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洎、马周、崔仁师 ◄
《旧唐书》
卷七十五
列传第二十五 苏世长 韦云起 孙伏伽 张玄素
○苏世长 子良嗣
韦云起 孙方质
孙伏伽 张玄素
○苏世长(其子苏良嗣)
韦云起(其孙韦方质)
孙伏伽 张玄素
苏世长
苏世长,雍州武功人也。祖彤,后魏直散骑常侍。父振,周宕州刺史、建威县侯。周武帝时,世长年十余岁,上书言事。武帝以其年小,召问:「读何书?」对曰:「读《孝经》、《论语》。」武帝曰:「《孝经》、《论语》何所言?」对曰:「《孝经》云:『为国者不敢侮于鳏寡。』《论语》云:『为政以德。』」武帝善其对,令于兽门馆读书。以其父殁王事,因令袭爵,世长于武帝前擗踊号泣,武帝为之改容。隋文帝受禅,世长又屡上便宜,颇有补益,超迁长安令。大业中,为都水少监,使于上江督运。会江都难作,世长为炀帝发丧恸哭,哀感路人。王世充僭号,署为太子太保、行台右仆射。与世充兄子弘烈及将豆卢褒俱镇襄阳。时弘烈娶褒女为妻,深相结托。高祖与褒有旧,玺书谕之,不从,频斩使者。武德四年,洛阳平,世长首劝弘烈归降。既至京师,高祖诛褒而责世长来晚之故,世长顿颡曰:「自古帝王受命,为逐鹿之喻,一人得之,万夫敛手。岂有获鹿之后,忿同猎之徒,问争肉之罪也?陛下应天顺人,布德施惠,又安得忘管仲、雍齿之事乎!且臣武功之士,经涉乱离,死亡略尽,惟臣残命,得见圣朝,陛下若复杀之,是绝其类也。实望天恩,使有遗种。」高祖与之有故,笑而释之。寻授玉山屯监。后于玄武门引见,语及平生,恩意甚厚。高祖曰:「卿自谓谄佞耶,正直耶?」对曰:「臣实愚直。」高祖曰:「卿若直,何为背世充而归我?」对曰:「洛阳既平,天下为一,臣智穷力屈,始归陛下。向使世充尚在,臣据汉南,天意虽有所归,人事足为勍敌。」高祖大笑。尝嘲之曰:「名长意短,口正心邪,弃忠贞于郑国,忘信义于吾家。」世长对曰:「名长意短,实如圣旨;口正心邪,未敢奉诏。昔窦融以河西降汉,十世封侯;臣以山南归国,惟蒙屯监。」即日擢拜谏议大夫。从幸泾阳校猎,大获禽兽于旌门。高祖入御营,顾谓朝臣曰:「今日畋乐乎?」世长进曰:「陛下游猎,薄废万机,不满十旬,未为大乐。」高祖色变,既而笑曰:「狂态发耶?」世长曰:「为臣私计则狂,为陛下国计则忠矣。」及突厥入寇,武功郡县,多失户口,是后下诏将幸武功校猎。世长又谏曰:「突厥初入,大为民害,陛下救恤之道犹未发言,乃于其地又纵畋猎,非但仁育之心有所不足,百姓供顿,将何以堪?」高祖不纳。又尝引之于披香殿,世长酒酣,奏曰:「此殿隋炀帝所作耶?是何雕丽之若此也?」高祖曰:「卿好谏似真,其心实诈。岂不知此殿是吾所造,何须设诡疑而言炀帝乎?」对曰:「臣实不知。但见倾宫鹿台琉璃之瓦,并非受命帝王爱民节用之所为也。若是陛下作此,诚非所宜。臣昔在武功,幸常陪侍,见陛下宅宇,才蔽风霜,当此之时,亦以为足。今因隋之侈,民不堪命,数归有道,而陛下得之,实谓惩其奢淫,不忘俭约。今初有天下,而于隋宫之内,又加雕饰,欲拨其乱,宁可得乎?」高祖深然之。后历陕州长史、天策府军咨祭酒。秦府初开文学馆,引为学士。与房玄龄等一十八人皆蒙图画,令文学褚亮为之赞,曰:「军咨谐噱,超然辩悟。正色于庭,匪躬之故。」贞观初,聘于突厥,与颉利争礼,不受赂遗,朝廷称之。出为巴州刺史,覆舟溺水而卒。世长机辩有学,博涉而简率,嗜酒,无威仪。初在陕州,部内多犯法,世长莫能禁,乃责躬引咎,自挞于都街。伍伯嫉其诡,鞭之见血,世长不胜痛,大呼而走,观者咸以为笑,议者方称其诈。
苏世长
苏世长是雍州武功人。祖父苏彤,在后魏任直散骑常侍。父亲苏振,在北周任宕州刺史、建威县侯。北周武帝时,苏世长十多岁,上书议论政事。武帝因为他年纪小,召见问道:“你读什么书?”回答说:“读《孝经》《论语》。”武帝问:“《孝经》《论语》说了什么?”回答说:“《孝经》说:‘治理国家的人不敢欺侮鳏夫寡妇。’《论语》说:‘用道德来治理政事。’”武帝认为他的回答很好,让他在兽门馆读书。因为他父亲为国事而死,于是让他继承爵位,苏世长在武帝面前捶胸顿足号啕大哭,武帝为之动容。隋文帝受禅即位,苏世长又多次上奏有利国家的事,很有补益,被破格提拔为长安令。大业年间,任都水少监,奉命到上江监督运输。恰逢江都之难发生,苏世长为隋炀帝发丧痛哭,哀伤之情感动路人。王世充僭越称帝,任命他为太子太保、行台右仆射。与王世充的侄子王弘烈以及将领豆卢褒一起镇守襄阳。当时王弘烈娶了豆卢褒的女儿为妻,关系非常密切。唐高祖与豆卢褒有旧交,下诏书劝谕他,他不听从,还多次斩杀使者。武德四年,洛阳平定,苏世长首先劝说王弘烈归降。到了京城后,高祖杀了豆卢褒并责备苏世长来晚的原因,苏世长叩头说:“自古帝王承受天命,常用逐鹿来比喻,一个人得到鹿,万人就都放手。哪有得到鹿之后,怨恨一起打猎的人,追究争抢鹿肉的罪过的呢?陛下顺应天命人心,布施恩德,又怎能忘记管仲、雍齿的事呢!况且我是武功的士人,经历战乱流离,同乡几乎死尽,只有我这条残命,得以见到圣朝,陛下如果再杀我,就是断绝了这一类人。实在希望天恩浩荡,让我留下后代。”高祖与他有旧交,笑着释放了他。不久任命他为玉山屯监。后来在玄武门被引见,谈及往事,恩情很深厚。高祖问:“你自认为是谄媚奸佞的人,还是正直的人?”回答说:“我实在是愚笨正直。”高祖说:“你如果正直,为什么背叛王世充而归顺我?”回答说:“洛阳已经平定,天下统一,我智穷力尽,才归顺陛下。假使王世充还在,我据守汉南,天意虽然有所归属,但人事方面足以成为劲敌。”高祖大笑。曾经嘲笑他说:“名字长而见识短,口正直而心邪恶,在郑国抛弃忠贞,在我家忘记信义。”苏世长回答说:“名字长而见识短,确实如圣旨所说;口正直而心邪恶,不敢接受诏命。从前窦融以河西之地归降汉朝,十世封侯;我以山南之地归顺国家,只得到屯监之职。”当天就被提拔为谏议大夫。随从高祖到泾阳校猎,在旌门捕获了很多禽兽。高祖进入御营,回头对朝臣说:“今天打猎快乐吗?”苏世长进言说:“陛下游猎,稍微荒废了政务,不满一百天,算不上大快乐。”高祖脸色变了,随即笑着说:“狂态发作了吗?”苏世长说:“从臣下私利考虑是狂,从陛下国家大计考虑则是忠。”等到突厥入侵,武功郡县人口多有损失,此后下诏将到武功校猎。苏世长又进谏说:“突厥刚入侵,给百姓造成很大祸害,陛下救济抚恤的办法还没有发布,却要在那里又纵情打猎,不仅仁爱养育之心有所不足,百姓供应接待,将如何承受?”高祖没有采纳。又曾带他到披香殿,苏世长酒喝得畅快时,上奏说:“这座殿是隋炀帝建造的吗?为什么如此雕饰华丽?”高祖说:“你喜好进谏好像是真的,但内心其实奸诈。难道不知道这座殿是我建造的,何必设下诡诈的疑问而说是炀帝呢?”回答说:“我确实不知道。只是看到倾宫、鹿台那样的琉璃瓦,都不是受命帝王爱民节用所做的事。如果是陛下建造的,实在不合适。我从前在武功,有幸常陪侍左右,看到陛下的住宅,仅能遮蔽风霜,当时,也认为足够了。如今因隋朝的奢侈,百姓无法生存,天命归于有道之人,而陛下得到了天下,实在应该惩戒其奢侈淫逸,不忘节俭。现在刚拥有天下,却在隋朝宫殿之内,又加以雕饰,想要拨乱反正,难道能做到吗?”高祖认为他说得很对。后来历任陕州长史、天策府军咨祭酒。秦王府初开文学馆,被引为学士。与房玄龄等十八人都被画像,命文学褚亮为之作赞,说:“军咨诙谐善谈,超然善辩明悟。在朝廷正色直言,不是为了自身。”贞观初年,出使突厥,与颉利可汗争礼仪,不接受贿赂,朝廷称赞他。出任巴州刺史,因翻船溺水而死。苏世长机敏善辩有学问,博览群书而性格简率,嗜好饮酒,没有威仪。当初在陕州,辖区内很多人犯法,苏世长不能禁止,于是自责引咎,在都街上自己鞭打自己。衙役憎恶他的诡诈,鞭打见血,苏世长忍受不了疼痛,大叫着跑开,观看的人都以此为笑谈,议论的人正称道他的狡诈。
子 良嗣
子良嗣,高宗时迁周王府司马。王时年少,举事不法,良嗣正色匡谏,甚见敬惮。王府官属多非其人,良嗣守文检括,莫敢有犯,深为高宗所称。迁荆州大都督府长史。高宗使宦者缘江采异竹,将于苑中植之。宦者科舟载竹,所在纵暴。还过荆州,良嗣囚之,因上疏切谏,称:「远方求珍异以疲道路,非圣人抑己爱人之道。又小人窃弄威福,以亏皇明。」言甚切直。疏奏,高宗下制慰勉,遽令弃竹于江中。永淳中,为雍州长史。时关中大饥,人相食,盗贼纵横。良嗣为政严明,盗发三日内无不擒扌适。则天临朝,迁工部尚书。寻代王德真为纳言,累封温国公。为西京留守,则天赋诗饯送,赏遇甚渥。时尚方监裴匪躬检校西苑,将鬻苑中果菜以收其利。良嗣驳之曰:「昔公仪相鲁,犹能拔葵去织,未闻万乘之主,鬻其果菜以与下人争利也。」匪躬遂止。无几,追入都,迁文昌左相、同凤阁鸾台三品。载初元年春,罢文昌左相,加位特进,仍依旧知政事。与地官尚书韦方质不协,及方质坐事当诛,辞引良嗣,则天特保明之。良嗣谢恩拜伏,便不能复起,舆归其家,诏御医张文仲、韦慈藏往视疾。其日薨,年八十五。则天辍朝三日,举哀于观风门,敕百官就宅赴吊。赠开府仪同三司,益州都督,赐绢布八百段、米粟八百硕,兼降玺书吊祭。其子践言,太常丞,寻为酷吏所陷,配流岭南而死。追削良嗣官爵,籍没其家。景龙元年,追赠良嗣司空。
儿子苏良嗣
儿子苏良嗣,高宗时升任周王府司马。周王当时年纪小,做事不合法度,苏良嗣正色匡正劝谏,很受敬畏。王府的官属大多不称职,苏良嗣依法检束,没有人敢违犯,深得高宗称赞。升任荆州大都督府长史。高宗派宦官沿长江采集珍异竹子,准备在苑中种植。宦官征用船只运竹,所到之处肆意横行。回来经过荆州时,苏良嗣囚禁了他们,并上疏恳切劝谏,说:“到远方寻求珍异之物而使道路疲敝,不是圣人克制自己爱护百姓的做法。而且小人暗中作威作福,损害皇上的圣明。”言辞非常恳切直率。奏疏呈上后,高宗下诏慰劳勉励,并立即下令把竹子扔到江中。永淳年间,任雍州长史。当时关中发生大饥荒,人吃人,盗贼横行。苏良嗣为政严明,盗贼作案三天内没有不被抓获的。武则天临朝,升任工部尚书。不久代替王德真任纳言,多次受封为温国公。任西京留守,武则天赋诗为他饯行,赏赐待遇非常优厚。当时尚方监裴匪躬检校西苑,准备出售苑中的果菜来获利。苏良嗣驳斥他说:“从前公仪休任鲁国相,还能拔掉葵菜、赶走织妇,没听说万乘之主,出售果菜与百姓争利的。”裴匪躬于是作罢。不久,被召回京城,升任文昌左相、同凤阁鸾台三品。载初元年春天,被罢免文昌左相,加位特进,仍依旧主持政事。与地官尚书韦方质不和,等到韦方质因事获罪当诛,供词牵连苏良嗣,武则天特别保护并为他辩明。苏良嗣谢恩跪拜,便不能起身,被用车送回家,诏令御医张文仲、韦慈藏前往探视病情。当天去世,享年八十五岁。武则天停止朝会三天,在观风门举行哀悼,敕令百官到其宅第吊唁。追赠开府仪同三司、益州都督,赐给绢布八百段、米粟八百石,并降下玺书吊祭。他的儿子苏践言,任太常丞,不久被酷吏陷害,流放岭南而死。追削苏良嗣的官爵,没收其家产。景龙元年,追赠苏良嗣为司空。
践言子务玄,袭爵温国公,开元中,为邠王府长史。
苏践言的儿子苏务玄,继承爵位温国公,开元年间,任邠王府长史。
韦云起
韦云起
韦云起,雍州万年人。伯父澄,武德初国子祭酒、绵州刺史。云起,隋开皇中明经举,授符玺直长。尝因奏事,文帝问曰:「外间有不便事,汝可言之。」时兵部侍郎柳述在帝侧,云起应声奏曰:「柳述骄豪,未尝经事,兵机要重,非其所堪,徒以公主之婿,遂居要职。臣恐物议以陛下官不择贤,滥以天秩加于私爱,斯亦不便之大者。」帝甚然其言,顾谓述曰:「云起之言,汝药石也,可师友之。」仁寿初,诏在朝文武举人,述乃举云起,进授通事舍人。大业初,改为通事谒者。又上疏奏曰:「今朝廷之内多山东人,而自作门户,更相剡荐,附下罔上,共为朋党。不抑其端,必倾朝政,臣所以痛心扼腕,不能默已。谨件朋党人姓名及奸状如左。」炀帝令大理推究,于是左丞郎蔚之、司隶别驾郎楚之并坐朋党,配流漫头赤水,余免官者九人。会契丹入抄营州,诏云起护突厥兵往讨契丹部落。启民可汗发骑二万,受其处分。云起分为二十营,四道俱引,营相去各一里,不得交杂。闻鼓声而行,闻角声而止,自非公使,勿得走马。三令五申之后,击鼓而发,军中有犯约者,斩纥干一人,持首以徇。于是突厥将帅来入谒之,皆膝行股战,莫敢仰视。契丹本事突厥,情无猜忌,云起既入其界,使突厥诈云,向柳城郡欲共高丽交易,勿言营中有隋使,敢漏泄者斩之。契丹不备。去贼营百里,诈引南度,夜复退还,去营五十里,结阵而宿,契丹弗之知也。既明,俱发,驰骑袭之,尽获其男女四万口,女子及畜产以半赐突厥,余将入朝,男子皆杀之。炀帝大喜,集百官曰:「云起用突厥而平契丹,行师奇谲,才兼文武,又立朝謇谔,朕今亲自举之。」擢为治书御史。云起乃奏劾曰:「内史侍郎虞世基,职典枢要,寄任隆重;御史大夫裴蕴,特蒙殊宠,维持内外。今四方告变,不为奏闻,贼数实多,或减言少。陛下既闻贼少,发兵不多,众寡悬殊,往皆莫克,故使官军失利,贼党日滋。此而不绳,为害将大,请付有司,诘正其罪。」大理卿郑善果奏曰:「云起诋訾名臣,所言不实,非毁朝政,妄作威权。」由是左迁大理司直。炀帝幸扬州,云起告归长安,属义旗入关,于长乐宫谒见。义宁元年,授司农卿,封阳城县公。武德元年,加授上开府仪同三司,判农圃监事。是岁,欲大发兵讨王世充,云起上表谏曰:「国家承丧乱之后,百姓流离,未蒙安养,频年不熟,关内阻饥。京邑初平,物情未附,鼠窃狗盗,犹为国忧。盩厔司竹,余氛未殄;蓝田、谷口,群盗实多。朝夕伺间,极为国害。虽京城之内,每夜贼发。北有师都,连结胡寇,斯乃国家腹心之疾也。舍此不图,而窥兵函、洛,若师出之后,内盗乘虚,一旦有变,祸将不小。臣谓王世充远隔千里,山川悬绝,无能为害,待有余力,方可讨之。今内难未弭,且宜弘于度外。如臣愚见,请暂戢兵,务穑劝农,安人和众。关中小盗,自然宁息。秦川将卒,贾勇有余,三年之后,一举便定。今虽欲速,臣恐未可。」乃从之。会突厥入寇,诏云起总领豳、宁已北九州兵马,便宜从事。四年,授西麟州刺史,司农卿如故。寻代赵郡王孝恭为夔州刺史,转遂州都督,怀柔夷獠,咸得众心。迁益州行台民部尚书,寻转行台兵部尚书。行台仆射窦轨多行杀戮,又妄奏獠反,冀得集兵。因此作威,肆其凶暴,云起多执不从。云起又营私产,交通生獠,以规其利,轨亦对众言之,由是构隙,情相猜贰。隐太子之死也,敕遣轨息驰驿诣益州报轨,轨乃疑云起弟庆俭、堂弟庆嗣及亲族并事东宫,虑其闻状或将为变,先设备而后告之。云起果不信,问曰:「诏书何在?」轨曰:「公,建成党也,今不奉诏,同反明矣。」遂执杀之。初,云起年少时,师事太学博士王颇,颇每与之言及时事,甚嘉叹之,乃谓之曰:「韦生识悟如是,必能自取富贵;然刚肠嫉恶,终当以此害身。」竟如颇言。子师实,垂拱初,官至华州刺史、太子少詹事,封扶阳郡公。
韦云起,是雍州万年人。他的伯父韦澄,在武德初年担任国子祭酒、绵州刺史。韦云起在隋朝开皇年间通过明经科考试被举荐,被授予符玺直长的官职。他曾因奏事,隋文帝问道:“外面有什么不便的事,你可以说说。”当时兵部侍郎柳述在皇帝身边,韦云起应声上奏说:“柳述骄横豪奢,不曾经历过大事,兵机要务,不是他能胜任的,只是因为他是公主的女婿,就占据了重要职位。我担心舆论会认为陛下任命官员不选择贤能,滥将朝廷的官爵加给私爱之人,这是最大的不便。”文帝很赞同他的话,回头对柳述说:“韦云起的话,是你的良药,可以把他当作师友。”仁寿初年,下诏让在朝的文武官员举荐人才,柳述于是举荐韦云起,升任他为通事舍人。大业初年,改任通事谒者。他又上疏说:“如今朝廷内多是山东人,他们各自结党营私,互相推荐,依附下属欺骗上级,共同结成朋党。如果不抑制这种苗头,一定会倾覆朝政,我因此痛心扼腕,不能沉默。谨将朋党人的姓名和奸邪情况列在下面。”隋炀帝命令大理寺追究查办,于是左丞郎蔚之、司隶别驾郎楚之都因朋党罪被判处流放漫头赤水,其余被免官的有九人。恰逢契丹入侵营州,炀帝下诏让韦云起率领突厥兵前往讨伐契丹部落。启民可汗派出两万骑兵,受他指挥。韦云起将部队分为二十营,从四路同时进发,每营相距一里,不得混杂。听到鼓声就前进,听到号角声就停止,除非是公事使者,不得骑马奔驰。三令五申之后,击鼓出发,军中有违反约定的,斩杀一名纥干人,拿着首级示众。于是突厥将帅来拜见他时,都跪着前行,两腿发抖,不敢抬头看。契丹原本臣服于突厥,对他们没有猜忌,韦云起进入契丹境内后,让突厥人谎称是去柳城郡与高丽做交易,不准说营中有隋朝使者,敢泄露的斩首。契丹没有防备。离贼营一百里时,假装向南渡河,夜里又退回,在离营五十里处,结阵宿营,契丹人不知道。天亮后,全军出发,骑兵奔驰袭击,俘获了男女四万人,将一半的女子和牲畜赐给突厥,其余的要带回朝廷,男子全部杀死。炀帝非常高兴,召集百官说:“韦云起利用突厥平定了契丹,用兵奇诡,文武兼备,又在朝廷上直言敢谏,我现在亲自提拔他。”升任他为治书御史。韦云起于是上奏弹劾说:“内史侍郎虞世基,掌管枢要,责任重大;御史大夫裴蕴,特别受到宠信,维持内外。如今四方报告变乱,他们不向陛下奏报,贼寇数量实际很多,却减少说少。陛下因为听说贼少,发兵不多,众寡悬殊,前往征讨都不能取胜,所以导致官军失利,贼党日益滋长。如果不加惩处,为害将更大,请将他们交付有关部门,追究他们的罪行。”大理卿郑善果上奏说:“韦云起诋毁名臣,所言不实,诽谤朝政,妄自专权。”因此韦云起被降职为大理司直。炀帝巡幸扬州,韦云起告假回长安,恰逢义军进入关中,他在长乐宫谒见。义宁元年,被授予司农卿,封为阳城县公。武德元年,加授上开府仪同三司,兼任农圃监事。这一年,朝廷想大举发兵讨伐王世充,韦云起上表劝谏说:“国家在丧乱之后,百姓流离失所,没有得到安抚休养,连年歉收,关内饥荒。京城刚刚平定,人心尚未归附,小偷小盗,仍是国家的忧患。盩厔、司竹一带,残余势力未灭;蓝田、谷口,群盗很多。他们日夜伺机而动,是国家的极大祸害。即使京城之内,每晚都有盗贼发生。北面有梁师都,勾结胡人寇贼,这是国家的心腹大患。放弃这些不图谋,却出兵函谷、洛阳,如果军队出发后,内部盗贼乘虚而入,一旦有变,祸患将不小。我认为王世充远隔千里,山川险阻,不能造成危害,等我们有足够力量,才可以讨伐他。如今内部祸患未平,暂且应该宽宏大量。依我的愚见,请暂时停兵,致力于农耕,安抚百姓,团结众人。关中的小盗贼,自然会平息。秦川的将士,勇气有余,三年之后,一举就能平定。现在虽然想速战,我恐怕不可行。”朝廷听从了他的意见。恰逢突厥入侵,下诏让韦云起总领豳州、宁州以北的九州兵马,相机行事。武德四年,被授予西麟州刺史,仍任司农卿。不久接替赵郡王李孝恭任夔州刺史,转任遂州都督,安抚夷獠,深得人心。升任益州行台民部尚书,不久转任行台兵部尚书。行台仆射窦轨多次杀人,又妄奏獠人造反,希望借此聚集军队,以此作威作福,肆意凶暴,韦云起多次坚持不听从。韦云起又经营私产,与生獠交往,谋取利益,窦轨也当众指责他,因此两人产生矛盾,互相猜忌。隐太子李建成死后,皇帝下令派窦轨的儿子乘驿马到益州报告窦轨,窦轨怀疑韦云起的弟弟韦庆俭、堂弟韦庆嗣及亲族都曾侍奉东宫,担心他们听到消息后会作乱,先设下防备然后告知韦云起。韦云起果然不信,问道:“诏书在哪里?”窦轨说:“你是李建成的同党,现在不奉诏,显然是共同谋反。”于是将他逮捕杀死。当初,韦云起年轻时,师从太学博士王颇,王颇常与他谈论时事,非常赞赏他,对他说:“韦生见识悟性如此,一定能自己取得富贵;但刚直嫉恶,最终会因此害了自己。”果然如王颇所说。他的儿子韦师实,在垂拱初年,官至华州刺史、太子少詹事,封为扶阳郡公。
师实子方质,则天初鸾台侍郎、地官尚书、同凤阁鸾台平章事。时改修《垂拱格式》,方质多所损益,甚为时人所称。俄而武承嗣、三思当朝用事,诸宰相咸倾附之。方质疾假,承嗣等诣宅问疾,方质据床不为之礼。左右云:「踞见权贵,恐招危祸。」方质曰:「吉凶命也。大丈夫岂能折节曲事近戚,以求苟免也。」寻为酷吏周兴、来子珣所构,配流儋州,仍籍没其家。寻卒。神龙初雪免。
韦师实的儿子韦方质,在武则天初年担任鸾台侍郎、地官尚书、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当时修改《垂拱格式》,韦方质多有增减,很受当时人称道。不久武承嗣、武三思当权执政,各位宰相都趋附他们。韦方质因病休假,武承嗣等人到他家探病,韦方质坐在床上不向他们行礼。身边的人说:“傲慢地接见权贵,恐怕会招来灾祸。”韦方质说:“吉凶是命运决定的。大丈夫怎么能屈节曲意侍奉外戚,以求苟且免祸呢?”不久被酷吏周兴、来子珣诬陷,流放儋州,并抄没家产。不久去世。神龙初年得以平反昭雪。
孙伏伽
孙伏伽
孙伏伽,贝州武城人。大业末,自大理寺史累补万年县法曹。武德元年,初以三事上谏。其一曰:
孙伏伽,是贝州武城人。大业末年,从大理寺史逐步补任万年县法曹。武德元年,他首次就三件事上谏。第一件事说:
臣闻天子有诤臣,虽无道不失其天下;父有诤子,虽无道不陷于不义。故云子不可不诤于父,臣不可不诤于君。以此言之,臣之事君,犹子之事父故也。隋后主所以失天下者,何也?止为不闻其过。当时非无直言之士,由君不受谏,自谓德盛唐尧,功过夏禹,穷侈极欲,以恣其心。天下之士,肝脑涂地,户口减耗,盗贼日滋,而不觉知者,皆由朝臣不敢告之也。向使修严父之法,开直言之路,选贤任能,赏罚得中,人人乐业,谁能摇动者乎?所以前朝好为变更,不师古训者,止为天诱其咎,将以开今圣唐也。陛下龙举晋阳,天下响应,计不旋踵,大位遂隆。陛下勿以唐得天下之易,不知隋失之不难也。陛下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动则左史书之,言则右史书之。既为竹帛所拘,何可恣情不慎?凡有搜狩,须顺四时,既代天理,安得非时妄动?陛下二十日龙飞,二十一日有献鹞雏者,此乃前朝之弊风,少年之事务,何忽今日行之!又闻相国参军事卢牟子献琵琶,长安县丞张安道献弓箭,频蒙赏劳。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陛下必有所欲,何求而不得?陛下所少者,岂此物哉!愿陛下察臣愚忠,则天下幸甚。
我听说天子有直言敢谏的臣子,即使无道也不会失去天下;父亲有直言敢谏的儿子,即使无道也不会陷入不义。所以说儿子不能不劝谏父亲,臣子不能不劝谏君主。以此来说,臣子侍奉君主,就像儿子侍奉父亲一样。隋朝末代君主失去天下的原因是什么?只是因为他听不到自己的过错。当时并非没有直言的人,而是因为君主不接受劝谏,自认为德行超过唐尧,功绩盖过夏禹,穷奢极欲,放纵私心。天下之士肝脑涂地,人口减少,盗贼日益增多,而他却不觉察,都是因为朝臣不敢告诉他。假使能修明严父的法度,广开直言之路,选拔贤能,赏罚得当,人人安居乐业,谁能动摇他呢?前朝喜欢变更,不效法古训,只是因为上天在引导其过错,以开启当今圣唐的基业。陛下在晋阳起兵,天下响应,转瞬之间,就登上了大位。陛下不要认为唐朝得天下容易,却不知道隋朝失天下也不难。陛下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行动有左史记事,言论有右史记言。既然受史书记载的约束,怎能放纵情欲而不谨慎?凡是狩猎,必须顺应四时,既然代天治理,怎能不合时宜地妄动?陛下二十日登基,二十一日就有人进献鹞雏,这是前朝的弊风,少年人的事务,怎么忽然在今天做起来!又听说相国参军事卢牟子进献琵琶,长安县丞张安道进献弓箭,多次受到赏赐慰劳。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陛下如果有所需求,有什么求不到的呢?陛下所缺少的,难道是这些东西吗?希望陛下体察我的愚忠,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
其二曰:
第二件事说:
百戏散乐,本非正声,有隋之末,大见崇用,此谓淫风,不可不改。近者,太常官司于人间借妇女裙襦五百余具,以充散妓之服,云拟五月五日于玄武门游戏。臣窃思审,实损皇猷,亦非贻厥子孙谋,为后代法也。故《书》云:「无以小怨为无伤而弗去。」恐从小至于大故也。《论语》云:「放郑声,远佞人。」又云:「乐则《韶》舞。」以此言之,散妓定非功成之乐也。如臣愚见,请并废之。则天下不胜幸甚。
各种杂技散乐,本来不是正宗的雅乐,在隋朝末年,被大肆推崇使用,这是淫靡的风气,不能不改。近来,太常官署向民间借妇女的裙襦五百多件,用来充当散乐妓女的服装,说是准备在五月五日在玄武门游戏。我私下思考,这实在有损皇上的谋略,也不是留给子孙的谋划,作为后代的法则。所以《尚书》说:“不要因为小怨恨没有伤害就不去除。”是担心从小发展到大的缘故。《论语》说:“放弃郑国的音乐,远离谄媚的人。”又说:“音乐就用《韶》舞。”以此来说,散乐一定不是功成之后的雅乐。依我的愚见,请全部废除它们。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
其三曰:
第三件事说:
臣闻性相近而习相远,以其所好相染也。故《书》云:「与治同道罔弗兴,与乱同事罔弗亡。」以此言之,兴乱其在斯与!皇太子及诸王等左右群僚,不可不择而任之也。如臣愚见,但是无义之人,及先来无赖,家门不能邕睦;及好奢华驰猎驭射,专作慢游狗马、声色歌舞之人,不得使亲而近之也。此等止可悦耳目,备驱驰,至于拾遗补阙,决不能为也。臣历窥往古,下观近代,至于子孙不孝,兄弟离间,莫不为左右乱之也。愿陛下妙选贤才,以为皇太子僚友,如此即克隆盘石,永固维城矣。
我听说人的本性相近而习染相远,是因为各自的喜好相互影响。所以《尚书》说:“与治世同道没有不兴盛的,与乱世同事没有不灭亡的。”以此来说,兴乱的关键就在这里!皇太子及诸王等身边的群臣,不能不选择而任用。依我的愚见,凡是不义之人,以及过去无赖、家庭不能和睦的人;还有喜好奢华、驰猎驭射、专事游乐、狗马声色歌舞的人,不能让他们亲近。这些人只能愉悦耳目,供驱使奔走,至于拾遗补阙,他们绝对不能做。我遍观往古,下察近代,至于子孙不孝、兄弟离间,没有不是被身边人扰乱导致的。希望陛下精心选拔贤才,作为皇太子的僚属和朋友,这样就能巩固基业,永固城池了。
高祖览之大悦,下诏曰「秦以不闻其过而亡,典籍岂无先诫?臣仆谄谀,故弗之觉也。汉高祖反正,从谏如流。洎乎文、景继业,宣、元承绪,不由斯道,孰隆景祚?周、隋之季,忠臣结舌,一言丧邦,谅足深诫。永言于此,常深叹息。朕每惟寡薄,恭膺宝命,虽不能性与天道,庶思勉力,常冀弼谐,以匡不逮。而群公卿士,罕进直言,将申虚受之怀,物所未谕。万年县法曹孙伏伽,至诚慷慨,词义恳切,指陈得失,无所回避。非有不次之举,曷贻利行之益!伏伽既怀谅直,宜处宪司,可治书侍御史。仍颁示远近,知朕意焉。」兼赐帛三百匹。时军国多事,赋敛繁重,伏伽屡奏请改革,高祖并纳焉。
高祖看了非常高兴,下诏说:“秦朝因为听不到自己的过失而灭亡,典籍中难道没有先前的告诫吗?臣仆们谄媚阿谀,所以没有察觉。汉高祖拨乱反正,听从劝谏如流水般自然。到了文帝、景帝继承大业,宣帝、元帝延续基业,不遵循这条道路,怎能兴盛帝业?周朝、隋朝末年,忠臣闭口不言,一句话就导致国家灭亡,确实值得深深警戒。我常常想到这些,总是深深叹息。我常常认为自己德行浅薄,恭敬地承受天命,虽然不能与天道合为一体,但希望努力勤勉,常常期望辅佐和谐,以匡正不足。然而各位公卿士大夫,很少进献直言,我想表明虚心接受意见的心怀,但众人未能理解。万年县法曹孙伏伽,至诚慷慨,言辞恳切,指出得失,无所回避。如果没有破格提拔,怎能带来利国利民的好处!伏伽既然心怀诚信正直,适合担任司法官职,可任命为治书侍御史。还要将此事颁布远近,让大家知道我的意思。”同时赐给他三百匹帛。当时军国事务繁多,赋税征收繁重,伏伽多次上奏请求改革,高祖都采纳了。
二年,高祖谓裴寂曰:「隋末无道,上下相蒙,主则骄矜,臣惟谄佞。上不闻过,下不尽忠,至使社稷倾危,身死匹夫之手。朕拨乱反正,志在安人,平乱任武臣,守成委文吏,庶得各展器能,以匡不逮。比每虚心接待,冀闻谠言。然惟李纲善尽忠款,孙伏伽可谓诚直,余人犹踵弊风,俯首而已,岂朕所望哉!」
武德二年,高祖对裴寂说:“隋朝末年无道,上下互相蒙蔽,君主骄傲自大,臣子只会谄媚奸佞。君主听不到过失,臣子不尽忠效力,以至于国家倾覆危亡,君主死于匹夫之手。我拨乱反正,志在安定百姓,平定叛乱任用武臣,守护成业委托文吏,希望他们各自施展才能,以匡正不足。近来我常常虚心接待,希望听到正直的言论。然而只有李纲善于尽忠效力,孙伏伽可称得上诚实正直,其余的人仍然沿袭弊病风气,只是低头顺从而已,这难道是我所期望的吗!”
及平王世充、窦建德,大赦天下,既而责其党与,并令配迁。伏伽上表谏曰:
等到平定王世充、窦建德后,大赦天下,随后又追究他们的党羽,并下令将他们流放迁徙。伏伽上表劝谏说:
臣闻王言无戏,自古格言;去食存信,闻诸旧典。故《书》云:「尔无不信,朕不食言。」又《论语》云,一言出口,驷不及舌。以此而论,言之出口,不可不慎。伏惟陛下光临区宇,复育群生,率土之滨,谁非臣妾。丝纶一发,取信万方,使闻之者不疑,见之者不惑。陛下今月二日发云雨之制,光被黔黎,无所间然,公私蒙赖。既云常赦不免,皆赦除之,此非直赦其有罪,亦是与天下断当,许其更新。以此言之,但是赦后,即便无事。因何王世充及建德部下,赦后乃欲迁之?此是陛下自违本心,欲遣下人若为取则?若欲子细推寻,逆城之内,人谁无罪?故《书》云:「歼厥渠魁,胁从罔治。」若论渠魁,世充等为首,渠魁尚免,胁从何辜?且古人云:「跖狗吠尧,盖非其主。」在东都城内及建德部下,乃有与陛下积小故旧,编发友朋,犹尚有人败后始至者。此等岂忘陛下,皆云被壅故也。以此言之,自外疏者,窃谓无罪。又《书》云:「非知之艰,行之惟艰。」上古以来,何代无君,所以只称尧、舜之善者,何也?直由为天子者实难,善名难得故也。往者天下未平,威权须应机而作;今四方既定,设法须与人共之。但法者,陛下自作之,还须守之,使天下百姓信而畏之。今自为无信,欲遣兆人若为信畏?故《书》云:「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赏罚之行,达乎贵贱,圣人制法,无限亲疏。如臣愚见,世充、建德下伪官,经赦合免责情,欲迁配者,请并放之,则天下幸甚。
我听说君王的话没有戏言,这是自古以来的格言;宁可失去粮食也要保持信用,这在旧典中有所记载。所以《尚书》说:“你不要不信任,我不会食言。”又《论语》说,一句话说出口,四匹马也追不回。由此而论,话一旦说出口,不可不慎重。陛下君临天下,养育众生,普天之下,谁不是您的臣妾。诏令一发,取信于万方,让听到的人不怀疑,看到的人不困惑。陛下本月二日发布恩泽的诏令,广施于百姓,没有差别,公私都蒙受恩惠。既然说常赦不能免除的,都予以赦免,这不仅是赦免他们的罪行,也是与天下约定,允许他们改过自新。由此而言,只要在赦免之后,就应无事。为什么王世充和窦建德的部下,在赦免之后却要流放他们?这是陛下自己违背本心,想让下面的人如何效法?如果仔细推究,叛逆的城池之内,谁没有罪?所以《尚书》说:“消灭那些首恶,胁从的人不予治罪。”如果论首恶,王世充等人是首领,首恶尚且免罪,胁从的人有什么罪?况且古人说:“盗跖的狗吠尧,并非因为尧不是它的主人。”在东都城内和窦建德的部下,有与陛下从小相识的故旧,结发为友的朋友,还有人在他们失败后才来归附的。这些人难道忘了陛下吗?都说是因为被阻隔的缘故。由此而言,那些疏远的人,我私下认为无罪。又《尚书》说:“不是知道困难,而是实行困难。”上古以来,哪个朝代没有君主,为什么只称赞尧、舜的善政呢?这是因为做天子实在困难,善名难以获得。过去天下未平定时,威权必须随机应变;如今四方已定,制定法令必须与众人共同遵守。但法令是陛下自己制定的,还必须遵守它,让天下百姓信任并敬畏它。如今自己做出不守信的事,想让万民如何信任敬畏?所以《尚书》说:“不偏私不结党,王道宽广;不结党不偏私,王道平坦。”赏罚的执行,要遍及贵贱,圣人制定法令,不限于亲疏。依我的愚见,王世充、窦建德手下的伪官,经过赦免应当免除罪责,想要流放的人,请全部释放,这样天下就非常幸运了。
又上表请置谏官,高祖皆纳焉。
他又上表请求设置谏官,高祖都采纳了。
太宗即位,赐爵乐安县男。贞观元年,转大理少卿。太宗尝马射,伏伽上书谏曰:「臣闻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百金之子,立不倚衡。以此言之,天下之主,不可履险乘危明矣。臣又闻天子之居也,则禁卫九重;其动也,则出警入跸。此非极尊其居处,乃为社稷生灵之大计耳。故古人云:『一人有庆,兆人赖之。』臣窃闻陛下犹自走马射帖,娱悦近臣,此乃无禁乘危,窃为陛下有所不取也。何者?一则非光史册,二则未足显扬,又非所以导养圣躬,亦不可以垂范后代。此只是少年诸王之所务,岂得既为天子,今日犹行之乎?陛下虽欲自轻,其奈社稷天下何!如臣愚见,窃谓不可。」太宗览之大悦。
太宗即位后,赐给他乐安县男的爵位。贞观元年,调任大理少卿。太宗曾经骑马射箭,伏伽上书劝谏说:“我听说,千金之家的子弟,不坐在屋檐下;百金之家的子弟,不倚靠在栏杆上。由此而言,天下的君主,不可冒险涉危,这是很明显的。我又听说,天子的居所,有九重禁卫;他的行动,出入都有警戒清道。这不是为了极度尊崇他的居处,而是为了社稷和百姓的大计。所以古人说:‘一人有福,万民依赖。’我私下听说陛下还亲自骑马射箭,取悦近臣,这是没有禁止冒险的行为,我私下认为陛下不应这样做。为什么呢?第一,这不能光耀史册;第二,这不足以显扬美德;第三,这不利于保养圣体;第四,这不能垂范后代。这只是少年诸王所做的事,怎能既然做了天子,今天还这样做呢?陛下虽然想轻视自己,但社稷天下怎么办!依我的愚见,私下认为不可。”太宗看了非常高兴。
贞观五年,因上奏囚犯情况有误而获罪免官。不久起用为刑部郎中,多次升迁至大理少卿,转任民部侍郎。贞观十四年,被任命为大理卿,后来外放为陕州刺史。永徽五年,因年老退休。显庆三年去世。
张玄素
张玄素
张玄素,蒲州虞乡人。隋末,为景城县户曹。窦建德攻陷景城,玄素被执,将就戮,县民千余人号泣请代其命,曰:「此人清慎若是,今倘杀之,乃无天也。大王将定天下,当深加礼接,以招四方,如何杀之,使善人解体?」建德遽命释之,署为治书侍御史,固辞不受。及江都不守,又召拜黄门侍郎,始应命。建德平,授景城都督府录事参军。太宗闻其名,及即位,召见,访以政道。对曰:「臣观自古以来,未有如隋室丧乱之甚,岂非其君自专,其法日乱。向使君虚受于上,臣弼违于下,岂至于此?且万乘之重,又欲自专庶务,日断十事而五条不中,中者信善,其如不中者何?况一日万机,己多亏失,以日继月,乃至累年,乖谬既多,不亡何待!如其广任贤良,高居深视,百司奉职,谁敢犯之?臣又观隋末沸腾,被于宇县,所争天下者不过十数人,余皆保邑全身,思归有道。是知人欲背主为乱者鲜矣,但人君不能安之,遂致于乱。陛下若近览危亡,日慎一日,尧、舜之道,何以能加!」太宗善其对,擢拜侍御史,寻迁给事中。
张玄素,是蒲州虞乡人。隋朝末年,担任景城县户曹。窦建德攻陷景城,玄素被俘,即将被处死,县中百姓一千多人哭着请求代替他受死,说:“这个人如此清廉谨慎,如果现在杀了他,就没有天理了。大王将要平定天下,应当以礼相待,以招揽四方人才,怎么能杀他,让好人离心?”建德立即下令释放他,任命他为治书侍御史,他坚决推辞不接受。等到江都失守,又召他任命为黄门侍郎,他才接受任命。建德被平定后,他被任命为景城都督府录事参军。太宗听说他的名声,即位后召见他,询问治国之道。他回答说:“我观察自古以来,没有像隋朝那样丧乱严重的,难道不是因为君主独断专行,法令日益混乱吗?假使君主在上虚心纳谏,臣子在下匡正过失,怎么会到这种地步?况且身为万乘之尊,又想亲自处理各种政务,每天决断十件事而有五件不恰当,恰当的自然好,但不恰当的怎么办?何况一天处理万机,已经有很多失误,日积月累,乃至多年,错误既多,不灭亡还等什么!如果广泛任用贤良,高居深视,百官各司其职,谁敢违犯?我又观察隋末天下动荡,遍及全国,争夺天下的不过十几个人,其余的人都保城全身,想归附有道之君。由此可知,人想背叛君主作乱的是很少的,只是君主不能安抚他们,才导致动乱。陛下如果近观危亡之鉴,一天比一天谨慎,尧、舜之道,又怎能超过呢!”太宗认为他的回答很好,提拔他为侍御史,不久升任给事中。
时承干居春宫,颇以游畋废学,玄素上书谏曰:「臣闻皇天无亲,惟德是辅,苟违天道,人神同弃。然古三驱之礼,非欲教杀,将为百姓除害,故汤罗一面,天下归仁。今苑中娱猎,虽名异游畋,若行之无常,终亏雅度。且傅说曰:『学不师古,匪说攸闻。』然则弘道在于学古,学古必资师训。既奉恩诏,令孔颖达侍讲,望数存问,以补万一。仍博遣有名行学士,兼朝夕侍奉。览圣人之遗教,察既行之往事,日知其所不足,月无忘其所能。此则尽善尽美,夏启、周诵,焉足言哉!夫为人上者,未有不求其善,但以性不胜情,耽惑成乱。耽惑既甚,忠言遂塞,所以臣下苟顺,君道渐亏。古人有言:『勿以小恶而不去,小善而不为。』故知祸福之来,皆起于渐。殿下地居储两,当须广树嘉猷。既有好畋之淫,何以主斯匕鬯?慎终如始,犹惧渐衰,始尚不慎,终将安保!」寻又兼太子少詹事。十三年,又上书谏曰:「臣闻周公以大圣之材,犹握发吐飧,引纳白屋,而况后之圣贤,敢轻斯道?是以礼制皇太子入学而行齿胄,欲使太子知君臣、父子、长幼之道。然君臣之义、父子之亲、尊卑之序、长幼之节,用之方寸之内,弘之四海之外,皆因行以远闻,假言以光被。伏惟殿下睿质已隆,尚须学文以饰其表。至如孔颖达、赵弘智等,非惟宿德鸿儒,亦兼达政要,望令数得侍讲,开释物理,览古谕今,增晖睿德。而雕虫小伎之流,只可时命追随,以代博弈耳。若其骑射畋游,酣歌戏玩,以悦耳目,终秽心神,渐染既久,必移情性。古人有言:『心为万事主,动而无节即乱。』臣恐殿下败德之源,在于此矣。」承干并不能纳。太宗知玄素在东宫频有进谏,十四年,擢授银青光禄大夫,行太子左庶子。时承干久不坐朝,玄素谏曰:「宫内止有妇人耳,不知如樊姬之徒,可与弘益圣德者有几?若遂无贤哲,便是亲嬖幸,远忠良。人不见德,何以光敷三善?且宫储之寄,于国为重,所以广置群僚,以辅睿德。今乃动经时月,不见宫臣,纳诲既疏,将何补阙?」承干嫉其数谏,遣户奴夜以马挝击之,殆至于死。承干又尝于宫中击鼓,声闻于外,玄素叩阁请见,极言切谏,承干乃出宫内鼓,对玄素毁之。是岁,太宗尝对朝问玄素历官所由,玄素既出自刑部令史,甚以惭耻。谏议大夫褚遂良上疏曰:「臣闻君子不失言于人,圣主不戏言于臣。言则史书之,礼成之,乐歌之。居上能礼其臣,臣始能尽力以奉其上。近代宋孝武轻言肆口,侮弄朝臣,攻其门户,乃至狼狈。良史书之,以为非是。陛下昨见问张玄素云:『隋任何官?』奏云:『县尉。』又问:『未为县尉已前?』奏云:『流外。』又问:『在何曹司?』玄素将出阁门,殆不能移步,精爽顿尽,色类死灰。朝臣见之,多所惊怪。大唐创历,任官以才;卜祝庸保,量能使用。陛下礼重玄素,频年任使,擢授三品,翼赞皇储,自不可更对群臣,穷其门户,弃昔日之殊恩,成一朝之愧耻。人君之御臣下也,礼义以导之,惠泽以驱之,使其负戴玄天,罄输臣节,犹恐德礼不加,人不自励。若无故忽略,使其羞惭,郁结于怀,衷心靡乐,责其伏节死义,其可得乎?」书奏,太宗谓遂良曰:「朕亦悔此问,今得卿疏,深会我心。」承干既败德日增,玄素又上书谏曰:
当时李承干住在东宫,因沉迷游猎而荒废学业,张玄素上书劝谏说:“我听说上天没有偏私,只辅助有德的人,如果违背天道,人神都会抛弃他。古代的三驱之礼,并不是要教人杀戮,而是要为百姓除害,所以商汤网开一面,天下都归向仁德。如今在苑囿中娱乐打猎,虽然名义上与游猎不同,但如果行为没有节制,终究会损害高尚的品德。而且傅说曾说:‘学习不效法古人,就没有听说过。’那么弘扬道义在于学习古训,学习古训必须依靠老师的教导。既然已奉恩诏,让孔颖达陪侍讲学,希望您能多次向他请教,以弥补万一的不足。还要广泛派遣有名望和品行的学士,早晚陪侍。阅览圣人的遗教,考察已行的往事,每天知道自己的不足,每月不忘自己所能做到的。这样就能尽善尽美,夏启、周诵,哪里值得一提呢!作为人君,没有不追求善行的,只是因为性情不能克制情感,沉溺迷惑而导致混乱。沉溺迷惑一旦严重,忠言就被堵塞,所以臣下苟且顺从,君道逐渐亏损。古人有言:‘不要因为是小恶就不去除,小善就不去做。’所以知道祸福的到来,都从细微处开始。殿下身为储君,应当广泛树立好的谋略。既然有喜好打猎的过度行为,怎么能主持宗庙祭祀?谨慎地对待结局如同开始,还担心逐渐衰败,开始尚且不谨慎,最终怎能保全!”不久又兼任太子少詹事。贞观十三年,又上书劝谏说:“我听说周公凭借大圣的才能,尚且握发吐餐,接纳平民,何况后世的圣贤,怎敢轻视这种做法?因此礼制规定皇太子入学时要行齿胄之礼,想让太子知道君臣、父子、长幼的道理。然而君臣之义、父子之亲、尊卑之序、长幼之节,运用在内心,推广到四海之外,都通过行为而远播,借助言语而光大。殿下天资聪颖,还需要学习文采来修饰外表。至于孔颖达、赵弘智等人,不仅是德高望重的鸿儒,也通达政事要务,希望让他们多次陪侍讲学,解释事物道理,借鉴古事以喻今,增加睿智的品德。而那些雕虫小技的人,只可偶尔让他们跟随,代替下棋罢了。至于骑马射箭、打猎游玩、酣歌戏玩,用来愉悦耳目,最终会玷污心神,逐渐沾染久了,必定改变性情。古人有言:‘心是万事的根本,行动没有节制就会混乱。’我担心殿下败坏德行的根源,就在这里了。”李承干都不能采纳。太宗知道张玄素在东宫多次进谏,贞观十四年,提拔他为银青光禄大夫,代理太子左庶子。当时李承干很久不上朝,张玄素劝谏说:“宫内只有妇人,不知道像樊姬那样的人,能帮助弘扬圣德的有几个?如果没有贤哲,就是亲近宠幸,疏远忠良。人们看不到德行,怎么能光大宣扬三善?而且储君的职责,对国家很重要,所以广泛设置群僚,来辅佐睿智的品德。如今却动辄经过数月,不见宫臣,接受教诲已经疏远,将如何弥补过失?”李承干憎恨他多次劝谏,派户奴在夜里用马鞭打他,几乎致死。李承干又曾在宫中击鼓,声音传到外面,张玄素叩门求见,极力恳切劝谏,李承干于是拿出宫中的鼓,当着张玄素的面毁掉它。这一年,太宗曾在朝堂上问张玄素历任官职的由来,张玄素出身于刑部令史,感到非常羞耻。谏议大夫褚遂良上疏说:“我听说君子不对人失言,圣主不对臣下开玩笑。说出的话史官会记载,礼仪会成就,乐歌会歌颂。居上位能礼待臣下,臣下才能尽力侍奉上位。近代宋孝武帝轻率出口,侮辱朝臣,攻击他们的门户,以至于狼狈不堪。良史记载此事,认为不对。陛下昨天问张玄素说:‘在隋朝任什么官?’他回答说:‘县尉。’又问:‘做县尉以前呢?’回答说:‘流外官。’又问:‘在哪个部门?’张玄素将要走出阁门时,几乎不能移步,精神顿时消失,脸色如死灰。朝臣看到,大多感到惊异。大唐创立国运,任官凭才能;卜祝庸保,量才使用。陛下礼重张玄素,多年任用,提拔到三品,辅佐皇储,自然不能再对群臣追问他的出身,抛弃昔日的特殊恩遇,造成一时的羞愧耻辱。人君驾驭臣下,用礼义引导他们,用恩惠驱使它们,让他们背负苍天,竭尽臣节,还担心德礼不够,人不自励。如果无故忽略,使他们羞惭,郁结在心,内心不快乐,要求他们守节死义,怎么可能呢?”奏疏呈上,太宗对褚遂良说:“我也后悔这个问话,现在得到你的奏疏,深合我意。”李承干败德日益增加,张玄素又上书劝谏说:
臣闻孔子云:「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然《书》、《传》所载,言之或远,寻览近事,得失斯存。至如周武帝平定山东,卑宫菲食,以安海内。太子赟举措无端,秽德日著。乌九轨知其不可,具言于武帝;武帝慈仁,望其渐改。及至践祚,狂暴肆情,区宇崩离,宗祀覆灭,即隋文帝所代是也。文帝因周衰弱,凭借女资,虽无大功于天下,然布德行仁,足为万姓所赖。勇为太子,不能近遵君父之节俭,而务骄侈,今之山池遗迹,即殿下所亲睹是也。此时亦恃君亲之恩,自谓太山之固,讵知邪臣敢进其说?向使动静有常,进退合度,亲君子,疏小人,舍浮华,尚恭俭,虽有邪臣间之,何能致慈父之隙?岂不由积德未弘,令闻不著,谗言一至,遂成其祸?窃惟皇储之寄,荷戴殊重,如其积德不弘,何以嗣守成业?圣上以殿下亲则父子,事兼家国,所应用物,不为节限。恩旨未逾六旬,用物已过七万,骄奢之极,孰云过此。龙楼之下,惟聚工匠;望苑之内,不睹贤良。今言孝敬则阙视膳问安之礼,语恭顺则违君父慈训之方,求风声则无爱学好道之实,观举措则有因缘诛戮之罪。宫臣正士,未尝在侧;群邪淫巧,暱近深宫。爱好者皆游手杂色,施与者并图画雕镂。在外瞻仰,已有此失;居中隐密,宁可胜计哉!宣猷禁门,不异阛阓,朝入暮出,秽声已远。臣以德音日损,频上谏书,自尔已来,纵逸尤甚。右庶子赵弘智经明行修,当今善士,臣每奏请,望数召进,与之谈论,庶广徽猷。令旨反有猜嫌,谓臣妄相推引。从善如流,尚恐不逮;饰非拒谏,必招败损。方崇闭塞之源,不慕钦明之术,虽抱睿哲之资,终罹罔念之咎。古人云:「苦药利病,苦言利行。」伏惟居安思危,日慎一日。
我听说孔子说:“能就近取譬,可以说是仁的方法了。”然而《尚书》、《左传》所记载的,言论或许遥远,但考察近事,得失都存在。至于周武帝平定山东,住简陋的宫室,吃简单的食物,来安定天下。太子宇文赟行为无度,秽德日益显著。乌九轨知道不可行,详细告诉武帝;武帝仁慈,希望他逐渐改正。等到他即位,狂暴纵情,天下分崩离析,宗庙覆灭,就是隋文帝取代他的情况。隋文帝凭借周朝衰弱,依靠外戚身份,虽无大功于天下,但布德行仁,足以让万民依赖。杨勇为太子,不能近遵君父的节俭,而追求骄奢,如今的山池遗迹,就是殿下亲眼所见的。当时他也依仗君亲的恩宠,自以为像泰山一样稳固,怎知邪臣敢进谗言?假使行为有常,进退合度,亲近君子,疏远小人,舍弃浮华,崇尚恭俭,即使有邪臣离间,怎能造成慈父的嫌隙?难道不是因为积德不广,美名不显,谗言一来,就酿成祸患?我私下认为储君的职责,负担特别重,如果积德不广,怎能继承守成基业?圣上因殿下亲则父子,事兼家国,所应用的物品,不加节制。恩旨不到六十天,用物已超过七万,骄奢之极,谁能说超过这个。龙楼之下,只聚集工匠;望苑之内,看不到贤良。如今说孝敬则缺少视膳问安的礼节,说恭顺则违背君父的慈训,求名声则没有爱学好道的实际,看举措则有因缘诛戮的罪行。宫中的正士,未曾陪在身边;群邪淫巧,亲近深宫。所喜爱的都是游手好闲的杂色之人,所赏赐的都是图画雕镂之物。在外瞻仰,已有这些过失;居中隐密,怎能数得清呢!宣猷禁门,不异于市场,朝入暮出,秽声已远。我因德音日益减损,频繁上谏书,自此以来,放纵尤其严重。右庶子赵弘智经明行修,是当今善士,我每次奏请,希望多次召见他,与他谈论,以广开谋略。令旨反而有猜疑,说我妄自推举。从善如流,还怕不及;掩饰过错拒绝劝谏,必定招致失败。正崇尚闭塞之源,不羡慕钦明之术,虽抱有睿哲的资质,终将遭受不思考的过错。古人说:“苦药利于病,苦言利于行。”希望居安思危,一天比一天谨慎。
奏疏呈入,李承干不采纳,反而派刺客要杀害他。不久东宫被废,张玄素按例被免职。贞观十八年,起用为潮州刺史,转任邓州刺史。永徽年间,因年老退休。龙朔三年,加授银青光禄大夫。麟德元年去世。
史臣曰
史官评论说
史臣曰:伏伽上疏于高祖,玄素进言于太宗,从疏贱以干至尊,怀切直以明正理,可谓至难矣。既而并见抽奖,咸蒙顾遇。自非下情忠到,效匪躬之节,上听聪明,致如流之美,孰能至于此乎?《书》曰:「木从绳则正,后从谏则圣。」斯之谓矣。世长幼而聪悟,长能规谏;云起屏绝朋党,罔避骄豪。历览言行,咸有可观。而云起吐茹无方,世长终成诡诈,其不令也宜哉!方诸孙、张二子,知不迨矣。
史官说:孙伏伽向高祖上疏,张玄素向太宗进言,从疏远卑贱的地位干预至尊,怀着恳切正直之心阐明正理,可以说是非常难了。之后他们都受到提拔奖赏,蒙受恩遇。如果不是下情忠诚至极,效忠不避自身的节操,上听聪明,达到从善如流的美德,谁能做到这样呢?《尚书》说:“木材依绳墨则正直,君主从谏则圣明。”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苏世长幼年聪悟,长大后能规谏;张云起杜绝朋党,不避骄豪。纵观他们的言行,都有可观之处。但张云起吐纳无方,苏世长终成诡诈,他们不贤良也是应该的!与孙、张二人相比,智慧不及了。
赞曰:言为身文,感义忘身。不有忠胆,安轻逆鳞?苏、韦果俊,伽、素忠纯。悟主匡失,猗欤诤臣。
赞辞说:言语是自身的文采,感于义而忘身。没有忠胆,怎敢触犯逆鳞?苏世长、韦云起果敢俊杰,孙伏伽、张玄素忠诚纯正。感悟君主,匡正过失,啊,这些诤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