洞的名字，询问却找不到它的位置，到这里擦拭崖壁上的题字才知道，是意外所得，洞也很灵幻，不辜负雨中徘徊。庙中没有居民，赛神的人带着火把到崖边做饭，前后不断。庙的东北角石崖插入江中，山名“净瓶”由此而来，必须乘船沿流观看，从上面是看不到的。

仍二里出大道，傍十里铺，〈〔经白龙洞，北随溪探前所望白龙左洞，则玄岩也。岩东向，洞门高耸。下峡，由南腋东入上洞；东登必由北奥，俱崇深幽邃，无炬不能遐历。洞前乳柱缤纷，不减白龙。上镌「玄岩」，字甚古。出洞，〕〉饭而雨霁。五里入宁远门，返寓，易衣浣污焉。

仍然走二里出大路，靠近十里铺，经过白龙洞，向北沿着溪流探寻先前所望见的白龙左洞，那就是玄岩。玄岩向东，洞门高耸。下到峡谷，从南侧向东进入上洞；向东攀登必须从北边深处，都高深幽邃，没有火把不能远游。洞前乳柱缤纷，不亚于白龙洞。上面镌刻着“玄岩”二字，字体很古朴。出洞后，吃饭后雨停了。走五里进入宁远门，返回寓所，换衣服洗去污垢。

初八日

晨餐后，市石于按察司东初旸王孙家，令顾仆先携三小者返寓，以三大者留为包夹焉。余遂同静闻里半出北门，转而东半里，北入支径，过一塘，遂登刘岩山。先有庵在山麓，洞当其后，为刘岩洞。洞门西向，东下渊黑，外置门为藏蒌之所。此岩以刘姓者名，与城南刘仙同名实异也。由洞右跻危级而上，是为明月洞。其洞高缀危崖之半，上削千尺，下临重壑，洞门亦西向。僧白云架佛阁于洞门之上，层叠倚岩，有飞云缀空之势。洞在阁下，东入岈然，然昏黑莫辨，无甚奇。出洞，觅所谓望夫山。山在其北，犹掩不可睹。乃饭而下，崖半见北有支径，遂循崖少北，复见一洞西向，其门高悬，为僧伐木倒架，纵横洞前，无由上跻。方徘徊间，而白云自上望之，亟趋而下，怂慂引登。梯叠门而上，一石当门树屏；由其左透隙，则宛转玲珑；逾石脊东下，穹然直透山腹；辟门东出，外临层崖，内列堂奥，凭空下瞰，如置身云端也。洞门乳柱纵横，径窦逆裂，北有一径高穹下坠，东转昏黑，亦有门东出，暗不复下。复与白云分踞石脊之中，谈此洞灵异。昔其徒有不逞者，入洞迷昧，不知所往。白云遍觅无可得，哀求佛前。五日，复自洞侧出，言为神所缚，将置之海，以师乞免贳之。然先是觅洞中数遍，不知从何出也。此间东西透豁，而有脊有门中界之。〈〔不若穿山、叠彩、中隐、南峰诸洞，扩然平通，下望明饺，内无余奥也。〕〉

早餐后，我到按察司东边的初旸王孙家买石头，让顾仆先带三块小的回寓所，留下三块大的准备包夹。我于是和静闻走一里半出北门，转向东半里，向北进入小路，经过一个池塘，就登上刘岩山。先有座庵堂在山麓，洞在它后面，就是刘岩洞。洞门向西，东边向下深黑，外面设门作为收藏蒌草的地方。这个岩洞以刘姓的人命名，与城南的刘仙同名而实际不同。从洞右边攀登险峻的石阶而上，就是明月洞。这个洞高悬在危崖的半腰，上削千尺，下临深壑，洞门也向西。僧人白云在洞门之上架设佛阁，层层叠叠倚着岩石，有飞云缀空的气势。洞在阁下，向东进入幽深，但昏黑难辨，没什么奇特。出洞后，寻找所谓的望夫山。山在它的北边，还被遮掩看不见。于是吃饭后下山，在半崖看到北边有条小路，就沿着崖稍微向北，又看到一个洞向西，洞门高悬，被僧人砍伐的树木倒架着，纵横在洞前，无法上去攀登。正在徘徊时，白云从上面望见，急忙跑下来，怂恿引导我攀登。用梯子叠在门上上去，一块石头当门像屏风一样树立；从它左边穿过缝隙，就宛转玲珑；越过石脊向东下，穹然直透山腹；开辟门向东出去，外面临着层崖，里面排列着堂奥，凭空下瞰，如同置身云端。洞门乳柱纵横，路径洞穴逆裂，北边有一条路高穹下坠，向东转昏暗，也有门向东出去，黑暗不再下去。又和白云分别坐在石脊中间，谈论此洞的灵异。从前他的徒弟中有个不逞之徒，入洞迷路，不知去向。白云到处寻找找不到，在佛前哀求。五天后，那人又从洞侧出来，说被神捆绑，将要被放到海里，因为师父乞求才被赦免。然而之前找遍洞中几次，不知他从哪里出来的。这里东西通透豁达，但有石脊和门在中间分隔。不像穿山、叠彩、中隐、南峰等洞，开阔平通，下望明亮，内部没有余奥。

下洞，别白云。仍一里，西过北门，门西峰当面起，削山为城。循其北麓转西北城角，下盘层石，上削危城。其西正马留山东度之脉；其南濒城为池，南汇与凉水洞桥。而南入阳江；其北则洼汇山塘，而东浅于虞山接龙桥下者。《志》所称始安峤当在其处也。北门在两山夹中，东西二峰峭竖而起，因之为城，锁钥甚壮。然北城随山南转，故北隅甚狭，渐迤而南，则东西开扩矣。

走下洞，告别白云洞。仍然走一里路，向西经过北门，门西边有山峰当面耸起，削山建成城墙。沿着它的北麓转向西北城角，下面盘绕着层层岩石，上面是陡峭的城墙。它的西边正是马留山向东延伸的山脉；它的南边靠近城墙形成水池，向南汇合凉水洞桥。然后向南流入阳江；它的北边则是洼地汇聚成山塘，向东在虞山接龙桥下变浅。《志》中所说的始安峤应当就在这个地方。北门在两山夹峙之中，东西两座山峰陡峭地竖立起来，因此依山建城，关隘十分雄壮。然而北城随着山势向南转，所以北角很狭窄，逐渐向南延伸，东西方向就开阔了。

余少憩城外西北角盘崖之上，旋入北门，西谒阳明祠。复东由大街南行，则望洞西岩之穴正当明处，若皎月高悬焉。又南，共一里，至《桂岭碑》侧，西向濒城，复得一山，则华景洞在焉。洞门东向，前有大池，后倚山，则亦因为西城者。洞前岩平朗，上覆外敞，其南昔有楼阁，今俱倾圮莫支，僧移就岩栖焉。岩后穿穴为门，其内崡岈，分而为三：南入者，洼暗而邃；西透者，昔穿城外，因为城门，后甃石塞而断焉，北转者，上出若前，下履飞石，东临岩上。崖有旧镌一，为开庆元年手敕，乃畀其镇将者。开庆不知是何年号，其词翰俱为可观。而下有谢表井跋，则泐不能读矣。已复出至前岩，僧言由洞左攀城而上，山之绝顶有《诸葛碑》。余从闻异之，亟西登城陴，乃循而南登，已〈〔从石萼〕〉丛错中攀跻山顶。顶南荒草中有两碑，一为成化间开府孔镛撰文，一为嘉靖间阃帅俞大酞修记。皆言此山昔名卧龙，故因而祀公，以公德业在天下，非以地拘也。今顶祠已废，更创山麓。从其上东俯宫衢，晚烟历历，西瞰蒙绪，荷叶田田，近则马留山倒影，远则侯山诸峰列翠，虽无诸葛遗踪，亦为八桂胜地。其侧崖棘中，有百合花一枝，五萼，甚钜，因连根折之，肩而下山，即为按察司后矣。薄暮，共二里，抵寓。

我在城外西北角的盘崖上稍作休息，随即进入北门，向西拜谒阳明祠。又向东沿着大街向南走，望见洞西岩的洞穴正好在明亮处，像皎洁的月亮高悬。又向南走，共一里路，来到《桂岭碑》旁边，向西靠近城墙，又见到一座山，华景洞就在那里。洞门向东，前面有大池，后面靠着山，也是因为作为西城的原因。洞前的岩石平坦开阔，上面覆盖着向外敞开，它的南边从前有楼阁，现在都已倒塌无法支撑，僧人移居到岩石下栖身。岩石后面穿穴为门，里面险峻深邃，分为三处：向南进入的，低洼阴暗而深远；向西穿通的，从前穿出城外，因此作为城门，后来用砖石堵塞而断开了；向北转的，向上出去像前面一样，脚下踩着飞石，东边临近岩石上。崖壁上有一处旧石刻，是开庆元年的手敕，是赐给镇守将领的。开庆不知是什么年号，它的文辞和书法都很可观。下面有谢表和井跋，但已剥蚀不能读了。不久又出来到前岩，僧人说从洞左边攀城而上，山的绝顶有《诸葛碑》。我听了感到惊异，急忙向西登上城上的矮墙，于是沿着它向南攀登，不久从石萼丛错中攀爬到山顶。山顶南边荒草中有两块碑，一块是成化年间开府孔镛撰文，一块是嘉靖年间阃帅俞大酞修记。都说此山从前名叫卧龙山，因此祭祀诸葛公，因为公的功德业绩在天下，不是局限于地方。现在山顶的祠庙已废，另在山麓创建。从上面向东俯视宫衢，晚烟历历在目，向西俯瞰蒙绪，荷叶田田，近处是马留山的倒影，远处是侯山诸峰列翠，虽然没有诸葛遗踪，也是八桂胜地。旁边的崖棘中，有一枝百合花，五朵花萼，非常大，于是连根折下，扛在肩上走下山，就是按察司后面了。傍晚，共走二里路，回到寓所。

初九日

余少憩寓中。上午，南自大街一里过樵楼，市扇欲书《登秀诗》赠绀谷、灵室二僧，扇无佳者。乃从县后街西入宗室廉泉园。园在居右，后临大塘，远山近水，映带颇盛，果树峰石，杂植其中，而亭榭则雕镂缋饰，板而无纹也。停憩久之。东南一里，过五岳观。又一里，出文昌门，乃东南门也，南溪山正对其前。转若一指，直上南过石粱，〈〔梁下即阳江北分派。〕〉即东转而行，半里，过桂林会馆，又半里，抵石山南麓，则三教庵在焉。庵后为右军崖，即方信孺结轩处。方诗刻庵后石崖上，犹完好可拓。其山亦为漓山，今人呼为象鼻山，与雉土人藏篓其中也。洞不甚宽广，昔直透东北隅，今其后窍已叠石掩塞。循石崖东北，遂抵漓江。乃盘山溯行，从石崖危嵌中又得一洞，北向，名南极洞。其中不甚深。出其前，直盘至西北隅，是为象鼻岩，而水月洞现焉。盖一山而皆以形象异名也。飞崖自山顶飞跨，北插中流，东西俱高剜成门，阳江从城南来，流贯而合于漓。上既空明如月，下复内外潆波，「水月」之称以此。而插江之涯，下跨于水，上属于山，中垂外掀，有卷鼻之势，「象鼻」之称又以此。水洞之南，崖半又辟陆洞。其崖亦自山顶东跨江畔，中剜圆窍，长若行廊，直透水洞之上，〈〔北踞窍口，下瞰水洞，〕〉东西交穿互映之景，真为胜绝。宋范石湖作铭勒窍壁以存。字大小不一，半已湮泐，此断文蚀柬，真可与范铭同珍，当觅工拓之，不可失也。时有渔舟泊洞口崖石间，因令棹余绕出洞外，复穿入洞中，兼尽水陆之观。

我在寓所稍作休息。上午，向南从大街走一里路经过樵楼，想买扇子书写《登秀诗》赠给绀谷、灵室两位僧人，但扇子没有好的。于是从县后街向西进入宗室廉泉园。园子在居所右边，后面临着大塘，远山近水，映带颇为丰富，果树峰石，杂植其中，而亭榭则雕镂彩饰，板滞而无纹饰。停留休息了很久。东南方向一里路，经过五岳观。又走一里路，出了文昌门，这是东南门，南溪山正对着它的前面。转弯像一指，直上向南经过石梁，梁下就是阳江北分派。随即向东转而行，半里路，经过桂林会馆，又半里路，抵达石山南麓，三教庵就在那里。庵后是右军崖，就是方信孺建轩的地方。方诗刻在庵后石崖上，还完好可以拓印。这座山也是漓山，今人称为象鼻山，与雉山当地人藏篓其中。洞不很宽广，从前直通东北角，现在它的后窍已用叠石掩塞。沿着石崖向东北，就到了漓江。于是盘山溯行，从石崖危嵌中又找到一个洞，向北，名叫南极洞。其中不很深。从它前面出来，直盘到西北角，这就是象鼻岩，而水月洞出现了。原来一座山都因形象而名称不同。飞崖从山顶飞跨，向北插入中流，东西都高剜成门，阳江从城南来，流贯而汇入漓江。上面既空明如月，下面又内外潆波，“水月”的名称由此而来。而插江之涯，下跨于水，上属于山，中垂外掀，有卷鼻之势，“象鼻”的名称又由此而来。水洞之南，崖半又开辟了陆洞。它的崖也从山顶向东跨到江畔，中间剜成圆窍，长如行廊，直通到水洞之上，北踞窍口，下瞰水洞，东西交穿互映之景，真是绝胜。宋范石湖作铭刻在窍壁上保存。字大小不一，一半已湮没剥蚀，这些断文蚀简，真可与范铭同珍，应当找工匠拓印，不可错过。当时有渔舟泊在洞口崖石间，于是让他划船绕出洞外，又穿入洞中，兼尽水陆之观。

乃南行一里，渡漓江东岸，又二里抵穿山下。其山西与斗鸡山相对。〈〔斗鸡在刘仙岩南，崖头山北，漓江西岸濒江之山也。东西夹漓，怒冠鼓距，两山当合名斗鸡，特东山透明如圆镜，故更以穿山名之。〕〉山之西又有一峰危立，初望之为一，抵其下，始见竖石下剖，直抵山之根，若岐若合，亭亭夹立。盖山以脆薄飞扬见奇也，土人名为荷叶山，殊得之也。穿山北麓，嘉熙拖剑之水直漱崖根，循山而南，遂与漓合。余始至其北，隔溪不得渡。望崖壁危悬，洞门或明或暗，纷纷错列，即渡亦不得上。乃随溪南行，隔水东眺，则穿岩已转，不睹空明，而山侧成峰，尖若竖指矣。又以小舟东渡，出穿山南麓，北面而登。拨草寻磴，登一岩，高而倚山半，其门南向，〈〔疑〕〉即穿岩矣。而其内乳柱中悬，琼楞层叠，殊有曲折之致。由其左深入，则渐洼而黑，水汇于中。知非穿岩，乃出。由其右复攀跻而上，则崇岩旷然，平透山腹，径山十余丈，高阔俱五六丈，上若卷桥，下如甬道，中无悬列之石，故一望通明。洞北崖右有镌为「空明」者，由其外攀崖东转，又开一洞，北向与穿岩并列，而后不中通，内分层窦，若以穿岩为皇堂，则此为奥室矣。〈〔其东尚有三洞门，下可望见，至此则峭削绝径。〕〉穿岩之南，其上复悬一洞，南向与穿岩叠起，而后不北透，内列重帏，若以穿岩为平台，则此为架阁矣。凭眺久之，仍由旧路东〈〔下汇〕〉水岩。将南抵山麓，复见一洞，门亦南向，而列于汇水之东。其内亦有支窍，西入而隘黑无奇。时将薄暮，遂仍西渡荷叶山下。北二里，过河舶所，溯漓江东岸，又东北行三里，渡浮桥而返寓。

于是向南行一里路，渡过漓江东岸，又走二里路抵达穿山下。这座山西与斗鸡山相对。斗鸡在刘仙岩南，崖头山北，漓江西岸濒江之山。东西夹漓，怒冠鼓距，两山当合名斗鸡，只是东山透明如圆镜，所以更以穿山命名。山的西边又有一峰危立，初望之为一，抵达其下，才见竖石下剖，直抵山根，若岐若合，亭亭夹立。原来山以脆薄飞扬见奇，当地人名为荷叶山，很得神韵。穿山北麓，嘉熙拖剑之水直漱崖根，循山而南，于是与漓江汇合。我刚到其北，隔溪不得渡。望崖壁危悬，洞门或明或暗，纷纷错列，即使渡也上不去。于是随溪南行，隔水东眺，则穿岩已转，不见空明，而山侧成峰，尖如竖指。又用小舟东渡，出穿山南麓，北面而登。拨草寻磴，登一岩，高而倚山半，其门南向，疑即穿岩。而其内乳柱中悬，琼楞层叠，颇有曲折之致。由其左深入，则渐洼而黑，水汇于中。知非穿岩，乃出。由其右复攀跻而上，则崇岩旷然，平透山腹，径山十余丈，高阔俱五六丈，上若卷桥，下如甬道，中无悬列之石，故一望通明。洞北崖右有镌为“空明”者，由其外攀崖东转，又开一洞，北向与穿岩并列，而后不中通，内分层窦，若以穿岩为皇堂，则此为奥室。其东尚有三洞门，下可望见，至此则峭削绝径。穿岩之南，其上复悬一洞，南向与穿岩叠起，而后不北透，内列重帏，若以穿岩为平台，则此为架阁。凭眺久之，仍由旧路东下汇水岩。将南抵山麓，复见一洞，门亦南向，而列于汇水之东。其内亦有支窍，西入而隘黑无奇。时将薄暮，遂仍西渡荷叶山下。北二里，过河舶所，溯漓江东岸，又东北行三里，渡浮桥而返寓。

初十日

余憩寓中。上午，令取前留初旸所裹石，内一黑峰，多斧接痕。下午，复亲携往换，而初旸观戏王城后门，姑以石留其家。遂同静闻以所书诗扇及岳茗赍送绀谷。比抵王城后门，时方演剧，观者拥列门阑，不得入。静闻袖扇茗登忏坛。适绀谷在坛，更为订期十三〈〔日〕〉。余时暴日中暑甚，不欲观戏，急托阑内僧促静闻返，乃憩寓中。

我在寓所休息。上午，让人取来前留在初旸处包裹的石头，其中一块黑色峰石，多有斧凿接痕。下午，又亲自携带去换，而初旸在王城后门看戏，姑且把石头留在他家。于是同静闻带着所写的诗扇和岳茗送给绀谷。等抵达王城后门，当时正在演戏，观看的人拥挤在门栏处，不得进入。静闻袖藏扇茗登上忏坛。恰好绀谷在坛，更为订期十三日。我当时暴晒日中暑很重，不想看戏，急忙托栏内僧人催促静闻返回，于是在寓所休息。

十一日

饭后出东江门，渡浮桥，共一里，过嘉熙桥，问龙隐路。龙隐岩即在桥东之南崖，乃来时所过。夹路两山，北为七星，南为龙隐，其岩洞俱西向临江。七星之后穿山而东者，为曾公岩，其前有峰分岐，植立路北。隐龙之后逾岭而南者，为隐真岩，其北有石端拱，俯瞰路南。此来时初入之隘，至是始得其详也。从桥下南眺，龙隐与月牙并列东崖，第月牙稍北，度桥循山，有路可通；而龙隐稍南，须从桥下涉江而上；其大道则自端拱之石南逾岭坳，循隐真而西，又从怡云北转始达，其间又迂回里余矣。余欲并眺端拱石人，遂由桥东直趋岭下，乃南上平瞻石人。又南下，即得一大塘。由塘北循山西转，其崖石俱盘削飞突。共里余，抵山之西南隅。其峰益嵯峨层叠，中空外耸，上若鹊桥悬空，心异之，知龙隐在下，始攀隙而登，上有台址，拂崖读记，则怡云亭之废迹也。由其上转罅梯空，穿石锷上跻，其石片片悬缀，侧者透峡，平者架桥，无不嵌空玲珑。既而踞坐桥下，则上覆为龛，攀历桥上，则下悬成阁，此真龙角之宫，蟾（口）之窟也。下至怡云，其右即龙隐在焉。洞门西向，高穹广衍，无奥隔之窍，而顶石平覆，若施幔布幄，有纹二缕，蜿蜒若龙，萃而为头，则悬石下垂，水滴其端，若骊珠焉。此龙隐之所由其名也。其洞昔为释迦寺，僧庐甚盛，宋人之刻多萃其间，后有《元崡党人碑》，则其尤著者也。今已废弃，寂无人居。岂释教之盛衰，抑世变之沧桑也！洞右近口，复绾台垂柱，环为层龛，内瞩重洞，外瞰深流，此为最胜。出岩，已过午矣。

饭后出东江门，渡浮桥，共一里路，过嘉熙桥，问龙隐路。龙隐岩就在桥东的南崖，是来时所经过的。夹路两山，北为七星，南为龙隐，它们的岩洞都西向临江。七星之后穿山而东的，是曾公岩，其前有峰分岐，植立路北。隐龙之后逾岭而南的，是隐真岩，其北有石端拱，俯瞰路南。这是来时初入的隘口，至此才得其详细。从桥下南眺，龙隐与月牙并列东崖，只是月牙稍北，度桥循山，有路可通；而龙隐稍南，须从桥下涉江而上；其大道则从端拱之石南逾岭坳，循隐真而西，又从怡云北转始达，其间又迂回里余。我想一并眺望端拱石人，于是从桥东直趋岭下，乃南上平瞻石人。又南下，即得一大塘。由塘北循山西转，其崖石俱盘削飞突。共里余，抵山的西南隅。其峰益嵯峨层叠，中空外耸，上若鹊桥悬空，心异之，知龙隐在下，始攀隙而登，上有台址，拂崖读记，则怡云亭之废迹。由其上转罅梯空，穿石锷上跻，其石片片悬缀，侧者透峡，平者架桥，无不嵌空玲珑。既而踞坐桥下，则上覆为龛，攀历桥上，则下悬成阁，此真龙角之宫，蟾口之窟。下至怡云，其右即龙隐在焉。洞门西向，高穹广衍，无奥隔之窍，而顶石平覆，若施幔布幄，有纹二缕，蜿蜒若龙，萃而为头，则悬石下垂，水滴其端，若骊珠焉。此龙隐之所由其名。其洞昔为释迦寺，僧庐甚盛，宋人之刻多萃其间，后有《元崡党人碑》，则其尤著者。今已废弃，寂无人居。岂释教之盛衰，抑世变之沧桑也！洞右近口，复绾台垂柱，环为层龛，内瞩重洞，外瞰深流，此为最胜。出岩，已过午。

仍从怡云南麓，东北逾端岭，过「拱石人」处。乃西转循街共里余，将至花桥，令顾仆北炊于朝云岩。共里余，余与静闻南沿西麓，随流历磴半里，入月牙岩。其岩西向，与龙岩比肩而立，第此则叠石通磴，彼则断壁削崖，路分通塞耳。其岩上环如玦而西缺其口，内不甚深而半圆半豁，形如上弦之状，钩帘垂幌，下映清泠，亦幽境也。既而仍由街北过七星，入寿佛寺。寺在七星观北，其后即栖霞大洞。僧空生颇雅饬，因留客。时余急于朝云之餐，遂辞。乃从其北而东蹑磴，则朝云之餐已熟，亟餐之，下午矣。

仍然从怡云南麓，东北逾端岭，过“拱石人”处。乃西转循街共里余，将至花桥，令顾仆北炊于朝云岩。共里余，我与静闻南沿西麓，随流历磴半里，入月牙岩。其岩西向，与龙岩比肩而立，只是此则叠石通磴，彼则断壁削崖，路分通塞。其岩上环如玦而西缺其口，内不甚深而半圆半豁，形如上弦之状，钩帘垂幌，下映清泠，亦幽境。既而仍由街北过七星，入寿佛寺。寺在七星观北，其后即栖霞大洞。僧空生颇雅饬，因留客。时我急于朝云之餐，遂辞。乃从其北而东蹑磴，则朝云之餐已熟，亟餐之，下午矣。

下山，北过葛老桥，东入一王孙之苑，中多果木，方建亭饬庑焉。地幽而制板，非余所欲观也。时余欲觅屏风，而遍询莫识，或有以黄金岩告者，谓去城东北五里，其道路吻合，疑即此山。及询黄金，又多指朝云下佛庐当之，谓内阉王公所建，此乃王公，非黄金也。求屏风而不得，并黄金而莫从，乃贸贸焉望东北而趋。约三里，遇负担而询之，其指村北山曰：「此即是矣。」此中土人鲜知其名，乃从村右北趋，问之村人，仍不知也。中犹疑信参半，及抵山东麓，则削崖平展，列嶂危悬，所云屏风，庶几不远。已转北麓，则洞门如峡，自下高穹，山顶两崖，阔五丈，高十余丈。初向南平入，十丈之内，忽少转东南向，忽明穴天开，自下望之，层楼结蜃，高镜悬空，即非屏风岩，亦异境也。从此遂高跻也，又十余丈而出明穴之口。

下山后，向北经过葛老桥，向东进入一位王孙的园苑，里面有很多果树，正在修建亭子和廊屋。地方幽静但格局呆板，不是我想看的。当时我想找屏风岩，但到处询问没人认识，有人告诉我黄金岩，说在城东北五里，道路吻合，怀疑就是这座山。等问到黄金岩，又大多指着朝云岩下的佛寺说那就是，说是内监王公所建，这是王公岩，不是黄金岩。找屏风岩没找到，连黄金岩也无从寻觅，于是茫然地向东北方向赶路。大约三里，遇到一个挑担的人询问，他指着村北的山说：“这就是了。”这里的当地人很少知道它的名字，于是从村右向北走，问村里人，仍然不知道。我心中半信半疑，等到了山东麓，只见陡峭的崖壁平坦展开，层层山峰高悬险峻，所说的屏风岩，大概不远了。转到北麓，洞门像峡谷一样，从下向上高耸，山顶两崖之间，宽五丈，高十多丈。起初向南平缓进入，十丈之内，忽然稍微转向东南，忽然明亮的洞穴像天开一样，从下仰望，层层楼阁像海市蜃楼，高悬的镜子悬在空中，即使不是屏风岩，也是奇异的景象。从这里开始向上攀登，又走了十多丈，出了明亮洞穴的洞口。

先，余一入洞，即采嫩松拭两崖，开藓剔翳，而古刻露焉。字尽得松膏之润，如摹拓者然，虽蚀亦渐可辨。右崖镌「程公岩」三大字。西有记文一通，则是岩为鄱阳程公〈〔崇宁帅桂时〕〉所开，而程子邻嗣为桂帅，属侯彭老为记，梵仙赵岍书之者也。《志》言屏风岩一名程公，至此乃憬然无疑，而转讶负担指点之人所遇之奇也。乃更拭，其西又镌《壶天观铭序》，有「石湖居士名之曰空明之洞」之文，而后不著撰名，第复草书二行于后曰：「淳熙乙未（公元１１７５年）二十八日，酌别碧虚七人复过壶天观。」姓字在栖霞，必即范公无疑，又不可无栖霞一番详证矣。左崖镌张安国诗题，其字甚放逸。其西又镌《大宋磨崖碑》，为李彦弼大书深刻者。其书甚大而高，不及尽拭而读之。遂西向登级，上登穴口，其内岩顶之石，层层下垂，若云翼势空，极其雄峻。将至穴口，其处少平。北奥有大石幢，盘叠至顶，圆若转轮，累若覆莲，色碧形幻，何造物之设奇若此也！是处当壶天观故址，劫尘荡尽，灵穴当悬，更觉空明不夹。出穴而西，其外山回崖转，石骨森森，下即盘峰成窝。窝底有洞北向，心颇异之。遂不及返观前洞，竟从明穴之后觅径西南下，及抵窝入洞，洞不甚深。乃即逾窝而西，有石峰骈枝并起，一为石工锤凿垂尽，一犹亭亭独立。从其东更南三里，已出葛老桥之西，于是循朝云、七星西麓，西度花桥。时方日落，市人纷言流贼薄永城，省城戒严，城门已闭。亟驰一里，过浮桥，而门犹半启，得返寓焉。

先前，我一进洞，就采了嫩松枝擦拭两崖，清除苔藓和遮蔽物，于是古代刻字显露出来。字迹都得到松脂的滋润，像拓印的一样，虽然有些侵蚀但逐渐可以辨认。右崖刻着“程公岩”三个大字。西边有一篇记文，说这个岩洞是鄱阳程公（崇宁年间任桂林统帅时）所开凿，而程公的儿子程邻继任桂林统帅，委托侯彭老作记，梵仙赵岍书写。《志》书上说屏风岩又名程公岩，到这里才恍然大悟不再怀疑，反而惊讶于那个挑担人指点的奇特巧合。于是继续擦拭，西边又刻着《壶天观铭序》，有“石湖居士命名它为空明之洞”的文字，但后面没写作者名字，只在后面草书两行说：“淳熙乙未（公元1175年）二十八日，酌别碧虚七人复过壶天观。”姓名在栖霞岩，必定是范成大无疑，又不可不去栖霞岩详细考证一番。左崖刻着张安国的诗题，字迹非常豪放飘逸。西边又刻着《大宋磨崖碑》，是李彦弼大字深刻的作品。字很大而且位置高，来不及全部擦拭阅读。于是向西登台阶，上到洞口，里面岩顶的石头层层下垂，像云翼凌空，极其雄伟险峻。快到洞口时，那里稍微平坦。北边深处有大石幢，盘旋堆叠到顶，圆得像转轮，层层像覆盖的莲花，颜色碧绿形状奇幻，造物主怎么设置如此奇景！这里应当是壶天观旧址，劫难尘埃荡尽，灵穴高悬，更觉得空明不杂。出洞向西，外面山回崖转，石骨森森，下面盘峰成窝。窝底有洞朝北，我心里觉得很奇异。于是来不及返回看前洞，直接从明穴后面找路向西南下，等到了窝里进洞，洞不太深。于是越过窝向西，有石峰并排耸立，一座被石工锤凿快尽，一座还亭亭独立。从它东边再向南三里，已出葛老桥西边，于是沿着朝云岩、七星岩西麓，向西过花桥。当时太阳刚落，市人纷纷说流寇逼近永城，省城戒严，城门已关。我急忙赶一里路，过浮桥，城门还半开着，得以返回寓所。

十二日

复二里，过初旸宗室，换得一石，令顾仆肩之，欲寄于都府街东裱工胡姓家。适大雨如注，共里余抵胡。胡亟来接，入手而石尖硁然中断，余无如之奈何，姑置其家。候雨少止，遂西过都府前，又西迳学宫，乃南行，共二里而出丽泽门。门外有巨塘汇水，〈〔水自西北城角马留过脊处，南抵振武门北，入阳江，〕〉自北而南，有石梁跨之，〈〔曰凉水洞桥。〕〉其梁北塘中，莲花盛开，幽香艳色，坐梁端树下眺之，令人不能去。又西南行一里，已出隐山之外。从其西度西湖桥，溯阳江北岸而西，通侯山背；而大道犹在西南，当自振武门西度定西桥。时余欲觅中隐山，久询不得，《志》言在城西南十里，乃转而南向行。又一里抵振武门，于是越桥西行，一里，忽见路右有山森然，有洞岈然，即北趋其下。前有古寺，拭碑读之，则西山也。

又走了二里，经过初旸宗室，换得一块石头，让顾仆扛着，想寄存在都府街东边裱画工胡姓人家。正逢大雨如注，共一里多路到了胡家。胡急忙来接，石头一入手，石尖就清脆地断了，我无可奈何，暂且放在他家。等雨稍微停歇，于是向西经过都府前，又向西经过学宫，然后南行，共二里出了丽泽门。门外有大水塘汇聚水（水从西北城角马留过脊处，南到振武门北，流入阳江），自北向南，有石桥横跨（叫凉水洞桥）。桥北塘中，莲花盛开，幽香艳色，坐在桥端树下眺望，令人不忍离去。又西南行一里，已出隐山之外。从它西边过西湖桥，逆阳江北岸向西，通往侯山背；而大路还在西南，应当从振武门西过定西桥。当时我想找中隐山，久问不得，《志》书上说在城西南十里，于是转向南行。又一里到振武门，于是过桥西行，一里，忽然见路右边有山森然，有洞幽深，立即向北赶到山下。前面有古寺，擦碑读之，是西山。

西山之胜，余以为与隐山、西湖相近，先是数询之不获，然亦不知有洞也。亟舍寺趋洞，洞门南向。其东又有裂石，自峰顶下跨成门。复舍洞趋之，则其门南北豁然，亦如雉山、象鼻之中空外跨，但彼则急流中贯，此则澄潭外绕耳。然其外跨之石，其上欹叠交错，尤露奇炫异放。亦未遽入门中，先绕其东，遂抵山北，则北向亦有洞岈然。穿洞而南，横透山腹，竟与南洞南北贯彻，第中有夹门，有垂柱，不若穿山中洞、风洞西岩一望皎然耳。然其内平整曲折，以小巧见奇，固居然一胜也。出南洞，望洞左有磴叠嵯峨中。循之北跻峰顶，则怪异之石，锷簇锋攒，〈〔中旋为平凹，长若沟洫光滑特异。〕〉既下至南洞前，始东入〈〔石〕〉门。其门乃片石下攒，垂石上覆，中门高辟，众窍旁通，内穹一室，外启八窗，亦以小巧见奇，又一胜也。停憩久之，望其西峰，石亦耸列。从寺后西历其上，由峰崿中历级南下，出庆元伯祠。

西山的胜景，我认为与隐山、西湖相近，之前多次询问没找到，也不知道有洞。急忙离开寺奔向洞，洞门朝南。东边又有裂开的石头，从峰顶下跨成门。又离开洞奔向那里，那门南北开阔，也像雉山、象鼻山那样中空外跨，但那里是急流中贯，这里是澄潭外绕。然而那外跨的石头，上面倾斜重叠交错，尤其显露奇炫异放。也没立即进门，先绕到东边，于是到山北，北边也有幽深的洞。穿洞向南，横穿山腹，竟与南洞南北贯通，只是中间有夹门，有垂柱，不像穿山中洞、风洞西岩那样一眼望穿。但里面平整曲折，以小巧见奇，确实是一处胜景。出南洞，望洞左有石阶叠在嵯峨中。沿着它向北登峰顶，只见怪异的石头，如刀锋簇拥（中间旋成平凹，长如沟渠光滑特异）。下到南洞前，才向东进入石门。那门是片石下攒，垂石上覆，中门高开，众窍旁通，里面穹顶一室，外面开启八窗，也以小巧见奇，又是一处胜景。停留休息很久，望西峰，石头也耸立排列。从寺后向西登上峰顶，由峰峦中沿阶南下，出庆元伯祠。

西循大道行，又三里，由岐径北趋木陵村。先是，求中隐不（得），至此有居人朱姓者。告余曰：「中隐、吕公，余俱未之闻，惟木陵村有佛子岩，其洞三层，道里相（同），或即此岩未可知。」余颔之，遂从此岐入。西北二里，望见石峰在侯山东麓，洞门高悬。乃令顾仆就炊村氓家，余同静闻北抵岩下。其岩之东，先有二洞南向，余先入最东者，则洞敞而不深。稍西，则洞门侧裂，外垂列乳，中横一屏。屏后深峡下坠，屏东西俱有门可瞰而下，由峡中北入，其窍旁裂，渐隘而黑。乃复出，又西上入大洞。其洞南下北上。穹然高透，颇如程公岩。瞻右崖有题，亟以松枝磨拭之，则宋绍兴甲戌七月望吕愿忠题中隐山《吕公洞诗》也，〈〔后署云：〕〉「假守洛阳吕叔恭游中隐山无名洞，客有言：「此洞自君题，当以吕公名之。『余未敢披襟，在坐者，旨曰：』当甚。『因书五十六字镌于壁。」余见之，更憬然喜，始知佛子岩之即吕公，吕公岩之即中隐也。于是北跻后穴，其内云翼劈空，叠层倒骞，与洞俱上，不作逼隘之观。而穴口高朗，更大于程公岩之后〈〔穴〕〉也。出口而北，有石磴二道，一东北下山麓，一西北跻山顶。余先从其下者，则北向之麓，皆崆峒如云嘘幔覆，外有倒石，界而为门，列而为窗，而内蜿蜒旁通，绕若行廊复道，此下洞之最幽奇者也。既而复上中洞后穴，从其左西北跻级而上，忽复得一洞。其洞北入南穹，扩然平朗，南向之中一石耸立如台，上有石佛，不知其自来，佛子洞之名所由也。其前有巨石柱，如屏中峙，东西界为两门：西窍大而正，自下远眺，从窍直透北山，而东则隐焉；东窍狭而偏，其窍内东旋一龛，中圆覆而外夹如门，门上龙虎交两旁，有因而雕缋之者，及失天真，则真之宫也。窍外循崖东转，又辟一门，下临中洞之上，则关帝之座也。余得一佛子，而中隐、吕公岩诸迹种种毕现，诚意外之奇遇也。仍由洞北东下，穿中洞南出，再读吕公五十六字题，识之以待归录。出中洞，复循山西行。又开一洞，南向与中洞并列，中存佛座、柱础，则昔时梵宇也，而内不甚宏。

向西沿大路走，又三里，由岔路向北赶往木陵村。先前，找中隐山没找到，到这里有个姓朱的居民告诉我说：“中隐、吕公，我都没听说过，只有木陵村有佛子岩，那洞有三层，路程相同，或许就是这个岩洞也未可知。”我点头同意，于是从这条岔路进去。西北二里，望见石峰在侯山东麓，洞门高悬。于是让顾仆到村民家做饭，我和静闻向北到岩下。岩洞东边，先有两个洞朝南，我先进入最东边的，洞宽敞但不深。稍西，洞门侧裂，外面垂着成排的钟乳石，中间横着一道屏风。屏风后深峡下坠，屏风东西都有门可以俯瞰而下，由峡中向北进，洞穴旁裂，逐渐狭窄黑暗。于是又出来，再向西上进入大洞。这个洞南下北上，穹然高透，很像程公岩。看右崖有题字，急忙用松枝擦拭，原来是宋绍兴甲戌七月十五吕愿忠题中隐山《吕公洞诗》（后面署说：“假守洛阳吕叔恭游中隐山无名洞，有客人说：‘此洞由您题名，应当以吕公命名。’我不敢接受，在座的人都说：‘很恰当。’于是写五十六字刻于壁。”）我见了，更加恍然大悟而高兴，才知道佛子岩就是吕公岩，吕公岩就是中隐山。于是向北登后穴，里面云翼劈空，层层倒悬，与洞一起上升，没有逼仄之感。而穴口高朗，比程公岩的后穴还大。出口向北，有两条石阶，一条东北下山麓，一条西北登山顶。我先走下面那条，北向的山麓，都空阔如云气笼罩，外面有倒石，界成门，列成窗，里面蜿蜒旁通，环绕如行廊复道，这是下洞最幽奇的地方。之后又上中洞后穴，从它左边西北登阶而上，忽然又得一洞。这个洞北入南穹，开阔平朗，南向中间一石耸立如台，上有石佛，不知从何而来，佛子洞的名称由此而来。前面有巨石柱，如屏风中峙，东西界成两门：西窍大而正，从下远眺，从窍直透北山，而东边则隐没；东窍狭而偏，窍内东旋一龛，中间圆覆而外夹如门，门上龙虎交错两旁，有因此雕绘的，但失去天然，则是真神的宫殿。窍外沿崖东转，又开一门，下临中洞之上，是关帝的座位。我找到一个佛子洞，而中隐、吕公岩等种种遗迹全部显现，真是意外的奇遇。仍由洞北东下，穿中洞南出，再读吕公五十六字题诗，记下以待回去抄录。出中洞，又沿山西行。又开一洞，南向与中洞并列，中间存有佛座、柱础，是昔日的佛寺，但里面不太宏大。

由其西攀磴而上，又有南向之洞，余时腹已枵然，急下山，饭于木陵氓家。氓言：「西向侯山之下，尚有铜钱岩，可透出前山；北向赵家山，亦有洞可深入；南向茶庵之西，又有陈抟岩，颇奇。」余思诸岩不能遍历，而侯山为众峰之冠，其岩不可交臂而过。遂由中隐旧路越小桥西，共一里，登侯山东麓。〈〔抵侯山庙，庙后山麓漫衍，蹈水披丛，〕〉茫不得洞。但见有级上跻，几欲贾勇一登绝顶，而山前行者，高呼日暮不可登。第西南遥望大道之南，削峰东转，有洞东北穹焉。不知为铜钱、为陈抟，姑望之而趋、交大道南去，共一里抵其下。洞门东北向，高倚山半，而前有潴水，汇而成潭。从潭上拾级攀棘，遂入洞中。其洞乱石堆门，外高内深，历石级西南下，直坠洞底，则水涯渊然。内望有一石横突而出，若龙首腾空，下有仄崖嵌水，内有裂隙旁通。余抵龙首之下，畏仄崖峭滑，逡巡未前，而从者高呼：「日暮，路险。此可莫入！」乃从之出，下山。循麓转出东南，则此山之背，似复有门，前复汇水，岂所云铜钱岩可透前山者，乃即此耶？〈〔其处西峰骈耸，无侯山之高，而峭拔过之。〕〉日暮急驰，姑留以为后日之游。共二里，南出大道，回顾其西路南夹道之山，上有一窍东西透空，亦与佛子穿岩无异，俱留为后游，不暇执途人而问。时途中又纷言城门已闭，竭蹷东趋三里，过茶庵，又二里，过前木陵分岐处，已昏黑矣。度已不及入城，又三里抵振武门，犹未全掩也。侧身而入，从容抵寓。

从它西边攀着石阶上去，又有一个朝南的洞，我当时肚子已经饿了，急忙下山，在木陵村一户农家吃饭。农家说：“西边侯山下面，还有一个铜钱岩，可以穿出去到前山；北边赵家山，也有洞可以深入；南边茶庵的西面，又有一个陈抟岩，颇为奇特。”我想这些岩洞不能全都游遍，而侯山是群峰之首，它的岩洞不能擦肩而过。于是从中隐山的老路，过小桥向西，共走一里，登上侯山东麓。到了侯山庙，庙后山麓地势平缓，踏着水、拨开草丛，茫然找不到洞。只见有石阶向上攀登，几乎想鼓起勇气一登山顶，但山前行走的人高声呼喊天色已晚不能登。只好向西南远望大道南边，陡峭的山峰转向东，有个洞朝向东北隆起。不知是铜钱岩还是陈抟岩，姑且望着它赶路，穿过大道向南走，共一里到达它下面。洞门朝向东北，高高地倚靠在山腰，前面有积水，汇成水潭。从潭上踩着石阶、攀着荆棘，就进入洞中。这个洞乱石堆在门口，外面高、里面深，顺着石阶向西南下去，直坠洞底，就到了水边，水很深。往里望，有一块石头横着突出来，像龙头腾空，下面有狭窄的崖壁嵌在水里，里面有裂缝通向旁边。我到了龙头下面，害怕狭窄的崖壁陡峭光滑，犹豫着不敢向前，而随从高声喊：“天晚了，路险。这个洞不能进！”于是听从他的话出来，下山。顺着山麓转出来到东南，这座山的背面，似乎又有一个门，前面又积水，难道所说的铜钱岩可以穿到前山，就是这里吗？这里西边的山峰并排耸立，没有侯山高，但陡峭挺拔超过它。天色已晚急忙赶路，姑且留下等以后再来游览。共走二里，向南出到大路，回头看那西边路南夹道的山，上面有一个孔洞东西穿透，也和佛子穿岩没有差别，都留下等以后游览，来不及拉住路人询问。这时路上又纷纷传说城门已经关闭，我跌跌撞撞向东赶了三里，过茶庵，又走二里，经过先前木陵村的分岔路口，天已经昏黑了。估计已经来不及进城，又走三里到达振武门，门还没有完全关上。侧身进去，从容地回到住处。

十三日

早促饭，即出靖藩城北门，过独秀西庵，叩绀谷，已入内官礼忏矣。登峰之约，复欲移之他日。余召与其徒灵室期，姑先阳朔，而后来此。乃出就日门，过木龙南洞，由其下渡江。还望木龙洞下层，复有洞滨江穿麓，潆流可爱。上江东涯，即溯江流北行，不半里，入千佛阁，乃平殿也。〈〔前有大榕一株。〕〉问所谓辰山者，自庵至渡头东街，僧俗少及长俱无一知。乃东向苍莽行，冀近山处或得一识者，如屏风岩故事。随大路东北五里，眺尧山在东，屏风岩在南，独辰山茫然无辨。一负刍者，执而问之，其人曰：「余生长于此，未闻所谓辰山。无已，则东南数里有寨山角，其岩前后相通，或即此也。」余欲从之，将东南行，忽北望一山，去路不一里，而其山穹然有洞，洞口有石当门，赭色斑烂，彪炳有异。亟问何名，负刍者曰：「老虎山也。」余谓静闻：「何不先了此，而后觅辰山。」遂北由岐行一里，抵山下。有耕者，再问之，语如初。乃望高贾勇，遂先登洞口斑烂石畔，穿入跨下，其内天光自顶四射。由下北透其腹，再入重门，支峡后裂，层庋上悬，俱莫可度。返南向重门内，攀崖上跻，遂履层楼，徘徊未下。忽一人来候洞前，乃下问之，曰：「是山名老虎山，是洞名狮子口，以形也。又名黄鹏岩，以色也。山前有三洞：下曰平地，中曰道士，上曰黄鹏。」似欲为余前驱者。余出洞，见山顶石丛参错，不暇与其人语，遂循路上跻。其石片片，皆冰棱铁色。久之下岭，石棱就夷，棘道转没。方踯躅间，前候者自山下释耒趋上，引余左入道士岩。岩亦南向，在黄鹏之东而稍下，所谓中洞也。洞之前壁，右镌李彦弼，左镌胡槻诗，皆赠刘升之者。升之家山下，读书洞间，故当道皆重之。拂读诗叙，始知是山之即为辰山。又得辰山之不待外索，更奇甚。前得屏风岩于近山之指示，又得中隐山于时登之摹拟，若此山近人皆以为非，既登莫知其是，而数百年之遗迹，独耿然示我也，又孰提醒而孰嘿导之耶？

早上催促吃饭，就出了靖藩城北门，经过独秀山西边的庵堂，去敲绀谷的门，他已经进入内官那里做礼忏了。登峰的约定，他又想改到其他日子。我召来他的徒弟灵室约定，先姑且去阳朔，之后再来这里。于是出了就日门，经过木龙南洞，从它下面渡江。回望木龙洞下层，又有一个洞靠着江边穿过山麓，水流回旋可爱。登上江东岸，就逆着江流向北走，不到半里，进入千佛阁，是一座平殿。前面有一棵大榕树。询问所说的辰山，从庵堂到渡头东街，僧人和百姓无论老少都没有一个知道的。于是向东在苍茫中行走，希望靠近山的地方或许能遇到一个认识的人，像找屏风岩那样的事。顺着大路向东北走五里，眺望尧山在东边，屏风岩在南边，只有辰山茫然分辨不出。一个背柴的人，拉住他询问，那人说：“我生长在这里，没听说过什么辰山。不得已的话，东南几里外有个寨山角，那里的岩洞前后相通，或许就是这里。”我想听从他的话，将要向东南走，忽然北望一座山，离路不到一里，这座山隆起有洞，洞口有石头挡着门，赭色斑斓，光彩奇异。急忙问叫什么名字，背柴的人说：“老虎山。”我对静闻说：“为什么不先了结这个，再找辰山。”于是向北从岔路走一里，到达山下。有耕田的人，再问他，说法和先前一样。于是望着高处鼓起勇气，就先登上洞口斑斓的石头旁边，从下面穿进去，里面天光从顶上四面射下。从下面向北穿透山腹，再进入重门，支岔的峡谷在后面裂开，层层架起的石台悬在上面，都无法过去。返回向南的重门内，攀着崖壁向上攀登，就踏上了层楼，徘徊着没有下来。忽然一个人来到洞前等候，于是下来问他，他说：“这座山叫老虎山，这个洞叫狮子口，是根据形状。又名黄鹏岩，是根据颜色。山前有三个洞：下面叫平地，中间叫道士，上面叫黄鹏。”好像想给我做向导。我出洞，看见山顶石头丛生参差不齐，没空和那人说话，就顺着路向上攀登。那些石头一片片，都像冰棱铁色。很久之后下岭，石棱变得平坦，荆棘小路转而消失。正在徘徊时，先前等候的人从山下放下农具跑上来，领我向左进入道士岩。岩洞也朝南，在黄鹏岩东边稍下，就是所谓的中洞。洞的前壁，右边刻着李彦弼，左边刻着胡槻的诗，都是赠给刘升之的。刘升之家在山下，在洞中读书，所以当权者都看重他。拂拭读诗序，才知道这座山就是辰山。又发现辰山不需要到外面寻找，更加奇特。先前在近山的指示下找到屏风岩，又在当时登山的模拟中找到中隐山，像这座山近处的人都认为不是，已经登上却不知道它就是，而数百年的遗迹，独自清晰地显示给我，又是谁提醒而谁默默引导的呢？

余就岩录诗，因令顾仆随导者往其家就炊，其人欣然同去。录未竟，其人复来，候往就餐，余乃随之穿东侧门而出。其门内剖重龛，外耸峡壁。东向下山，以为其家不远，瞻眺无近村，始知尚在东北一里外也。抵王氏，主人备餐加豆，且留宿焉。余见尧山渐近，拟为明日游，因俞其请，而以余晷索近胜。庆字乃肩梯束炬前导，为青珠洞游。不约而随者数十人，皆王姓。遂复趋辰山北麓。

我在岩洞里抄录诗，于是让顾仆跟着向导去他家做饭，那人高兴地一同去了。诗还没抄完，那人又来了，等候前往吃饭，我就跟着他穿过东侧门出来。这门里面剖开多重佛龛，外面耸立着峡谷石壁。向东下山，以为他家不远，眺望没有近处的村庄，才知道还在东北一里外。到了王家，主人准备了饭菜还加了豆类，并且留我住宿。我看见尧山渐渐近了，打算明天去游览，于是答应了他的请求，并用剩余的时间探访附近的胜景。庆宇就扛着梯子、捆着火把在前面带路，去游青珠洞。没有约定而跟随的有几十人，都姓王。于是又前往辰山北麓。

其洞北向，裂峡上并山顶，内界两层。始向南，入十余丈，乃攀崖而上，其中穹窿而暗。稍转而西，乃竖梯向北崖上跻。既登，遂北入峡中五丈余，透出横峡。其峡东西横亘，上高俱不见顶。由东行四五丈，渐辟生光，有大石柱中悬。绕出柱西，其峡又南北竖裂：南入而临洞底，即穹窿暗顶之上也；北出而临洞门，即裂峡分层之巅也。洞门中列二柱，剖为一门二窗，延影内射，正当圆柱。余诧以为奇，而导者曰：「未也。」转从横峡口，又由西行四五丈，有窍南入，甚隘。悉去衣赤体，伏地蛇伸以进。其穴长三丈，大仅如筒，又曲折而有中悬之柱，若范人之身而为之窍者。时从游两人以火炬先入，余继之。半晌而度，即西坠度板，然后后入者得顶踵而入，几几乎度一人须磨挨一时矣。过隘，洞复穹然，上崇下陷，乃俯南降，垂乳纷列，迥与外异。导者曰：「未也！」又西逾一梁，梁横〈〔南北〕〉若阈，下可由穴以坠，上可截梁而度。越梁西下，石乳愈奇。四洼既穷，复转北上，靡丽盈眸，弥转弥胜。盖此洞与山南之黄鹏正南北相当，而南则层叠轩朗，涤虑怡神，可以久托；北则重嫱险巇，骇心恫目，所宜暂游。洵一山皆空，其环峙分门者虽多，无逾此二妙矣。〈〔北向开洞门者三，此为中，东西二门俱浅。〕〉

这个洞朝北，裂开的峡谷向上并到山顶，内部分为两层。开始向南，进入十多丈，就攀着崖壁向上，里面穹隆而黑暗。稍转向西，就竖起梯子向北崖向上攀登。登上后，就向北进入峡谷五丈多，穿出到横峡。这个峡谷东西横贯，上面很高都看不见顶。从东走四五丈，渐渐开阔有光，有大石柱悬在中间。绕到石柱西边，峡谷又南北竖裂：向南进入就面临洞底，就是穹隆暗顶的上面；向北出去就面临洞门，就是裂开峡谷分层的顶端。洞门中排列着两根石柱，分割成一门两窗，光影向内照射，正对着圆柱。我惊叹以为奇特，但向导说：“还没完。”转从横峡口，又向西走四五丈，有个孔洞向南进入，很狭窄。全部脱去衣服赤身，伏在地上像蛇一样伸展前进。这个洞穴长三丈，大小仅像竹筒，又曲折而有悬在中间的石柱，好像按人的身体模铸出的孔洞。当时同游的两人拿着火炬先进去，我跟着他们。过了半天才通过，就向西下到木板，然后后面的人才能头脚相接进入，几乎每过一个人都要磨蹭挨挤一段时间。过了狭窄处，洞又穹隆起来，上面高耸下面凹陷，就俯身向南下降，垂下的钟乳石纷纷排列，和外面迥然不同。向导说：“还没完！”又向西越过一道梁，梁横着像门槛，下面可以从洞穴坠落，上面可以截断梁通过。越过梁向西下去，石乳更加奇特。四周的洼地走完后，又转向北上，满眼华丽，越转越胜。原来这个洞和山南的黄鹏岩正好南北相对，而南边层层叠叠轩敞明亮，可以涤虑怡神，适合长久停留；北边则重重险峻，惊心动魄，只适合短暂游览。确实整座山都是空的，它环立分门虽然很多，但没有超过这两个妙处的。朝北开洞门的有三个，这是中间一个，东西两个门都很浅。

出，复东循北麓，过洞门一，不甚深。转南向而循东麓，先过高穹之洞一，又过内削三曲一，又过狗头岩一，皆以高悬不入。又南过道十后峡门，又南得和合岩。其岩亦东向，内辄南裂成峡，而峡东壁上镌和、合二仙像，衣褶妙若天然，必非尘笔可就。〈〔南向者三，即平地、道士、黄鹏也。《志》称辰山有洞三级，第指其南耳。惟西面予未之穷。出青珠洞，过北洞一，东麓洞五，〕〉转西向而循南麓，遂入平地岩。其门南向，初入欹侧，不堪平行，侧身挨北缘东隙而上，内境既穹，外光渐嫱。时火炬俱弃北隅，庆宇复欲出取，而暮色亦上，不堪栖迟，乃谢之出。亦以此洞既通中洞，已穷两端，无复中撷矣。乃从山东北一里，复抵王氏。庆宇之母，已具餐相待。是夜月色甚皎，而蚊聚成雷，庆宇撤己帐供客，主仆俱得安寝。

出来，又向东顺着北麓，经过一个洞门，不太深。转向南顺着东麓，先经过一个高穹的洞，又经过一个内壁陡峭三曲的洞，又经过一个狗头岩，都因为高悬没有进去。又向南经过道士岩后面的峡门，又向南找到和合岩。这个岩洞也朝东，里面向南裂成峡谷，峡谷东壁上刻着和、合二仙的像，衣褶美妙如同天然，一定不是凡俗之笔能完成的。朝南的有三个，就是平地、道士、黄鹏。《志》称辰山有洞三级，只指它南面罢了。只有西面我没有探尽。出青珠洞，经过北洞一个，东麓洞五个。转向西顺着南麓，就进入平地岩。它的门朝南，刚进去倾斜不平，不能平着走，侧身挨着北边沿着东边缝隙向上，里面既已穹隆，外面的光渐渐暗淡。当时火炬都丢在北角，庆宇又想出去取，但暮色也已上来，不能久留，就谢过他出来。也因为此洞既然通中洞，已经穷尽两端，没有中间可采了。于是从山东北走一里，又回到王家。庆宇的母亲已经准备好饭菜等待。这夜月色很皎洁，但蚊子聚集如雷，庆宇撤了自己的蚊帐给客人用，主仆都得以安睡。

十四日

早餐于庆宇处，遂东行。过一聚落，又东北共三里，过矮山。其山在尧山之西，漓水之东，其北复耸一枝，如拇指之附，乃石山最北之首峰也。山南崖削立，下有白岩洞。洞门南向，三窦旁通；其内垂石，如莲叶卷覆，下多透漏，列为支门；其后少削，而下辄复平旷；转而西入数丈，仍南透天光。出洞而东，有庵两重，庵后又有洞甚爽，僧置牛栏猪笠于中，此中之点缀名胜者如此！北小山之顶，一小石尖立，特起如人。山之名「矮」，以矮于众山；余见其嶙峋，欲以雅名易之，未能也。

在庆宇那里吃早餐，就向东走。经过一个村落，又向东北共三里，经过矮山。这座山在尧山西边，漓水东边，它北边又耸起一支，像拇指附着，是石山最北的首峰。山南崖壁陡立，下面有白岩洞。洞门朝南，三个孔洞旁通；里面垂下的石头，像莲叶卷曲覆盖，下面多透漏，分成支门；它后面稍陡，但下面又平坦开阔；转向西进入几丈，仍然向南透出天光。出洞向东，有两重庵堂，庵后又有洞很清爽，僧人把牛栏猪圈放在里面，这里点缀名胜就是这样！北边小山顶上，一块小石头尖立，特立如人。山名叫“矮”，是因为比众山矮；我见它嶙峋，想用雅名改它，没能做到。

于是东向溯小溪行，共二里，抵尧山西麓。由王坟之左渡一小石桥，乃上山，入古石山坊，共二里，抵玉虚殿。其处山回成坞，西向开洋，水自山后转峡而来，可润可耕，名天赐田，而土人讹为天子田。由殿右转入山后，则两山夹而成涧。乃南向溯涧半里，又逾涧东上半里，始登岭角，于是从岭上望东北最高峰而登。适得樵者，询帝尧庙所在。其人指最高峰曰：「庙在此顶，今已移麓，惟存二石为识，无他可睹也。」乃益东北上，三过狭脊，三登三降。又二里，始登第一高峰，然庙址无影响，并二石亦莫辨焉。盖此中皆石峰森立，得土山反以为异，故群而称之，犹吾地皆土山而偶得一石峰也。大舜虞山已属附影，犹有《史记》苍梧之文，而放勋何与于此哉！若谓声教南暨，则又不独此山也。或者曰：「山势岩峣。」又或曰：「昔为瑶人所穴，以声音之同，遂讹为过化所及。如卧龙之诸葛，此岂三国版图哉！」其山之东，石峰攒丛，有溪盘绕其间，当即大坝之上流，出于廖家〈〔村〕〉西者也。

于是向东逆着小溪走，共二里，到达尧山西麓。从王坟左边过一座小石桥，就上山，进入古石山坊，共二里，到达玉虚殿。这里山势回绕成坞，向西开阔，水从山后转峡而来，可以灌溉可以耕种，名叫天赐田，而当地人讹传为天子田。从殿右转到山后，两山夹成山涧。就向南逆着山涧走半里，又越过山涧向东上半里，才开始登岭角，于是从岭上望着东北最高峰攀登。正好遇到一个樵夫，询问帝尧庙所在。那人指着最高峰说：“庙在这山顶，现在已经移到山麓，只存两块石头作为标志，没有其他可看的了。”于是更加向东北上，三次经过狭窄的山脊，三登三降。又走二里，才登上第一高峰，但庙址没有踪影，连两块石头也分辨不出。原来这里都是石峰森然耸立，有土山反而觉得奇异，所以大家称呼它，就像我们那里都是土山而偶然得到一座石峰一样。大舜的虞山已经属于附会，还有《史记》中苍梧的记载，而放勋（尧）和这里有什么关系呢！如果说声教南及，那又不独独这座山。有人说：“山势高峻。”又有人说：“过去被瑶人占据，因为声音相同，就讹传为教化所及。像卧龙岗的诸葛亮，这难道是三国版图吗！”这座山的东边，石峰攒聚丛生，有溪水盘绕其间，应当就是大坝的上游，从廖家村西边流出来的。

凭眺久之，仍五里下，饭于玉虚殿。又二里，抵山麓小桥。闻其北有尧庙，乃县中移以便伏腊故事者，其东南有寨山角铁峰山，其名颇著。乃又南渡一桥，于是东南循尧山南麓而趋，将先探铁峰，遂可西南转及寨山、黄金而返也。五里，已出尧山东南坞。其南石峰森森，而东南一峰，尤铮铮屼突。余疑其为铁峰山，得两人自东来，问之，曰：「铁峰在西，已逾而东矣！」余不信，曰：「宁失铁峰，此铮铮者不可失也！」益东南驰松篁间，复得一小沙弥，询铁峰，曰：「前即是矣！」出林，夹右转石山而南，将抵铮铮突峰之西，忽一老者曳杖至。再询之，则夹右而转者即铁峰，其东南铮铮者乃天童观后峰，铮铮者可望而不可登，铁峰山则可登而不可入。盖铁峰颇似独秀，其下有岩洞，昔有仙留记，曰：「有人开得铁峰山，真珠金宝满担担。」故先后多凿崖通窍者，及将得其门，辄坠石闭塞焉。老者指余循南麓遍探，仍返勘东麓，俱无深入容身之窍。

我眺望了很久，仍然走了五里下山，在玉虚殿吃饭。又走了二里，到达山脚下的小桥。听说桥北有尧庙，是县里迁移过来以便于举行伏日腊日祭祀的，它的东南方有寨山角和铁峰山，这些名字很著名。于是又向南渡过一座桥，然后向东南沿着尧山的南麓赶路，打算先探访铁峰山，这样就可以转向西南，经过寨山、黄金岩然后返回。走了五里，已经出了尧山东南的山坞。南面石峰林立，而东南方的一座山峰尤其突出高耸。我怀疑它就是铁峰山，遇到两个人从东边来，问他们，回答说：“铁峰山在西边，已经走过它到东边了！”我不信，说：“宁可错过铁峰山，这座突出的山峰不能错过！”于是更加向东南在松林竹丛中奔驰，又遇到一个小和尚，询问铁峰山，他说：“前面就是了！”走出树林，沿着右边转向石山向南，快要到达那座突出山峰的西边时，忽然一位老人拄着拐杖走来。再问他，才知道沿着右边转过去的就是铁峰山，它东南方那座突出的山峰是天童观的后峰，突出的山峰可以远望却不能攀登，铁峰山则可以攀登却不能进入。原来铁峰山很像独秀峰，它下面有岩洞，从前有仙人留下记载说：“如果有人能打开铁峰山，珍珠金银财宝能装满一担。”所以先后有很多人凿开崖壁打通孔道，但快要找到洞口时，总有坠落的石块堵塞住。老人指点我沿着南麓到处探寻，又返回查看东麓，都没有能深入容身的孔洞。

乃西驰一里，转入南岐。又一里抵冷水塘。小桥跨流，急涌西南而去，一村依山逐涧，亦幽栖之胜，而其人不之觉也。村南石峰如屏，东西横亘，从西嘴望之，只薄若立指。从其腋东转南山之坳，则遂出山南大道。始驰而西，共三里过万洞寺，则寨山在其西矣。其地石山始开，平畴如砥，而寨山兀立其中。望其东崖，穹然壁立，悬崖之上，有室飞嵌，而不见其径。转循山南，抵山西麓，乃历级北上。当〈〔寨山〕〉西北隅，崖开一罅，上架横梁，乃逾梁入洞，贯腹而东，透出东崖，已在嵌室之内矣。余时急于东出，西洞真形俱不及细按。及透东洞，始解衣憩息，竟图托宿其间，不暇更问他胜矣。

于是向西奔驰一里，转入南边的岔路。又走了一里到达冷水塘。小桥横跨在水流上，急流向西南涌去，一个村庄依山傍水，也是幽静栖居的胜境，但那里的人却没有察觉。村南的石峰像屏风一样，东西横亘，从西边山嘴望去，只薄得像竖立的手指。从它的侧边向东转出南山的山坳，就来到了山南的大道。开始向西奔驰，共三里经过万洞寺，寨山就在它的西边了。这里的石山才开始开阔，平坦的田野像磨刀石一样，而寨山兀立其中。望见它的东崖，穹然壁立，悬崖之上，有房屋飞嵌其中，却看不见路径。转而沿着山南走，到达山的西麓，于是沿着石阶北上。在寨山的西北角，崖壁裂开一条缝隙，上面架着横梁，于是越过横梁进入洞中，贯穿山腹向东，从东崖透出，已经在嵌在崖壁的房屋之内了。我当时急于向东出去，西洞的真实形态都来不及仔细察看。等穿过东洞，才解开衣服休息，竟然打算寄宿在这里，没有空闲再去探访其他胜景了。

十五日

寨山洞中多蚊，无帐睡不能熟。晨起，晓日即射洞而入，余不候盥栉，辄遍观洞中。盖其洞西北东南，前后两辟，而中则通隘，仅容一人。由西麓上山腰，透入飞石下，旋转蹑其上，卷石为桥，以达洞门。门西北向，门内洞界为两，南北并列，俱平整可居。北洞之后，即通隘透腹处也，隘长三丈。既入，即宽辟为岩，悬乳垂莲，氤氲左右，而僧结屋掩其门。东岩上下，俱极崇削，惟屋左角余飞台一掌，不为屋掩。余先是中夜为蚊所驱，时出坐其上。月色当空，见平畴绕麓，稻畔溢水，致甚幽旷。东岩之下，亦有深洞，第不透明。路当山麓，南转始得东上。余既晨餐，西北望黄金岩颇近，亟趋焉，不复东寻下洞也。

寨山洞里蚊子很多，没有蚊帐睡不踏实。早晨起来，晨光直射进洞里，我不等洗漱，就遍观洞中。这个洞是西北东南走向，前后两个开口，中间则是一条狭窄的通道，仅容一人通过。从西麓上山腰，穿过飞石下面，旋转着登上石头，卷曲的石头像桥一样，通向洞口。洞口朝向西北，洞内分成两半，南北并列，都很平整可以居住。北洞的后面，就是那条狭窄通道穿山腹的地方，通道长三丈。进去之后，就开阔成岩洞，悬垂的钟乳石像莲花一样，左右弥漫着雾气，有僧人建了房屋遮住洞口。东岩上下都非常高峻陡峭，只有房屋左角留下一块像手掌一样的飞台，没有被房屋遮蔽。我先前半夜被蚊子驱赶，不时出来坐在这上面。月色当空，看见平坦的田野环绕山麓，稻田边水满，景致非常幽静空旷。东岩下面也有一个深洞，只是不通透。路在山脚下，向南转才能向东上去。我吃过早餐后，向西北望见黄金岩很近，急忙赶去，不再向东寻找下面的洞了。

下山西麓，过竹桥，由村北西北行，三里，抵岩之阳。其山骨立路北，上有竖石如观音，有伏石如虾蟆，土人呼为「蟆拐拜观音」。其下即裂为洞，洞不深而高，南北交透，前低后峻。后门之半，复有石横飞，若驾虹空中，门界为二。既内外分启，亦上下层分，映彻之景，莫此为甚，土人俱指此为黄金岩。余既得之黄公之外，又觉此洞之奇，虽中无镌刻，而心有余幸幸运。由洞内上跻，北出驾虹之下，俯瞰北麓，拖剑江直啮其下而西去焉。踞坐久之，仍南下出洞。其右复有一洞，门亦南向高裂，其内则深入而不透，若重峡而已。已从西麓北转，山之西北，亦有一洞西向，则中穹而不深，亦不透。其对山有东向之洞，与此相向，若门庑对列。其洞则内分四支如「十」字。东北二门则外透而明，然东其所入，北乃悬崖也；西南二峡则内入而黑，然西其上奥，南乃深潭也。拖剑之水在东峰之北，抵此洞前，转北循山。当洞有桥跨之，桥内汇而为池，亦山丛水曲之奥矣。出洞，不知其名，心诧其异，见汲水池中者，姑问之。其人曰：「此洞无名。其上更有一洞，可跻而寻也。」亟从之。适雨至不为阻，披箐透崖而上。南北两石屏并立而起，微路当其中，甚峻。洞峙南屏后，门亦东向，而不甚宏。门左刻石一方，则宋人遗迹也，言此洞山回水绕，洞名黄金，为东坡居士香火院。岩中东坡题额可拓，予急觅之。洞右有旧镌，上有」黄金岩「三字可辨。其下方所书，则泐剥无余矣。始知是洞为黄金，而前乃其东峰之洞。一黄金洞而既能得土人之所不知，又能知土人之所误指，且又知其为名贤所遗；第东坡不闻至桂为可疑耳。洞内无他奇，而北转上透天光，断崖崩溜，无级可攀。乃出门左，见北屏内峡，有路上跻，第为积莽所翳，雨深蔓湿，不堪置足，余贾勇直前，静闻不能从焉。既登，转而南，则上洞也。洞门北向。门外棘蔓交络，余缕分而节断之，乃得入门。门内旁窦外通，重楼三叠，下俯甚深，上眺亦异，然其上俱无级罅可攀。谛视久之，见中洞之内，有旁窦〈〔玲珑，悬隙宛转，〕〉可穿而上，第隘而层折，四体难舒。于是脱衣赤体，蛇伸蠖曲，遂出上层〈〔平庋阁上〕〉，踞洞口飞石驾梁之上，高呼静闻，久而后至，亦以前法教猱而升，乃共下焉。

下山到西麓，过了竹桥，从村子北面向西北走，三里，到达岩洞的南面。这座山像骨架一样矗立在路北，上面有竖立的石头像观音，有伏卧的石头像蛤蟆，当地人称为“蟆拐拜观音”。下面裂开成洞，洞不深但很高，南北贯通，前面低后面陡。后门的一半，又有石头横飞，像空中架起的彩虹，把门分成两半。既内外分开，又上下分层，通透的景色，没有比这更厉害的了，当地人都指着这里说是黄金岩。我既然从黄公之外得知了它，又觉得这个洞很奇特，虽然里面没有镌刻，但心里很庆幸。从洞内向上攀登，向北出到彩虹石下面，俯瞰北麓，拖剑江直冲其下向西流去。蹲坐了很久，仍然向南下出洞。洞的右边又有一个洞，洞口也向南高裂，里面深入但不通透，像重迭的峡谷罢了。然后从西麓向北转，山的西北，也有一个洞向西，中间穹起但不深，也不通透。对面山有一个向东的洞，与这个洞相对，像门廊相对排列。那个洞内部分成四支像“十”字。东北两个门向外通透明亮，但东边是入口，北边是悬崖；西南两个峡谷向内进入而黑暗，但西边上面幽深，南边是深潭。拖剑江的水在东峰的北面，流到这个洞前，转向北沿着山流。在洞口有桥跨过，桥内汇成水池，也是山丛水曲的幽深处。出洞后，不知道它的名字，心里惊异它的奇特，看到在池中打水的人，姑且问他。那人说：“这个洞没有名字。它上面还有一个洞，可以攀登寻找。”我急忙跟着他。恰好下雨也不阻挡，拨开竹丛穿过崖壁向上。南北两座石屏并立而起，小路在它们中间，很陡峭。洞耸立在南屏后面，洞口也向东，但不很大。洞口左边有一方刻石，是宋人的遗迹，说这个洞山回水绕，洞名黄金，是东坡居士的香火院。岩中东坡的题额可以拓印，我急忙寻找它。洞右边有旧刻，上面“黄金岩”三个字可以辨认。它下面所写的字，则剥落得一点不剩了。才知道这个洞是黄金岩，而前面那个是它的东峰之洞。一个黄金洞既能得知当地人所不知道的，又能知道当地人误指的，并且还知道它是名贤所遗留的；只是没听说东坡到过桂林，这点可疑。洞内没有其他奇特之处，但向北转向上透出天光，断崖崩塌滑溜，没有台阶可攀登。于是从洞口左边出去，看到北屏内的峡谷，有路向上攀登，只是被积草遮蔽，雨水深蔓草湿，不能落脚，我鼓足勇气向前，静闻不能跟随。登上后，转向南，就是上洞。洞口向北。洞门外荆棘藤蔓交错缠绕，我一丝一丝地分开并一节一节地弄断它们，才得以进门。门内旁洞向外通，重楼三叠，向下俯视很深，向上眺望也很奇异，但上面都没有台阶缝隙可以攀登。仔细看了很久，看到中洞之内，有旁洞玲珑，悬空的缝隙宛转，可以穿过去向上，只是狭窄而多层曲折，四肢难以舒展。于是脱掉衣服赤身裸体，像蛇一样伸展像尺蠖一样弯曲，就出到上层平放在阁上，蹲在洞口飞石架梁之上，高声呼喊静闻，很久他才到来，也用前面的方法像教猴子一样让他升上来，于是一起下来了。

时顾仆待下洞桥端甚久，既下，越桥将西趋屏风山，欲更录《程公岩记》并《壶天（观）铭序》。回望黄金岩下，其西北麓诸洞尤多，乃复越桥而西，随拖剑绕山北麓，其处又〈〔得〕〉北向洞二，西向洞三，或旁透多门，或内夹深峡，一山之麓，靡不嵌空，若垂云覆冀焉。极西一洞门，亦自西北穿透东南，亦北低南峻，与东峰（缺。）午，令顾仆先炊王庆宇处，余与静闻西望屏风山而趋。将度拖剑水，望〈〔屏风、黄金〕〉两山之中，又南界一山，其下有洞北向，复迂道从之。则其洞亦旁分两门，一北一东，此山之东北隅洞也。其西有级上跻，再上而级崩路削，又有洞北向。其前有垣，其后有座，乃昔时梵宇所托，虽后左深窍可入，然暗不能穷。乃下抵西北隅，则旁透之洞，中空之峡，又连辟焉，颇与黄金岩之西北同。而正西一洞，高穹层列，〈〔纷拿杰张，此〕〉又以雄厉见奇，〈〔非寻常窈窕窟也。〕〉土人见予久入，诧而来视，余还问其名，知为飞石洞。从此遂西度石堰，共一里入程公岩，录东崖记、铭二纸。崖高石侧，无从缘拭，抄录甚久，有数字终不能辨。时已过午，腹中枵然，乃出岩北趋王氏。不半里，过一村，以衣质梯，复肩至岩中，缘拭数字，尽录无遗。复缘拭西崖《张安国碑》，以其草书多剥，有数字不辨焉。

当时顾仆在下洞桥头等了很久，下来后，过桥将要向西赶往屏风山，想再抄录《程公岩记》和《壶天观铭序》。回头望黄金岩下面，它的西北麓各洞尤其多，于是又过桥向西，沿着拖剑江绕山北麓走，那里又得到北向洞两个，西向洞三个，有的旁通多门，有的内夹深峡，整座山的山麓，没有不嵌空的，像垂云覆盖着翅膀。最西边一个洞口，也是从西北穿透到东南，也是北低南高，与东峰（缺）。中午，让顾仆先到王庆宇那里做饭，我和静闻向西望着屏风山赶路。将要渡过拖剑水，望见屏风山和黄金山两山之中，又南边隔着一座山，山下有洞向北，又绕道去那里。这个洞也旁分两个门，一个向北一个向东，是这座山的东北角洞。它西边有台阶向上攀登，再上台阶崩塌路陡峭，又有一个洞向北。它前面有墙，后面有座，是过去寺庙的所在，虽然后面左边有深洞可以进入，但黑暗不能穷尽。于是下到西北角，则旁通的洞，中空的峡谷，又接连出现，很与黄金岩的西北相同。而正西一个洞，高穹层列，纷繁杰出，又以雄厉见奇，不是寻常幽深的洞穴。当地人见我进去很久，惊讶地来看，我回来问它的名字，知道是飞石洞。从这里于是向西渡过石堰，共一里进入程公岩，抄录东崖的记、铭两篇。崖高石侧，无从攀附擦拭，抄录了很久，有几个字始终不能辨认。时间已过中午，腹中饥饿，于是出岩向北赶往王氏家。不到半里，经过一个村子，用衣服抵押借了梯子，又扛到岩中，攀附擦拭那几个字，全部抄录没有遗漏。又攀附擦拭西崖的《张安国碑》，因为它的草书多剥落，有几个字不能辨认。

时已下午，于是出洞还梯，北二里，饭于王氏。王氏杀鸡为黍，待客愈隆。其母再留止宿，余急于入城，第以胡槻诗下刘居显跋未录，攀凳拂拭，而庆宇复负而前趋。西一里，入道士岩东峡门，穿入洞中，拭左崖，再读跋，终以剥多置。又校得胡诗三四字，乃入洞右隅之后腋，即与下洞平地岩通者。其隙始入甚隘，少进而西，则高下穹然，暗不可辨。庆宇欲取火为导，余曰：「不若以余晷探外未悉之洞也。」遂仍出东峡，循东麓而北，过狗头洞。洞虽奇而名不雅，竟舍之。其北麓又有一洞，北门亦东向，外若裂罅。攀隙而上，历转三曲，遂透三窗，真窈窕之鹫宫，玲珑之𬸦宇也。出洞再北，即为高穹之洞。其门南向，上盘山顶，与北之青珠并。入其内，即东转而上跻，已而北转，渐上渐黑，虽崇峻自异，而透朗独悭，非金之所心艳也。出洞，日已薄暮，遂别庆宇南趋二里，过屏风山西麓，至是已周其四面矣。又三里，过七星岩，又一里，入浮桥门，〈〔浮桥共三十六舟云。〕〉则离寓已三日矣。

时间已是下午，于是出洞归还梯子，向北二里，在王氏家吃饭。王氏杀鸡做饭，待客更加隆重。他的母亲再次挽留我住宿，我急于进城，只是因为胡槻诗下刘居显的跋文没有抄录，就攀上凳子擦拭，而王庆宇又背着它向前赶路。向西一里，进入道士岩东峡门，穿入洞中，擦拭左崖，再读跋文，终究因为剥落太多而放弃。又校对出胡诗的三四个字，于是进入洞右角的后侧，就是与下洞平地岩相通的地方。那个缝隙开始进入时很狭窄，稍微向西前进，就高下穹然，黑暗不能辨认。王庆宇想取火来引导，我说：“不如用剩下的时间探访外面没有完全了解的洞。”于是仍然从东峡出来，沿着东麓向北，经过狗头洞。洞虽然奇特但名字不雅，最终舍弃了它。它的北麓又有一个洞，北门也向东，外面像裂开的缝隙。攀着缝隙上去，经历转折三曲，就透出三个窗洞，真是幽深的鹫宫，玲珑的凤宇。出洞再向北，就是高穹的洞。它的门向南，上面盘绕山顶，与北边的青珠洞并列。进入里面，就向东转向上攀登，不久向北转，渐渐向上渐渐黑暗，虽然高峻自是与众不同，但透亮明朗却唯独吝啬，不是我所心仪的。出洞，太阳已经傍晚，于是告别王庆宇向南赶路二里，经过屏风山西麓，到这里已经走遍了它的四面。又三里，经过七星岩，又一里，进入浮桥门，浮桥共有三十六只船。那么离开寓所已经三天了。

十六日

余暂憩赵寓，作寄衡州金祥甫书，补纪游之未尽者。

我暂时在赵家寓所休息，写了寄给衡州金祥甫的信，补充记录游记中没有写完的部分。

十七日

雨。余再憩赵寓，作家报并祥甫书，简点所市石。是日下午，辄闭诸城门，以靖蒲燔灵也。先是，数日前先礼忏、演剧于藩城后，又架三木台于府门前。至是夜二鼓，遍悬白莲灯于台之四旁，置火炮花霰于台上，奉灵主于中，是名「升天台」。司道官吉服奠觞敬酒，王麻冕拜，复易吉服再拜，后乃传火引线发炮，花燄交作，声震城谷。时合城士女喧观，诧为不数见之盛举。促余往寓目，余僵卧不起，而得之静闻者如此。

下雨。我再次在赵家寓所休息，写了家信和金祥甫的信，清点所买的石头。这天下午，就关闭了各城门，因为要举行靖蒲燔灵的仪式。在此之前，几天前先在藩城后面礼忏、演剧，又在府门前搭了三座木台。到这天夜里二更，在台的四周挂满白莲灯，在台上放置火炮和花霰，在中间供奉灵主，这叫做“升天台”。司道官穿着吉服奠酒敬酒，王穿着麻冕跪拜，又换吉服再拜，然后传火引线发炮，花焰交相发作，声音震动城谷。当时全城男女喧闹观看，惊叹为不常见的盛举。他们催促我去观看，我僵卧不起，而从静闻那里得知的情况就是这样。

十八日

托静闻从朝云岩觅融止上人入寓。饭后，以所寄金祥甫书及家报、石帐付之，托转致于衡，嘱祥甫再寄家中。

托静闻从朝云岩寻找融止上人来到寓所。饭后，把要寄给金祥甫的信以及家信、石帐交给他，托他转送到衡州，嘱咐金祥甫再寄到家中。

十九日

以行囊简付赵主人时雨。余雨中出浮桥，将附舟往阳朔。时即开之舟，挨挤不堪；姑入空舟避雨，又不即去，乃托静闻守行李于舟，余复入城。登城楼，欲觅逍遥楼旧迹，已为守城百户置家于中。遂由城上南行，二里，抵文昌门。门外为五胜桥，漓之支流与阳江之分派交通于下。复循城外西过宁远门，乃南越南门桥，觅摹碑者，已他出。余初期摹匠同往水月，拓陆务观、范石湖遗刻。至是失期，乃赴雉山别郑、杨诸君，以先两日二君托人来招也。比至，又晤白益之，真谦谦君子也。时杨君未至，余少待之，雨大至，遂坐雉岩亭，方伸纸欲书补纪游，而杨君、朱君继至，已而郑君书《小序》见投，而朱君之弟涤凡亦以诗贶，余交作诗答之。暮，抵水月岩西舟中，宿。

我把简单的行李交给赵主人保管，当时正下着雨。我在雨中走出浮桥，打算搭船去阳朔。当时正要开走的船，拥挤不堪；我暂时进入空船避雨，船又不马上开走，于是托付静闻在船上守着行李，我再次进城。登上城楼，想寻找逍遥楼的旧迹，但那里已经被守城的百户军官安了家。于是从城墙上向南走，走了二里，到达文昌门。门外是五胜桥，漓江的支流和阳江的分支在桥下交汇。又沿着城外向西经过宁远门，然后向南越过南门桥，寻找拓碑的人，但他已经外出了。我原本约定拓碑匠人一起去水月洞，拓印陆游和范成大的遗刻。到这时错过了约定，于是前往雉山告别郑、杨几位先生，因为前两天这两位先生托人来邀请我。到了那里，又见到了白益之，他真是个谦谦君子。当时杨先生还没到，我稍等了一会儿，雨下大了，就坐在雉岩亭里，刚铺开纸想补写游记，杨先生和朱先生相继来了，不久郑先生写了篇《小序》给我，朱先生的弟弟涤凡也赠了诗，我一一作诗回复。傍晚，回到水月岩西边的船上，住宿。

二十日

舟犹欲待附者，因令顾仆再往觅拓工。遂同抵水月观洞，示所欲拓，并以纸价付之，期以阳朔游还索取所拓。是日补纪游程于舟中。舟泊五胜桥下，晚仍北移浮桥，以就众附也。是日晴丽殊甚，而暑气逼人。当午有王孙五人入舟强丐焉，与之升米而去。

船还想等搭船的人，于是让顾仆再去找拓碑的工匠。于是一同抵达水月观洞，告诉他我想拓印的内容，并把纸钱付给他，约定去阳朔游玩回来后再取拓片。这天在船上补记游程。船停泊在五胜桥下，晚上仍向北移到浮桥，以便搭载更多乘客。这天天气非常晴朗，但暑气逼人。中午有五个王孙公子强行上船乞讨，给了他们一升米才离开。

二十一日

候附舟者，日中乃行。南过水月洞〈〔东〕〉，又南，〈〔雉山、穿山、斗鸡、刘仙、崖头诸山，皆从陆遍游者，惟斗鸡未到，今舟〕〉出斗鸡山东麓。〈〔崖头有石门净瓶胜，舟隔洲以行，不能近悉。去省已十里。〕〉又东南二十里，过龙门塘，江流浩然，南有山嵯峨骈立，其中峰最高处，透明如月挂峰头，南北相透。又东五里，则横山岩屼突江右。渐转渐东北行，五里，则大墟在江右，后有山自东北迤逦来，中有水口，疑即大涧榕村之流南下至此者。于是南转又五里，江右复有削崖屏立。共隔江为逗日井，亦数百家之市也。又南五里，为碧崖，崖立江左，亦西向临江，下有庵。横山、碧崖二岩夹江右左立，其势相等，俱不若削崖之崇扩也。碧崖之南，隔江石峰排列而起，横障南天，上分危岫，几埒巫山，下突轰崖，数逾匡老。于是扼江而东，江流啮其北麓，怒涛翻壁，层岚倒影，赤壁、彩矶，失其壮丽矣。崖间一石纹，黑镂白章，俨若泛海大士，名曰沉香堂。其处南虽崇渊极致，而北岸犹〈〔夷〕〉豁，是为卖柴埠。共东五里，下寸金滩，转而南入山峡，江左右自是皆石峰藿珮，争奇炫诡，靡不出人意表矣。入峡，又下斗米滩，共南五里，为南田站。百家之聚，在江东岸，〈〔当临桂、阳朔界。〕〉山至是转峡为坞，〈〔四面层围，仅受此村。〕〉过南田，山色已暮，舟人夜棹不休。江为山所托，佹东佹南，盘峡透崖，二十五里，至画山，月犹未起，而山色空蒙，若隐若现。又南五里，为兴平。群峰至是东开一隙，数家缀江左，真山水中窟色也。月亦从东隙中出，舟乃泊而候曙，以有客欲早起赴恭城耳。

等候搭船的人，中午才出发。向南经过水月洞东边，又向南，经过雉山、穿山、斗鸡山、刘仙岩、崖头等山，这些山都是之前陆路游遍的，只有斗鸡山没到过，现在乘船经过斗鸡山东麓。崖头有石门、净瓶等胜景，船隔着沙洲行驶，不能靠近细看。离省城已有十里。又向东南行二十里，经过龙门塘，江流浩荡，南边有山高峻并立，其中最高峰处，透明如月亮挂在峰头，南北通透。又向东五里，横山岩突兀地矗立在江右。逐渐转向东北行，五里，大墟在江右，后面有山从东北蜿蜒而来，中间有个水口，怀疑就是大涧榕村的水流南下至此的。于是向南转又五里，江右又有陡峭的山崖像屏风一样矗立。对岸是逗日井，也是个几百户人家的集市。又向南五里，是碧崖，山崖立在江左，也向西临江，下面有庵。横山岩和碧崖两岩夹江左右而立，气势相当，但都不如削崖那样高大开阔。碧崖南边，隔江石峰排列而起，横挡南天，上面分出险峻的山峰，几乎与巫山媲美，下面突出轰然的山崖，数量超过庐山。于是扼住江流向东，江流冲刷其北麓，怒涛拍打崖壁，层层山岚倒映水中，赤壁、彩矶都失去了它们的壮丽。崖间有一道石纹，黑色镂刻白色花纹，俨然像渡海观音，名叫沉香堂。这里南边虽是深渊极致，但北岸还比较开阔，这就是卖柴埠。共向东五里，下寸金滩，转向南进入山峡，江左右从此都是石峰如簪如佩，争奇斗怪，无不出人意料。进入峡谷，又下斗米滩，共向南五里，是南田站。百来户的村落，在江东岸，位于临桂、阳朔交界处。山到这里从峡谷转为山坞，四面层层环绕，只容纳这个村子。过了南田，山色已晚，船夫连夜划船不停。江流被山所托，忽东忽南，盘绕峡谷穿过山崖，二十五里，到画山，月亮还没升起，山色空蒙，若隐若现。又向南五里，是兴平。群峰到这里向东开了一个缺口，几户人家点缀在江左，真是山水中的窟穴景色。月亮也从东边缺口升起，船于是停泊等待天亮，因为有客人想早起赶去恭城。

〈〔漓江自桂林南来，两崖森壁回峰，中多洲渚分合，无翻流之石，直泻之湍，故舟行屈曲石穴间，无妨夜棹；第月起稽缓，暗行明止，未免怅怅。〕〉

漓江从桂林向南流来，两岸森然峭壁回环山峰，中间多有沙洲分合，没有翻涌的礁石和直泻的急流，所以船在曲折的石穴间行驶，不妨碍夜间划船；只是月亮升起得晚，暗处行船明亮处停泊，未免让人惆怅。

二十二日

鸡鸣，恭城客登陆去，即棹舟南行。晓月漾波，奇峰环棹，觉夜来幽奇之景，又翻出一段空明色相矣。南三里，为螺蛳岩。〈〔一峰盘旋上，转峙江右，〕〉盖兴平水口〈〔山〕〉也。又七里，东南出水绿村，〈〔山乃敛峰〕〉。天犹未晓，乃掩篷就寐。二十里，古祚驿。又南十里，则龙头山铮铮露骨，〈〔而阳朔〕〉县之四围，攒作碧莲玉笋世界矣。

鸡叫时，去恭城的客人上岸离开，随即划船南行。晓月荡漾在波光中，奇峰环绕船桨，觉得夜里幽奇的景色，又翻出一段空明澄澈的景象。向南三里，是螺蛳岩。一座山峰盘旋而上，转而耸立在江右，这是兴平水口的山。又七里，向东南出水绿村，山势才收敛了峰峦。天还没亮，就掩上船篷睡觉。二十里，到古祚驿。又向南十里，龙头山铮铮露出骨相，而阳朔县四周，群山攒聚成碧莲玉笋的世界。

阳朔县北自龙头山，南抵鉴山，二峰巍峙，当漓江上下流，中有掌平之地，乃东面濒江，以岸为城，而南北属于两山，西面叠垣为雉，而南北之属亦如之。西城之外，最近者为来仙洞山，而石人、牛洞、龙洞诸山森绕焉，通省大路从之，盖陆从西而水从东也。其东南门鉴山之下，则南趋平乐，水陆之路，俱统于此。正南门路亦西北转通省道。直南则为南斗山延寿殿，今从其旁建文昌阁焉，无径他达。正北即阳溯山，层峰屏峙，东接龙头。东西城俱属于南隅，北则以山为障，竟无城，亦无门焉。而东北一门在北极宫下，仅东通江水，北抵仪安祠与读书岩而已，然俱草塞，无人行也。惟东临漓江，开三门以取水。从东南门外渡江而东，濒江之聚有白沙湾、佛力司诸处，颇有人烟云。

阳朔县北从龙头山，南到鉴山，两座山峰巍然对峙，扼守漓江上下游，中间有一块手掌大的平地，东面濒临漓江，以江岸为城墙，南北连接两山，西面垒墙为城垛，南北连接也如此。西城之外，最近的是来仙洞山，而石人、牛洞、龙洞等山森然环绕，通往省城的大路经过这里，大概陆路从西而水路从东。其东南门在鉴山之下，向南通往平乐，水陆道路都汇聚于此。正南门的路也向西北转通省城。正南是南斗山延寿殿，现在旁边建了文昌阁，没有路通往别处。正北是阳朔山，层峰如屏耸立，东接龙头山。东西城墙都连接南角，北面以山为屏障，竟然没有城墙，也没有门。而东北一门在北极宫下，仅向东通江水，向北到仪安祠和读书岩而已，但都杂草堵塞，无人行走。只有东面临漓江，开了三个门取水。从东南门渡江向东，沿江的聚落有白沙湾、佛力司等处，颇有人烟。

上午抵城，入正东门，即文庙前，从其西入县治，荒寂甚。县南半里，有桥曰「市桥双月」，八景之一也。〈〔桥下水西自龙洞入城，〕〉桥之东，飞流注壑。〈〔壑大四五丈，四面丛石盘突，〕〉是为龙潭，入而不溢。桥之南有峰巍然独耸，询之土人，名曰易山，盖即南借以为城者。其东麓为鉴山寺，亦八景之一。寺南倚山临江，通道置门，是为东南门。山之西麓，为正南门。其南崖之侧，间有罅如合掌，即土人所号为雌山者也。从东南门外小磴，可至罅傍。余初登北麓，即觅道上跻，盖其山南东二面即就崖为城，惟北面在城〈〔内〕〉，有微路级，久为莽棘所蔽。乃攀条扪隙，久之，直造峭壁之下，莽径遂绝。复从其旁蹑巉石，缘飞磴，盘旋半空，终不能达。乃下。已过午矣。时顾仆守囊于舟，期候于东南门外渡埠旁。于是南经鉴山寺，出东南门，觅舟不得，得便粥就餐于市。询知渡江而东十里，有状元山，出西门二里，有龙洞岩，为此中名胜，此外更无古迹新奇著人耳目者矣。急于觅舟，遂复入城，登鉴山寺，寺倚山俯江，在翠微中，城郭得此。沈彬诗云「碧莲峰里住人家」，诚不虚矣。时午日铄金，遂解衣当窗，遇一儒生以八景授。复由二门觅舟，至文庙门，终不得舟。于是仍出东南门，渡江而东，一里至白沙湾，则舟人之家在焉。而舟泊其南，乃入舟解衣避暑，濯足沽醪，竟不复搜奇而就宿焉。

上午抵达县城，进入正东门，就是文庙前，从它西边进入县衙，非常荒凉寂静。县衙南半里，有座桥叫“市桥双月”，是八景之一。桥下的水从西边龙洞流入城，桥东，飞流注入深壑。深壑宽四五丈，四面丛石盘绕突出，这就是龙潭，水流入而不溢出。桥南有座山峰巍然独耸，问当地人，名叫易山，大概就是南边借以作为城墙的山。其东麓是鉴山寺，也是八景之一。寺南靠山临江，通道设门，这就是东南门。山的西麓，是正南门。其南崖旁边，间或有裂缝如合掌，就是当地人称为雌山的地方。从东南门外的小石阶，可到裂缝旁。我起初登北麓，就找路上山，因为这座山南、东两面就着山崖作为城墙，只有北面在城内，有微小的石阶路，长久被莽草荆棘遮蔽。于是攀着枝条摸索缝隙，很久，直抵峭壁之下，莽草小路就断了。又从旁边踩着险峻的石头，沿着高悬的石阶，在半空盘旋，终究不能到达。于是下山。已经过了中午。当时顾仆在船上守着行李，约定在东南门外渡埠旁等候。于是向南经过鉴山寺，出东南门，找不到船，在市场上买了粥吃。询问得知渡江向东十里，有状元山，出西门二里，有龙洞岩，是这里的名胜，此外再没有古迹新奇引人耳目的了。急于找船，于是再次进城，登上鉴山寺，寺靠山俯视江流，在翠微之中，城郭有这样的景致。沈彬的诗说“碧莲峰里住人家”，确实不假。当时中午烈日如火，于是脱衣当窗，遇到一个儒生传授了八景。又由两个门找船，到文庙门，始终找不到船。于是仍出东南门，渡江向东，一里到白沙湾，船夫的家就在这里。而船停泊在其南边，于是进入船中脱衣避暑，洗脚买酒，竟然不再探寻奇景而就寝了。

白沙湾在城东南二里，民居颇盛，有河泊所在焉。其南有三峰并列，〈〔最东一峰曰白鹤山。〕〉江流南抵其下，曲而东北行，抱此一湾，沙土俱白，故以白沙名。〈〔其东南一溪，南自二龙桥来，北入江。溪在南三峰之东，逼白鹤西址出。溪东又有数峰，自南趋北，界溪入江口，最北者，书童山也，江以此乃东北逆转。〕〉

白沙湾在城东南二里，民居相当多，有河泊所设在这里。其南有三座山峰并列，最东一座叫白鹤山。江流向南流到其下，弯曲向东北行，环抱这一湾，沙土都是白色，所以叫白沙湾。其东南有一条溪流，南边从二龙桥来，向北流入江。溪流在南边三峰之东，紧逼白鹤山西麓流出。溪东又有几座山峰，从南向北延伸，分隔溪流入江口，最北的是书童山，江水从这里才向东北逆转。

二十三日

早索晨餐，从白沙随江东北行。一里，渡江而南，出东界书童山之东。由渡口东望，江之东北岸有高峰耸立，四尖并起，障江南趋。其北一峰，又岐分支石，缀立峰头作人形，而西北拱邑，此亦东入山之一也。既渡，南抵东界东麓。陂塘高下，林木翛然，有澄心亭峙焉，〈〔可憩。〕〉又东一里，过穆山村，复渡江而东，循四尖之南麓趋出其东，〈〔山开目旷，奇致愈出。前望〕〉东北又起一峰，上分二岐，东岐矮而欹斜，〈〔若僧帽垂空，〕〉西岐高而独耸，此一山之二奇也。四尖东枝最秀，二岐西岫最雄，此两山之一致也。而回眺西南隔江，下则尖崖并削，上则双岫齐悬，此又即书童之南，群峰所幻而出者也。时循山东向，又五里已出二岐，东南逾一岭而下，是为佛力司。〈〔司当江南转处，北去县十里。〕〉

早上要了早餐，从白沙沿着江向东北走。走了一里，渡过江到南岸，从东界的书童山东面出去。从渡口向东望，江的东北岸有高峰耸立，四个尖峰并排突起，遮挡着江流向南。其中北面一座山峰，又分出支石，像人形点缀在峰头，向西北拱卫县城，这也是东面入山的一个山峰。渡过江后，向南抵达东界的东麓。池塘高低错落，林木萧疏，有座澄心亭矗立在那里，可以休息。又向东一里，经过穆山村，再渡江向东，沿着四尖峰的南麓走向它的东面，山势开阔，视野宽广，奇景越来越多。向前望，东北又突起一座山峰，上面分成两岔，东岔矮而倾斜，像僧帽垂在空中，西岔高而独自耸立，这是同一座山的两个奇景。四尖峰的东枝最秀丽，两岔峰的西岫最雄伟，这是两座山的共同特点。回头眺望西南隔江的地方，下面尖崖并立如削，上面双峰齐悬，这又是书童山南面，群峰变幻出来的景象。当时沿着山向东走，又走了五里已经出了两岔峰，向东南翻过一座岭往下走，这里是佛力司。佛力司位于江向南转弯的地方，向北距离县城十里。

置行李于旅肆，问状元峰而上，犹欲东趋，居人指而西，始知即二岐之峰是也。西峰最高，故以状元名之。乃仍逾后岭，即从岭上北去，越岭北下，西一里，抵红旗峒。竟峒，西北一里抵山下，路为草没，无从得上，乃攀援踯躅，渐高渐得磴道，旋复失之，盖或翳或现，俱草之疏密为致也。西北上一里，逾山西下坳，乃东北上二里，逾山东上坳，此坳乃两峰分岐处也。从坳西北度，乱石重蔓，直抵高峰，崖畔则有洞东向焉。洞门虽高，而中不深广，内置仙妃像甚众，土人刻石于旁，言其求雨灵验，又名富教山焉。洞上悬窍两重，簷覆而出，无由得上。洞前有峰东向，〈〔即似僧帽者。其峰〕〉亦有一洞西与兹山对，悬崖隔莽，不能兼收。坐洞内久之，东眺恭城，东南瞻平乐，西南睨荔浦，皆重山横亘。时欲一登高峰之顶，洞外南北俱壁立无磴，从洞南攀危崖，缘峭石，梯险踔虚，猿垂豹跃，转从峭壁之南，直抵崖半，则穹然无片隙，非复手足之力所及矣。时南山西市，雨势沛然，计上既无隙，下多灌莽，雨湿枝缪，益难著足。亟投崖而下，三里，至山足，又二里，逾岭，饭于佛力肆中。居人苏氏，世以耕读起家，见客至，俱来聚观，言此峰悬削，曾无登路。数年前，峰侧有古木一株，其仆三人祷而后登，梯转𫄠级，备极其险，然止达木所，亦未登巅，此后从无问津者。下午，雨中从佛力返，共十里，仍两渡而抵白沙湾，遂憩舟中。

把行李放在旅店，打听状元峰后往上走，还想向东去，当地人指着西边，才知道就是两岔峰。西峰最高，所以用状元来命名它。于是又翻过后岭，就从岭上向北走，越过岭北下，向西一里，到达红旗峒。穿过峒，向西北一里到达山脚下，路被草淹没，无法上去，于是攀爬徘徊，渐渐升高渐渐找到石阶，但很快又丢失了，大概时隐时现，都由草的疏密决定。向西北上一里，翻过山向西下到山坳，然后向东北上二里，翻过山向东上到山坳，这个山坳是两峰分岔的地方。从山坳向西北走，乱石重叠蔓延，直达高峰，崖边有个洞朝东。洞门虽然高，但里面不深广，里面放置了很多仙妃像，当地人在旁边刻石，说求雨很灵验，又名富教山。洞上悬着两层洞穴，像屋檐一样覆盖着伸出，无法上去。洞前有座峰朝东，就是像僧帽的那座。它也有一个洞向西与这座山相对，悬崖隔着草丛，不能同时看到。在洞里坐了很久，向东眺望恭城，东南瞻望平乐，西南斜视荔浦，都是重山横亘。当时想登上高峰的顶部，洞外南北都是壁立没有石阶，从洞南攀爬危崖，沿着峭石，梯子般险峻，跳跃虚空，像猿猴垂挂、豹子跳跃，转到峭壁的南面，直达崖半，但那里穹然没有缝隙，不是手脚力量能到达的了。当时南山西市，雨势很大，考虑上面没有缝隙，下面多灌木丛，雨湿枝缠，更难落脚。急忙从崖上下来，走了三里，到山脚，又走二里，翻过岭，在佛力的店里吃饭。当地人苏氏，世代以耕读起家，见客人来，都来围观，说这座峰悬削，从来没有登路。几年前，峰侧有棵古树，他的三个仆人祈祷后才登，用梯子转绳级，极尽危险，但只到达树那里，也没登顶，此后从没有人问津。下午，雨中从佛力返回，共十里，仍两次渡江到达白沙湾，于是在船中休息。

佛力司之南，山益开拓，内虽尚余石峰离立，而外俱緜山亘岭，碧簪玉笋之森罗，北自桂林，南尽于此。闻平乐以下，四顾皆土山，而巉厉之石，不挺于陆而藏于水矣。盖山至此而顽，水至此而险也。

佛力司的南面，山更加开阔，里面虽然还有石峰独立，但外面都是绵延的山岭，碧簪玉笋般森然罗列，北从桂林，南到这里为止。听说平乐以下，四面都是土山，而险峻的石头，不挺立在陆地而藏在水里了。大概山到这里变得顽钝，水到这里变得险恶了。

二十四日

早饭白沙，即截江渡南峰下，登岸问田家洞道。乃循麓东南，又转一峰，有岩高张，外有门垣。亟入之，其岩东向，轩朗平豁，上多垂乳，左后有窍，亦幽亦爽。岩中置仙像，甚潇洒，下有石碑，则县尹王之臣重开兹岩记也。读记始知兹岩即土人所称田家洞，即古时所志为白鹤山者。三日求白鹤而不得，片时游一洞而两遂之，其快何如！其山东对书童山，排闼而南，内成长坞，二龙桥之水北注焉。〈〔坞中舟行六十里，可抵二桥。〕〉

在白沙吃早饭，就横渡江到南峰下，上岸打听去田家洞的路。于是沿着山麓向东南，又转了一个峰，有个岩洞高高张开，外面有门墙。急忙进去，这个岩洞朝东，轩敞明亮平坦开阔，上面有很多垂下的钟乳石，左后有个孔洞，既幽静又清爽。岩洞里放置了仙像，很潇洒，下面有石碑，是县尹王之臣重新开辟此岩的记文。读了记文才知道这个岩洞就是当地人所说的田家洞，就是古时记载的白鹤山。三天寻找白鹤山而不得，片刻游一个洞而两件事都实现了，多么痛快！这座山东对书童山，推门向南，里面形成长坞，二龙桥的水向北注入。坞中行船六十里，可到达二桥。

既出白鹤，遂循北麓溯江而西，三里，入东南门。复由正南门出，置行囊于旅肆，乃携火肩炬，西北循大道向龙洞岩。先一里，望见路右一山，崡岈崆峒，裂窍重重，以为即龙洞矣。途人指云：「犹在北山。」乃出一石圈卷门，共一里，越小桥而东，有两洞门俱西向，一南列、一北列。〈〔其南列者为龙跃岩，地稍下，门极危朗；北洞地稍高，草塞门径。〕〉先入南洞，洞内东〈〔五丈，层〕〉陟一台，台右有窍深入洞前。左有石台、石座、石龛，可以憩思；右有乡人莫孝尘之先《开洞记》，谓：「北乃潜龙幽蛰之宫，此乃神龙腾跃之所，因命之曰龙跃岩。」出，由洞北登龙洞岩。

出了白鹤洞后，就沿着北麓逆江向西，走了三里，进入东南门。又从正南门出来，把行李放在旅店，于是带着火把，扛着火炬，向西北沿着大路走向龙洞岩。先走一里，望见路右边一座山，山势险峻空洞，裂缝孔洞重重，以为就是龙洞了。路人指着说：“还在北山。”于是经过一个石圈卷门，共一里，过了小桥向东，有两个洞门都朝西，一个在南列、一个在北列。南列的是龙跃岩，地势稍低，门极其高敞明亮；北洞地势稍高，草堵塞了门径。先进入南洞，洞内向东五丈，登上一层台，台右边有孔洞深入洞前。左边有石台、石座、石龛，可以休息思考；右边有乡人莫孝尘的先辈写的《开洞记》，说：“北面是潜龙幽蛰的宫殿，这里是神龙腾跃的地方，因此命名为龙跃岩。”出来，从洞北登上龙洞岩。

𦶟炬而入，洞阔丈五，高一丈，其南崖半壁，平亘如行廊：入数丈，洞乃南辟，洞顶始高。其后壁有龙影龙床，俱白石萎蕤，上覆下裂，为取石锤凿半去，所存影响而已。其下有方池一、圆池一，〈〔深五六寸，〕〉内有泉澄澈如镜，久注不泄，屡斟辄满。幽閟之宫有此灵泉，宜为八景第一也。池前又有丹灶一圆，四围环起，下剜一窍如门，宛如砌造成者。池上连叠小龛，如峰房燕窝，而俱无通道处。由左壁洼陷处伏地而入，渐入渐小，穴仅如巨管，蛇游南透五六丈后，始可屈伸。已乃得一旁裂之龛，得宛转焉。于是南明、小酉各启洞天，遂达龙跃后腋。

点燃火炬进去，洞宽一丈五，高一丈，南崖的半壁，平坦横亘像走廊：进去几丈，洞才向南开阔，洞顶开始变高。后壁有龙影龙床，都是白色钟乳石，上面覆盖下面裂开，被取石的人用锤凿去了一半，只留下些影子罢了。下面有方池一个、圆池一个，深五六寸，里面有泉水清澈如镜，长久注入不泄漏，多次舀取总是满的。幽深的宫殿里有这样的灵泉，应该算是八景第一了。池前又有一个圆形的丹灶，四周环起，下面挖了一个像门的孔洞，宛如砌成的。池上连着叠着小龛，像蜂房燕窝，但都没有通道。从左壁洼陷处伏地进去，渐渐进入渐渐变小，洞穴只像大管子，像蛇一样游向南透出五六丈后，才能屈伸。然后得到一个旁裂的龛，可以转身。于是南明、小酉各自开启洞天，就到达了龙跃岩的后侧。

南崖复北转至第一洞，乃下山循麓南行半里，有峰巍然拔地屏峙于左，有峰峭然分岐拱立于右。东者不辨为何名，西者心拟为石人，而《志》言石人峰在县西七里，不应若是之近，然使更有一峰，则此峰可不谓之「人」耶？既而石人之南，复突一石，若伛偻而听命者，是一是二，是人是石，其幻若此，吾又焉得而辨之！又南半里，将抵南门逆旅，见路南山半，梵宇高悬，一复新构，贾余勇登之。新构者文昌阁，再上为南斗延寿堂，以此山当邑正南。故「南斗」之也。时当午，暑极，解衣北窗，稍凉而下。饭肆中，遂入南门，抵北门，过城隍庙、报恩寺，俱东向。觅所谓「大石岩」者，乃大乘庵也，废然而下。乃东过察院。北上北宸宫，以为即龙头山慈光寺也。比至，乃知为北宸。问：「龙头山何在？」云：「北门外。」问：「慈光寺何似？」云：「已久废。」问「读书岩何托？」云：「有名而无岩，有室而无路，可无烦往也。」余不顾，亟出北门，沿江循麓，忽得殿三楹，则仪安庙也，为土人所虔事者。又北，路为草蚀，荆蔓没顶，已得颓坊敝室，则读书岩矣。亦莫孝廉之先所重建，中有曹能始学佺《碑记》，而旁有一碑，则嘉靖重建，引解学士缙诗曰：「阳朔县中城北寺，云是唐贤旧隐居；山空寺废无僧住，惟有石岩名读书。」观此，则寺之废不自今日矣。时殷雷催雨，急入北门，过市桥，入龙潭庵，观所谓龙潭。石崖四丛，中洼成潭，水自市桥东注，𬯎坠潭中，有纳无泄，潜通城外大江也。

南边的山崖又向北转回到第一个洞，于是下山沿着山脚向南走半里，有座山峰巍然拔地而起，像屏风一样峙立在左边，有座山峰陡峭地分叉拱立在右边。东边的分不清叫什么名字，西边的我心里猜想是石人峰，但《志》上说石人峰在县城西边七里，不应该这么近，但如果另有一座山峰，那这座峰就不能叫“人”了？不久在石人峰的南边，又突起一块石头，像弯腰听命的样子，这是一个还是两个，是人还是石头，如此变幻，我又怎么能分辨清楚！又向南半里，快到南门旅店时，看见路南山腰上，佛寺高悬，有一座是新修的，鼓起余力攀登上去。新修的是文昌阁，再上去是南斗延寿堂，因为这座山正对着县城正南，所以叫“南斗”。当时正午，暑热至极，在北窗下解开衣服，稍微凉快后下山。在饭馆里吃饭，然后进入南门，到达北门，经过城隍庙、报恩寺，都朝东。寻找所谓的“大石岩”，原来是大乘庵，失望地下来。于是向东经过察院。向北登上北宸宫，以为就是龙头山的慈光寺。等到了，才知道是北宸宫。问：“龙头山在哪里？”回答说：“在北门外。”问：“慈光寺怎么样？”回答说：“早已荒废了。”问“读书岩在哪里？”回答说：“有名无岩，有室无路，不必麻烦去了。”我不理会，急忙走出北门，沿江顺着山脚走，忽然看到三间殿堂，是仪安庙，当地百姓虔诚供奉的地方。又向北，路被野草侵蚀，荆棘藤蔓没过头顶，终于找到颓败的牌坊和破旧的房屋，那就是读书岩了。这是莫孝廉的先辈重建的，里面有曹能始（学佺）的《碑记》，旁边有一块碑，是嘉靖年间重建时立的，引用解学士（缙）的诗说：“阳朔县中城北寺，云是唐贤旧隐居；山空寺废无僧住，惟有石岩名读书。”由此看来，寺庙的荒废不是从今天才开始的。当时雷声隆隆催着下雨，急忙进入北门，经过市桥，进入龙潭庵，观看所谓的龙潭。石崖四面环绕，中间低洼形成潭水，水从市桥向东流，坠入潭中，只有流入没有流出，暗通城外的大江。

甫入庵，有莫姓者随余至，问：「游岩乐否？」余以珠明岩夸之。曰：「牛洞也。数洞相连，然不若李相公岩更胜。此间岩洞，山山有之，但少芟荆剔蔓为之表见者耳。惟李岩胜而且近，即在西门外，不可失也。」余仰见日色尚高，急别莫，曳杖出西门，觅火携具，即从岐北行，遇一小石梁，从梁边岐而西行，已绕此山东北两面矣。始知即前拔地屏峙之峰，即西与石人为对者也。既乃绕至西麓，其洞正西向石人峰，洞门之右，有镌记焉。急读之，始知其洞有来仙之名，李公为闽人李杜。更知其外列之山，有天马、石人诸名，则石人之不在七里，而即在此益征矣。」记谓其洞南面，余时占日影，指石人似为西面，大抵西向而少兼夫南者也。入洞东行，不甚高爽，转而南，遂昏黑。秉炬南入，有岐窍焉。由正南者，数丈辄穷；由东南者，乳窦初隘，渐入渐宏，〈〔琼葩云叶，缤纷上下。〕〉转而东北，遂成穹峡，高不见顶，〈〔其垂突蹲裂，种种开胜。〕〉深入，忽峡复下坠渊黑，不可以丈数计。以炬火星散投之，荧荧直下，久而不得其底。其左削崖不能受趾，其右乳柱分楞，窗户历历，以火炬隔崖探之，内若行廊，玲珑似可远达，惟峡上难于横度，而火炬有尽，恐深入难出，乃由旧道出洞前，录《来仙洞记》。从南麓东入西门，出东南门渡口，则舟人已舣舟待，遂入舟宿。

刚进庵，有个姓莫的人跟着我来了，问：“游岩洞快乐吗？”我用珠明岩夸赞它。他说：“那是牛洞。几个洞相连，但不如李相公岩更好。这里的岩洞，每座山都有，只是缺少砍荆剔蔓、让它们显露出来的人罢了。只有李岩既好又近，就在西门外，不可错过。”我抬头看天色还早，急忙告别莫某，拄着拐杖出了西门，找火把带上工具，就从岔路向北走，遇到一座小石桥，从桥边岔路向西走，已经绕到这座山的东北两面了。这才知道就是先前拔地而起、像屏风峙立的峰，也就是西边与石人峰相对的那座。接着绕到西麓，那个洞正对着西边的石人峰，洞门右边有刻记。急忙读它，才知道这个洞有“来仙”的名字，李公是福建人李杜。还知道外面排列的山，有天马、石人等名称，那么石人峰不在七里外，而就在这里，更加证实了。记文说这个洞朝南，我当时根据日影判断，指着石人峰似乎是朝西，大致是朝西而稍微偏南。进洞向东走，不太高敞，转向南，就昏暗了。举着火把向南进入，有岔洞。从正南走的，几丈就到头了；从东南走的，乳洞起初狭窄，渐渐深入渐渐开阔，（琼花云叶，缤纷上下。）转向东北，就成了穹窿状的峡谷，高不见顶，（那些垂挂、突起、蹲踞、裂开的石头，种种奇景。）深入后，忽然峡谷又向下坠入深渊黑暗，无法用丈尺计算。把火把的碎火星散投下去，荧荧地直往下落，很久都不到底。左边陡峭的崖壁无法落脚，右边乳柱分列如窗格，窗户历历在目，用火把隔着崖壁探看，里面像走廊，玲珑似乎可以远达，只是峡谷上难以横渡，而且火把有限，怕深入难出，于是从原路出洞前，抄录《来仙洞记》。从南麓向东进入西门，出东南门渡口，船夫已经停船等待，于是上船住宿。

二十五日

自阳朔东南渡头发舟，溯流碧莲峰下。由城东而北，过龙头山，自是石峰渐隐。十里，古祚驿。又十五里，始有四尖山在江左，其右亦起群尖夹江，是为水绿村。又北七里，有岩在江之西岸，门甚高敞，东向临江。由右腋深入，渐高而黑，久乃空蒙，复东辟门焉。由岩左腋上登，其上前亘为台，后结一窦，有尼栖焉。不环堵，不覆屋，因台置垣，悬梯为道，甚觉轩爽。窦后复深陷成峡，昏黑。东下欲索炬深入，尼言无奇多险，固止之。而雷声复殷殷促人，时舟已先移兴平，遂出洞。由洞左循麓溯江，草深齐项，半里，达螺蛳峰下。其峰数盘而上，层累若螺蛳之形，而卓耸压于群峰，乃兴平东南水口山也。以前岩在其下，土人即指为螺蛳岩。余觉岩在螺峰之南，双岐低峰之麓，及入岩读碑，而后知其为蛟头，非螺蛳也。螺蛳以峰胜，蛟头以岩胜，螺蛳穹而上盘，蛟头垂而下络，不一山，亦不一名也。绕螺蛳又二里，及舟，入半里，少舣兴平。其地有溪自东北来，石山隙中，遥见巨岭亘列于内，即所趋恭城道也。崖上有室三楹，下临江渚，轩栏横缀，为此中所仅见，额曰「月到风来」，字亦飞逸，为熊氏书馆。余闯入其中，竟不见读书人也。下舟已暮，又北二里而泊。

从阳朔东南渡口开船，逆流而上经过碧莲峰下。从城东向北，经过龙头山，从此石峰渐渐隐没。十里，到古祚驿。又十五里，才开始有四座尖山在江左，江右也耸起一群尖山夹江，这是水绿村。又向北七里，有岩洞在江西岸，洞口很高敞，朝东临江。从右边深入，渐渐变高变黑，很久才空濛开阔，又向东开了一个洞口。从岩洞左边向上攀登，它前面横亘成平台，后面结成一个洞穴，有尼姑居住在那里。没有围墙，没有屋顶，就着平台砌墙，悬挂梯子作为通道，感觉很轩敞爽朗。洞穴后面又深陷成峡谷，昏暗。向东下去想找火把深入，尼姑说没什么奇景、很多危险，坚决阻止我。而雷声又隆隆催人，当时船已经先移到兴平，于是出洞。从洞左边顺着山脚沿江逆流而上，草深到脖子，半里，到达螺蛳峰下。这座峰盘旋数层而上，层层累积像螺蛳的形状，高耸压倒群峰，是兴平东南的水口山。因为前面的岩洞在它下面，当地人就把那洞指为螺蛳岩。我觉得岩洞在螺蛳峰南边、双叉低峰的山脚下，等进洞读了碑文，才知道那是蛟头岩，不是螺蛳岩。螺蛳以山峰取胜，蛟头以岩洞取胜，螺蛳穹隆而上盘，蛟头下垂而下络，不是同一座山，也不是同一个名字。绕过螺蛳峰又走二里，赶上船，进入半里，在兴平稍停。那里有溪水从东北流来，石山缝隙中，远远看见巨大的山岭横亘在里面，就是通往恭城的道路。崖上有三间房屋，下临江边沙洲，轩窗栏杆横缀，是这里仅见的，匾额上写着“月到风来”，字迹也飘逸，是熊氏的书馆。我闯了进去，竟然没见到读书人。下船时已是傍晚，又向北二里停泊。

二十六日

昧爽发舟，西北三里，为横埠堡，又北二里为画山。其山横列江南岸，江自北来，至是西折，山受啮，半剖为削崖；有纹层络，绿树沿映，石质黄红青白，杂彩交错成章，上有九头，山之名「画」，以色非以形也。舟人泊舟画山下晨餐。余遂登其麓，与静闻选石踞胜，上罨彩壁，下蘸绿波，直是置身图画中也。崖壁之半，有洞北向，望之甚深，上下俱无所著足。若缘梯缀级于石纹之间，非直空中楼阁，亦画里岩栖矣。

黎明开船，西北三里，是横埠堡，又向北二里是画山。这座山横列在江南岸，江水从北来，到这里向西折，山被水冲刷，一半剖成陡峭的崖壁；有纹理层层缠绕，绿树沿映，石质黄红青白，杂彩交错成花纹，上面有九个山头，山名叫“画”，是根据颜色而不是形状。船夫停船在画山下吃早餐。我就登上山脚，和静闻选石头踞坐赏景，上面覆盖着彩壁，下面蘸着绿波，简直是置身图画中。崖壁半腰，有个洞朝北，望去很深，上下都没有落脚处。如果沿着石纹架梯子连接台阶，不只是空中楼阁，也是画里的岩栖了。

〈〔返而登舟，〕〉又北一里，上小散滩。又北二里，上大散滩。又北七里为锣鼓滩，滩有二石象形，在东岸。其处江之西涯，有圆峰端丽；江之东涯，多危岩突兀。〈〔其山南岩窍，有水中出，缘突石飞下坠江，势同悬瀑。粤中皆石峰拔起，水随四注，无待破壑腾空。此瀑出崇窍，尤奇绝。〕〉　　　　　　　又北八里，过拦州。〈〔西北岸一峰纯透，初望之，疑即龙门穿穴，以道里计之，始知另穿一峰，前以夜棹失之耳。〕〉舟转西北向，又三里，为冠岩。〈〔先是江东岸崭崖，丹碧焕映，彩艳画山。冠岩即在其北，〕〉山上突崖层出，俨若朝冠。北面山麓，则穹洞西向临江，水自中出，外与江通。棹舟而入，洞门甚高，而内更宏朗，〈〔悉悬乳柱，惜通流之窦下伏，无从远溯。〕〉壁间有临海王宗沐题诗，诗不甚佳，时属而和者数十人，俱镌于壁。觇玩久之，棹舟出洞，〈〔望隔江群峰丛合，忆前拦州所见穿山当正对其西，惜〕〉溪回山转，〈〔并其峰亦莫能辨识。顷之，〕〉矫首北见皎然一穴，另悬江东峰半，即近在冠岩之北。急呼舟人舣舟登岸，而令其以舟候于南田站。余乃望东北峰而趋，一里，抵山腋。先践蔓凌巉，既乃伏莽穿棘，半里逾岭坳。度明穴在东，而南面之崖绝不可攀，反循崖北稍下悬级，见有叠石阻隘者，知去洞不远矣。益北下，则洞果南透。其山甚薄，上穹如合掌，中罅。北下俱巨石磊落，南则峭崖悬亘，故登洞之道不由南，而由北云。洞右复有旁门复室，外列疏楞，中悬团柱，分帏裂隙，东北弥深，似昔有居者。而洞北复时闻笑语声，谓去人境不远，以为从北取道，可近达南田。时轰雷催雨，亟出明洞，北隅则巨石之隙，多累块丛棘，宛转数处，北望一茅甚迩，而绝不可通。不得已，仍逾四坳，循前莽南下，幸雷殷而雨不至。一里，转至西北隅，又得一洞。南北横贯。其北峰之麓，北端亦透，而不甚轩豁。仍出南门，遂西北行平畴中。禾已将秀，而槁无滴水，时风雨忽至，余甚为幸之。

（返回登船，）又向北一里，上小散滩。又向北二里，上大散滩。又向北七里是锣鼓滩，滩上有两块象形石头，在东岸。那里江的西岸，有座圆峰端正秀丽；江的东岸，多危岩突兀。（那山南边的岩窍，有水从中流出，沿着突石飞下坠入江中，势如悬瀑。粤中都是石峰拔起，水随四注，无需破壑腾空。此瀑从高窍流出，尤其奇绝。）又向北八里，经过拦州。（西北岸一座山峰完全通透，初望时，怀疑就是龙门的穿穴，按路程计算，才知道是另一座穿山，先前因为夜航错过了。）船转向西北，又三里，是冠岩。（先前江东岸的崭崖，丹碧焕映，色彩艳丽胜过画山。冠岩就在它北边，）山上突崖层层出现，俨然像朝冠。北面山麓，有穹洞朝西临江，水从洞中流出，外面与江相通。划船进去，洞门很高，里面更宏朗，（全是悬垂的乳柱，可惜通流的洞穴下伏，无法远溯。）壁上有临海王宗沐题诗，诗不很好，当时附和唱和的有几十人，都刻在壁上。观赏了很久，划船出洞，（望隔江群峰丛合，想起先前在拦州所见的穿山应当正对着它的西边，可惜）溪回山转，（连那座峰也辨认不出了。不久，）抬头北望，看见一个明亮的洞穴，另悬在江东峰半腰，就在冠岩北边不远。急忙叫船夫停船登岸，并让他在南田站等候。我于是朝东北峰赶去，一里，到达山腰。先踩着蔓草、登上巉岩，然后伏在草丛中、穿过荆棘，半里翻过岭坳。估计明洞在东边，但南面的崖壁绝不可攀，反而沿着崖壁向北稍微下到悬级，看见有叠石阻隘的地方，知道离洞不远了。再向北下，洞果然向南通透。这座山很薄，上面穹隆如合掌，中间有裂缝。北下都是巨石磊落，南面则是峭崖悬亘，所以登洞的路不从南面，而从北面。洞右边又有旁门复室，外面排列稀疏的窗楞，中间悬挂团柱，分帏裂隙，东北更深，似乎过去有人居住。而洞北不时听到笑语声，以为离人境不远，以为从北面取道，可以近达南田。当时轰雷催雨，急忙出明洞，北角则巨石缝隙中，多累块丛棘，宛转几处，北望一间茅屋很近，但绝不可通。不得已，仍翻过四坳，沿着先前的草丛南下，幸好雷声隆隆而雨没下。一里，转到西北角，又得到一个洞。南北横贯。它北峰的山麓，北端也通透，但不很轩敞。仍出南门，于是向西北走在平畴中。禾苗即将抽穗，但干枯没有滴水，当时风雨忽然到来，我对此很庆幸。

〈〔其西隔江屏立者，皆穹崖削壁，陆路望之，更觉峥嵘；东则石峰离立，后托崇峦。〕〉共四里抵南田驿，觅舟不得，遂濒江而北，又一里，乃入舟。舟人带雨夜行，又五里，泊于斗米、寸金二滩之间。中夜仰视，萤阵烛山，远近交映。以至微而成极异，合众小而现大观，余不意山之能自绘，更无物不能绘也。

（它西边隔江屏立的山，都是穹崖削壁，从陆路望去，更觉峥嵘；东边则石峰离立，后面托着崇峦。）共四里到达南田驿，找不到船，于是沿江向北，又一里，才上船。船夫冒雨夜行，又五里，停泊在斗米、寸金两滩之间。半夜仰视，萤火虫阵如烛山，远近交相辉映。以极微小的东西形成极奇异的景象，聚合众多小物展现大观，我没想到山能自己描绘，更没有东西不能描绘了。

二十七日

昧爽出峡口，上寸金滩，二里至卖柴埠。西面峰崖骈立，沉香堂在焉。又西北三里，其北麓有洞嵌江，舟转而东，不及入。东三里，至碧岩。其岩北向，石嘴啖江。其上削崖高悬，洞嵌其中，虽不甚深，而一楹当门，倚云迎水，帆樯拂其下，帏幄环其上，亦凭空掣远之异胜地也。于是北转五里，过豆豉井。又西北五里，至大墟，市聚颇盛，登市蔬面。又西北五里，至横山岩。其岩东向，瞰流缀室，颇与碧岩似。〈〔右腋有窦，旁穿而南，南复辟一洞，甚宏，有门有奥。奥西上则深入昏冥，奥之南坠，皆嵌空透漏。门在坠奥东，廓然凭流，与前门比肩立。〕〉又北五里，为龙门塘。〈〔南望横山岩西透顶峰，虽似穿石，无从上跻。〕〉又西五里，为新江口，又夜行十里而泊。

黎明时分，我们出了峡口，登上寸金滩，走了二里路到达卖柴埠。西面山峰和崖壁并排耸立，沉香堂就在那里。又向西北走了三里，北面山麓有一个洞嵌在江边，船转向东行，来不及进去。向东三里，到达碧岩。这个岩洞朝北，石嘴伸入江中。它上面是陡峭高悬的崖壁，洞嵌在其中，虽然不太深，但有一根柱子当门而立，依傍着云彩，迎接着江水，船帆从它下面擦过，帷帐环绕在它上面，也是一个凌空远眺的奇异胜地。于是向北转五里，经过豆豉井。又向西北五里，到达大墟，集市很繁荣，上岸买了蔬菜和面条。又向西北五里，到达横山岩。这个岩洞朝东，俯瞰江流，点缀着房屋，和碧岩很相似。〈〔右腋下有一个洞穴，旁通向南，南面又开辟了一个洞，非常宏大，有门有内室。内室向西上去就深入昏暗，内室向南下坠，都是嵌空透漏的样子。门在下坠内室的东面，开阔地凭临江流，和前门并肩而立。〕〉又向北五里，是龙门塘。〈〔向南望横山岩西面穿透顶峰，虽然像是穿石而过，但没有办法攀登上去。〕〉又向西五里，到达新江口，又夜行十里才停泊。

二十八日

昧爽刺舟，亟推篷，已过崖头山。十余里，抵水月洞北城下，令顾仆随舟往浮桥，余同静闻过文昌门外，又西抵宁远门南。过南关桥。觅拓碑者，所拓犹无几，急促之。遂由宁远门入，经靖藩城后门，欲入晤绀谷，询独秀游期，而后门闭，不得入。乃循其东出东江门，命顾仆以行囊入趋赵时雨寓，而其女出痘，遂携寓对门唐葵吾处。闻融止已欲行，而石犹未取。饭后令静闻往觅之，至则已行，止留字云：「待八月间来取。」殊可笑也。

黎明时撑船，急忙推开船篷，已经过了崖头山。走了十多里，到达水月洞北面的城下，让顾仆随船去浮桥，我和静闻经过文昌门外，又向西抵达宁远门南面。过了南关桥。寻找拓碑的人，所拓的还没有多少，急忙催促他。于是从宁远门进城，经过靖藩城的后门，想进去会见绀谷，询问游览独秀山的日期，但后门关着，进不去。于是沿着它的东面走出东江门，让顾仆带着行李去赵时雨的寓所，但他的女儿出痘，于是把行李带到对门唐葵吾的住处。听说融止已经准备要走，但石碑还没有取。饭后让静闻去找他，到了那里他已经走了，只留下字条说：“等到八月间来取。”真是可笑。

二十九日

令静闻由靖藩正门入晤绀谷。余同顾仆再出宁远门促拓碑者。至是拓工始市纸携具为往拓计，余仍还寓。午暑不堪他行，惟偃憩而已。下午，静闻来述，绀谷之言甚不著意。余初拟再至省，一登独秀，即往柳州，不意登期既缓，碑拓尚迟，甚怅怅也。

让静闻从靖藩正门进去会见绀谷。我和顾仆再次出宁远门催促拓碑的人。到这时拓工才开始买纸携带工具准备去拓碑，我仍然回到寓所。中午暑热难耐，不能做别的事，只是躺着休息罢了。下午，静闻来讲述，绀谷的话很不经意。我起初打算再到省城，一登上独秀山，就去柳州，没想到登山的日期已经推迟，碑拓还拖延着，非常惆怅。

三十日

余在唐寓。因连日炎威午烁，雨阵时沛，既倦山踄，复厌市行。止令静闻一往水月洞观拓碑者，下午反命，明日当移拓龙隐云。

我在唐寓。因为连日来中午炎热如火，阵雨时常倾盆，既厌倦了登山，又讨厌在街市行走。只让静闻去一趟水月洞看看拓碑的人，下午回来报告，说明天应当转移到龙隐岩去拓碑。

六月初一日

在唐寓。是日暑甚，余姑憩不出。闻绀谷以焚灵事与藩王有不惬，故欲久待。而是时讹传衡、永为流寇所围，藩城亦愈戒严，余遂无意候独秀之登。而拓者迁延索物，余亦不能待，惟陆务观碑二副先拓者，尾张少二字，令彼再拓，而彼复拓一付，反并去此张，及促再补，彼愈因循，遂迟吾行。

在唐寓。这天非常热，我暂且休息不出门。听说绀谷因为焚灵的事和藩王有些不愉快，所以想多等些日子。而这时谣传衡州、永州被流寇包围，藩城也更加戒严，我于是无意等待登独秀山了。而拓碑的人拖延着索要东西，我也不能等，只有陆游的两副碑文先拓的，末尾一张少了两个字，让他再拓，他却又拓了一副，反而把这张也去掉了，等到催促他再补，他更加拖延，于是耽误了我的行程。

〈〔独秀山北面临池，西南二麓，余俱绕其下，西岩亦已再探，惟东麓与绝顶未登。其异于他峰者，只亭阁耳。〕〉

〈〔独秀山北面临池，西南两面的山麓，我都绕行过其下，西岩也已经再次探访，只有东麓和绝顶没有攀登。它和其他山峰不同的地方，只是亭台楼阁罢了。〕〉

初二日

令顾仆促拓工，而余同静闻再为七星、栖霞之游。由七星观左入岩洞「争奇门」乃曹能始所书者，即登级为碧虚阁。是阁在摘星亭之左，与七星洞前一片云同向，而稍在其南，下登者先经焉。余昔游时急于七星，以为此轩阁不必烦屐齿，后屡经其下，见上有岩石倒垂，心艳之，至是先入焉。则其额为歙人吴国仕所题。」碧虚」之名，昔在栖霞，而今此复踵之。岂彼以亭，而此以阁耶？余啜茗其间，仰视阁为瓦掩，不见岩顶；既而转入玄武座后，以为石窟止此，而不意亦豁然透空，顶上仅高跨如梁。若去其中轩阁，则前后通映，亦穿山月岩之类，而铺瓦叠户，令人坐其内不及知，可谓削方竹而淹断纹者矣。阁后透明之下，复垒石为垣，高与阁齐，以断出入。余讯其僧：「岩中何必叠瓦？」曰：「恐风雨斜侵，石髓下滴。」「阁后何必堵墙？」曰：「恐外多山岐，内难幽栖。」又讯：「何不移阁于岩后，前虚岩为门，以通出入；后倚阁为垣，以便居守，岂不名山面目，去室襟喉，两为得之！」曰：「无钱粮。」然则岩中之结构，岩后之窒塞，又枵腹画空而就者耶？又讯：「垣外后山，从何取道？」曰：「须南自大岩庵。」余颔之，遂出，仍登摘星，由一片云〈〔入〕〉七星前洞。〈〔由阁后东上数十级，得小坪，石盘其中。遂〕〉北出后洞。洞右壁外崖之上，裂窍悬葩，云楞历乱。余急解衣攀缘而上，连上重龛二层，俱有列户疏楞、莲垂幄飏之势，其北下则栖霞洞穹然西向盘空矣。洞外右壁古刻多有存者，则范文穆成大《碧虚亭铭》，并《将赴成都酌别七人》题名在焉。碧虚亭以唐郑冠卿入栖霞遇日华、月华二君赠诗，有「不因过去行方便，那得今朝会碧虚」之句，遂取以名亭，《石湖铭》中所云「名翁所命而我铭之」者也。今亭已废，而新安吴公借以名南岩之阁，不若撤南阁以亭此，则南岩不掩其胜，而此名亦宾其实，岂不快哉！盖此处岩洞骈峙者三：栖霞在北，而下透山之东西；七星在中，而曲透山之西北；南岩在南，而上透山之东西。故栖霞最远而幽暗，七星内转而不彻，南岩飞架而虚明。三窍同悬，六门各异，可谓异曲同工，其奈南岩之碧虚阁，反以人掩何！栖霞再北，又有朝云、高峙二岩，俱西向。此七星西面之洞也，其数共五。

让顾仆催促拓工，而我同静闻再次去游览七星岩和栖霞洞。从七星观左边进入岩洞，“争奇门”是曹能始题写的，随即登台阶就是碧虚阁。这个阁在摘星亭的左边，和七星洞前的“一片云”方向相同，但稍微偏南，从下面登上来的人先经过这里。我上次游览时急于去七星岩，以为这个轩阁不必劳烦脚步，后来多次经过它下面，看到上面有岩石倒垂，心里很羡慕，到这时就先进去了。它的匾额是歙县人吴国仕题写的。“碧虚”这个名字，以前在栖霞洞，而现在这里又沿用了它。难道那里是亭子，而这里是楼阁吗？我在里面喝茶，仰头看楼阁被瓦片遮盖，看不到岩顶；不久转到玄武座后面，以为石窟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想到也豁然开朗，透空明亮，顶上只有像梁一样高高跨着。如果去掉中间的轩阁，那么前后通透映照，也是穿山月岩之类，但铺上瓦片，叠起门户，让人坐在里面不知道，可以说是削方竹而淹断纹了。楼阁后面透明的地方下面，又垒起石头作为墙，高度和楼阁齐平，以阻断出入。我问那僧人：“岩洞里何必铺瓦？”他说：“怕风雨斜着侵袭，石髓往下滴。”“楼阁后面何必堵墙？”他说：“怕外面山多岔路，里面难以幽居。”又问：“为什么不把楼阁移到岩洞后面，前面空出岩洞作为门，以便出入；后面靠着楼阁作为墙，以便居住守护，这样岂不是名山的面目，居室的要害，两方面都得到好处！”他说：“没有钱粮。”那么岩洞中的建筑，岩洞后的堵塞，又是饿着肚子凭空画出来的吗？又问：“墙外的后山，从哪里取道？”他说：“必须从南面的大岩庵。”我点头同意，于是出来，仍然登上摘星亭，由“一片云”进入七星前洞。由阁后向东上几十级台阶，得到一个小坪，石头盘踞其中。于是向北出后洞。洞右壁外面的崖壁上，裂开孔窍，悬挂着花状岩石，云纹棱角错乱。我急忙解开衣服攀缘而上，连续上了两层重叠的佛龛，都有排列的门户和稀疏的窗格，莲花垂挂、帷帐飘扬的气势，它的北面下方是栖霞洞，穹然向西，盘踞在空中。洞外右壁上的古代石刻有很多保存着，有范成大（字至能，谥文穆）的《碧虚亭铭》，以及《将赴成都酌别七人》的题名在那里。碧虚亭是因为唐代郑冠卿进入栖霞洞遇到日华、月华二位仙人赠诗，有“不因过去行方便，那得今朝会碧虚”的句子，于是取来命名亭子，《石湖铭》中所说的“名翁所命而我铭之”的就是。现在亭子已经废弃，而新安的吴公借用来命名南岩的楼阁，不如撤掉南阁把亭子建在这里，那么南岩不掩盖它的胜景，而这个名称也名副其实，岂不快哉！大概这里岩洞并排的有三个：栖霞在北面，向下穿透山的东面和西面；七星在中间，曲折穿透山的西北面；南岩在南面，向上穿透山的东面和西面。所以栖霞最远而且幽暗，七星向内转而不通透，南岩飞架而虚明。三个洞孔同时悬挂，六个门户各不相同，可以说是异曲同工，无奈南岩的碧虚阁，反而被人掩盖了！栖霞再往北，又有朝云、高峙两个岩洞，都朝西。这是七星山西面的洞，数量共有五个。

下栖霞，少憩寿佛寺，乃过七星观，遂南入大岩庵。望南岩之后，山石丛薄，若可由庵外东北而登者。时已过午，余曰：「何不了此而后中食。」余遂从庵门右草坪中上，静闻就荫山门，不能从焉。既抵山坳，草中复有石级，而右崖石上镌张孝祥《登七星山诗》，张维依韵和之。共一里，再上，得坪一区，小石峰环列而拱之，薄若绡帷，秀分萼瓣。其北壁棘莽中，亦有记，磨崖为凿穴者戕损不可读。盖其处西即南岩透明之窦，为僧人窒垣断之者；北即七星之顶，与余峰攒而斗列者。昔人上登七星，此其正道，而今则无问津者矣。觅道草中，有小径出东南坳中。从之，共一里，东南下山，得一岩，列众神焉，而不知其名。下山而西，则曾公岩在望矣。忽凉飙袭人，赤日减烈，则阴气自洞中出也。此有玄风洞，余夙求之不得，前由栖霞入，将抵曾公，先过一隘口，忽寒风拂灯，至此又阴气薄日，信乎玄风当不外此，后来为曾公所掩耳，非二洞也。入洞，更彩叶拂崖，观刘谊《曾公岩记》及陈倩等诗已，乃濯足涧水中。久之出，仰见岩石又有一洞在峰半，与列神之岩东西并峙。执入洞汲水者问之，曰：「此亦有洞，已不可登。」余再问其故，其人不答去。余亟攀崖历莽而上，则洞口亦东南向如曾公岩。初由石峡入，得平展处，稍转而北，其外复有龛东列，分楞叠牖，外透多明，内环重幄，若堂之有室焉。其后则穿门西入，门圆若圈，入其内，渐转渐深，而杳不可睹。乃转而出，甫抵洞外，则一人亦攀隙历险而至，乃庆林观道士也。见余独入，疑而踪迹之，至则曰：「庆林古观，而今移门易向，遂多伤损，公必精青乌家言，乞为我指示。」余谢不敏，且问其岩何名，道者不告，强邀入观。甫下山，则静闻见余久不返，亦踵至焉。时已下舂，亟辞道者。道者送余出观前新易门，余再索其岩名，道者曰：「岩实无名。昔有僧居此，皆以为不利于观，故去之而湮其路，公岂亦有意于此乎？第恐非观中所宜耳。」余始悟其踪迹之意，盖在此不在彼也。一笑与别，已出花桥东街矣。盖此处岩洞骈峙者亦三：曾公在中，而下透于西；列神之岩在东上，而浅不旁通；庆林后岩在西上，而幽不能悉。然曾公与栖霞，前后虽分门，而中通实一洞。其北下与之同列者，又有二岩，〈〔予昔游省春，先经此，〕〉亦俱东南向。此七星山东南面之洞也，其数亦共五焉。若北麓省春三岩、会仙一洞，〈〔旁又浅洞一，〕〉乃余昔日所游者，亦俱北向。此七星山北面之洞也，其数亦共五焉。〈〔一山凡得十五洞云。〕〉既度花桥，与静闻就面肆中，以补午餐。过浮桥返唐寓，则晚餐熟矣。

下了栖霞洞，在寿佛寺稍作休息，于是经过七星观，就向南进入大岩庵。望见南岩的后面，山石丛杂，好像可以从庵外东北方向攀登。时间已经过了中午，我说：“何不解决了这个再吃午饭。”我就从庵门右边的草坪中往上走，静闻在山门处找阴凉地方，不能跟从。到达山坳后，草丛中又有石阶，而右边崖石上刻着张孝祥的《登七星山诗》，张维依韵和诗。共走了一里，再往上，得到一块平地，小石峰环列拱卫，薄得像绡纱帷帐，秀丽地分出花瓣形状。它的北壁荆棘草丛中，也有题记，但摩崖被凿洞的人破坏得无法辨认。大概这个地方西面就是南岩透明的洞穴，被僧人砌墙阻断的；北面就是七星顶，和其他山峰攒聚斗列。过去人们登上七星顶，这是正路，而现在却无人问津了。在草丛中寻找道路，有一条小径通向东南的山坳。顺着它走，共一里，向东南下山，得到一个岩洞，里面排列着众神像，但不知道它的名字。下山向西，曾公岩就在望了。忽然凉风袭人，烈日减弱了威力，这是阴气从洞中出来的缘故。这里有玄风洞，我很久以来寻找不到，先前从栖霞洞进去，快到曾公岩时，先经过一个隘口，忽然寒风拂灯，到这里又有阴气逼近太阳，确实玄风洞应当不在此处之外，后来被曾公岩所掩盖罢了，不是两个洞。进入洞中，更用彩叶拂拭崖壁，观看了刘谊的《曾公岩记》和陈倩等人的诗后，就在涧水中洗脚。很久才出来，抬头看见岩石上又有一个洞在半山腰，和列神之岩东西并峙。拉住进洞打水的人询问，他说：“这里也有洞，已经不能攀登了。”我再问原因，那个人不回答就走了。我急忙攀崖穿莽而上，洞口也像曾公岩一样朝向东南。起初从石峡进去，得到平坦开阔的地方，稍微转向北，外面又有佛龛向东排列，分隔的窗格，重叠的窗户，向外透出许多光亮，向内环绕着重重帷幔，像厅堂之有内室。它的后面则穿门向西进去，门圆得像圈，进入里面，逐渐转深，而幽暗不可见。于是转身出来，刚到洞外，就有一个人也攀着缝隙历险而来，是庆林观的道士。他见我独自进去，怀疑而跟踪我，到了就说：“庆林是古观，但现在移门改向，于是多有损伤，您一定精通风水家之言，请为我指点。”我推辞说不懂，并问这个岩洞叫什么名字，道士不告诉我，强邀我进观。刚下山，静闻见我很久不回来，也跟来了。这时已是傍晚，急忙辞别道士。道士送我出观前新换的门，我再问那岩洞的名字，道士说：“岩洞实在没有名字。过去有僧人住在这里，都认为对道观不利，所以赶走他并掩埋了路，您难道也有意于此吗？只是恐怕不是道观所适宜的罢了。”我才明白他跟踪我的意思，原来在这里而不在别处。一笑告别，已经出了花桥东街。大概这里岩洞并排的也有三个：曾公岩在中间，向下通向西面；列神之岩在东上方，浅而不旁通；庆林后岩在西上方，幽深而不能尽知。但曾公岩和栖霞洞，前后虽然分门，而中间相通实际是一个洞。它北面下方和它同列的，又有两个岩洞，我过去游览省春时，先经过这里，也都朝向东南。这是七星山东南面的洞，数量也共有五个。至于北麓的省春三岩、会仙一洞，旁边又有一个浅洞，是我过去游览过的，也都朝北。这是七星山北面的洞，数量也共有五个。一座山总共得到十五个洞。过了花桥，和静闻到面馆里，以补充午餐。过浮桥返回唐寓，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初三日

简[2]顾仆所促拓工《水月洞碑》，始见陆碑尾张上每行失拓二字，乃同静闻亲携此尾往令重拓。二里，出南门，一里，抵拓工家，坐候其饭。上午乃同往水月，手指笔画之。余与静闻乃少憩山南三教庵，录张鸣凤羽王父所撰方、范二公《漓山祠记》。遂二里，南过雉山岩，再登青萝阁，别郑、杨诸君。欲仍过水月观所拓，而酷暑酿雨，雷声殷殷。静闻谓拓工必返午餐，不若趋其家便，遂西一里，至拓工家，则工犹未返也。于是北一里，入南门，就面肆为午餐，已下午矣。雨势垂至，余闻郑子英言，十字街东口肆中，有《桂故》、《桂胜》及《西事珥》、《百粤风土记》。诸书，强静闻往市焉。还由靖藩正门而南，甫抵寓而雨至。

我催促顾仆去催拓印工《水月洞碑》，这才看到陆碑的末尾一张上每行漏拓了两个字，于是和静闻亲自带着这末尾一张去让他重拓。走了二里，出了南门，又走一里，到达拓印工家，坐着等他吃饭。上午才一同前往水月洞，用手指比划着告诉他。我和静闻便在山南的三教庵稍作休息，抄录张鸣凤（字羽王）所撰写的方、范二公的《漓山祠记》。然后走了二里，向南经过雉山岩，再次登上青萝阁，告别了郑、杨几位先生。想再经过水月洞看所拓的碑文，但酷暑酝酿着雨，雷声隆隆。静闻说拓印工一定会回去吃午饭，不如去他家方便，于是向西走一里，到了拓印工家，但他还没回来。于是向北走一里，进了南门，到面馆吃午饭，已经是下午了。雨势即将来临，我听郑子英说，十字街东口的店铺里有《桂故》、《桂胜》以及《西事珥》、《百粤风土记》等书，便硬拉着静闻去那里买书。回来时从靖藩正门向南走，刚抵达住处雨就下了起来。

初四日

令顾仆再往拓工家索碑。及至，则所拓者止务观前书碑三张，而此尾独无，不特前番所拓者不补，而此番所拓并失之，其人可笑如此。再令静闻往，曰：「当须之明日。」是日，余换钱市点，为起程计。

让顾仆再去拓印工家要碑文。到了那里，所拓的只有陆游（务观）前书的三张碑文，而这末尾一张偏偏没有，不仅前次所拓的不补，连这次所拓的也丢失了，这人可笑到这种地步。又让静闻去，他说：“必须等到明天。”这天，我换钱买点心，为出发做准备。

初五日

晨餐后即携具出南门，冀得所补碑，即往隐山探六洞之深奥处。及至，而碑犹未拓也。订余：「今日必往，毋烦亲待。」余乃仍入南门，竟城而北，由华景之左出西清门。门在西北隅，再北则为北城门，西之山。与之属焉。城外削崖之半，有洞西向，甚迥。时〈〔读《清秀岩记》，〕〉欲觅清秀岩，出城即渡濠护城河坝而趋西。有二岐，一乃循山北西行，一南从山南入峡。其循北麓者，即北门西来之大道。更有石峰突峙其北，片片若削，而下开大洞，西南向焉。与城崖西向之洞一高一下，俱崡岈诱人欲往，但知非清秀，姑取道岐南峡中。西行一里，则峡北峡南，其山俱中断若辟门，南北向，其门径路遂四交焉。径之西北，有洞南向。急觅道而登，其洞北入，愈入愈深，无他旁窦，而夹高底平，湾环以进，幽莫能测。

早餐后便带着工具出了南门，希望能拿到补拓的碑文，然后就去隐山探寻六洞的幽深之处。到了那里，碑文还没拓好。他约定我说：“今天一定去，不必劳烦您亲自等待。”我便又进了南门，穿过全城向北，从华景山的左边出了西清门。西门在西北角，再往北就是北城门，西边的山与它相连。城外陡峭山崖的半腰，有一个洞向西，非常深远。当时读了《清秀岩记》，想寻找清秀岩，出城就渡过护城河坝向西赶路。有两条岔路，一条沿着山北向西走，一条向南从山南进入峡谷。那条沿着北麓的路，就是北门向西来的大道。还有一座石峰突兀地耸立在北边，一片片像刀削过一样，下面开着一个大洞，朝向西南。它与城崖上向西的洞一高一低，都险峻诱人想去，但知道不是清秀岩，姑且取道向南的峡谷中。向西走了一里，峡谷北面和南面，山都像开门一样中断，南北向，门中的路便四通八达。路的西北，有一个洞朝南。急忙找路攀登，这个洞向北延伸，越进越深，没有其他旁洞，但两边高中间底平，弯弯曲曲地进去，幽深得无法探测。

仍出洞，候行者问之，曰：「此黑洞也。」问：「清秀何在？」曰：「不知。」问：「旁近尚有洞几何？」曰：「正西有山屏立峡中者，其下洞名牛角。西南出峡为隐山，其洞名老君。由北出峡，有塘曰清〈〔塘〕〉，东界山岩曰横洞，西南濒塘，洞名下庄。近洞惟此，无所谓清秀者。」余得清塘之名，知清秀在此，遂北转从大道出峡门。其峡门东西崖俱有小洞，无径路可登。北出临塘，则潴水一泓，浸山西北麓大道。余循大道而西，沿清塘而绕其右，疑清秀在其上，急遵之。其路南嵌崖端，北俯渊碧。既而一岐南上，余以为必清秀无疑。攀跻渐高，其磴忽没，仰望山坳并无悬窍，知非岩洞所在。乃下，随路出塘之西，其南山回坞转，别成一壑，而洞门杳然无可觅也。其地去黑洞已一里矣。

又出了洞，等行人来问，他说：“这是黑洞。”问：“清秀岩在哪里？”他说：“不知道。”问：“附近还有多少洞？”他说：“正西有座山像屏风一样立在峡谷中，山下的洞叫牛角洞。西南出峡谷是隐山，那里的洞叫老君洞。从北面出峡谷，有个塘叫清塘，东边的山岩叫横洞，西南靠近塘的洞叫下庄洞。附近的洞只有这些，没有叫清秀的。”我听到清塘的名字，知道清秀岩就在这里，于是向北转从大道出了峡门。峡门东西两边的山崖都有小洞，但没有路可登。向北出去靠近塘边，有一汪积水，浸着山西北麓的大道。我沿着大道向西，沿着清塘绕到它的右边，怀疑清秀岩就在上面，急忙顺着路走。这条路南边嵌在崖端，北边俯视着碧绿的深水。不久有一条岔路向南上去，我以为一定是清秀岩无疑。攀登越来越高，石阶忽然没了，仰望山坳并没有悬空的洞穴，知道不是岩洞所在。于是下来，顺着路走到塘的西边，那里的山回坞转，另成一个山谷，而洞门杳然无处可寻。这里距离黑洞已经一里了。

于是仍从崖端东返，复由峡门南下，竟不得登岩之径。再过黑洞前，乃西趋屏立峡中山。一里，抵屏之东北，即有洞斜骞，门东北向，其内南下，渐入渐暗，盖与黑洞虽南北异向，高下异位，而湾环而入，无异轨焉。出洞，绕屏北而西，闻伐木声丁丁，知有樵不远，四望之，即在屏崖之半。问此洞名，亦云：「牛角。」问：「清秀何在？」其人谬指曰：「随屏南东转，出南峡乃是。」余初闻之喜，绕西麓转南麓，则其屏南崖峭削，色俱赭黄，下有洼潴水，从山麓石崖出。崖不甚高，而中若崆峒，盖即牛角南通之穴，至此则坠成水洼也。

于是仍从崖端向东返回，又由峡门向南下去，始终找不到登岩的路。再次经过黑洞前，便向西赶往像屏风一样立在峡谷中的山。走了一里，到达屏风的东北，就有一个洞斜着高起，洞口朝向东北，洞内向南下斜，渐入渐暗，大概与黑洞虽然南北方向不同，高低位置不同，但弯弯曲曲地进去，路径没什么两样。出洞后，绕过屏风北面向西走，听到丁丁的伐木声，知道有樵夫不远，四处张望，就在屏风崖的半腰。问这个洞的名字，也说：“牛角洞。”问：“清秀岩在哪里？”那人错误地指着说：“顺着屏风南面东转，出了南峡就是。”我起初听了很高兴，绕西麓转到南麓，那屏风南面的山崖陡峭如削，颜色都是赭黄色，下面有洼地积水，从山麓的石崖流出。崖不算高，但中间像空腔，大概就是牛角洞向南通的洞穴，到这里就下陷成水洼了。

又东一里，抵南峡门，入北来大道。复遇一人，询之，其人曰：「此南去即老君洞，不闻所谓清秀。惟北峡有清塘，其上有洞，南与黑洞通。〈〔此外无他洞。〕〉此是君来道。」余始悟屏端所指，乃误认隐山，而清秀所托，必不离北峡。时已当午，遂不暇北转，而罔南炊隐山。又一里，则隐山在望矣。仰见路西径道交加，多西北登崖者，因令顾仆先往朝阳，就庵而炊，余呼静闻遵径西北入。已而登崖蹑峤，丛石云𫐌，透架石而入，上书「灵咸感应」四大字，知为神宇。入其洞，则隙裂成龛，香烟纸雾，氤氲其间，而中无神像，外竖竿标旗，而不辨其为何洞何神也。下山，见有以鸡洒来者，问之，知为都箓岩。

又向东一里，到达南峡门，进入北来的大道。又遇到一个人，询问他，那人说：“这里向南去就是老君洞，没听说有什么清秀岩。只有北峡有清塘，塘上有洞，向南与黑洞相通。此外没有别的洞。这就是您来的路。”我才明白屏风上那人所指的，是误认了隐山，而清秀岩所在，一定离不开北峡。这时已是正午，便来不及向北转，而是茫然向南去隐山做饭。又走了一里，隐山就在望了。抬头看见路西的小路交错，有很多向西北登崖的路，于是让顾仆先去朝阳庵，在庵里做饭，我叫静闻顺着小路向西北进去。不久登崖踏上山脊，丛石如云，穿过架石进去，上面写着“灵咸感应”四个大字，知道是神庙。进入洞中，只见裂缝成龛，香烟纸雾弥漫其中，但中间没有神像，外面竖着竿子挂着旗，分辨不出是什么洞什么神。下山时，看到有人带着鸡和酒来，问他们，知道是都箓岩。

遂南半里，抵隐山，候炊于朝阳庵。复由庵后入洞谒老君，穿上下二岩，乃出，饭庵中。僧月印力言：「六洞之下，水深路嫱，必不可入。」余言：「邓老曾许为导。」僧曰：「此亦谩言，不可信而以身试也。」既饭，又半里，南过邓老所居，邓老方运斤斲木，余告以来求导游之意。邓老曰：「既欲游洞，何不携松明来。余无觅处，君明晨携至，当为前驱也。」余始怅怅，问：「松明从何得？」曰：「须往东江门。此处多导游七星者，故市者积者俱在焉。」余复与之期，乃西过西湖桥，一里，抵小石峰下。

于是向南半里，到达隐山，在朝阳庵等候做饭。又从庵后进洞拜谒老君，穿过上下两个岩洞，才出来，在庵中吃饭。僧月印极力说：“六洞之下，水深路阻，一定不能进去。”我说：“邓老曾答应做向导。”僧人说：“这也是空话，不可信而以身试险。”饭后，又走半里，向南经过邓老住处，邓老正在挥斧砍木，我告诉他来求做导游的意思。邓老说：“既然想游洞，为什么不带松明来？我没有地方找，您明早带来，我就当向导。”我才怅然，问：“松明从哪里得到？”他说：“必须去东江门。这里很多导游七星岩的人，所以卖的和积存的都在那里。”我又和他约好，于是向西过西湖桥，走了一里，到达小石峰下。

其峰片裂如削，中立于众峰之间，东北西之三面，俱有垣环之，而南则濒阳江，接南岭，四面俱不通。出入大路至此折而循其北麓，乃西还阳江之涯。窥其垣中，不知是何橐钥。遍绕垣外，见西北隅有逾垣之隙，从而逾之。其中荆莽四塞，止有一冢在深翳中。披其东北，指小峰南麓，则磴级依然，基砌叠缀。其峰虽小，如莲瓣之间，瓣瓣有房，第云构已湮，而形迹如画。其半崖坪中有石如犀角，独耸无依，四旁多磨剔成碑，但无字如泰山，令人无从摸索耳。其后又盘空而上，片削枝攒，尤为奇幻。从其东下，崖半又裂石成岩，上镌三字，只辨其一为「东」字，而后二字，则磨拭再三，终莫得其似焉。搜剔久之，知其奇而不知其名，仍西蹈莽棘，逾垣以出。候途人问之，曰：「秋儿庄。」云昔宗室有秋英之号者，结构此山为菟裘，后展转他售，丰姓者得之，逐营为地坟地，父子连掇乡科，后为盗发，幸天明见棺而止，故窒垣断道云。秋儿者，即秋英之误也。其西即阳江西来，有叠堰可渡；而南赵家山、穆陵村、中隐诸洞，隐隐在望。

这座山峰片片裂开像刀削过，独立在众峰之间，东北西三面都有围墙环绕，南面则濒临阳江，连接南岭，四面都不通。出入的大路到这里转弯沿着它的北麓，然后向西回到阳江岸边。窥看围墙里面，不知是什么锁钥之地。绕遍墙外，看到西北角有翻墙的缺口，便跟着翻过去。里面荆棘灌木四塞，只有一座坟在深暗的草木中。拨开东北面的草木，指向小峰南麓，只见石阶依然存在，基石砌叠相连。这峰虽小，像莲花瓣之间，瓣瓣有房，只是建筑已湮没，而形迹如画。半崖的平地上有块石头像犀角，独自耸立无所依傍，四周多被磨刻成碑，但无字像泰山一样，让人无从摸索。后面又盘旋而上，片片削立枝枝攒聚，尤其奇幻。从它的东面下来，崖半又裂石成岩，上面刻着三个字，只辨认出一个“东”字，后两个字，再三擦拭，始终看不出像什么。搜寻剔刮了很久，知道它奇特却不知其名，仍向西踏过莽棘，翻墙出来。等路人问他们，说：“秋儿庄。”说过去宗室中有个号秋英的，建造此山作为隐居之所，后来辗转卖给他人，一个姓丰的人得到它，就营建为坟地，父子接连考中乡科，后来被盗墓，幸好天亮见棺而止，所以堵塞围墙截断道路。秋儿，就是秋英的误传。它的西面就是阳江从西而来，有叠堰可渡；而南面的赵家山、穆陵村、中隐诸洞，隐隐在望。

循江北岸入。西一里，为狮子岩。西峰顶之西，峰尽而南突，若狮之回踞而昂首者，则狮岩山也。

沿着江北岸进去。向西一里，是狮子岩。西峰顶的西面，峰尽处向南突出，像狮子回头蹲踞昂首的，就是狮岩山。

其西又峙一峰，高耸特立，与狮岩相夹，下有村落，是为狮岩村，其西耸之峰，有岩东向者，凭临峭石之上，中垂一柱，旁裂双楞，正东瞰狮岩之首。其岩不深，而轩夹有致，可以驾风凌烟。北转有洞北向，其门高穹，其内深坠。土人以为中通山南，而不知其道；以为旧有观址，而不知其名。拭碑读之，知为天庆岩。由级南下，中亘一壁，洞界为两，入数丈，两峡复合。其北峡之上，重门复窍，悬缀甚高，可望而不可攀焉，想登此则南通不远矣。出洞北下，由西北行，石山从薄间，山俱林立圆耸，人行其间，松阴石影，参差掩映。又北一里，经石山西麓，见两洞比肩俱西向。辄扪棘披崖入，由南洞进五六丈，转从北洞出。其中宛转森寒，虽骄阳西射，而不觉其暑。出洞再北，仰望洞上飞崖，片片欲舞，余不觉神飞。适有过者，问之，以为王知府山。其西有林木回丛在平畴间，阳江西环之，指为王知府园。而沧桑已更，山峦是而村社非，竟不悉王知府为何代何名也。余一步一转眺，将转西北隅，思其西南有坳可逾，仍还南向，从双洞之左东北而登。忽得石磴，共一里，逾其坳间，磴断径绝，乃西攀石锷而上，静闻与顾俱不能从。所攀之石，利若剑锋，簇若林笋，石断崖隔，中俱棘刺，穿棘则身如蜂蝶，缘崖则影共猿鼯。盘岭腰而西，遂出舞空石上，而为丛棘所翳，反不若仰望之明彻焉。久之，仍下东坳，瞰其北麓陡绝难下，遂寻旧登之磴，共一里，下西麓，而绕出其北。又北过一峰，其南有支峰叠石，亦冕云异。抵其东麓，有洞东向，亟贾勇而登，中皆列神所栖，形貌狞恶。从其右内转，复得明窍，则支窦南通者也。

它的西面又耸立一峰，高耸特立，与狮岩相夹，下面有村落，这就是狮岩村。那西面耸立的峰上，有个向东的岩洞，凭临在峭石之上，中间垂下一柱，旁边裂开双楞，正东俯瞰狮岩的头部。这岩不深，但轩敞有致，可以乘风凌烟。向北转有个向北的洞，洞口高穹，里面深陷。当地人认为中间通到山南，但不知路径；认为过去有道观遗址，但不知其名。擦碑读文，知道是天庆岩。沿石阶向南下，中间横亘一壁，洞被分为两半，进去数丈，两峡又合拢。北峡之上，重门复洞，悬缀很高，可望而不可攀，想登上去则南通不远了。出洞向北下，由西北行，在石山丛薄间，山都林立圆耸，人行走其间，松阴石影，参差掩映。又向北一里，经过石山西麓，看到两洞并肩都向西。便摸棘披崖进去，由南洞进五六丈，转从北洞出来。其中曲折森寒，虽骄阳西射，却不觉得热。出洞再北，仰望洞上飞崖，片片欲舞，我不觉神飞。恰好有过路人，问他，认为是王知府山。它的西面有林木回丛在平畴间，阳江西环，指为王知府园。但沧桑已变，山峦是而村社非，竟不知王知府是哪个朝代什么名字。我一步一转眺，将转西北角，想其西南有坳可翻，仍回向南，从双洞之左东北而登。忽然发现石阶，共一里，翻过坳间，石阶断路径绝，于是向西攀石刃而上，静闻和顾仆都不能跟随。所攀之石，利如剑锋，簇如林笋，石断崖隔，中间都是棘刺，穿棘则身如蜂蝶，缘崖则影共猿鼯。盘岭腰而西，于是出到舞空石上，但被丛棘遮蔽，反不如仰望时明彻。很久，仍下东坳，俯瞰北麓陡绝难下，于是寻旧登的石阶，共一里，下西麓，而绕出其北。又北过一峰，其南有支峰叠石，也如冠云奇异。到达其东麓，有洞向东，急忙鼓勇而登，中间都是列神所栖，形貌狞恶。从它的右边内转，又得明窍，则是支洞南通的地方。

仍出洞，东望有一村在丛林中，时下午渴甚，望之东趋，共一里，得宋家庄焉。村居一簇，当南北两山坞间，而西则列神洞山为屏其后，东则牛角洞山为屏其前，其前皆潴水成塘，有小石梁横其上。求浆村妪，得凉水一瓢共啜之。随见其汲者东自小石崖边来，趋而视之，则石崖亦当两山之中，其西潴泉一方，自西崖出，盖即牛角洞西来之流也。其泉清冷，可漱可咽，甘沁尘胃。又东一里，即屏风中立牛用洞之山。从其南麓东趋，又一里，过北峡门，北眺西峡之半，有洞岈然，其为清秀无疑。而暮色已上，竭蹷趋城，又一里，入西清门。回顾静闻、顾仆，俱久不至，仍趁至门，始知二人为阍者所屏。乃与俱出，循城而北。半里，过城外西悬之洞，其下有级可攀而登，日暮不及。遂东转，又半里入北门焉，已昏黑矣。又二里，抵唐寓。

再次走出洞，向东望去，有一个村庄在丛林中，当时已是下午，口渴得很，望着村庄向东赶路，共走了一里，到达宋家庄。村庄是一簇房屋，位于南北两山的山坞之间，西边排列着神洞山作为后面的屏障，东边是牛角洞山作为前面的屏障，村前都积着水成为水塘，有小石桥横架在水塘上。向村中老妇讨水喝，得到一瓢凉水，大家一起喝了。随即看见一个打水的人从东边小石崖边走来，赶过去看，原来石崖也位于两山之中，西边积着一方泉水，从西崖流出，大概就是牛角洞西来的水流。那泉水清冷，可以漱口可以咽下，甘甜沁入肠胃。又向东一里，就到了屏障般矗立在中间的牛角洞山。从山的南麓向东赶路，又走了一里，经过北峡门，向北眺望西峡的半中腰，有一个幽深的洞，那无疑是清秀岩了。但暮色已经降临，跌跌撞撞地赶向城，又走了一里，进入西清门。回头看静闻和顾仆，都好久没到，又赶回到城门，才知道二人被守门人拦住了。于是和他们一起出城，沿着城墙向北走。半里，经过城外西边悬垂的洞，洞下有台阶可以攀登上去，但天色已晚来不及了。于是向东转，又走半里进入北门，天已经昏黑了。又走二里，到达唐家寓所。

初六日

晨起，大雨如注。晨餐后，急冒雨赴南门，行街衢如涉谿涧。抵拓之家，则昨日所期仍未往拓，以墨沈翻澄支吾；再促同往，又以雨湿石润，不能著纸为解。窥其意，不过迁延需索耳。及征色发声，始再期明日往取，余乃返寓。是日雨阵连绵，下午少止，迨暮而倾倒不绝，遂彻夜云。

早晨起来，大雨如注。早餐后，急忙冒雨赶往南门，在街道上行走如同涉过溪涧。到达拓碑的人家，但昨天约定的时间仍未去拓，他用墨汁翻倒澄清来支吾搪塞；再次催促一同前往，他又用雨水打湿石头湿润，不能着纸来推脱。看他的意思，不过是拖延索要钱财罢了。等到我变了脸色提高声音，他才重新约定明天去取，我便返回寓所。这一天雨阵连绵，下午稍微停止，到傍晚时又倾倒不绝，于是整夜都是这样。

初七日

夜雨达旦，市间水涌如决堤，令人临衢而叹河无舟也。令静闻、顾仆涉水而去索碑拓工家。余停屐寓中，览《西事珥》、《百粤风土记》。薄暮，顾仆、静闻返命。问：「何以迟迟？」曰：「候同往拓。」问：「碑何在？」曰：「仍指索钱。」此中人之狡而贪，一至于此！付之一笑而已。是日以仆去，不及午餐，迨其归执爂，已并作晚供矣。

夜雨一直下到天亮，街市上水涌如决堤，让人站在街上感叹河中没有船。让静闻、顾仆涉水去索要碑拓工家。我停驻在寓所中，阅览《西事珥》、《百粤风土记》。傍晚，顾仆、静闻回来复命。问：“为什么这么迟？”回答说：“等候一同去拓。”问：“碑在哪里？”回答说：“仍然指着要钱。”这里的人狡猾而贪婪，竟然到了这种地步！付之一笑罢了。这一天因为仆人离去，来不及吃午餐，等到他们回来做饭，已经并作晚餐供应了。

初八日

夜雨仍达旦，不及晨餐，令静闻、顾仆再以钱索碑。余独坐寓中，雨霏霏不止。上午，静闻及仆以碑至，拓法甚滥恶，然无如之何也。始就炊，晨与午不复并餐。下午整束行李，为明日早行计，而静闻、顾仆俱病。

夜雨仍然下到天亮，来不及吃早餐，让静闻、顾仆再次拿钱去索要碑。我独自坐在寓所中，雨霏霏下个不停。上午，静闻和仆人带着碑回来，拓法非常粗劣，但无可奈何。才开始做饭，早餐和午餐不再合并。下午整理行李，为明天早行做准备，但静闻和顾仆都病了。

初九日

晨起，天色暗爽，而二病俱僵卧不行，余无如之何，始躬操爂具。

早晨起来，天色阴暗而清爽，但两个病人都僵卧不动，我无可奈何，才开始亲自操持炊具。

初十日

早觅担夫，晨餐即行。出振武门，〈〔取柳州道。〕〉五里，西过茶庵，令顾仆同行李先趋苏桥，余拉静闻由茶庵南小径经演武场，西南二里，至琴潭岩。岩东有村，土人俱讹为陈抟。其西北大道，又有平塘街。余前游中隐山，即询而趋之，以晚不及，然第知为陈抟，不知即琴潭也。后得《桂胜》，知方信孺孚若〈〔记云〕〉：「最后得清秀、玉乳、琴潭、荔枝四岩。」故初四西出，即首索清秀，几及而复失之。以下三洞，更无知者。然余已心疑陈抟之即琴潭，姑俟西行时并及之。及今抵其村，觅导者，皆以为水深不可入。已得一人，许余为导，而复欲入市，订余下午方得前驱。余颔之，闻其东南又有七宝岩，姑先趋焉。乃东南行，度一岭，共三里，又度一桥，桥下水自西而东。又南为李家村。村之南有石峰西向巉突，有庵三楹缀其下，前有轩，已圮，而中无居者。其岩不深而峭，其地盖在南溪山白龙洞之正西，即向游白龙洞时西望群山回曲处也。时静闻病甚，憩不能行，强之还陈抟村，一步一息，三里之程逾于数里。及抵村，其人已归，余强老妪煮茶啖饵为入岩计，而令静闻卧其家待之。已而导者负松明并梯至，遂西趋小山之南，曰：「请先观一水洞，然不可入也。」余从之。其门南向，水汇其内，上浸洞口，而下甚满黑，深洞中宽衍，四旁皆为水际。其左深入，嵌空崡岈，洞前左崖濒水之趾，有刻书焉，即方孚若笔也。因出洞前遍征之，又得「琴潭」二大字，始信「陈抟」之果为音讹，而琴潭之终不以俗没矣。洞左复开一旁门，后与洞通，其不甚异。余既得琴潭之征，意所谓荔枝者当不远。导者篝火执炬，请游幽洞。余征幽洞何名，则荔枝岩也。问：「有水否？」则曰：「无之。」然后知土人以为水深不可入者，指琴潭言；导者以为梯楼可深入者，指荔枝言。此中岩洞繁多，随人意所指，迹其语似多矛盾，循其实各有条理也。

早晨找到挑夫，早餐后就出发。出了振武门，〈〔取道柳州。〕〉走了五里，向西经过茶庵，让顾仆带着行李先赶往苏桥，我拉着静闻从茶庵南边的小路经过演武场，向西南二里，到达琴潭岩。岩东边有个村庄，当地人都误称为陈抟。它的西北大道上，又有平塘街。我先前游览中隐山时，就询问并赶去那里，因为天黑没来得及，但只知道是陈抟，不知道就是琴潭。后来得到《桂胜》，知道方信孺孚若〈〔记载说〕〉：“最后得到清秀、玉乳、琴潭、荔枝四个岩。”所以初四向西出发，就首先寻找清秀岩，几乎找到却又错过了。以下三个洞，更没有知道的人了。但我已经心中怀疑陈抟就是琴潭，暂且等到西行时一并探访它。等现在到达这个村庄，寻找向导，都认为水深不能进入。已经找到一个人，答应给我做向导，但又想进集市，约定我下午才能前行。我点头同意，听说它的东南又有七宝岩，暂且先赶去那里。于是向东南行，翻过一座岭，共三里，又过一座桥，桥下的水从西向东流。又向南是李家村。村的南边有石峰向西陡峭突起，有三间庵堂点缀在下面，前面有轩，已经倒塌，里面没有居住的人。那个岩洞不深但陡峭，这个地方大概在南溪山白龙洞的正西，就是先前游览白龙洞时向西望见的群山回曲之处。当时静闻病得很重，休息后不能行走，勉强他返回陈抟村，一步一歇，三里路程超过了数里。等到达村庄，那个人已经回来了，我强求老妇煮茶给饼吃，为进入岩洞做准备，并让静闻躺在她家等待。不久向导背着松明和梯子来了，于是向西赶往小山的南边，说：“请先看一个水洞，但不能进去。”我跟从他。洞门朝南，水汇聚在洞内，上面浸到洞口，下面非常满而黑，深洞中宽阔平坦，四周都是水边。它的左边深入进去，嵌空幽深，洞前左边崖壁靠近水边的地方，有刻字，是方孚若的笔迹。于是出洞前到处寻找，又得到“琴潭”两个大字，才相信“陈抟”果然是音误，而琴潭终究不会因为俗名而湮没。洞左边又开了一个旁门，后面与洞相通，没有太大差异。我既然得到了琴潭的证据，心想所谓的荔枝岩应该不远了。向导点起篝火拿着火把，请求游览幽洞。我问幽洞叫什么名字，就是荔枝岩。问：“有水吗？”回答说：“没有。”然后才知道当地人认为水深不能进入的，指的是琴潭；向导认为用梯子可以深入进去的，指的是荔枝岩。这里的岩洞繁多，随人意所指，追寻他们的话似乎多有矛盾，但按照实际情况各有条理。

出琴潭岩，沿山左潴塘而行。绕塘北转而西，洞门东向琴潭西麓者，荔枝岩也。门不甚高，既入稍下，西向进数丈，循洞底右窍入其下穴。其内不高而宽平，有方池，长丈余，阔五、六尺，而深及丈，四旁甚峻，潴水甚冽。再东南转，平入数十丈，两转度低隘，右崖之半有窍，阔二尺，高一尺，内有洞，上穹下平，潴水平窍。以首入窍东望，其水广邃，中有石蜿蜒，若龙之浮游水中。穴内南崖，有石盆一方，长二尺，阔一尺，高六七寸，平度水面，若引绳度矩，而弗之爽者。〈〔不能以身入也〕〉仍出至洞底，少西进，又循一右窍入其上峡。其内忽庋为两层：下穴如队，少西转，辄止；上穴如楼，以梯上跻，内复列柱分楞。穿楞少西，遂下南峡中。平入数十丈，又南旋成龛，龛外洞顶有石痕二缕，分络夭矫，而交其端。仍出，度梯下至洞底，又循一左窍入其上峡，则层壁累垂。悬莲嵌柱，纷缀壁间，可披痕蹈瓣而登也。大抵此洞以幽嫱见奇，而深入在右。水窍之侧，有小石块如弹丸，而痕多磊落，其色玄黄，形如荔枝，洞名以此，正似九疑之杨梅，不足异也。

走出琴潭岩，沿着山左边的积水塘行走。绕过水塘北边转向西，洞门向东朝向琴潭西麓的，就是荔枝岩。门不太高，进去后稍微向下，向西走进数丈，沿着洞底右边的孔穴进入它的下穴。里面不高但宽平，有一个方池，长一丈多，宽五六尺，深达一丈，四周很陡，积水很冷。再向东南转，平着进入数十丈，两次转弯经过低矮狭窄处，右边崖壁的半腰有一个孔穴，宽二尺，高一尺，里面有洞，上面穹隆下面平坦，积水齐平孔穴。把头伸进孔穴向东望，水宽广深邃，中间有石头蜿蜒，像龙在水中浮游。穴内南崖，有一个方石盆，长二尺，宽一尺，高六七寸，平放在水面上，像用绳子和尺子量过一样，没有差错。〈〔不能亲身进去。〕〉仍然出来到洞底，稍微向西进，又沿着一个右边孔穴进入它的上峡。里面忽然架设为两层：下穴像队列，稍微向西转，就停止了；上穴像楼，用梯子向上攀登，里面又排列着柱子分隔成格子。穿过格子稍微向西，就下到南峡中。平着进入数十丈，又向南旋转成佛龛，佛龛外洞顶有两缕石痕，分别缠绕着屈曲的枝条，在末端相交。仍然出来，下梯子到洞底，又沿着一个左边孔穴进入它的上峡，则是层层石壁累累下垂。悬挂的莲花嵌入的柱子，纷纷点缀在壁间，可以拨开石痕踏着花瓣攀登。大体上这个洞以幽深奇巧见长，而深入之处在右边。水窍旁边，有小石块像弹丸，而且痕迹很多磊落，颜色玄黄，形状像荔枝，洞名由此而来，正像九疑山的杨梅，不足为奇。

出洞，由琴潭之北共一里，仍至其村，已下午矣。携静闻西北山由间道共二里，抵平塘街。其西石峰峭甚，夹立如门，南峰山顶忽有窍透腹，明若展镜。余向从中隐寻铜钱岩不得，晚趋西门，曾过而神飞，兹再经其下，不胜跃跃。问之，皆云无路可登。会静闻病不能前，有卖浆者在路旁，亦向从中隐来，曾与之询穿岩之胜者。其人曰：「有岐路在道旁打油坊后，可扪而入，东南转至一古庙，可登山而上也。」余乃以行李挂其桁间，并令静闻卧茅下以待，曳杖遂行。过打油者家问之，则仍云岩无可登，其居旁亦无径可入。余回眺其后，有蛇道伏草间，遂披篱穿隙，随山麓东行。转而南向，将抵古庙，见有路西上，遂从之。始扪级，既乃梯崖。崖之削者，有石纹锋利，履足不脱，拈指不滑；崖之觉者，有枝虬倒垂，足可蹑藤，指可攀杪。惟崖穷踄峡，棘蔓填拥，没顶牵足，钩距纷纷，如蹈弱水，如蹈重围，淬不能出。乃置伞插杖于石穴，而纯用力于指足，久之，抵丛石崖下。其上回狮舞象，翥凤腾龙，分形萃怪，排列缤纷。计透明之穴已与比肩，乃横涉而北，逾转逾出峰头，俯瞰嵌崖削窟，反在其下，而下亦有高呼路误，指余下践之级者。余感其意，随之下，竟不得所置伞杖处。呼者乃二牧翁，疑余不得下而怜之者，余下谢之。其人指登崖之道尚在古庙南，盖其岩当从崖后转入，不能从崖东入也。余言伞置崖间，复循上时道觅之。未几，闻平塘街小儿呼噪声，已而有数十人呼山下者，声甚急，余初不知其为余，迨获伞下面后知之。下至古庙侧，则其人俱执枪挟矢，疑余为伏莽而询之者。余告以游岩之故，皆不之信。乃解衣示之，且曰：「余有囊寄路口卖浆者茅中，汝可往而简也。」众乃渐散。余仍从古庙南历磴披棘上。遂西南转出山后坳间，眺其南，一峰枝起，顶竖一石，高数丈。〈〔予所见石峰缀立，雁岩翔鸾，龟峰灵芝，及此地笋石骈发，未有灵怪至此者。〕〉度已出岩后，而遥瞻石壁之下，犹未见洞门。忽下有童子，复高声呼误，言不及登者。时日已坠西峰，而棘蔓当前，度不可及，且静闻在茅店，其主人将去，恐无投宿，乃亟随之下，则此童已飏而去，不知其为怜为疑，将何属者。乃仍转北麓，出打油坊后，则卖浆主人将负所铺张为返家计。余取桁间挂物，随其人东趋平塘街求托宿处。其人言：「家隘不能容。」为余转觅邻居以下榻，而躬为执爂，且觅其宗人，令明晨导游焉。是暮，蕴隆出极，而静闻病甚，顾仆乍分，迨晚餐后，出坐当衢明月下，而清风徐来，洒然众峰间，听诸村妇蛮歌谑浪，亦是群玉峰头一异境也。

出洞后，从琴潭北边共走一里，仍然回到那个村庄，已经是下午了。带着静闻向西北山间小路共走二里，到达平塘街。街西的石峰非常陡峭，夹立如门，南峰山顶忽然有一个孔穴穿透山腹，明亮得像展开的镜子。我先前在中隐山寻找铜钱岩没找到，晚上赶往西门，曾经路过这里而心驰神往，现在再次经过它的下面，不禁跃跃欲试。询问当地人，都说没有路可以攀登。恰逢静闻病得不能前行，有一个卖浆的人在路旁，也是先前从中隐山来的，我曾经向他询问过穿岩的胜景。那人说：“有岔路在路旁打油坊后面，可以摸索着进去，向东南转到一个古庙，可以登山上去。”我便把行李挂在他家的桁条上，并让静闻躺在茅草下等待，拄着手杖就出发了。经过打油人家询问，仍然说岩洞不可攀登，他家旁边也没有路可以进去。我回头眺望他家后面，有一条蛇道伏在草丛间，于是拨开篱笆穿过缝隙，沿着山麓向东走。转向南，快到古庙时，看见有路向西上去，便跟从这条路。开始摸索着台阶，接着就攀爬崖壁。崖壁陡峭的地方，有锋利的石纹，脚踩上去不会脱落，手指捏着不会打滑；崖壁倾斜的地方，有虬曲的枝条倒垂，脚可以踩藤条，手可以攀树梢。只是到了崖壁尽头涉过峡谷，荆棘藤蔓填塞拥塞，没过头顶牵住脚，钩刺纷纷，如同踏入弱水，如同陷入重围，仓促间不能出来。于是把伞和手杖放在石穴中，而纯粹用力于手指和脚，过了很久，到达丛石崖下。上面有回旋的狮子、舞动的大象、飞翔的凤凰、腾跃的龙，形态各异，怪石聚集，排列缤纷。估计透明的洞穴已经与肩齐平，于是横着涉水向北，越转越走出峰头，俯瞰嵌空的崖壁和陡峭的洞穴，反而在下面，而下面也有人高声呼喊路错了，指点我向下走的台阶。我感激他们的好意，跟着下去，竟然找不到放伞和手杖的地方。呼喊的人是两个牧羊老翁，怀疑我下不来而可怜我，我下去感谢他们。那人指点登崖的路还在古庙南边，原来那个岩洞应当从崖后转进去，不能从崖东进去。我说伞放在崖间，又沿着上来时的路寻找。不久，听到平塘街小孩的呼喊吵闹声，接着有几十人在山下呼喊，声音很急，我起初不知道是喊我，等到拿到伞下来后才明白。下到古庙旁边，那些人拿着枪挟着箭，怀疑我是埋伏的盗贼而询问我。我告诉他们游览岩洞的原因，都不相信。于是解开衣服给他们看，并且说：“我有包裹寄放在路口卖浆人的茅屋中，你们可以去检查。”众人才渐渐散去。我仍然从古庙南边踩着石阶拨开荆棘上去。于是向西南转出山后的山坳间，眺望南边，一座山峰分支突起，顶上竖立一块石头，高数丈。〈〔我所见过的石峰缀立，雁岩的翔鸾峰，龟峰的灵芝峰，以及这里竹笋般的石头并列生长，没有灵怪到这种程度的。〕〉估计已经出了岩洞后面，但遥望石壁之下，仍然没看见洞门。忽然下面有童子，又高声呼喊错了，说来不及攀登。当时太阳已经坠下西峰，而荆棘藤蔓挡在前面，估计来不及了，而且静闻在茅店，主人将要离开，恐怕没有投宿的地方，于是急忙跟着下来，但这个童子已经扬长而去，不知道他是出于怜悯还是怀疑，究竟是什么意思。于是仍然转回北麓，走出打油坊后面，卖浆主人正要背起他的铺张准备回家。我取下桁条上挂的东西，跟着他向东赶往平塘街寻找寄宿的地方。他说：“家窄不能容纳。”替我转寻邻居家住宿，并亲自做饭，还找他的同宗人，让他明天早晨做导游。这天傍晚，暑气极盛，而静闻病得很重，顾仆刚刚分开，等到晚餐后，出来坐在当街明月下，清风徐徐吹来，潇洒地置身于群峰之间，听着村妇们蛮歌戏谑，也是群玉峰头的一个奇异境界。

十一日

晨起，静闻犹卧，余令主宿者炊饭，即先过卖浆者家，同其宗人南抵古庙南登山。导者扬镳斩棘，共一里，抵山西南坳。从石隙再登一二步，即望见洞门西南向。又攀石崖数十步，即入洞焉。盖其门前向东北，后向西南，中则直透，无屈曲崚嶒之掩隔。导者谓兹洞曰榜岩洞，兹山曰枫木山。下山，仍过古庙，遂南由田塍中渡西来小涧，〈〔水自两路口西塘迤逦东穿山麓，即南溪发源也。〕〉共东南一里，入石岩洞。其门西北向，后门东北向，其中幽朗曲折，后门右崖，有架虚之台，盘空之盖，皆窗楞旁透，可憩可读。由后洞出，北一里，仍抵平塘街。街北有石峰巑岏若屏，东隅有岩东向，是为社岩。外浅而不深，土人奉社神于中。导者又指其西北，有石峰中立，山下南北俱有汇塘，北塘之上，岩口高列，南塘之侧，穴门下伏其内洞腹潜通，水道中贯，是名架梯岩，又名石鼓洞，盖即予前觅铜钱岩不得而南入之者。导者言之，而不知余之已游；余昔游之，而不知洞之何名。今得闻所未闻，更胜见所未见矣。

早晨起来，静闻还躺着，我让住宿处的主人做饭，就先到卖浆的人家，同他的族人向南到古庙南边登山。向导扬着镳刀斩断荆棘，共走一里，到达山的西南坳。从石缝中再登一两步，就望见洞门朝向西南。又攀爬石崖几十步，就进入洞中。原来这个洞前门朝向东北，后门朝向西南，中间直通，没有曲折陡峭的遮掩阻隔。向导称这个洞为榜岩洞，这座山为枫木山。下山后，仍经过古庙，就向南由田埂中渡过西边流来的小涧，〈〔水从两路口西塘曲折向东穿过山麓，就是南溪的发源地。〕〉共向东南一里，进入石岩洞。洞门朝向西北，后门朝向东北，洞中幽暗明朗曲折，后门右边的石崖上，有凌空架起的平台，盘旋空中的顶盖，都有窗棂旁通，可以休息可以读书。从后洞出来，向北一里，仍到达平塘街。街北有石峰高峻如屏风，东角有岩洞向东，这是社岩。外面浅而不深，当地人供奉社神在里面。向导又指向西北，有石峰独立，山下南北都有水塘，北塘之上，岩口高列，南塘之侧，穴门下伏，其内洞腹暗中相通，水道贯穿其中，这叫做架梯岩，又名石鼓洞，原来就是我先前寻找铜钱岩找不到而向南进入的那个洞。向导说起它，却不知道我已经游过；我从前游过，却不知道洞叫什么名字。如今听到从未听过的，更胜过见到从未见过的了。

于是还饭于宿处，强静闻力疾行。西二里，经两山之峡。峡北山则巍然负扆，下为广福王庙；峡南山则森然北拱，其东有岩焉。门东向，当门有石塔，甚整而虚其中，塔后不甚崇宏。由其右穴入，渐入渐隘而黑，有狼兵数人调守于此，就岩爂寝焉。岩门外，右有旧镌磨崖，泐不可读。乃下，西出峡门，是为两路口。市肆夹路。西北循山，为义宁道；西南循山，为永福道。余就西南行，不一里，静闻从而后，俟之不至。望路东有岩西向，拨棘探之，岩不深而门异。下瞰静闻，犹然不见其过；欲返觅，又恐前行。姑急追之，又迟待之，执前后至者询焉，俱茫然无指，实为欲前欲却。久之，又西行四里，路右有小峰，如佛掌高擎，下合而上岐，下束而上展，于众峰中尤示灵怪。其南又骈峙两山，束而成峡，路由其中。峡南之峰，其东层裂两岩，转盼间，觉上岩透明。亟南向趋之，只下岩可入，而上岩悬叠莫登，乃入下岩。岩中列柱牵帷，界而为峡，剖而为窗，曲折明朗，转透其后，则亦横贯山腹者也。以为由后窍西出，可反跻上岩透处，而后窍上下俱削，旁无可攀。乃仍东出洞前，见东北隅石颇坎坷，姑攀隙而登，遂达上层。〈〔则前后二门，俱与下岩并列；门内乳幄莲柱，左右环转以达后门，数丈之内，纡折无竟。前门一台，正对东北佛掌峰。凭后龛牖，〕〉遥瞰近视，岩外之收揽既奇，岩内之绾结亦异，诚胜境也。〈〔予所见粤中重楼之胜，此为第一。〕〉

于是回到住宿处吃饭，强迫静闻尽力带病赶路。向西二里，经过两山之间的峡谷。峡谷北边的山巍然如屏风，下面是广福王庙；峡谷南边的山森然向北拱卫，其东有岩洞。洞门向东，正对门有石塔，很整齐而中间是空的，塔后不太高大。从它右边的洞穴进入，渐渐进入渐渐狭窄而黑暗，有几个狼兵调守在这里，就着岩洞烧火做饭睡觉。岩洞门外，右边有旧时刻的摩崖，字迹模糊不可读。于是下来，向西走出峡门，这里是两路口。街市店铺夹路。西北沿山，是去义宁的路；西南沿山，是去永福的路。我走向西南，不到一里，静闻跟在后面，等他不来。望见路东有岩洞向西，拨开荆棘探看，岩洞不深但洞口奇特。向下看静闻，仍然不见他经过；想返回寻找，又担心前行。姑且急忙追赶，又慢慢等待，抓住前后到来的人询问，都茫然没有指向，真是想前进又想后退。过了很久，又向西行四里，路右边有小峰，如佛掌高高举起，下部合拢而上部分叉，下部收紧而上部展开，在众峰中尤其显得灵怪。它南边又并立两座山，收紧成峡谷，路从其中经过。峡谷南边的山峰，其东边层层裂开两个岩洞，转眼之间，觉得上岩透明。急忙向南赶去，只有下岩可以进入，而上岩悬叠无法攀登，于是进入下岩。岩洞中排列石柱牵拉帷幔，分隔成峡谷，剖开成窗户，曲折明朗，转向穿透其后，也是横贯山腹的。以为从后窍向西出去，可以反过来登上上岩透亮处，但后窍上下都陡峭，旁边无可攀爬。于是仍向东出洞前，见东北角石头颇坎坷，姑且攀着缝隙登上，就到达上层。〈〔则前后两个门，都与下岩并列；门内乳幔莲柱，左右环绕通达后门，几丈之内，曲折无尽。前门一个平台，正对东北佛掌峰。凭靠后龛窗户，〕〉远看近观，岩外所收揽的景色既奇特，岩内所结聚的景致也奇异，真是胜境。〈〔我所见粤中重楼之胜景，此为第一。〕〉

既而下山，不知静闻之或前或后，姑西向行。又见大路之左，复有岩北向，登之亦浅而不深，此亦峡南之山也。其在峡北者，西向亦有二洞层列，洞门上下，所悬亦无几，而俱石色赭黄，若独为之标异者。一出峡门，则汇水直浸两峡之西，中叠石为堤，以亘水面，旁皆巨浸，无从渡水一登赭岩。〈〔既又闻有八字岩，亦不能至。〕〉遂由石道西向行汇水中。又望其西峰之东崖壁高亘，上悬三洞，相去各二十余丈，俱东向骈列，分南、北、中焉。〈〔其山在汇水西南，与东峡南峰东西夹塘成汇。〕〉遥睇崖端，俱有微痕，自南而北，可以上跻，惟北洞则崭然悬绝，若不可阶焉。途中行人见余趋岩，皆伫呼莫前，姑缓行堤间。俟前后行人少间，视堤西草径，循水遵南麓而行，虽静闻之前后，俱不暇计。已而抵南洞之下，仰睇无级。仍以攀崖梯隙之法，猿升猱跃而上，遂入南洞，则洞门甚崇，其内崆峒宏峻，规模迥异。稍下，一岐由右入，转而西南，渐觉昏黑，莫究厥底；一岐由左入，不五丈，忽一门西透山后，返照炳焉；一门北通中洞，曲景穿焉。于是先西向披后岩，〈〔洞门高与东埒，〕〉上下俱悬崖陟绝，可瞰而不可下。遥望西南对山，有洞亦若覆梁，而门广中遂，〈〔曰牛洞，〕〉东向暗黑而不知其涯。仍入内，旋北向上中洞，洞内北转而东透。先探其北，转至洞门，有石内庋，架为两层，上叠为阁，倒向洞内，下裂为门，直嵌壁间，盖即所望之北洞矣。至此则兹洞之旁通曲达，既极崇宏，复多曲折，既饶旷达，复备幽奇，余所观旁穿之胜，此为最矣。仍入中洞之内，东临洞门，〈〔门愈高穹，下〕〉则其外路绝崖轰，遂仍返其中，循南洞而出焉。始知是三洞者，外则分门，内俱连窍，南洞其门户也，北洞其奥窟也，中洞则左右逢原，内外共贯，何岩洞之灵异，出人意表如此！

随后下山，不知静闻是在前还是在后，姑且向西行。又见大路左边，又有岩洞向北，登上也浅而不深，这也是峡谷南边的山。在峡谷北边的，向西也有两个洞层层排列，洞门上下，所悬距离也不大，但都石色赭黄，好像独自标新立异。一出峡门，汇水直浸两峡的西边，中间叠石为堤，横亘水面，旁边都是大水，无从渡水去登赭岩。〈〔随后又听说有八字岩，也不能去。〕〉于是由石道向西行于汇水中。又望见西峰东边崖壁高横，上悬三个洞，相距各二十多丈，都向东并列，分为南、北、中。〈〔那山在汇水西南，与东峡南峰东西夹塘成汇。〕〉远看崖端，都有微痕，自南向北，可以上登，只有北洞则崭然悬绝，好像不可登阶。途中行人见我趋向岩洞，都站着喊不要上前，姑且缓行在堤间。等前后行人稍少，看堤西草径，沿水循南麓而行，虽然静闻在前在后，都无暇顾及。不久到达南洞之下，仰看没有台阶。仍用攀崖梯隙的方法，像猿猴一样攀爬跳跃而上，就进入南洞，洞门很高，其内空阔宏伟峻峭，规模迥异。稍下，一条岔路由右进入，转向西南，渐渐觉得昏黑，无法探究其底；一条岔路由左进入，不到五丈，忽然一门向西透出山后，返照明亮；一门向北通中洞，曲折光影穿过。于是先向西拨开后岩，〈〔洞门高与东洞相等，〕〉上下都是悬崖绝壁，可俯瞰而不可下。遥望西南对山，有洞也像覆梁，而门广中间深邃，〈〔叫牛洞，〕〉向东暗黑而不知其边际。仍入内，随即向北向上中洞，洞内北转而后向东透出。先探其北，转到洞门，有石在内架起，分为两层，上层叠成阁，倒向洞内，下层裂成门，直嵌壁间，原来就是所望见的北洞。至此则此洞的旁通曲达，既极高大，又多曲折，既富旷达，又备幽奇，我所见的旁穿之胜景，此为最了。仍入中洞之内，向东临洞门，〈〔门更高穹，下〕〉则其外路绝崖轰，于是仍返回其中，沿南洞而出。才知道这三个洞，外面分门，内里都连窍，南洞是门户，北洞是深窟，中洞则左右逢源，内外贯通，岩洞的灵异，如此出人意料！

于是仍由旧级下，共一里，北出大道，亟西行。循南山北麓而西，三里，越一平坡，〈〔其南北岩洞甚多，不暇详步。〕〉歧而南为通城墟。墟房累累，小若鸽户，列若蜂房，虚而无人，以俟趁墟者。从墟又南一里，是为上岩〈〔后洞。〕〉余循西路登岩，门北向，前临深塘。入其内，扩然崇宏，〈〔峡分左右。〕〉右峡下坠，已濬为渊，水潴其底，石壁东西夹之，峻不可下。〈〔其底南眺沉沉，壁西之崖，回复渊上，予所驻足下瞰者；壁东则绝壁之下，骈通二穴，若环桥连亘，水通其中，不知所往；北则石壁自洞顶下插渊底，壁半裂柱成隙，泉淙淙隙端下注。出右峡，由〕〉左峡上入，蹲石当门，中耸为台，台上一顶柱直挂洞顶。路从两旁入，其西复有石崖，由洞北突而南，若塞门焉。与洞之南壁夹而成罅。路循崖西出，转绕崖后，〈〔外穹为门，门下横阈，而上多垂簷。〕〉踞门阈而坐，〈〔门外峡复峭峙，两旁多倒悬下攫之石，若龙爪猿臂，纷拿其门，〕〉俯仰双绝。出洞，循其东麓，复开一门，东向内洼，〈〔下滴水空声，转南渐黑，当即通后洞环桥水穴者。〕〉而下洞门之南，则〈〔上岩村〕〉村居萃焉。村后叠石开径，曲折而上，是为上岩〈〔前洞〕〉。其门东向，〈〔高齐后洞肩，深折不及。〕〉前有神庐，侧有台址。有村学究聚群蒙于台上。〈〔由台直跻洞后，进窦成龛，垂石如距：有垂至地下离一线者，有中悬四旁忽卷者，有柱立轮囷其中者，有爪攫分出其岐者。其东南对山有泉源，曰龙泉云。〕〉

于是仍由旧台阶下来，共一里，向北出大道，急忙西行。沿南山北麓向西，三里，越过一个平坡，〈〔其南北岩洞很多，无暇详细游览。〕〉岔路向南是通城墟。墟房层层，小如鸽户，排列如蜂房，空而无人，以等待赶墟的人。从墟又向南一里，这是上岩〈〔后洞。〕〉我沿西路登岩，门向北，前临深塘。进入其内，开阔高大，〈〔峡谷分左右。〕〉右峡下坠，已挖成深渊，水积其底，石壁东西夹住，陡峻不可下。〈〔其底南望沉沉，壁西之崖，回绕渊上，是我驻足下瞰之处；壁东则绝壁之下，并通二穴，如环桥相连，水通其中，不知流向；北则石壁从洞顶下插渊底，壁半裂柱成隙，泉水淙淙从隙端下注。出右峡，由〕〉左峡上入，蹲石当门，中间耸起为台，台上一顶柱直挂洞顶。路从两旁进入，其西又有石崖，从洞北突向南，如塞门一般。与洞的南壁夹成缝隙。路沿崖西出，转绕崖后，〈〔外穹成门，门下横有门槛，而上多垂檐。〕〉踞坐门门槛上，〈〔门外峡谷又陡峭对峙，两旁多倒悬下抓之石，如龙爪猿臂，纷乱于门，〕〉俯仰双绝。出洞，沿其东麓，又开一门，向东内洼，〈〔下滴水空声，转南渐黑，应当就是通后洞环桥水穴的。〕〉而下洞门之南，则〈〔上岩村〕〉村居聚集。村后叠石开径，曲折而上，这是上岩〈〔前洞〕〉。其门向东，〈〔高齐后洞肩，深折不及。〕〉前有神庐，侧有台址。有村学究聚群童于台上。〈〔由台直登洞后，进窦成龛，垂石如距：有垂到地下离一线者，有中悬四旁忽卷者，有柱立盘曲其中者，有爪抓分出其岐者。其东南对山有泉源，叫龙泉。〕〉

下台端，〈〔仍出后洞塘北，〕〉西北行一里，入东来大道。又二里，为高桥，石梁颇整。越桥西南，石山渐开，北眺遥山连接，自西而东，则古田、义宁西来老龙矣。又七里为山蚤铺，其四旁虽间出土阜，而石峰尤屼突焉。又西南八里，为马岭墟。其日当市，余至已下午，墟既散，而纷然俱就饮啜浆矣。始于墟间及静闻，复与之饭。又西南二里，至缭江桥，越桥为缭江铺，于是山俱连阜回冈，无复石峰峥峥矣。又南八里为焉石铺，乃西入山坞。二里转而西南，又十里为苏桥，〈〔为洛青江上流，水始舍桂入柳去，予遂与桂山别。〕〉桥西是为苏桥之堡，入东门，抵南门，时顾仆已先抵此一日，卧南门内逆旅中。是晚蕴隆之极，与二病人俱殊益闷闷。幸已得舟，无妨明日行计也。

下台端，〈〔仍出后洞塘北，〕〉西北行一里，进入东来大道。又二里，是高桥，石梁颇整齐。过桥西南，石山渐渐开阔，北眺远山连接，自西向东，则是古田、义宁西来的主脉。又七里是山蚤铺，其四旁虽间有土丘，而石峰尤其突兀。又西南八里，是马岭墟。当天是墟日，我到时已下午，墟已散，人们纷纷都去饮酒喝浆。才在墟间遇到静闻，又与他吃饭。又西南二里，到缭江桥，过桥是缭江铺，于是山都连阜回冈，不再有石峰峥嵘了。又南八里是焉石铺，于是向西入山坞。二里转向西南，又十里是苏桥，〈〔是洛青江上流，水开始离开桂地入柳地而去，我就与桂山告别。〕〉桥西是苏桥之堡，入东门，到南门，当时顾仆已先到此一天，卧在南门内旅店中。当晚闷热至极，与两个病人都特别郁闷。幸好已找到船，不妨碍明日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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