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代序，阴阳惨舒，物色之动，心亦摇焉。盖阳气萌而玄驹步，阴律凝而丹鸟羞，微虫犹或入感，四时之动物深矣。若夫珪璋挺其惠心，英华秀其清气，物色相召，人谁获安！是以献岁发春，悦豫之情畅；滔滔孟夏，郁陶之心凝；天高气清，阴沈之志远；霰雪无垠，矜肃之虑深；岁有其物，物有其容；情以物迁，辞以情发。一叶且或迎意，虫声有足引心。况清风与明月同夜，白日与春林共朝哉！
春秋四季依次更替，阴气使人凄惨，阳气使人舒畅。自然景物的变化，也使人内心随之波动。阳气萌动时蚂蚁开始行走，阴律凝结时螳螂捕食，微小的虫子尚且受到感召，四季对万物的影响是多么深刻啊！至于像美玉般的人具有聪慧的心灵，像花朵般的人展现清秀的气质，受到景物的感召，谁又能保持平静呢？所以当新岁到来、春天萌发时，愉悦的心情就舒畅；在盛大的初夏，忧思凝聚；天高气爽时，深沉的心志变得高远；霰雪无边时，庄重严肃的思虑变得深沉。一年有四季的景物，景物各有其形态；情感随着景物而变化，文辞又因情感而抒发。一片落叶尚且能触动心意，虫鸣声也足以引发思绪。更何况是清风与明月共处的夜晚，白日与春林相映的早晨呢！
是以诗人感物，联类不穷。流连万象之际，沈吟视听之区；写气图貌，既随物以宛转；属采附声，亦与心而徘徊。故灼灼状桃花之鲜，依依尽杨柳之貌，杲杲为出日之容，漉漉一作「瀌瀌」，一作「麃麃」。拟雨雪之状，喈喈逐黄鸟之声，喓喓学草虫之韵。皎日嘒星，一言穷理；参差沃若，两字穷形。并以少总多，情貌无遗矣。虽复思经千载，将何易夺。及《离骚》代兴，触类而长，物貌难尽，故重沓殊状，于是嵯峨之类聚，葳蕤之群积矣。及长卿之徒，诡势瓌声，模山范水，字必鱼贯，所谓诗人丽则而约言，辞人丽淫而繁句也。
因此诗人感于外物，联想无穷。流连于万千景象之间，沉吟于所见所闻之中；描写气势和刻画形貌，既随物象而婉转变化；运用色彩和摹拟声音，也随内心而反复推敲。所以用“灼灼”形容桃花的鲜艳，用“依依”表现杨柳的姿态，用“杲杲”描绘太阳升起的样子，用“漉漉”（一作“瀌瀌”，一作“麃麃”）模拟雨雪的形态，用“喈喈”追逐黄鸟的叫声，用“喓喓”模仿草虫的鸣韵。“皎日”“嘒星”，用一个字就穷尽道理；“参差”“沃若”，用两个字就穷尽形态。这些都是用少量词语概括众多内容，情感和形态都没有遗漏。即使再经过千年的思考，也无法改变这些表达。等到《离骚》代代兴起，触类旁通而发展，物象的形态难以穷尽，所以重复堆叠各种形状，于是“嵯峨”之类的词聚集，“葳蕤”之类的词堆积。到了司马相如等人，追求奇诡的气势和瑰丽的声韵，描摹山水，用字必定连绵成串，这就是所谓诗人追求华丽而简约的言辞，辞人追求华丽而繁复的句子。
至如雅咏棠华，或黄或白；骚述秋兰，绿叶紫茎；凡摛表五色，贵在时见，若青黄屡出，则繁而不珍。自近代以来，文贵形似，窥情风景之上，钻貌草木之中。吟咏所发，志惟深远；体物为妙，功在密附。故巧言切状，如印之印泥，不加雕削，而曲写毫芥。故能瞻言而见貌，即字而知时也。
至于《诗经》中咏唱棠棣花，有的黄色有的白色；《楚辞》中描述秋兰，绿叶紫茎；凡是铺陈五色，贵在适时出现，如果青黄屡次出现，就繁复而不珍贵了。自从近代以来，文章重视形似，在风景之上窥探情感，在草木之中钻研形态。吟咏所发出的，志向只求深远；体察物象的妙处，功绩在于紧密贴切。所以巧妙的言辞切合物状，如同印章印在印泥上，不加雕琢，却能曲折细致地写出细微之处。因此能够看到言辞就见到形象，看到文字就知道时节。
然物有恒姿，而思无定检。或率尔造极，或精思愈疎。且诗骚所标，并据要害；故后进锐笔，怯于争锋，莫不因方以借巧，即势以会奇；善于适要，则虽旧弥新矣。是以四序纷回，而入兴贵闲；物色虽繁，而折辞尚简，使味飘飘而轻举，情晔晔而更新。古来辞人，异代接武，莫不参伍以相变，因革以为功，物色尽而情有余者，晓会通也。
然而物象有固定的姿态，而思绪却没有固定的法则。有时随意写来却达到极致，有时精心构思反而更加疏漏。况且《诗经》《楚辞》所标举的，都抓住了关键；所以后辈锐利的笔锋，不敢与之争锋，无不依循方法而借用巧妙，顺应趋势而汇聚奇思；善于把握要点，那么即使旧的内容也能焕然一新。因此四季纷繁循环，而引发兴致贵在闲适；景物虽然繁多，而遣词造句崇尚简洁，使韵味飘飘然轻扬，情感鲜明而更新。自古以来辞人，不同时代相继，无不交错变化，因袭变革而成就功业，景物写尽而情感有余的，是懂得融会贯通啊。
若乃山林臯壤，实文思之奥府，略语则阙，详说则繁。然屈平所以能洞监风骚之情者，抑亦江山之助乎？
至于山林原野，实在是文思的深奥府库，简略说则有所欠缺，详细说则显得繁复。然而屈原之所以能深刻洞察《国风》《离骚》的情感，或许也是江山的帮助吧？
赞曰：
山沓水匝，树杂云合。目既往还，心亦吐纳。
春日迟迟，秋风飒飒。情往似赠，兴来如答。
总结说：
山峦重叠，水流环绕，树木交错，云气聚合。目光往复流连，内心也吐纳抒发。
春日舒缓漫长，秋风飒飒作响。情感投入如同赠予，兴致涌来如同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