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十三 ◄

新五代史卷三十四

一行传第二十二

卷三十三 ◄

新五代史卷三十四

一行传第二十二

呜呼,五代之乱极矣,传所谓「天地闭,贤人隐」之时欤!当此之时,臣弑其君,子弑其父,而搢绅之士安其禄而立其朝,充然无复廉耻之色者皆是也。吾以谓自古忠臣义士多出于乱世,而怪当时可道者何少也,岂果无其人哉?虽曰干戈兴,学校废,而礼义衰,风俗隳坏,至于如此,然自古天下未尝无人也,吾意必有絜身自负之士,嫉世远去而不可见者。自古材贤有韫于中而不见于外,或穷居陋巷,委身草莽,虽颜子之行,不遇仲尼而名不彰,况世变多故,而君子道消之时乎!吾又以谓必有负材能,修节义,而沉沦于下,泯没而无闻者。求之传记,而乱世崩离,文字残缺,不可复得,然仅得者四五人而已。

唉,五代的混乱到了极点,正是经传中所说的“天地闭塞,贤人隐退”的时代吧!在这个时候,臣子杀死君主,儿子杀死父亲,而那些士大夫们安享俸禄、立于朝廷,满脸得意、毫无廉耻之心的比比皆是。我认为自古以来忠臣义士多出于乱世,却奇怪当时值得称道的人为什么那么少,难道果真没有那样的人吗?虽说战乱兴起,学校废弃,礼义衰微,风俗败坏到如此地步,但自古以来天下从未没有人才,我料想一定有洁身自好、自负气节的人,憎恶世事而远远离去,因而无法见到。自古有才华贤德的人,内心蕴藏而不显露于外,有的穷居陋巷、置身草野,即使有颜回那样的品行,不遇到孔子名声也不会彰显,何况世事多变、君子之道衰微的时候呢!我又认为一定有身负才能、修养节义,却沉沦下层、湮没无闻的人。从传记中寻找,但乱世分崩离析,文字残缺不全,无法再得到,然而仅找到四五个人罢了。

处乎山林而群麋鹿,虽不足以为中道,然与其食人之禄,俛首而包羞,孰若无愧于心,放身而自得?吾得二人焉,曰郑遨、张荐明。势利不屈其心,去就不违其义,吾得一人焉,曰石昂。苟利于君,以忠获罪,而何必自明,有至死而不言者,此古之义士也,吾得一人焉,曰程福赟。五代之乱,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至于兄弟、夫妇人伦之际,无不大坏,而天理几乎其灭矣。于此之时,能以孝悌自修于一乡,而风行于天下者,犹或有之,然其事迹不著,而无可纪次,独其名氏或因见于书者,吾亦不敢没,而其略可录者,吾得一人焉,曰李自伦。作一行传。

隐居山林与麋鹿为群,虽然算不上中正之道,但与其领取别人的俸禄,低头忍受羞辱,哪里比得上内心无愧、放纵身心而自得其乐呢?我找到两人,叫郑遨、张荐明。权势利益不能屈服他们的心志,去留进退不违背他们的道义,我找到一人,叫石昂。如果有利于君主,因忠诚而获罪,又何必自我表白,有到死也不辩解的人,这是古代的义士,我找到一人,叫程福赟。五代的混乱,君主不像君主,臣子不像臣子,父亲不像父亲,儿子不像儿子,以至于兄弟、夫妇之间的人伦关系,无不彻底败坏,而天理几乎灭绝了。在这个时候,能够用孝悌在一乡自我修养,而影响风行于天下的人,或许还有,但他们的行迹不显著,无法记载编排,只有他们的姓名偶尔出现在书中,我也不敢埋没,而其中大略可以记录的,我找到一人,叫李自伦。作《一行传》。

郑遨

郑遨字云叟,滑州白马人也。唐明宗祖庙讳遨,故世行其字。遨少好学,敏于文辞。唐昭宗时,举进士不中,见天下已乱,有拂衣远去之意,欲携其妻、子与俱隐,其妻不从,遨乃入少室山为道士。其妻数以书劝遨还家,辄投之于火,后闻其妻、子卒,一恸而止。

郑遨

郑遨字云叟,是滑州白马人。唐明宗的祖庙避讳“遨”字,所以世人用他的字称呼他。郑遨年少时好学,文辞敏捷。唐昭宗时,考进士不中,看到天下已经大乱,便有拂袖远去的想法,想带着妻子儿女一起隐居,他的妻子不听从,郑遨于是进入少室山当了道士。他的妻子多次写信劝他回家,他总是把信扔进火里,后来听说妻子儿女去世,大哭一场就停止了。

遨与李振故善,振后事梁贵显,欲以禄遨,遨不顾,后振得罪南窜,遨徒步千里往省之,由是闻者益高其行。

郑遨与李振一向交好,李振后来在梁朝任职,地位显贵,想给郑遨俸禄,郑遨不理睬。后来李振获罪被流放南方,郑遨步行千里去探望他,因此听说的人更加推崇他的品行。

其后,遨闻华山有五粒松,脂沦入地,千岁化为药,能去三尸,因徙居华阴,欲求之。与道士李道殷、罗隐之友善,世目以为三高士。遨种田,隐之卖药以自给,道殷有钓鱼术,钩而不饵,又能化石为金,遨尝验其信然,而不之求也。节度使刘遂凝数以宝货遗之,遨一不受。唐明宗时以左拾遗、晋高祖时以谏议大夫召之,皆不起,即赐号为逍遥先生。天福四年卒,年七十四。

后来,郑遨听说华山有五粒松,松脂渗入地下,千年后化为药物,能除去三尸虫,于是迁居华阴,想寻找它。他与道士李道殷、罗隐之交好,世人把他们看作三位高士。郑遨种田,罗隐之卖药维持生计,李道殷有钓鱼的技艺,下钩不用鱼饵,又能把石头变成金子,郑遨曾验证确实如此,但不去求取。节度使刘遂凝多次赠送宝物钱财,郑遨一概不接受。唐明宗时用左拾遗的官职、晋高祖时用谏议大夫的官职征召他,他都不应召,于是赐号逍遥先生。天福四年去世,享年七十四岁。

遨之节高矣,遭乱世不汚于荣利,至弃妻、子不顾而去,岂非与世自绝而笃爱其身者欤?然遨好饮酒奕棋,时时为诗章落人间,人间多写以缣素,相赠遗以为宝,至或图写其形,玩于屋壁,其迹虽远而其名愈彰,与乎石门、荷𦰏之徒异矣。

郑遨的节操很高了,遭遇乱世不被荣华利益玷污,甚至抛弃妻子儿女不顾而去,难道不是与世隔绝而深爱自身的人吗?然而郑遨喜欢饮酒下棋,时常写诗流传人间,人们大多用绢帛抄写,互相赠送当作宝贝,甚至有人画下他的形象,挂在屋壁上欣赏,他的行迹虽远而名声更加彰显,这与石门、荷𦰏那些人不同了。

附 张荐明

与遨同时张荐明者,燕人也。少以儒学游河朔,后去为道士,通老子庄周之说。高祖召见,问道家可以治国乎?对曰:「道也者,妙万物而为言,得其极者,尸居袵席之间可以治天地也。」高祖大其言,延入内殿讲道德经,拜以为师。荐明闻宫中奏时鼓,曰:「陛下闻鼓乎?其声一而已。五音十二律,鼓无一焉,然和之者鼓也。夫一,万事之本也,能守一者可以治天下。」高祖善之,赐号通玄先生,后不知其所终。

附 张荐明

与郑遨同时的张荐明,是燕地人。年轻时以儒学游历河朔地区,后来离开做了道士,精通老子、庄周的学说。晋高祖召见他,问道家学说可以治理国家吗?他回答说:“道这个东西,是就万物的奥妙而言的,得到它极致的人,安居在席子之间就可以治理天地。”高祖认为他的话很宏大,请他进入内殿讲《道德经》,拜他为师。张荐明听到宫中演奏时鼓,说:“陛下听到鼓声了吗?它的声音只是一个而已。五音十二律中,鼓声一个也不在其中,但能使它们和谐的却是鼓。这个‘一’,是万事的根本,能守住‘一’的人可以治理天下。”高祖认为他说得好,赐号通玄先生,后来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石昂

石昂,青州临淄人也。家有书数千卷,喜延四方之士,士无远近,多就昂学问,食其门下者或累岁,昂未尝有怠色。而昂不求仕进。节度使符习高其行,召以为临淄令。习入朝京师,监军杨彦朗知留后事,昂以公事至府上谒,赞者以彦朗讳「石」,更其姓曰「右」。昂趋于庭,仰责彦朗曰:「内侍奈何以私害公!昂姓『石』,非『右』也。」彦朗大怒,拂衣起去,昂即趋出。解官还于家,语其子曰:「吾本不欲仕乱世,果为刑人所辱,子孙其以我为戒!」

石昂

石昂,是青州临淄人。家中有书数千卷,喜欢招揽四方之士,士人无论远近,多来向石昂求学问道,在他门下吃饭的有时长达几年,石昂从未有懈怠的神色。而石昂不求做官。节度使符习推崇他的品行,征召他担任临淄县令。符习入朝京师,监军杨彦朗代理留后事务,石昂因公事到府上拜见,赞礼的人因为杨彦朗避讳“石”字,把他的姓改为“右”。石昂快步走到庭中,仰头责备杨彦朗说:“内侍为什么因私害公!我姓‘石’,不是‘右’。”杨彦朗大怒,拂衣起身离去,石昂立即快步走出。他辞去官职回到家中,对儿子说:“我本不想在乱世做官,果然被宦官侮辱,子孙要以我为戒!”

昂父亦好学,平生不喜佛说,父死,昂于柩前诵尚书,曰:「此吾先人之所欲闻也。」禁其家不可以佛事汚吾先人。

石昂的父亲也很好学,平生不喜欢佛家学说,父亲去世后,石昂在灵柩前诵读《尚书》,说:“这是我先人想听的。”他禁止家中用佛事玷污自己的先人。

晋高祖时,诏天下求孝悌之士,户部尚书王权、宗正卿石光赞、国子祭酒田敏、兵部侍郎王延等相与诣东上合门,上昂行义可以应诏。诏昂至京师,召见便殿,以为宗正丞。迁少卿。出帝即位,晋政日坏,昂数上疏极谏,不听,乃称疾东归,以寿终于家。昂既去,而晋室大乱。

晋高祖时,下诏天下寻求孝悌之士,户部尚书王权、宗正卿石光赞、国子祭酒田敏、兵部侍郎王延等人一起到东上合门,上奏说石昂的品行道义可以应诏。下诏召石昂到京师,在便殿召见,任命他为宗正丞。升任少卿。出帝即位后,晋朝政事日益败坏,石昂多次上疏极力劝谏,不被采纳,于是称病东归,在家中寿终。石昂离去后,晋室大乱。

程福赟

程福赟者,不知其世家。为人沉厚寡言而有勇。少为军卒,以战功累迁洺州团练使。晋出帝时,为奉国右厢都指挥使。开运中,契丹入寇,出帝北征,奉国军士乘间夜纵火焚营,欲因以为乱,福赟身自救火被伤,火灭而乱者不得发。福赟以为契丹且大至,而天子在军,京师虚空,不宜以小故动摇人听,因匿其事不以闻。军将李殷位次福赟下,利其去而代之,因诬福赟与乱者同谋,不然何以不奏。出帝下福赟狱,人皆以为冤,福赟终不自辨以见杀。

程福赟

程福赟,不知道他的家世。为人沉稳厚重、寡言而有勇气。年轻时做军卒,因战功逐步升任洺州团练使。晋出帝时,担任奉国右厢都指挥使。开运年间,契丹入侵,出帝北征,奉国军士趁夜间放火焚烧营帐,想趁机作乱,程福赟亲自救火被烧伤,火灭后作乱的人未能发动。程福赟认为契丹即将大举到来,而天子在军中,京师空虚,不应因小事动摇人心,于是隐瞒这件事不报告。军将李殷职位在程福赟之下,想让他离开而取代他,于是诬告程福赟与作乱者同谋,否则为什么不奏报。出帝将程福赟关进监狱,人们都认为他冤枉,程福赟始终不为自己辩解,因而被杀。

李自伦

李自伦者,深州人也。天福四年正月,尚书户部奏:「深州司功参军李自伦六世同居,奉敕准格。按格,孝义旌表,必先加按验,孝者复其终身,义门仍加旌表。得本州审到乡老程言等称,自伦高祖训,训生粲,粲生则,则生忠,忠生自伦,自伦生光厚,六世同居不妄。」敕以所居飞凫乡为孝义乡,匡圣里为仁和里,准式旌表门闾。

李自伦

李自伦,是深州人。天福四年正月,尚书户部上奏:“深州司功参军李自伦六世同居,奉敕令按标准办理。按标准,孝义旌表,必须先加以查验,孝顺的人免除终身赋役,义门还要加以旌表。得到本州审查后乡老程言等人称,李自伦的高祖李训,李训生李粲,李粲生李则,李则生李忠,李忠生李自伦,李自伦生李光厚,六世同居不虚。”敕令将所居的飞凫乡改为孝义乡,匡圣里改为仁和里,按式样旌表门闾。

九月丙子,户部复奏:「前登州义门王仲昭六世同居,其旌表有听事、步栏,前列屏,树乌头正门,阀阅一丈二尺,乌头二柱端冒以瓦桶,筑双阙一丈,在乌头之南三丈七尺,夹树槐柳,十有五步,请如之。」敕曰:「此故事也,令式无之。其量地之宜,高其外门,门安绰楔,左右建台,高一丈二尺,广狭方正称焉,圬以白而赤其四角,使不孝不义者见之,可以悛心而易行焉。」

九月丙子日,户部再次上奏:“先前登州义门王仲昭六世同居,他的旌表有厅堂、步栏,前面列屏风,树立乌头正门,阀阅高一丈二尺,乌头两根柱端用瓦桶覆盖,筑双阙高一丈,在乌头之南三丈七尺,两旁种植槐树柳树,十五步,请求按此办理。”敕令说:“这是旧例,法令中没有规定。应衡量地势的适宜,加高外门,门上安装绰楔,左右建台,高一丈二尺,宽窄方正相称,用白色粉刷而四角涂红,使不孝不义的人看到,可以悔改心志而改变行为。”

卷三十三

卷三十五

卷三十三

卷三十五

(本篇为开篇) · 目录 · 第 23 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