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府颜洞凡三,为典史颜姓者所开,名最著。余一至滇省,每饭未尝忘巨鹿也。遂由省中南过通海县,游县南之秀山。上一里半,为灏穹宫。宫前巨山茶二株,曰红云殿。宫建自万历初,距今才六十年,山茶树遂冠南土。又南抵临安府。城南临泸江;此江西自石屏州异龙湖来,东北穿出颜洞;而合郡众水,亦以此洞为泄水穴也。

临安府的颜洞一共有三个,是一位姓颜的典史开辟的,名声最为显著。我一到云南,每次吃饭都没有忘记过巨鹿(指颜洞)。于是从省城向南经过通海县,游览了县城南边的秀山。上山一里半,是灏穹宫。宫前有两棵巨大的山茶树,名叫红云殿。宫殿建于万历初年,到现在才六十年,山茶树就已经成为南方之冠。又向南抵达临安府。府城南边紧临泸江;这条江从西边的石屏州异龙湖流来,向东北穿过颜洞;而全府所有的水流,也都以这个洞作为泄水通道。

于是觅一导游者于城东接待寺。颜洞大道,当循城而南,渡泸江桥;导者从寺前隔江东北小路行,遂不得渡泸江,东观三溪会合处。由寺北循塘岸东行,塘东皆红莲覆池,密不见水。东北十五里,渡赛公桥。水自西北来,东南入泸。又五里,上山,为金鸡哨。哨南泸江会诸水,由此东入峡。峡甚逼,水倾其中,东抵洞口尚里余。望洞顶石崖双劈,如门对峙,洞正透其下,重冈回夹之,不可得见。求土人导入,皆曰:「水涨流急,此非游时。若两月前水涸,可不桥而入;今即有桥,亦不能进,况无桥耶!」桥非一处,每洞中水深处,辄架木以渡。往例按君来游,架桥费且百金,他费亦百金。土人苦之,乘普酋兵变,托言洞东即阿迷境,叛人尝出没此,遂绝官长游洞者。余必欲一至洞门,土人曰:「须渡江南岸,随峡入,所谓泸江桥大道也。」始悔为导者误,乃舍水洞,觅南明、万象二陆洞。

于是在城东的接待寺找了一个向导。去颜洞的大路,应该沿着城墙向南,渡过泸江桥;向导却从寺前隔着江向东北走小路,于是没能渡过泸江,向东观看三条溪流汇合的地方。从寺北沿着池塘岸向东走,池塘东边都是红莲覆盖着水面,密密麻麻看不见水。向东北走了十五里,渡过赛公桥。水从西北流来,向东南流入泸江。又走了五里,上山,到了金鸡哨。哨所南边泸江汇合各条水流,从这里向东流入峡谷。峡谷非常狭窄,水倾泻其中,向东到达洞口还有一里多。望见洞顶的石崖像被劈开的两扇门一样对峙着,洞正好从下面穿过,重重山冈环绕夹峙,无法看见。请求当地人带路,他们都说:“现在水涨流急,不是游览的时候。如果两个月前水干了,可以不用桥就进去;现在即使有桥,也不能进去,何况没有桥呢!”桥不止一处,每当洞中水深的地方,就架设木头来通过。过去按察使来游览,架桥的费用将近百两银子,其他费用也要百两银子。当地人对此感到苦恼,趁着普酋长兵变,借口说洞东就是阿迷州境内,叛军曾经在这里出没,于是断绝了官员游览此洞。我一定要到洞口去看看,当地人说:“必须渡过江到南岸,沿着峡谷进去,这就是所说的泸江桥大路。”这才后悔被向导误导了,于是放弃水洞,去寻找南明洞和万象洞这两个陆洞。

从哨东下坡,复上山登顶。东瞰峡江环峡东入,洞门即在东峡下。余所登山处,正与其上双崖平对,门犹为曲掩,但见峭崖西向,涌水东倾,捣穴吞流之势,已无隐形矣。东北三里,逾岭脊下山。二里,则极东石壁回耸,如环半城,下开洞门北向。余望之有异,从之直下,一里,抵峡中。一又一里半,抵东壁下。稍南上,洞门廓然,上大书「云津洞」,盖水洞中门也。游颜洞以云津为奇:从前门架桥入,出后门,约四五里,暗中傍水行,中忽辟门延景,其上又绝壁回环,故自奇绝。余不能入其前洞,而得之重崿绝巚间,且但知万象、南明,不复知有云津也,诚出余意外。遂瞰洞而下。洞底水从西南穴中来,盘门内而东,复入东南穴去。余下临水湄,迳之,水阔三丈,洞高五六丈,而东西当门透明处,径可二十丈。但水所出入,直逼外壁,故非桥莫能行。出水西穴,渐暗不可远窥;东为水入穴处,稍旁拓,隔水眺之,中垂列乳柱,缤纷窈窕。复上出洞外,上眺东南北三面,但环壁无可上。仍西出旧道,北上山。东一里,逾岭,已陟东壁回环上。岭埠中东向一里,其地南北各起层峰,石崖时突,万象洞即在北崖上,乃导者妄谓在南崖下。直下者一里,抵南崖。一洞东向,高四丈,水从中涌出,两崖角起,前对为峡,水出洞破峡,势极雄壮,盖水洞后门也。又东二里,抵老鼠村,执途人问之,万象洞在西北岭上,即前所从下山处,洞甚深,历降而下,底与水洞通。余欲更至洞门,晚色已合,去宿馆尚十里。念此三洞,慕之数十年,趋走万里,乃至而叛彞阻之,阳侯隔之,太阳促之,导人又误之,生平游屐,斯为最厄矣!

从哨所东边下坡,又上山登上山顶。向东俯瞰,峡谷中的江水环绕峡谷向东流去,洞口就在东边峡谷下面。我登山的地方,正好与上面那两座石崖平齐相对,洞口还被弯曲的地形遮掩着,只看见陡峭的石崖向西,汹涌的江水向东倾泻,冲击洞穴、吞没水流的气势,已经无法隐藏了。向东北走了三里,翻过山脊下山。走了二里,最东边的石壁回环耸立,像环绕的半座城,下面开着一个朝北的洞口。我看着觉得奇特,就顺着它直往下走,一里后到达峡谷中。又走了一里半,到达东边石壁下。稍微向南上去,洞口很开阔,上面大书“云津洞”,原来是水洞的中门。游览颜洞以云津洞最为奇特:从前门架桥进去,从后门出来,大约四五里,在黑暗中沿着水边走,中间忽然开辟出门户,引入景色,上面又有绝壁回环,所以自然奇绝。我无法进入前洞,却在重重峭壁绝崖之间找到了它,而且只知道万象洞、南明洞,不知道还有云津洞,这确实出乎我的意料。于是俯瞰着洞口下去。洞底的水从西南方的洞穴中流来,环绕着洞门内向东流,又流入东南方的洞穴中。我下到水边,径直走过去,水面宽三丈,洞高五六丈,而东西两边对着洞门透光的地方,直径大约二十丈。只是水出入的地方,直逼外面的石壁,所以没有桥就无法通行。水从西边的洞穴流出,渐渐变暗,无法向远处窥探;东边是水流入的洞穴,稍微向旁边扩展,隔着水眺望,里面垂挂着成列的钟乳石柱,缤纷幽深。又走出洞外,向上眺望东南北三面,只见环绕的石壁,没有可以上去的地方。仍然从西边的旧路出来,向北上山。向东走了一里,翻过山岭,已经登上了东边回环的石壁。在山岭的土坡上向东走了一里,这个地方南北两边各耸起层层山峰,石崖不时突起,万象洞就在北边的山崖上,但向导却胡说在南边的山崖下。直下一里,到达南边的山崖。有一个洞朝东,高四丈,水从里面涌出,两边山崖像角一样突起,前面相对形成峡谷,水流出洞后冲破峡谷,气势极其雄壮,原来是水洞的后门。又向东走了二里,到达老鼠村,拉住路人询问,万象洞在西北边的山岭上,就是我先前下山的地方,洞很深,逐级向下,底部与水洞相通。我想再到洞口去,但夜色已经降临,离住宿的旅馆还有十里。想到这三个洞,我仰慕了几十年,奔波了万里路,到了这里却被叛乱的彝人阻挡,被水神阻隔,被太阳催促,向导又误导我,一生游历的足迹中,这次是最困厄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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