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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五代史
卷六十三
张全义
张全义，字国维，濮州临濮人。初名居言，赐名全义，梁祖改为宗奭；庄宗定河南，复名全义。祖琏，父诚，世为田农。全义为县啬夫，尝为令所辱。干符末，黄巢起冤句，全义亡命入巢军。巢入长安，以全义为吏部尚书，充水运使。巢败，依诸葛爽于河阳，累迁至裨校，屡有战功，爽表为泽州刺史。光启初，爽卒，其子仲方为留后。部将刘经与李罕之争据洛阳，罕之败经于圣善寺，乘胜欲攻河阳，营于洛口。经遣全义拒之，全义乃与罕之同盟结义，返攻经于河阳，为经所败，收合余众，与罕之据怀州，乞师于武皇。武皇遣泽州刺史安金俊助之，进攻河阳，刘经、仲方委城奔汴，罕之遂自领河阳，表全义为河南尹。
张全义，字国维，是濮州临濮人。最初名叫居言，被赐名全义，梁太祖又给他改名为宗奭；唐庄宗平定河南后，他又恢复原名全义。他的祖父张琏、父亲张诚，世代都是种田的农民。张全义曾担任县里的啬夫，曾经被县令羞辱。乾符末年，黄巢在冤句起兵，张全义逃亡投奔了黄巢的军队。黄巢攻入长安后，任命张全义为吏部尚书，兼任水运使。黄巢失败后，张全义到河阳投靠诸葛爽，多次升迁至副将，屡立战功，诸葛爽上表推荐他担任泽州刺史。光启初年，诸葛爽去世，他的儿子诸葛仲方担任留后。部将刘经与李罕之争夺洛阳，李罕之在圣善寺打败了刘经，乘胜想攻打河阳，在洛口扎营。刘经派张全义去抵抗，张全义于是与李罕之结盟，反过来攻打河阳的刘经，被刘经打败，他收集残余部队，与李罕之占据怀州，向武皇（李克用）请求援军。武皇派泽州刺史安金俊帮助他们，进攻河阳，刘经、诸葛仲方弃城逃往汴州，李罕之于是自己统领河阳，上表推荐张全义担任河南尹。
全义性勤俭，善抚军民，虽贼寇充斥，而劝耕务农，由是仓储殷积。〈（王始至洛，于麾下百人中，选可使者一十八人，命之曰屯将。每人给旗一口，榜一道，于旧十八县中，令招农户，令自耕种，流民渐归。王于百人中，又选可使者十八人，命之曰屯副，民之来者抚绥之，除杀人者死，余但加杖而已，无重刑，无租税，流民之归渐众。王又于麾下选书计一十八人，命之曰屯判官。不一二年，十八屯中每屯户至数千。王命农隙，每选丁夫授以弓矢枪剑，为坐作进退之法。行之一二年，每屯增户。大者六七千，次者四千，下之二三千，共得丁夫闲弓矢、枪剑者二万余人。有贼盗即时擒捕之，刑宽事简，远近归之如市。五年之内，号为富庶，于是奏每县除令簿主之。）〉罕之贪暴不法，军中乏食，每取给于全义。二人初相得甚欢，而至是求取无厌，动加凌轹，全义苦之。文德元年四月，罕之出军寇晋、绛，全义乘其无备，潜兵袭取河阳，全义乃兼领河阳节度。〈（《洛阳搢绅旧闻记》云：罕之镇三城，知王专以教民耕织为务，常宣言于众曰：「田舍翁何足惮。」王闻之，蔑如也。每飞尺书于王，求军食及缣帛，王曰：「李太傅所要，不得不奉之。」左右及宾席咸以为不可与，王曰：「第与之。」似若畏之者，左右不晓。罕之谓王畏己，不设备。因罕之举兵收怀、泽，王乃密召屯兵，潜师夜发，迟明入三城。罕之乃逃遁投河东，朝廷即授王兼镇三城。）〉罕之求援于武皇，武皇复遣兵助攻河阳，会汴人救至而退。梁祖以丁会守河阳，全义复为河南尹、检校司空。全义感梁祖援助之恩，自是依附，皆从其制。
张全义生性勤俭，善于安抚军民，虽然贼寇遍地，但他鼓励耕种，致力于农业，因此仓库储备非常充足。〈（王刚到洛阳时，从部下百人中，挑选了十八个可以任用的人，任命他们为“屯将”。每人给一面旗子、一张告示，在原来的十八个县中，让他们招揽农户，让他们自己耕种，流民逐渐回归。王又从百人中，挑选了十八个可以任用的人，任命他们为“屯副”，对来归附的民众进行安抚，除了杀人者处死外，其余只施以杖刑，没有重刑，不收租税，归附的流民越来越多。王又从部下中挑选了十八个会文书计算的人，任命他们为“屯判官”。不到一两年，十八个屯中每个屯的户数都达到几千。王命令在农闲时，每次挑选成年男子，教他们弓箭枪剑，学习坐下、起立、前进、后退的方法。实行了一两年，每个屯的户数都增加了。大的屯有六七千户，次等的有四千户，下等的有两三千户，总共得到擅长弓箭枪剑的成年男子两万多人。有盗贼就立刻抓捕，刑罚宽松、事务简省，远近的人都像赶集一样来归附。五年之内，这里被称为富庶之地，于是上奏每个县设置县令、主簿来管理。）〉李罕之贪婪残暴、不守法度，军中缺粮，常常向张全义索取。两人最初相处得很愉快，但到这时李罕之索取无度，动不动就欺凌侮辱，张全义对此很苦恼。文德元年四月，李罕之出兵侵犯晋州、绛州，张全义趁他没有防备，秘密出兵袭击并夺取了河阳，张全义于是兼任河阳节度使。〈（《洛阳搢绅旧闻记》记载：李罕之镇守三城，知道王（张全义）专门以教导百姓耕织为要务，常常在众人中扬言说：“一个种田的老头有什么可怕的。”王听说后，毫不在意。李罕之常常飞快地送信给王，索要军粮和丝绢，王说：“李太傅所要的，不得不给他。”身边的侍从和宾客都认为不能给，王说：“只管给他。”好像很怕他的样子，身边的人都不理解。李罕之以为王怕自己，就不加防备。趁着李罕之出兵收复怀州、泽州，王秘密召集屯兵，暗中连夜出发，天亮时进入三城。李罕之于是逃跑投奔河东，朝廷立即任命王兼任镇守三城。）〉李罕之向武皇求援，武皇又派兵帮助他攻打河阳，恰逢汴州援军赶到而退兵。梁太祖（朱温）派丁会镇守河阳，张全义再次担任河南尹、检校司空。张全义感激梁太祖援助的恩情，从此依附于他，一切都听从他的安排。
初，蔡贼孙儒、诸葛爽争据洛阳，迭相攻伐，七八年间，都城灰烬，满目荆榛。全义初至，惟与部下聚居故市，井邑穷民，不满百户。全义善于抚纳，课部人披榛种艺，且耕且战，以粟易牛，岁滋垦辟，招复流散，待之如子。每农祥劝耕之始，全义必自立畎亩，饷以酒食，政宽事简，吏不敢欺。数年之间，京畿无闲田，编户五六万。乃筑垒于故市，建置府署，以防外寇。〈（《洛阳缙绅旧闻记》：王每喜民力耕织者，某家今年蚕麦善，去都城一舍之内，必马足及之，悉召其家老幼，亲慰劳之，赐以酒食茶彩，丈夫遗之布裤，妇人裙衫，时民间尚衣青，妇人皆青绢为之。取其新麦新茧，对之喜动颜色，民间有窃言者曰：「大王见好声妓，等闲不笑，惟见好蚕麦即笑尔。」其真朴皆此类。每观秋稼，见田中无草者，必下马命宾客观之，召田主慰劳之，赐之衣物。若见禾中有草，地耕不熟，立召田主集众决责之。若苗荒地生，诘之，民诉以牛疲或阙人耕锄，则田边下马，立召其邻仵责之曰：「此少人牛，何不众助之。」邻仵皆伏罪，即赦之。自是洛阳之民无远近，民之少牛者相率助之，少人者亦然。田夫田妇，相劝以耕桑为务，是以家有蓄积，水旱无饥民。王诚信，每水旱祈祭，必具汤沐，素食别寝，至祠祭所，俨然若对至尊，容如不足。遇旱，祈祷未雨，左右必曰：「王可开塔」，即无畏师塔也，在龙门广化寺。王即依言而开塔，未尝不澍雨，故当时俚谚云：「王祷雨，买雨具。」）〉
当初，蔡州贼寇孙儒、诸葛爽争夺洛阳，互相攻伐，七八年间，都城化为灰烬，满眼都是荆棘杂草。张全义刚到洛阳时，只和部下聚集在旧的市场里，城镇中的穷苦百姓，不到一百户。张全义善于安抚招纳，督促部下披荆斩棘、种植作物，一边耕种一边作战，用粮食换牛，每年都增加开垦的田地，招回流散的人口，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对待他们。每到农时劝耕开始时，张全义一定亲自站在田间地头，用酒食犒劳他们，政令宽松、事务简省，官吏不敢欺骗他。几年之间，京城附近没有荒废的田地，编入户籍的百姓达到五六万户。于是他在旧市场修筑堡垒，建造官署，以防备外敌入侵。〈（《洛阳缙绅旧闻记》记载：王（张全义）特别喜欢百姓努力耕织的人，哪一家今年蚕丝和麦子收成好，在距离都城三十里以内，他一定骑马赶到，把这一家的老幼都召集起来，亲自慰劳他们，赏赐酒食、茶叶和彩绸，男子送布裤，女子送裙衫，当时民间崇尚穿青色衣服，妇女都用青色绢布做衣服。他收取新麦和新茧，面对它们喜形于色，民间有人私下议论说：“大王看到好的歌妓舞女，平常不笑，只有看到好的蚕丝和麦子才会笑。”他的淳朴天真都像这样。每次观看秋天的庄稼，看到田里没有杂草的，一定下马让宾客们观看，召来田主慰劳，赏赐衣物。如果看到庄稼中有杂草，土地耕种不精细，立刻召来田主，集合众人当众责罚。如果禾苗荒芜、野草丛生，就责问他们，百姓诉说是因为牛疲乏或缺少人力耕种锄草，他就在田边下马，立刻召来他们的邻居和同伴责备说：“这里缺少人力和牛，你们为什么不一起帮助他？”邻居和同伴都认罪，他就赦免了他们。从此洛阳的百姓无论远近，缺少牛的人家都互相帮助，缺少人力的也是这样。农夫农妇互相鼓励以耕田养蚕为要务，因此家家都有积蓄，水旱灾害时也没有饥民。王很诚信，每次遇到水旱灾害祈祷祭祀时，一定准备好热水沐浴，吃素食、睡在别处，到祭祀场所时，庄重严肃如同面对上天，表情好像有所不足。遇到旱灾，祈祷后没有下雨，身边的人一定会说：“大王可以打开佛塔”，这就是无畏师塔，在龙门广化寺。王就依言打开佛塔，没有不降下大雨的，所以当时有俗谚说：“王祈祷下雨，就要买雨具。”）〉
梁祖迫昭宗东迁，命全义缮治洛阳宫城，累年方集。昭宗至洛阳，梁祖将图禅代，虑全义心有异同，乃以判官韦震为河南尹，遂移全义为天平军节度使、守中书令、东平王。〈（《洛阳搢绅旧闻记》：齐王与梁祖互为中书令、尚书令，及梁祖兼四镇，齐王累表让兼镇，盖潜识梁祖奸雄，避其权位，欲图自全之计。梁祖经营霸业，外则干戈屡动，内则帑庾俱虚，齐王悉心尽力，倾竭财资助之。）〉其年八月，昭宗遇弑，辉王即位。十月，复以全义为河南尹，兼忠武军节度使、判六军诸卫事。梁祖建号，以全义兼河阳节度使，封魏王。开平二年，册拜太保、兼陕虢节度使、河阳尹。四年，册拜太傅、河南尹、判六军，兼郑、滑等州节度使。干化元年，册拜太师。二年，朱友珪篡逆，以全义为守太尉、河南尹、宋亳节度使兼国计使。梁末帝嗣位于汴，以全义为洛京留守，兼镇河阳。未几，授天下兵马副元帅。
梁太祖逼迫唐昭宗向东迁都，命令张全义修缮洛阳的宫城，经过多年才完成。唐昭宗到达洛阳后，梁太祖图谋禅让取代帝位，担心张全义心里有不同意见，于是任命判官韦震为河南尹，将张全义调任为天平军节度使、守中书令、东平王。〈（《洛阳搢绅旧闻记》记载：齐王（张全义）与梁太祖互相担任中书令、尚书令，等到梁太祖兼任四镇节度使时，齐王多次上表请求辞去兼任的节镇，大概是暗中察觉梁太祖是奸雄，要避开他的权位，想谋求保全自己的办法。梁太祖经营霸业，对外战事频繁，对内国库空虚，齐王尽心尽力，倾尽全部财物资助他。）〉同年八月，唐昭宗被杀害，辉王（唐哀帝）即位。十月，又任命张全义为河南尹，兼任忠武军节度使、判六军诸卫事。梁太祖建立后梁后，任命张全义兼任河阳节度使，封为魏王。开平二年，册封授官为太保、兼任陕虢节度使、河阳尹。开平四年，册封授官为太傅、河南尹、判六军，兼任郑、滑等州节度使。乾化元年，册封授官为太师。乾化二年，朱友珪篡位叛逆，任命张全义为守太尉、河南尹、宋亳节度使兼国计使。梁末帝在汴州继承帝位，任命张全义为洛京留守，兼任镇守河阳。不久，又授予他天下兵马副元帅的职位。
末帝季年，赵、张用事，段凝为北面招讨使，骤居诸将之右。全义知其不可，遣使启梁末帝曰：「老臣受先朝重顾，蒙陛下委以副元帅之名。臣虽迟暮，尚可董军，请付北面兵柄，庶分宵旰。段凝晚进，德未服人，恐人情不和，败乱国政。」不听。全义托朱氏垂三十年，梁祖末年，猜忌宿将，欲害全义者数四，全义单身曲事，悉以家财贡奉。洎梁祖河朔丧师之后，月献铠马，以补其军；又以服勤尽瘁，无以加诸，故竟免于祸。全义妻储氏，明敏有才略。梁祖自柏乡失律后，连年亲征河朔，心疑全义，或左右谗间，储氏每入宫，委曲伸理。有时怒不可测，急召全义，储氏谒见梁祖，厉声言曰：「宗奭种田叟耳，三十余年，洛城四面，开荒㔉棘，招聚军赋，资陛下创业。今年齿衰朽，指景待尽，而大家疑之，何也？」 梁祖遽笑而谓曰：「我无恶心，妪勿多言。」〈（《齐王外传》云：梁祖猜忌王，虑为后患，前后欲杀之者数四，夫人储氏面请梁祖得免，梁祖遂以其子福王纳齐王之女。）〉
梁末帝晚年，赵岩、张汉杰掌权，段凝担任北面招讨使，突然位居众将之上。张全义知道这样不行，派使者向梁末帝启奏说：“老臣受先朝重视，承蒙陛下委任副元帅之名。臣虽然年老，还可以统率军队，请将北面的兵权交给我，或许能分担陛下的忧虑。段凝是后进之辈，德行不能使人信服，恐怕人心不和，败坏国家政事。”梁末帝没有听从。张全义依附朱氏将近三十年，梁太祖晚年，猜忌老将，多次想杀害张全义，张全义独自一人委屈侍奉，把全部家财都进贡奉献。等到梁太祖在河朔战败之后，他每月进献铠甲战马，以补充军队；又因为他勤勉尽力、鞠躬尽瘁，没有比这更尽心的了，所以最终免于祸患。张全义的妻子储氏，聪明敏捷有才能谋略。梁太祖自从柏乡失利后，连年亲自征讨河朔，心中怀疑张全义，有时身边有人进谗言离间，储氏每次入宫，都委婉地申述道理。有时梁太祖怒气不可预测，紧急召见张全义，储氏拜见梁太祖，厉声说道：“宗奭（张全义）不过是个种田的老头罢了，三十多年来，在洛阳城四周开荒除草，招聚军需赋税，资助陛下开创帝业。如今他年老体衰，指日待死，而您却怀疑他，这是为什么？”梁太祖立刻笑着说：“我没有恶意，老太婆不要多说了。”〈（《齐王外传》记载：梁太祖猜忌王（张全义），担心他成为后患，前后多次想杀他，夫人储氏当面请求梁太祖才得以免死，梁太祖于是让他的儿子福王娶了齐王的女儿。）〉
庄宗平梁，全义自洛赴觐，泥首待罪。庄宗抚慰久之，以其年老，令人掖而升殿，宴赐尽欢，诏皇子继岌、皇弟存纪等皆兄事之。先是，天祐十五年，梁末帝自汴趋洛，将祀于圆丘。时王师攻下杨刘，徇地曹、濮，梁末帝惧，急归于汴，其礼不遂，然其法物咸在。至是，全义乃奏曰：「请陛下便幸洛阳，臣已有郊礼之备。」翌日，制以全义复为尚书令、魏王、河南尹。明年二月，郊禋礼毕，以全义为守太尉中书令、河南尹，改封齐王，兼领河阳。先是，朱梁时供御所费，皆出河南府，其后孔谦侵削其权，中官各领内司使务，或豪夺其田园居第，全义乃悉录进纳。四年，落河南尹，授忠武军节度使、检校太师、尚书令。会赵在礼据魏州，都军进讨无功。时明宗已为群小间谍，端居私第。全义以卧疾闻变，忧惧不食，薨于洛阳私第，时年七十五。天成初，册赠太师，谥曰忠肃。
唐庄宗平定后梁，张全义从洛阳前往朝见，以泥涂首表示待罪。庄宗安抚慰问了很久，因为他年老，让人搀扶他上殿，设宴赏赐，尽欢而散，下诏让皇子李继岌、皇弟李存纪等人都以兄长之礼对待他。在此之前，天祐十五年，梁末帝从汴州前往洛阳，准备在圆丘祭天。当时后唐军队攻下杨刘，攻占曹州、濮州一带，梁末帝害怕，急忙返回汴州，祭天之礼没有完成，但祭祀用的礼器物品都还在。到这时，张全义上奏说：“请陛下直接驾临洛阳，臣已经准备好了郊祀的礼仪。”第二天，下诏任命张全义再次担任尚书令、魏王、河南尹。第二年二月，郊祀之礼结束后，任命张全义为守太尉中书令、河南尹，改封为齐王，兼任统领河阳。在此之前，后梁时供应皇室的开销，都出自河南府，后来孔谦侵削了他的权力，宦官各自统领内司使的职务，有的强夺他的田园住宅，张全义于是全部登记进献。同光四年，免去河南尹之职，授予忠武军节度使、检校太师、尚书令。恰逢赵在礼占据魏州，朝廷军队进讨无功。当时唐明宗已经被一群小人离间，闲居在私宅。张全义卧病在床听到事变，忧虑恐惧，吃不下东西，在洛阳的私宅去世，当时七十五岁。天成初年，册封追赠为太师，谥号为忠肃。
全义历守太师、太傅、太尉、中书令，封王，邑万三千户。凡领方镇洛、郓、陕、滑、宋，三莅河阳，再领许州，内外官历二十九任，尹正河、洛，凡四十年，位极人臣，善保终吉者，盖一人而已。全义朴厚大度，敦本务实，起战士而忘功名，尊儒业而乐善道。家非士族，而奖爱衣冠，开幕府辟士，必求望实，属邑补奏，不任吏人。位极王公，不衣罗绮，心奉释、老，而不溺左道。如是数者，人以为难。自庄宗至洛阳，趋向者皆由径以希恩宠，全义不改素履，尽诚而已。言事者以梁祖为我世雠，宜斫棺燔柩，全义独上章申理，议者嘉之。
张全义历任太师、太傅、太尉、中书令，封为王，食邑一万三千户。总共担任过方镇节度使的职位有洛阳、郓州、陕州、滑州、宋州，三次到河阳任职，两次统领许州，朝廷内外的官职经历了二十九任，担任河南尹治理河洛地区，总共四十年，位极人臣，能够善始善终、保全吉庆的，大概只有他一个人而已。张全义朴实宽厚、气度宏大，注重根本、务求实际，出身战士却不追求功名，尊崇儒业而乐于行善。他的家族并非士族，却奖励爱护士人，开设幕府征召士人，一定要求名望和实际才能兼备，所属各县的补缺上奏，不任用吏人。地位达到王公，却不穿绫罗绸缎，内心信奉佛教、道教，却不沉迷于旁门左道。像这样的几点，人们认为很难做到。自从唐庄宗到洛阳后，趋炎附势的人都走捷径以希求恩宠，张全义却不改变平素的操守，只是竭尽忠诚而已。议论政事的人认为梁太祖是后唐的世代仇敌，应该劈开棺材焚烧灵柩，唯独张全义上奏章申辩说理，评论的人都称赞他。
刘皇后尝从庄宗幸其第，奏云：「妾孩幼遇乱，失父母，欲拜全义为义父。」许之。全义稽首奏曰：「皇后万国之母仪，古今未有此事，臣无地自处。」庄宗敦逼再三，不获已，乃受刘后之拜。既非所愿，君子不以为非。然全义少长军中，立性朴滞，凡百姓有词讼，以先诉者为得理，以是人多枉滥，为时所非。又尝怒河南县令罗贯，因凭刘后谮于庄宗，俾贯非罪而死，露尸于府门，冤枉之声，闻于远近，斯亦良玉之微瑕也。〈（《五代史阙文》：梁干化元年七月辛丑，梁祖幸全义私第。甲辰，归大内。梁史称：「上不豫，厌秋暑，幸宗奭私第数日，宰臣视事于仁政亭，崇政诸司并止于河南府廨署。」世传梁祖乱全义之家，妇女悉皆进御，其子继祚不胜愤耻，欲事刂刃于梁祖。全义止之曰：「吾顷在河阳，遭李罕之之难，引太原军围闭经年，啖木屑以度朝夕，死在顷刻，得他救援，以至今日，此恩不可负也。」其子乃止。梁史云云者，讳国恶也。臣谨案，《春秋》庄二年，《经》曰：「十有二月，夫人姜氏会齐侯于禚。」《传》曰：「书奸也。」夫《经》言会者，讳恶，礼也；《传》书奸者，暴其罪以垂诫也。又《庄》二十二年，《传》书：陈完饮桓公酒，公曰：「以火继之。」辞曰：「臣卜其昼，未卜其夜。」岂有天子幸人臣之家，留止数日，奸乱萌矣。况全义本出巢贼，败依河阳节度使诸葛爽，爽用为泽州刺史，及爽死，全义事爽子仲方，即与李罕之同逐仲方，罕之帅河阳，全义为河南尹，未几，又逐罕之，自据河阳，其翻覆也如此。自是托迹朱梁，斫丧唐室，惟勤劝课，其实敛民附贼，以固恩宠。梁时，月进铠马，以补军实。及梁祖为友珪所弑，首进钱一百万，以助山陵。庄宗平中原，全义合与敬翔、李振等族诛，又通赂于刘皇后，乘庄宗幸洛，言臣已有郊天费用。夫全义匹夫也，岂能自殖财赋，其剥下奉上也又如此。晚年保证明宗，欲为子孙之福，师方渡河，邺都兵乱，全义忧憾不食，终以饿死。未死前，其子继业讼弟汝州防御使继孙，庄宗贬房州司户，赐自尽。其制略曰：「侵夺父权，惑乱家事，继鸟兽之行，畜枭獍之心。」其御家无法也又如此。河南令罗贯，方正文章之士，事全义稍慢，全义怒告刘皇后，毙贯于枯木之下，朝野冤之。洛阳监军使尝收得李太尉平泉庄醒酒石，全义求之，监军不与，全义立杀之，其附势作威也又如此。盖乱世贼臣耳，得保首领，为幸已多。晋天福中，其子继祚谋反伏诛，识者知余殃在其子孙也。臣读《庄宗实录》，见史官叙《全义传》，虚美尤甚，至今负俗无识之士，尚以全义为名臣，故因补阙文，粗论事迹云。）〉
刘皇后曾跟随庄宗到张全义府上，上奏说：“我小时候遭遇战乱，失去父母，想拜张全义为义父。”庄宗同意了。张全义叩头奏道：“皇后是天下母仪，古今没有这样的事，臣无地自容。”庄宗再三逼迫，张全义不得已，才接受了刘皇后的跪拜。既然不是他自愿的，君子也不认为他不对。但张全义从小在军中长大，性格朴实迟钝，凡百姓有诉讼，他认为先告状的人就有理，因此很多人被冤枉，被当时人非议。他又曾对河南县令罗贯发怒，于是通过刘皇后在庄宗面前进谗言，使罗贯无罪而死，尸体暴露在府门前，冤枉之声远近皆知，这也是美玉上的微小瑕疵。（《五代史阙文》：梁干化元年七月辛丑，梁太祖到张全义私宅。甲辰，回宫。梁史称：“皇上身体不适，厌恶秋暑，到张宗奭私宅住了几天，宰臣在仁政亭处理政务，崇政各司都停在河南府官署。”世上传说梁太祖淫乱张全义家，妇女全部被进献侍寝，张全义的儿子张继祚不胜愤恨耻辱，想用刀刺杀梁太祖。张全义阻止他说：“我从前在河阳，遭遇李罕之的祸难，引来太原军围困一年多，吃木屑度日，命在旦夕，得到他救援，才有今天，这恩情不可辜负。”他儿子才作罢。梁史这样说，是为国家隐讳丑恶。臣谨按，《春秋》庄公二年，《经》说：“十二月，夫人姜氏在禚地会见齐侯。”《传》说：“记载奸情。”《经》说“会见”，是隐讳丑恶，合乎礼制；《传》记载“奸情”，是暴露其罪行以示警戒。又庄公二十二年，《传》记载：陈完请桓公饮酒，桓公说：“点上火继续喝。”陈完推辞说：“臣只占卜了白天，没有占卜夜晚。”哪有天子驾临臣子家，停留数日，奸乱就萌生了。何况张全义本出自黄巢贼军，失败后投靠河阳节度使诸葛爽，诸葛爽用他为泽州刺史，等诸葛爽死后，张全义侍奉诸葛爽的儿子诸葛仲方，随即与李罕之一同驱逐诸葛仲方，李罕之任河阳节度使，张全义任河南尹，不久，又驱逐李罕之，自己占据河阳，他反复无常到如此地步。从此托身朱梁，损害唐室，只勤于劝课农桑，其实是为聚敛百姓依附贼寇，以巩固恩宠。梁时，每月进献铠甲战马，以补充军需。等梁太祖被朱友珪杀害，他首先进献钱一百万，以助修陵墓。庄宗平定中原，张全义本应与敬翔、李振等灭族，他又贿赂刘皇后，趁庄宗到洛阳，说臣已有郊天费用。张全义一个匹夫，怎能自己增殖财赋，他剥削下属奉承主上又如此。晚年保举明宗，想为子孙求福，军队刚渡河，邺都兵乱，张全义忧愤不食，最终饿死。未死前，他儿子张继业告发弟弟汝州防御使张继孙，庄宗贬张继孙为房州司户，赐自尽。诏书大致说：“侵夺父亲权力，惑乱家事，行鸟兽之行，怀枭獍之心。”他治家无方又如此。河南令罗贯，是方正有文采之士，侍奉张全义稍显怠慢，张全义发怒告诉刘皇后，将罗贯打死在枯木之下，朝野都认为冤枉。洛阳监军使曾得到李太尉平泉庄的醒酒石，张全义索要，监军不给，张全义立即杀了他，他依附权势作威作福又如此。大概是乱世中的贼臣，能保住脑袋，已是万幸。晋天福年间，他儿子张继祚谋反被诛，有识之士知道余殃在他子孙身上。臣读《庄宗实录》，见史官写《张全义传》，虚美尤其严重，至今世俗无识之士，还以张全义为名臣，所以趁补阙文，粗略论述其事迹。）
朱友谦
朱友谦
朱友谦，字德光，许州人，本名简。祖岩，父琮，世为陈、许小校。广明之乱，简去乡里，事渑池镇将柏夔为部隶。尝为盗于石壕、三乡之间，剽劫行旅。后事陕州节度使王珙，积劳至军校。珙性严急，御下无恩，牙将李璠者，珙深所倚爱，小有违忤，暴加箠击，璠阴衔之。光化元年，珙与弟河中节度使珂相持，干戈日寻，珙兵屡败，部伍离心。二年六月，璠杀珙，归附汴人，梁祖表璠为陕州节度使。璠亦苛惨，军情不叶，简复攻璠，璠冒刃获免，逃归于汴。三年，梁祖表简为陕州留后。九月，天子授以旄钺。车驾在凤翔，梁祖往来，简事之益谨，奏授平章事。天复末，昭宗迁都洛阳，驻跸于陕。时朝士经乱，簪裳不备，简献上百副，请给百官，朝容稍备。以迎奉功，迁检校侍中。简与梁祖同宗，乃陈情于梁祖曰：「仆位崇将相，比无勋劳，皆元帅令公生成之造也。愿以微生灰粉为效，乞以姓名，肩随宗室。」梁祖深赏其心，乃名之为友谦，编入属籍，待遇同于己子。友谦亦尽心叶赞，功烈居多。
朱友谦，字德光，许州人，本名简。祖父朱岩，父亲朱琮，世代为陈州、许州的小校。广明之乱时，朱简离开家乡，侍奉渑池镇将柏夔为部属。曾在石壕、三乡之间为盗，抢劫行旅。后来侍奉陕州节度使王珙，积功至军校。王珙性格严厉急躁，对待下属无恩，牙将李璠，王珙深为倚重喜爱，稍有违逆，就暴加鞭打，李璠暗中怀恨。光化元年，王珙与弟弟河中节度使王珂相持，战事不断，王珙军队屡败，部众离心。二年六月，李璠杀王珙，归附汴人，梁太祖上表任李璠为陕州节度使。李璠也苛刻残忍，军心不和，朱简又攻打李璠，李璠冒死逃脱，逃归汴州。三年，梁太祖上表任朱简为陕州留后。九月，天子授予他节度使旌节。皇帝在凤翔，梁太祖往来，朱简侍奉更加恭谨，奏授平章事。天复末年，昭宗迁都洛阳，驻跸陕州。当时朝士经历战乱，衣冠不整，朱简进献上百副，请求分给百官，朝仪稍备。因迎奉之功，升检校侍中。朱简与梁太祖同宗，于是向梁太祖陈情说：“我位居将相，并无功劳，都是元帅令公的造就。愿以微躯效命，请求赐姓名，列于宗室。”梁太祖深赏其心，于是赐名友谦，编入属籍，待遇如同己子。朱友谦也尽心辅佐，功劳居多。
梁祖建号，移授河中节度使、检校太尉，累拜中书令，封冀王。及朱友珪弑逆，友谦意不怿，虽勉奉伪命，中怀怏怏。友珪征之，友谦辞以北面侵轶，谓宾友曰：「友珪是先帝假子，敢行大逆，余位列维城，恩逾父子，论功校德，何让伊人，讵以平生附托之恩，屈身于逆竖之手！」遂不奉命。其年八月，友珪遣大将牛存节、康怀英、韩勍攻之，友谦乞师于庄宗。庄宗亲总军赴援，与汴军遇于平阳，大破之。〈（《欧阳史》：晋王出泽潞以救之，追怀英于解县，大败之。追至白迳岭，夜秉炬击之，怀英又败。）〉因与友谦会于猗氏，友谦盛陈感慨，愿敦盟约，庄宗欢甚。友谦乘醉鼾寝于帐中，庄宗熟视之，谓左右曰：「冀王真贵人也，但恨其臂短耳。」及梁末帝嗣位，以恩礼结其心；友谦亦逊辞称藩，行其正朔。
梁太祖建立国号，调任朱友谦为河中节度使、检校太尉，累拜中书令，封冀王。等到朱友珪弑君叛逆，朱友谦心中不悦，虽勉强奉承伪命，但心中怏怏不乐。朱友珪征召他，朱友谦以北方侵扰为由推辞，对宾客朋友说：“朱友珪是先帝的假子，竟敢行大逆，我位列宗室，恩情超过父子，论功比德，哪点不如他，岂能因平生依附之恩，而屈身于逆竖之手！”于是不奉命。同年八月，朱友珪派大将牛存节、康怀英、韩勍攻打他，朱友谦向庄宗求救。庄宗亲率军队赴援，与汴军相遇于平阳，大破汴军。（《欧阳史》：晋王出泽潞救援，追击康怀英于解县，大败之。追到白迳岭，夜里举火把攻击，康怀英又败。）于是与朱友谦在猗氏会合，朱友谦慷慨陈词，愿敦守盟约，庄宗非常高兴。朱友谦乘醉在帐中鼾睡，庄宗仔细看他，对左右说：“冀王真是贵人，只恨他手臂短罢了。”等到梁末帝继位，以恩礼结交其心；朱友谦也谦逊地称藩，奉行其年号。
天祐十七年，友谦袭取同州，以其子令德为帅，请节钺于梁，不获。友谦即请之于庄宗，令幕客王正言以节旄赐之，梁将刘𬩽、尹皓攻同州，友谦来告急，庄宗遣李嗣昭、李存审将兵赴之，败汴军于滑北，解围而还。初，刘𬩽兵至蒲中，仓储匮乏，人心离贰，军民将校，咸欲归梁。友谦诸子令锡等亦说其父曰：「晋王虽推心于我，然悬兵赴援，急维相应，宁我负人，择福宜重。请纳款于梁，候刘𬩽兵退后，与晋王修好。」友谦曰：「晋王亲赴予急，夜半秉烛战贼，面为盟誓，不负初心。昨闻吾告难，命将星行，助我资粮，分我衣屦，而欲翻覆背惠，所谓邓祁侯云『人将不食吾余』也。」及破梁军，加守太尉、西平王。
天祐十七年，朱友谦袭取同州，以他儿子朱令德为统帅，向梁请求节度使旌节，未获批准。朱友谦于是向庄宗请求，让幕客王正言赐予旌节，梁将刘𬩽、尹皓攻打同州，朱友谦来告急，庄宗派李嗣昭、李存审率兵赴援，在滑北击败汴军，解围而还。起初，刘𬩽兵到蒲中，仓储匮乏，人心离散，军民将校都想归附梁。朱友谦的儿子朱令锡等也劝父亲说：“晋王虽推心置腹于我，但孤军赴援，急难相应，宁可我负人，择福应慎重。请向梁纳款，等刘𬩽兵退后，再与晋王修好。”朱友谦说：“晋王亲赴我急，夜半举烛战贼，当面盟誓，不负初心。昨天听说我告难，命将星夜行军，资助我粮草，分给我衣鞋，而想翻覆背恩，这就是所谓邓祁侯说的‘人将不食吾余’。”等到击败梁军，加守太尉、西平王。
同光元年，庄宗灭梁，友谦觐于洛阳。庄宗置宴飨劳，宠锡无算，亲酌觞属友谦曰：「成吾大业者，公之力也。」既归藩，请割慈、隰二郡，依旧隶河中，不许，诏以绛州隶之。又请解县两池榷盐，每额输省课，许之。及郊礼毕，以友谦为守太师、尚书令，进食邑至万八千户。三年，赐姓，名继麟，编入属籍，赐之铁券，恕死罪。以其子令德为遂州节度使，令锡为许州节度使。一门三镇，诸子为刺史者六七人，将校剖竹者又五六人，恩宠之盛，时无与比。
同光元年，庄宗灭梁，朱友谦到洛阳朝见。庄宗设宴犒劳，赏赐无数，亲自举杯对朱友谦说：“成就我大业的，是公的力量。”回镇后，请求割慈、隰二郡，依旧隶属河中，未获允许，诏令以绛州隶属。又请求解县两池的专卖盐利，每定额上交省课，获准。等到郊祀礼毕，任朱友谦为守太师、尚书令，增加食邑至一万八千户。三年，赐姓，名继麟，编入属籍，赐铁券，恕死罪。以他儿子朱令德为遂州节度使，朱令锡为许州节度使。一门三镇，诸子为刺史的有六七人，将校任刺史的又有五六人，恩宠之盛，当时无人可比。
庄宗季年，稍怠庶政，巷伯伶官，干预国事。时方面诸侯皆行赂遗，或求赂于继麟，虽僶俛应奉，不满其请。且曰：「河中土薄民贫，厚贶难办。」由是群小咸怨，遂加诬构。郭崇韬讨巴、蜀，征师于河中，继麟令其子令德率师赴之。伶官景进与其党构曰：「昨王师初起，继麟以为讨己，颇有拒命之意，若不除移，如国家有急，必为后患。」郭崇韬既诛，宦官愈盛，遂构成其罪，谓庄宗曰：「崇韬强项于蜀，盖与河中响应。」继麟闻之惧，将赴京师，面诉其事。其部将曰：「王有大功于国，密迩京城，群小流言，何足介意。端居奉职，谗邪自销，不可轻行。」继麟曰：「郭公功倍于我，尚为人构陷，吾若得面天颜，自陈肝膈，则流言者获罪矣。」四年正月，继麟入觐。景进谓庄宗曰：「河中人有告变者，言继麟与崇韬谋叛，闻崇韬死，又与李存乂构松逆，当断不断，祸不旋踵。」群阉异口同辞，庄宗骇惑不能决。是月二十三日，授继麟滑州节度使。是夜，令朱守殷以兵围其第，擒之，诛于徽安门外；诏继岌诛令德于遂州，王思同诛令锡于许州，〈（吴缜《篡误》云：《史彦琼传》，友谦有子建徽被杀。传中未载。）〉命夏鲁奇诛其族于河中。初，鲁奇至，友谦妻张氏率其家属二百余口见鲁奇曰：「请疏骨肉名字，无致他人横死。」将刑，张氏持先赐铁券授鲁奇曰：「皇帝所赐也。」是时，百口涂地，冤酷之声，行路流涕。
庄宗晚年，逐渐懈怠政务，宦官伶人干预国事。当时各方诸侯都行贿赂，有人向朱继麟索贿，他虽然勉强应付，但未能满足其要求。并且说：“河中土地贫瘠百姓贫穷，厚礼难以备办。”因此群小都怨恨，于是加以诬陷。郭崇韬讨伐巴蜀，向河中征兵，朱继麟命他儿子朱令德率军前往。伶官景进与其党羽诬陷说：“当初王师起兵，朱继麟以为讨伐自己，颇有抗拒之意，若不除掉，如国家有急，必为后患。”郭崇韬被杀后，宦官更盛，于是罗织其罪，对庄宗说：“郭崇韬在蜀地倔强，大概是与河中呼应。”朱继麟听说后恐惧，将赴京师，当面申诉。他部将说：“王有大功于国，靠近京城，群小流言，何足介意。安坐奉职，谗邪自消，不可轻行。”朱继麟说：“郭公功劳倍于我，尚且被人构陷，我若能面见天子，自陈心迹，则流言者获罪了。”四年正月，朱继麟入朝。景进对庄宗说：“河中有告变的人，说朱继麟与郭崇韬谋叛，听说郭崇韬死，又与李存乂图谋叛逆，当断不断，祸不旋踵。”群阉异口同声，庄宗惊骇疑惑不能决断。当月二十三日，授朱继麟滑州节度使。当夜，令朱守殷以兵围其府第，擒获，诛杀于徽安门外；诏令李继岌在遂州诛杀朱令德，王思同在许州诛杀朱令锡，（吴缜《篡误》云：《史彦琼传》，朱友谦有子朱建徽被杀。传中未载。）命夏鲁奇在河中诛杀其家族。起初，夏鲁奇到，朱友谦妻张氏率其家属二百余口见夏鲁奇说：“请列出骨肉名字，以免他人横死。”临刑时，张氏手持先前所赐铁券交给夏鲁奇说：“这是皇帝所赐。”当时，百口涂地，冤酷之声，行路之人流泪。
先是，河中衙城阍者夜见妇人数十，袨服靓妆，仆马炫耀，自外驰骋，笑语趋衙城。阍者不知其故，不敢诘，至门排骑而入，既而扃锁如故，复无人迹，乃知妖鬼也。又继麟登逍遥楼，闻哭声四合，诘日讯之，巷无丧者，隔岁乃族诛。及明宗即位，始下诏昭雪焉。
在此之前，河中衙城的守门人夜里看见数十名妇人，穿着盛装，仆从车马炫耀，从外奔驰而来，笑语着奔向衙城。守门人不知缘故，不敢盘问，到门前她们排开骑从进入，随后门锁如故，又无人迹，才知道是妖鬼。又朱继麟登逍遥楼，听到哭声四起，查问讯问，巷中并无丧事，隔年才遭族诛。等到明宗即位，才下诏昭雪。
【论】
【论】
史臣曰：全义一逢乱世，十领名藩，而能免梁祖之雄猜，受庄宗之厚遇，虽由恭顺，亦系货财。《传》所谓「货以藩身」者，全义得之矣。友谦向背为谋，二三其德，考其行事，亦匪纯臣。然全族之诛，祸斯酷矣，得非鬼神害盈，而天道恶满乎！
史官评论说：张全义一遇到乱世，先后十次担任重要藩镇的节度使，却能够避免梁太祖的强烈猜忌，又受到唐庄宗的优厚待遇，这虽然是由于他的恭顺，但也与他的财物贿赂有关。《左传》所说的“用财物来保护自身”，张全义做到了。朱友谦反复无常地谋划，三心二意，考察他的所作所为，也不是一个纯正的臣子。然而他全族被诛杀，灾祸如此残酷，难道不是鬼神损害满盈之人，而天道厌恶自满吗！
卷六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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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六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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