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孝孙 傅仁均 傅奕 李淳风 吕才 ◄
祖孝孙、傅仁均、傅奕、李淳风、吕才 ◄
旧唐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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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八十
卷八十
列传第三十 褚遂良 韩瑗 来济 上官仪
列传第三十 褚遂良 韩瑗 来济 上官仪
褚遂良
褚遂良，散骑常侍亮之子也。太业末，随父在陇右，薛举僭号，署为通事舍人。举败归国，授秦州都督府铠曹参军。贞观十年，自秘书郎迁起居郎。遂良博涉文史，尤工隶书，父友欧阳询甚重之。太宗尝谓侍中魏征曰：「虞世南死后，无人可以论书。」征曰：「褚遂良下笔遒劲，甚得王逸少体。」太宗即日召令侍书。太宗尝出御府金帛购求王羲之书迹，天下争赍古书诣阙以献，当时莫能辩其真伪，遂良备论所出，一无舛误。十五年，诏有事太山，先幸洛阳，有星孛于太微，犯郎位。遂良言于太宗曰：「陛下拨乱反正，功超前烈，将告成东岳，天下幸甚。而行至洛阳，彗星辄见，此或有所未允合者也。且汉武优柔数年，始行岱礼，臣愚伏愿详择。」太宗深然之，下诏罢封禅之事。其年，迁谏议大夫，兼知起居事。太宗尝问：「卿知起居，记录何事，大抵人君得观之否？」遂良对曰：「今之起居，古左右史，书人君言事，且记善恶，以为鉴诫，庶几人主不为非法。不闻帝王躬自观史。」太宗曰：「朕有不善，卿必记之耶？」遂良曰：「守道不如守官，臣职当载笔，君举必记。」黄门侍郎刘洎曰：「设令遂良不记，天下亦记之矣。」太宗以为然。时魏王为太宗所爱，礼秩如嫡。其年，太宗问侍臣曰：「当今国家何事最急？」中书侍郎岑文本曰：「《传》称『导之以德，齐之以礼』，由斯而言。礼义为急。」遂良进曰：「当今四方仰德，谁敢为非？但太子、诸王，须有定分，陛下宜为万代法以遗子孙。」太宗曰：「此言是也。朕年将五十，已觉衰怠。既以长子守器东宫，弟及庶子数将五十，心常忧虑，颇在此耳。但自古嫡庶无良佐，何尝不倾败国家？公等为朕搜访贤德，以傅储宫，爰及诸王，咸求正士。且事人岁久，即分义情深，非意窥窬，多由此作。」于是限王府官僚不得过四考。十七年，太宗问遂良曰：「舜造漆器，禹雕其俎，当时谏舜、禹者十余人。食器之间，苦谏何也？」遂良对曰：「雕琢害农事，纂组伤女工。首创奢淫，危亡之渐。漆器不已，必金为之；金器不已，必玉为之。所以诤臣必谏其渐，及其满盈，无所复谏。」太宗以为然，因曰：「夫为人君，不忧万姓而事奢淫，危亡之机可反掌而待也。」时皇子年幼者多任都督、刺史，遂良上疏曰：「昔两汉以郡国理人，除郡以外，分立诸子。割土分疆，杂用周制。皇唐州县，祖依秦法。皇子幼年，或授刺史，陛下岂不以王之骨肉，镇扞四方？此之造制，道高前烈。如臣愚见，有小未尽。何者？刺史郡帅，民仰以安。得一善人，部内苏息；遇一不善，合州劳弊。是以人君爱恤百姓，常为择贤。或称河润九里，京师蒙福；或人兴歌咏，生为立祠。汉宣帝云：『与我共理者，惟良二千石。』如臣愚见，陛下儿子内年齿尚幼、未堪临人者，且留京师，教以经学。一则畏天之威，不敢犯禁；二则观见朝仪，自然成立。因此积习，自知为人。审堪临州，然后遣出。臣谨按汉明、章、和三帝，能友爱于弟，自兹已降，取为准的。封立诸王，虽各有国土，年尚幼小者，召留京师，训以礼法，垂以恩惠。讫三帝世，诸王数十百人，唯二王稍恶，自余餐和染教，皆为善人。则前事已验，惟陛下详察。」太宗深纳之。其年，太子承干以罪废，魏王泰入侍，太宗面许立为太子。因谓侍臣曰：「昨青雀自投我怀云：『臣今日始得与陛下为子，更生之日也。臣唯有一子，臣百年之后，当为陛下杀之，传国晋王。』父子之道，故当天性，我见其如此，甚怜之。」遂良进曰：「陛下失言。伏愿审思，无令错误也。安有陛下百年之后，魏王执权为天下之主，而能杀其爱子，传国于晋王者乎？陛下昔立承干为太子，而复宠爱魏王，礼数或有逾于承干者，良由嫡庶不分，所以至此。殷鉴不远，足为龟镜。陛下今日既立魏王，伏愿陛下别安置晋王，始得安全耳。」太宗涕泗交下曰：「我不能。」即日召长孙无忌、房玄龄、李𪟝与遂良等定策，立晋王为皇太子。时频有飞雉集于宫殿之内，太宗问群臣曰：「是何祥也？」对曰：「昔秦文公时，有童子化为雉，雌者鸣于陈仓，雄者鸣于南阳。童子曰：得雄者王，得雌者霸。文公遂以为宝鸡。后汉光武得雄，遂起南阳而有四海。陛下旧封秦王，故雄雉见于秦地，此所以彰表明德也。」太宗悦曰：「立身之道，不可无学，遂良博识，深可重也。」寻授太子宾客。
褚遂良，是散骑常侍褚亮的儿子。大业末年，跟随父亲在陇右，薛举僭越称帝，任命他为通事舍人。薛举失败后归顺唐朝，被授予秦州都督府铠曹参军。贞观十年，从秘书郎升任起居郎。褚遂良广博地涉猎文史，尤其擅长隶书，他父亲的朋友欧阳询非常器重他。唐太宗曾对侍中魏征说：“虞世南死后，没有人可以谈论书法了。”魏征说：“褚遂良下笔遒劲有力，很得王羲之的笔法。”太宗当天就召见他，让他侍奉书法。太宗曾拿出御府的金帛搜求王羲之的书法真迹，天下人争相带着古代书迹到朝廷进献，当时没有人能辨别真伪，褚遂良详细论述它们的出处，没有一点差错。贞观十五年，太宗下诏要去泰山封禅，先到洛阳，有彗星出现在太微垣，侵犯郎位星。褚遂良对太宗说：“陛下拨乱反正，功绩超越前代，将要到东岳泰山告成，天下非常幸运。但走到洛阳，彗星就出现，这或许是有不恰当的地方。况且汉武帝犹豫了几年，才举行封禅之礼，我愚昧地希望陛下详细选择。”太宗认为他说得很对，下诏停止了封禅之事。同年，升任谏议大夫，兼管起居注事务。太宗曾问：“你掌管起居注，记录什么事，大概君主能看吗？”褚遂良回答说：“现在的起居注，就是古代左史、右史的职责，记录君主的言论和行事，并且记载善恶，作为鉴戒，希望君主不做非法之事。没听说过帝王亲自观看史书的。”太宗说：“我有不好的行为，你一定会记下来吗？”褚遂良说：“坚守道义不如恪守官职，我的职责就是执笔记录，君主的举动必定记载。”黄门侍郎刘洎说：“即使褚遂良不记，天下人也会记下来。”太宗认为说得对。当时魏王李泰深受太宗宠爱，礼仪等级如同嫡子。同年，太宗问侍臣说：“当今国家什么事最紧急？”中书侍郎岑文本说：“《左传》说‘用道德来引导，用礼教来整顿’，由此来说，礼义是最紧急的。”褚遂良进言说：“当今四方仰慕圣德，谁敢做坏事？只是太子、诸王，必须有确定的身份名分，陛下应该为万代树立法则来留给子孙。”太宗说：“这话说得对。我年近五十，已经感到衰老疲倦。既然让长子守护宗庙在东宫，弟弟和庶子将近五十人，心中常常忧虑，主要就在这方面。但自古以来嫡庶没有好的辅佐，何尝不倾覆国家？你们为我搜求寻访贤德之人，来辅佐东宫，以及诸王，都寻求正直之士。况且侍奉君主时间久了，就会情分深厚，非分的觊觎之心，大多由此产生。”于是限制王府的官员任职不得超过四年。贞观十七年，太宗问褚遂良说：“舜制作漆器，禹雕刻食案，当时劝谏舜、禹的有十多人。对于饮食器具，苦苦劝谏是为什么？”褚遂良回答说：“雕刻会妨害农事，编织会伤害女工。首创奢侈淫靡，是危亡的开始。漆器不停止，一定会用金来做；金器不停止，一定会用玉来做。所以谏臣一定要在事情刚萌芽时劝谏，等到事情发展到极点，就没有什么可劝谏的了。”太宗认为说得对，于是说：“作为君主，不忧虑百姓而追求奢侈淫靡，危亡的时机可以反掌之间等待。”当时年幼的皇子大多担任都督、刺史，褚遂良上疏说：“从前两汉用郡国治理百姓，除了郡以外，分封诸子。划分土地疆界，杂用周朝的制度。皇唐的州县，大致依照秦朝的法令。皇子年幼，有的被授予刺史，陛下难道不是认为王的骨肉，可以镇守捍卫四方吗？这种制度，道义高于前代。以我的愚见，还有小的不足之处。为什么呢？刺史是郡的统帅，百姓依靠他们来安定。得到一个好刺史，郡内就能休养生息；遇到一个不好的刺史，全州都会劳苦疲弊。所以君主爱护百姓，常常为他们选择贤才。有的刺史恩泽广布如河水滋润九里，京城也蒙受福祉；有的百姓歌颂赞美，活着就为他立祠。汉宣帝说：‘和我共同治理天下的，只有贤良的二千石官员。’以我的愚见，陛下儿子中年纪尚幼、不能治理百姓的，暂且留在京城，用经学教育他们。一来畏惧上天的威严，不敢犯法；二来观看朝廷礼仪，自然能够成长。通过这样积累学习，自己知道如何做人。确实能够治理州郡了，然后派遣出去。我谨慎地考察汉明帝、章帝、和帝三位皇帝，能够友爱兄弟，从此以后，被作为准则。分封诸王，虽然各有封国，但年纪幼小的，召来留在京城，用礼法教导他们，用恩惠关怀他们。到三帝时代结束，诸王有数十上百人，只有两个王稍微恶劣，其余的都接受和风、沾染教化，都成为好人。那么以前的事已经验证，希望陛下详细考察。”太宗深切地采纳了他的意见。同年，太子李承乾因罪被废黜，魏王李泰入宫侍奉，太宗当面答应立他为太子。于是对侍臣说：“昨天青雀（李泰小名）自己投入我怀中说：‘我今天才得以成为陛下的儿子，是重获新生的日子。我只有一个儿子，我百年之后，一定为陛下杀了他，把国家传给晋王。’父子之道，本来是出于天性，我见他这样，非常怜爱他。”褚遂良进言说：“陛下失言了。希望您仔细考虑，不要犯错误。哪有陛下百年之后，魏王执掌大权成为天下之主，却能杀死自己的爱子，把国家传给晋王的呢？陛下从前立承干为太子，又宠爱魏王，礼数有时超过承干，正是由于嫡庶不分，所以到了这个地步。殷商的鉴戒不远，足以作为镜子。陛下今天既然立魏王，希望陛下另外安置晋王，才能安全。”太宗泪流满面地说：“我不能。”当天就召见长孙无忌、房玄龄、李勣和褚遂良等人制定策略，立晋王李治为皇太子。当时频繁有野鸡飞到宫殿之内，太宗问群臣说：“这是什么征兆？”回答说：“从前秦文公时，有童子变成野鸡，雌的在陈仓鸣叫，雄的在南阳鸣叫。童子说：得到雄的称王，得到雌的称霸。文公于是把它当作宝鸡。后来汉光武帝得到雄的，于是从南阳起兵而拥有天下。陛下从前封为秦王，所以雄野鸡出现在秦地，这是用来彰显明德的。”太宗高兴地说：“立身处世之道，不能没有学问，褚遂良博学多识，非常值得重视。”不久授予他太子宾客之职。
时薛延陀遣使请婚，太宗许以女妻之，纳其财聘，既而不与。遂良上疏曰：
当时薛延陀派遣使者请求通婚，太宗答应把女儿嫁给他，收下了他的聘礼，但后来又不给了。褚遂良上疏说：
臣闻信为国本，百姓所归，是以文王许枯骨而不违，仲尼宁去食而存信。延陀曩岁乃一俟斤耳，值神兵北指，荡平沙塞，狼山、瀚海，万里萧条，陛下兵加诸外而恩起于内，以为余寇奔波，须立酋长，玺书鼓纛，立为可汗。其怀恩光，仰天无极，而余方戎狄，莫不闻知，以共沐和风，同餐恩信。顷者频年遣使，请婚大国，陛下复降鸿私，许其姻媾。于是报吐蕃，告思摩，示中国，五尺童子人皆知之。于是御幸北门，受其献食，于时百僚端笏，戎夷左衽，虔奉欢宴，皆承德音，口歌手舞，乐以终日。百官会毕，亦各有言，咸以为陛下欲得百姓安宁，不欲边境交战，遂不惜一女而妻可汗，预在含生，所以感德。今一朝生进退之意，有改悔之心，臣为国家惜兹声听。君子不失色于物，不失口于人。晋文公围原，命三日粮，原不降，命去之。谍出曰：「原将降矣。」军吏请待之，公曰：「信，国之宝也，民之庇也。得原失信，何以庇之？」陛下虑生意表，信在言前，今者临事，忽然乖殊，所惜尤少，所失滋多。情既不通，方生嫌隙，一方所以相畏忌，边境不得无风尘。西州、朔方，能无劳扰？彼胡以主被欺而心怨，此士以此无信而怀惭，不可以训戎兵，不可以励军事。伏惟陛下以圣德神功，廓清四表。自君临天下，十有七载，以仁恩而结庶类，以信义而抚戎夷，莫不欣然，负之无力。其见在之人，皆思报厚德；其所生胤嗣，亦望报陛下子孙。今者得一公主配之，以成陛下之信，有始有卒，其唯圣人乎！且又龙沙以北，部落无算，中国击之，终不能尽。亦由可北败，芮芮兴，突厥亡，延陀盛。时以古人虚外实内，怀之以德，为恶在夷不在华，失信在彼不在此。伏惟陛下圣德无涯，威灵远震，遂平高昌，破吐浑，立延陀，灭颉利。轻刑薄赋，庶事无壅，菽粟丰贱，祥符累臻。此则尧、舜、禹、汤不及陛下远矣。伏愿旁垂恺悌，广兹含育，而常嗔绝域，有意远籓，非偃伯兴文之道，非止戈为武之义。臣以庸暗，忝居左右，敢献瞽言，不胜战惧。
我听说信用是国家的根本，百姓归附的原因，所以周文王答应给枯骨安葬而不违背诺言，孔子宁可失去粮食也要保存信用。薛延陀从前不过是一个俟斤罢了，正值神兵北指，荡平沙漠边塞，狼山、瀚海，万里萧条，陛下对外用兵而内心施恩，认为残余的敌寇奔波逃窜，必须设立酋长，于是用玺书、鼓纛，立他为可汗。他感怀恩德，仰望上天无穷无尽，而其他各方戎狄，没有不知道的，都共同沐浴和风，一同享受恩信。近来他连年派遣使者，向大国请求通婚，陛下又降下大恩，答应与他联姻。于是告知吐蕃，通告思摩，昭示中国，连五尺高的童子都知道这件事。于是陛下亲临北门，接受他的进献食物，当时百官手持笏板，戎夷穿着左衽衣服，虔诚地参加欢宴，都承受着恩德之言，口唱歌手舞蹈，欢乐了一整天。百官聚会结束后，也各有话说，都认为陛下想要百姓安宁，不想边境交战，于是不惜一个女儿而嫁给可汗，所有生灵，都因此感戴恩德。如今一旦产生进退之意，有改悔之心，我为国家惋惜这种声誉。君子不在事物面前失态，不在别人面前失言。晋文公围攻原国，命令带三天粮食，原国不投降，就命令撤离。间谍出来说：“原国将要投降了。”军吏请求等待，晋文公说：“信用，是国家的宝贝，百姓的庇护。得到原国而失去信用，用什么来庇护百姓？”陛下考虑事情超出常理，信用在言语之前，如今遇到事情，忽然违背，所吝惜的很少，所失去的很多。感情既然不通，就会产生嫌隙，一方因此互相畏惧，边境不可能没有战事。西州、朔方，能没有劳苦骚扰吗？那些胡人因为首领被欺骗而心怀怨恨，我方将士因为这件事没有信用而心怀惭愧，不可以用来训练军队，不可以用来激励军事。希望陛下凭借圣德神功，肃清四方。自从君临天下，十七年来，用仁恩团结万民，用信义安抚戎夷，没有不欢欣的，背负着恩德无力报答。现在在世的人，都想报答厚德；他们生下的子孙，也希望报答陛下的子孙。如今得到一个公主嫁给他，来完成陛下的信用，有始有终，大概只有圣人吧！况且龙沙以北，部落无数，中国攻打他们，终究不能消灭。也如同可北败亡，芮芮兴起，突厥灭亡，延陀强盛。古人主张虚外实内，用恩德怀柔，作恶在夷狄不在华夏，失信在对方不在我方。希望陛下圣德无边，威灵远震，于是平定高昌，攻破吐谷浑，扶立延陀，消灭颉利。减轻刑罚，薄收赋税，各种事务没有壅塞，粮食丰收价贱，祥瑞符兆多次到来。这是尧、舜、禹、汤远远不及陛下的。希望陛下广施和乐平易，扩大包容养育，却常常对绝域发怒，有意于远方藩国，这不是停止武备、振兴文教之道，不是止息战争、崇尚武德的义理。我以平庸愚暗，愧居陛下左右，敢进献浅陋之言，不胜战栗恐惧。
时太宗欲亲征高丽，顾谓侍臣曰：「高丽莫离支贼杀其王，虐用其人。夫出师吊伐，当乘机便，今因其弑虐，诛之甚易。」遂良对曰：「陛下兵机神算，人莫能知。昔隋末乱离，手平寇乱。及北狄侵边，西蕃失礼，陛下欲命将击之，群臣莫不苦谏，陛下独断进讨，卒并诛夷。海内之人，徼外之国，畏威慑伏，为此举也。今陛下将兴师辽东，臣意荧惑。何者？陛下神武，不比前代人君。兵既渡辽，指期克捷，万一差跌，无以威示远方，若再发忿兵，则安危难测。」太宗深然之。兵部尚书李𪟝曰：「近者延陀犯边，陛下必欲追击，此时陛下取魏征之言，遂失机会。若如圣策，延陀无一人生还，可五十年间疆场无事。」帝曰：「诚如卿言，由魏征误计耳。朕不欲以一计不当而尤之，后有良算，安肯矢谋。」由是从𪟝之言，经画渡辽之师。遂良以太宗锐意三韩，惧其遗悔，翌日上疏谏曰：
当时太宗想要亲自征讨高丽，回头对侍臣说：“高丽的莫离支杀害了他们的国王，暴虐地对待百姓。出兵吊民伐罪，应当乘机行事，现在趁他弑君暴虐，讨伐他很容易。”褚遂良回答说：“陛下用兵如神，无人能知。从前隋末乱离，陛下亲手平定寇乱。等到北狄侵犯边境，西蕃失礼，陛下想要命将出击，群臣无不苦苦劝谏，陛下独自决断进讨，最终都消灭了他们。海内之人，境外之国，都畏惧威服，就是因为这些举动。如今陛下将要兴师辽东，我心中迷惑。为什么呢？陛下神武，不比前代君主。军队一旦渡过辽水，指日可待胜利，万一有闪失，无法向远方显示威严，如果再发动愤怒的军队，那么安危难以预测。”太宗认为他说得很对。兵部尚书李勣说：“近来薛延陀侵犯边境，陛下一定要追击，当时陛下采纳了魏征的话，于是失去了机会。如果按照陛下的策略，薛延陀没有一个人能生还，可以五十年间边境无事。”太宗说：“确实如你所说，是魏征的错误计谋罢了。我不想因为一个计策不当而责怪他，以后有好的计策，他怎肯不献出谋略。”于是听从了李勣的话，筹划渡辽的军队。褚遂良因为太宗锐意征讨三韩（指高丽），担心他将来后悔，第二天上疏劝谏说：
臣闻有国家者譬诸身，两京等于心腹，四境方乎手足，他方绝域，若在身外。臣近于坐下，伏奉口敕，布语臣下，云自欲伐辽。臣数夜思量，不达其理。高丽王为陛下之所立，莫离支辄杀其主，陛下讨逆收地，斯实乘机。关东赖陛下德泽，久无征战，但命二、三勇将，发兵四、五万，飞石轻梯，取如回掌。夫圣人有作，必履常规，贵能克平凶乱，驾驭才杰。惟陛下弘两仪之道，扇三五之风，提厉人物，皆思效命。昔侯君集、李靖，所谓庸夫，犹能扫万里之高昌，平千载之突厥，皆是陛下发踪指示，声归圣明。臣旁求史籍，讫乎近代，为人之主，无自伐辽，人臣往征，则有之矣。汉朝则荀彘、杨仆，魏代则毋丘俭、王颀；司马懿犹为人臣，慕容真僭号之子，皆为其主长驱高丽，虏其人民，削平城垒。陛下立功同于天地，美化包于古昔，自当超迈于百王，岂止俯同于六子？陛下昔翦平寇逆，大有爪牙，年齿未衰，犹堪任用，匪唯陛下之所使，亦何行而不克。方今太子新立，年实幼少，自余籓屏，陛下所知。今一旦弃金汤之全，渡辽海之外，臣忽三思，烦愁并集。大鱼依于巨海，神龙据于川泉，此谓人君不可轻而远也。且以长辽之左，或遇霖淫，水潦腾波，平地数尺。夫带方、玄菟，海途深渺，非万乘所宜行践。东京太原，谓之中地，东捴可以为声势，西指足以摧延陀，其于西京，迳路非远，为其节度，以设军谋，系莫离支颈，献皇家之庙。此实处安全之上计，社稷之根本，特乞天慈，一垂省察。
我听说治理国家的人好比身体，两京如同心腹，四方边境如同手足，其他偏远地区如同身体之外。我最近在陛下座前，恭敬地接受口头敕令，向臣下宣布，说陛下想要亲自征伐辽东。我几夜思考，不明白其中的道理。高丽王是陛下所立的，莫离支却擅自杀了他们的君主，陛下讨伐逆贼、收复土地，这确实是抓住了时机。关东地区依赖陛下的恩德，长久没有战事，只需派遣两三名勇将，发兵四五万，用飞石和轻便的云梯，攻取就像翻转手掌一样容易。圣人有所行动，必定遵循常规，可贵的是能平定凶乱、驾驭才杰。陛下弘扬天地之道，倡导三皇五帝的风范，激励人物，人人都想效命。从前侯君集、李靖，不过是所谓庸常之人，尚且能扫平万里之外的高昌，平定千年的突厥，这都是陛下发踪指示，功绩归于圣明。我广泛查阅史籍，直到近代，作为君主，没有亲自征伐辽东的，而臣子前往征伐，则有先例。汉朝有荀彘、杨仆，魏代有毋丘俭、王颀；司马懿还是臣子，慕容真是僭号的后代，他们都为各自君主长驱直入高丽，俘虏其人民，削平城垒。陛下建立的功勋与天地等同，美好的教化涵盖古今，自然应当超越百王，岂止与那六子等同？陛下从前剪平寇逆，拥有众多得力助手，年纪未衰，仍可任用，不只是陛下所驱使，还有什么行动不能成功？如今太子新立，年纪幼小，其余藩王，陛下都了解。现在一旦放弃金汤般坚固的江山，渡海到辽东之外，我忽然再三思考，烦恼忧愁一起涌来。大鱼依靠大海，神龙占据川泉，这是说君主不可轻率远离。况且在辽东之左，有时遇到连绵大雨，水潦腾波，平地积水数尺。带方、玄菟等地，海路深远，不是万乘之君所宜前往。东京太原，算是中原地带，向东可以形成声势，向西足以摧毁延陀，距离西京，路途不远，在那里调度指挥，设下军谋，捆住莫离支的脖子，献祭于皇家宗庙。这实在是安全的万全之策，是国家的根本，特乞求陛下天恩，垂察省思。
太宗不纳。十八年，拜黄门侍郎，参综朝政。高丽莫离支遣使贡白金，遂良言于太宗曰：「莫离支虐弑其主，九夷所不容，陛下以之兴兵，将事吊伐，为辽山之人报主辱之耻。古者，讨弑君之贼，不受其赂。昔宋督遗鲁君以郜鼎，桓公受之于太庙，臧哀伯谏曰：『君人者昭德塞违，今灭德立违，而置其赂器于太庙，百官象之，其又何诛焉？武王克商，迁九鼎于洛邑，义士犹或非之，而况将昭违乱之赂器，置诸太庙，其若之何？』夫《春秋》之书，百王取法，若受不臣之筐篚，纳弑逆之朝贡，不以为愆，何所致伐？臣谓莫离支所献，自不得受。」太宗纳焉，以其使属吏。
太宗没有采纳。贞观十八年，任命褚遂良为黄门侍郎，参与综理朝政。高丽莫离支派遣使者进贡白金，褚遂良对太宗说：“莫离支暴虐弑杀其君主，为九夷所不容，陛下因此兴兵，准备吊民伐罪，为辽山之人报君主受辱之耻。古时，讨伐弑君之贼，不接受其贿赂。从前宋国督父送给鲁桓公郜鼎，桓公在太庙接受，臧哀伯劝谏说：‘作为君主，应昭明德行、堵塞违逆，如今灭德立违，却将贿赂的器物放在太庙，百官效仿，那又凭什么诛罚呢？武王攻克商朝，将九鼎迁到洛邑，义士尚且非议，何况将昭示违乱之贿赂器物放在太庙，这该如何是好？’《春秋》这部书，百王取法，如果接受不臣之人的贡品，收纳弑逆者的朝贡，而不认为是过错，那凭什么讨伐？我认为莫离支所献之物，自然不能接受。”太宗采纳了他的意见，将使者交给有关部门处置。
太宗既灭高昌，每岁调发千余人防遏其地，遂良上疏曰：
太宗灭高昌后，每年调发一千多人防守该地，褚遂良上疏说：
臣闻古者哲后，必先事华夏而后夷狄，务广德化，不事遐荒。是以周宣薄伐，至境而止；始皇远塞，中国分离。汉武负文、景之聚财，玩士马之余力，始通西域，初置校尉。军旅连出，将三十年。复得天马于宛城，采蒲萄于安息。而海内虚竭，生人失所，租及六畜，算至舟车，因之凶年，盗贼并起，搜粟都尉桑弘羊复希主意，遣士卒远田轮台，筑城以威西域。帝翻然追悔，情发于中，弃轮台之野，下哀痛之诏，人神感悦，海内乃康。向使武帝复用弘羊之言，天下生灵皆尽之矣。是以光武中兴，不逾葱岭，孝章即位，都护来归。
我听说古代圣明的君主，必定先治理华夏而后处理夷狄，致力于广施德化，不经营偏远荒远之地。因此周宣王征伐，到边境就停止；秦始皇修筑远塞，导致中国分裂。汉武帝凭借文景之治积累的财富，玩弄士马之余力，开始通西域，初设校尉。军队连续出征，将近三十年。又从大宛得到天马，从安息采集葡萄。但海内虚竭，百姓流离失所，租税征及六畜，算赋算到舟车，加上凶年，盗贼并起，搜粟都尉桑弘羊又迎合皇帝心意，派遣士卒远到轮台屯田，筑城以威慑西域。武帝幡然追悔，发自内心，放弃轮台之地，下达哀痛之诏，人神感悦，海内才得安康。假使武帝再采用弘羊之言，天下生灵就都灭绝了。因此光武中兴，不越葱岭；孝章即位，西域都护来归附。
陛下诛灭高昌，威加西域，收其鲸鲵，以为州县。然则王师初发之岁，河西供役之年，飞刍挽粟，十室九空，数郡萧然，五年不复。陛下岁遣千余人远事屯戍，终年离别，万里思归。去者资装，自须营办，既卖菽粟，倾其机杼。经途死亡，复在其外，兼遣罪人，增其防遏。彼罪人者，生于贩肆，终朝惰业，犯禁违公。止能扰于边城，实无益于行阵。所遣之内，复有逃亡，官司捕捉，为国生事。高昌途路，沙碛千里，冬风冰冽，夏风如焚。行人去来，遇之多死。《易》云：「安不忘危，理不忘乱。」设令张掖尘飞，酒泉烽举，陛下岂能得高昌一人菽粟而及事乎？终须发陇右诸州，星驰电击。由斯而言，此河西者方于心腹，彼高昌者他人手足，岂得糜费中华，以事无用？《书》曰：「不作无益害有益。」其此之谓乎！
陛下诛灭高昌，威震西域，收其首领，设为州县。然而王师初发之年，河西供役之岁，运送粮草，十室九空，数郡萧条，五年未能恢复。陛下每年派遣千余人远地屯戍，终年离别，万里思归。去者所需资装，必须自己营办，既卖粮食，又耗尽织机。途中死亡，还在其次，又派遣罪人，增加防务。那些罪人，生于市井，终日懒惰，犯禁违公。只能扰乱边城，实在无益于行阵。所遣之人中，又有逃亡，官府捕捉，为国家生事。高昌路途，沙碛千里，冬风冰冷，夏风如焚。行人往来，遇之多数死亡。《易经》说：“安不忘危，治不忘乱。”假使张掖尘飞，酒泉烽火举起，陛下岂能得到高昌一人一粟来应急？终究须发陇右诸州，星驰电击。由此而言，这河西如同心腹，那高昌如同他人手足，怎能糜费中华，来经营无用之地？《尚书》说：“不作无益害有益。”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吧！
陛下道映先天，威行无外，平颉利于沙塞，灭吐浑于西海。突厥余落，为立可汗；吐浑遗氓，更树君长。复立高昌，非无前例，此所谓有罪而诛之，既伏而立之。四海百蛮，谁不闻见，蠕动怀生，畏威慕德。宜择高昌可立者立之，征给首领，遣还本国，负戴洪恩，长为籓翰。中国不扰，既富且宁，传之子孙，以贻永世。
陛下道映先天，威行无外，平定颉利在沙塞，消灭吐谷浑在西海。突厥余部，为之立可汗；吐谷浑遗民，重新树立君长。再立高昌，并非没有前例，这就是所谓有罪则诛之，既服则立之。四海百蛮，谁不闻见，蠕动怀生之物，都畏威慕德。应选择高昌可立之人立之，征召首领，遣还本国，背负洪恩，永为藩屏。中国不受侵扰，既富且宁，传之子孙，以贻永世。
二十年，太宗于寝殿侧别置一院，令太子居，绝不令往东宫。遂良复上疏谏曰：
贞观二十年，太宗在寝殿旁边另设一院，让太子居住，完全不让去东宫。褚遂良又上疏劝谏说：
臣闻周世问安，三至必退，汉储视膳，五日乃来。前贤作法，规模弘远。礼曰：「男子十年出就外傅，出宿于外，学书计也。然则古之达者，岂无慈心？减兹私爱，欲使成立。凡人尚犹如此，况君之世子乎？自当春诵夏弦，亲近师傅，体人间之庶事，适君臣之大道，使翘足延首，皆聆善声。若献岁之有阳春，玄天之有日月，弘此懿德，乃作元良。伏惟陛下道育三才，功包九有，亲树太子，莫不欣欣。既云废昏立明，须称天下瞻望，而教成之道，实深乖阙。不离膝下，常居宫内，保傅之说无畅，经籍之谈蔑如。且朋友不可以深交，深交必有怨；父子不可以滞爱，滞爱或生愆。伏愿远览殷、周，近遵汉、魏，不可顿革，事须阶渐。尝计旬日，半遣还宫，专学艺以润身，布芳声于天下，则微臣虽死，犹曰生年。
我听说周代问安，三次必退；汉代太子视膳，五日才来。前贤制定法度，规模弘远。《礼记》说：“男子十岁出外就傅，出宿于外，学习书计。”然而古之通达者，岂无慈心？减少私爱，是想让他成材。凡人尚且如此，何况君王的世子呢？自当春诵夏弦，亲近师傅，体察人间庶事，适应君臣大道，使翘足延首之人，都听到善声。如同新年有阳春，上天有日月，弘扬此美德，才成为元良。陛下道育三才，功包九有，亲自树立太子，无人不欢欣。既然说废昏立明，须符合天下瞻望，而教成之道，实在深有乖缺。不离膝下，常居宫内，保傅之说不能畅达，经籍之谈如同无物。况且朋友不可深交，深交必有怨；父子不可滞爱，滞爱或生过失。恳请远览殷、周，近遵汉、魏，不可顿革，事须渐进。曾考虑十日之内，一半时间遣还东宫，专心学艺以润身，布芳声于天下，则微臣虽死，犹说如生之年。
太宗从之。
太宗听从了他的意见。
遂良前后谏奏及陈便宜书数十上，多见采纳，其年，加银青光禄大夫。二十一年，以本官检校大理卿，寻丁父忧解。明年，起复旧职，俄拜中书令。
褚遂良前后谏奏及陈述利便之书数十次上呈，多被采纳，当年，加授银青光禄大夫。贞观二十一年，以本官检校大理卿，不久因父丧解职。次年，起复旧职，不久拜为中书令。
二十三年，太宗寝疾，召遂良及长孙无忌入卧内，谓之曰：「卿等忠烈，简在朕心。昔汉武寄霍光，刘备托葛亮，朕之后事，一以委卿。太子仁孝，卿之所悉，必须尽诚辅佐，永保宗社。」又顾谓太子曰：「无忌、遂良在，国家之事，汝无忧矣。」仍命遂良草诏。高宗即位，赐爵河南县公。永徽元年，进封郡公。寻坐事出为同州刺史。三年，征拜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监修国史，加光禄大夫。其月，又兼太子宾客。四年，代张行成为尚书右仆射，依旧知政事。
贞观二十三年，太宗卧病，召褚遂良和长孙无忌入卧室，对他们说：“你们忠烈，铭记在我心中。从前汉武帝托付霍光，刘备托付诸葛亮，我身后之事，全委托给你们。太子仁孝，你们都知道，必须尽诚辅佐，永保宗庙社稷。”又回头对太子说：“有无忌、遂良在，国家之事，你不用担心。”于是命褚遂良起草遗诏。高宗即位，赐爵河南县公。永徽元年，进封郡公。不久因事获罪，出任同州刺史。永徽三年，征召为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监修国史，加光禄大夫。当月，又兼任太子宾客。永徽四年，代替张行成为尚书右仆射，依旧知政事。
六年，高宗将废皇后王氏，立昭仪武氏为皇后，召太尉长孙无忌、司空李𪟝、尚书左仆射于志宁及遂良以筹其事。将入，遂良谓无忌等曰：「上意欲废中宫，必议其事，遂良今欲陈谏，众意如何？」无忌曰：「明公必须极言，无忌请继焉。」及入，高宗难于发言，再三顾谓无忌曰：「莫大之罪，绝嗣为甚。皇后无胤息，昭仪有子，今欲立为皇后，公等以为何如？」遂良曰：「皇后出自名家，先朝所娶，伏事先帝，无愆妇德。先帝不豫，执陛下手以语臣曰：『我好儿好妇，今将付卿。』陛下亲承德音，言犹在耳。皇后自此未闻有愆，恐不可废。臣今不敢曲从，上违先帝之命，特愿再三思审。愚臣上忤圣颜，罪合万死，但愿不负先朝厚恩，何顾性命？」遂良致笏于殿陛，曰：「还陛下此笏。」仍解巾叩头流血。帝大怒，令引出。长孙无忌曰：「遂良受先朝顾命，有罪不加刑。」翌日，帝谓李𪟝曰：「册立武昭仪之事，遂良固执不从。遂良既是受顾命大臣，事若不可，当且止也。」𪟝对曰：「此乃陛下家事，不合问外人。」帝乃立昭仪为皇后，左迁遂良潭州都督。显庆二年，转桂州都督。未几，又贬为爱州刺史。明年，卒官，年六十三。
永徽六年，高宗将要废皇后王氏，立昭仪武氏为皇后，召太尉长孙无忌、司空李𪟝、尚书左仆射于志宁及褚遂良来商议此事。将要入宫时，褚遂良对无忌等人说：“皇上之意要废皇后，必定商议此事，我现在想进谏，大家意见如何？”无忌说：“明公必须直言，我无忌请求随后。”入宫后，高宗难以开口，再三回头对无忌说：“最大的罪过，没有比绝嗣更严重的。皇后没有子嗣，昭仪有儿子，现在想立她为皇后，你们认为如何？”褚遂良说：“皇后出身名家，是先朝所娶，侍奉先帝，没有违背妇德。先帝病重时，握着陛下的手对我说：‘我的好儿子好儿媳，现在托付给你。’陛下亲承德音，言犹在耳。皇后自此未听说有过失，恐怕不可废。我现在不敢曲从，上违先帝之命，只愿陛下再三思考。愚臣上忤圣颜，罪该万死，只愿不负先朝厚恩，何顾性命？”褚遂良将笏板放在殿阶上，说：“还陛下此笏。”又解下头巾叩头流血。高宗大怒，命人将他拉出去。长孙无忌说：“遂良受先朝顾命，有罪不可加刑。”第二天，高宗对李𪟝说：“册立武昭仪之事，遂良固执不从。遂良既是顾命大臣，事情若不可行，应当暂且停止。”李𪟝回答说：“这是陛下家事，不应问外人。”高宗于是立昭仪为皇后，将褚遂良贬为潭州都督。显庆二年，转任桂州都督。不久，又贬为爱州刺史。次年，在任上去世，享年六十三岁。
褚遂良去世两年多后，许敬宗、李义府上奏说长孙无忌构陷逆谋，并称褚遂良煽动，于是追削官爵，子孙流配爱州。弘道元年二月，高宗遗诏放还本郡。神龙元年，武则天遗制恢复褚遂良及韩瑗的爵位。
韩瑗
韩瑗
韩瑗，雍州三原人也。祖绍，隋太仆少卿。父仲良，武德初为大理少卿，受诏与郎楚之等掌定律令。仲良言于高祖曰：「周代之律，其属三千，秦法已来，约为五百。若远依周制，繁紊更多。且官吏至公，自当奉法，苟若徇己，岂顾刑名？请崇宽简，以允惟新之望。」高祖然之。于是采定《开皇律》行之，时以为便。贞观中，位至刑部尚书、秦州都督府长史、颍川县公。瑗少有节操，博学有吏才。贞观中，累至兵部侍郎，袭父颍川公。永徽三年，拜黄门侍郎。四年，与中书侍郎来济皆同中书门下三品，监修国史。五年，加银青光禄大夫。六年，迁侍中，其年兼太子宾客。时高宗欲废王皇后，瑗涕泣谏曰：「皇后是陛下在籓府时先帝所娶，今无愆过，欲行废黜，四海之士，谁不惕然？且国家屡有废立，非长久之术。愿陛下为社稷大计，无以臣愚，不垂采察。」帝不纳。明日，瑗又谏，悲泣不能自胜。帝大怒，促令引出。寻而尚书左仆射褚遂良以忤旨左授潭州都督，瑗复上疏理之曰：
韩瑗是雍州三原人。祖父韩绍，曾任隋朝太仆少卿。父亲韩仲良，在武德初年担任大理少卿，受命与郎楚之等人掌管制定律令。韩仲良对高祖说：“周代的律法，条目有三千条，秦朝法律以来，大约简化为五百条。如果远依周代制度，会更加繁杂紊乱。况且官吏如果至公无私，自然会奉公守法；如果徇私枉法，又怎会顾及刑名？请求崇尚宽简，以符合革新的期望。”高祖赞同他的意见。于是采用并制定了《开皇律》推行，当时认为很方便。贞观年间，韩仲良官至刑部尚书、秦州都督府长史、颍川县公。韩瑗年少时有节操，博学且有吏治才能。贞观年间，累官至兵部侍郎，承袭父亲颍川公的爵位。永徽三年，被任命为黄门侍郎。四年，与中书侍郎来济一同担任同中书门下三品，监修国史。五年，加授银青光禄大夫。六年，升任侍中，同年兼任太子宾客。当时高宗想要废黜王皇后，韩瑗流着泪劝谏说：“皇后是陛下在藩王府时先帝为您所娶，如今没有过错，就要废黜她，四海之士，谁不感到惊惧？况且国家屡次废立皇后，不是长久之计。希望陛下为社稷大计着想，不要因为臣愚钝，就不采纳臣的意见。”高宗没有采纳。第二天，韩瑗又劝谏，悲伤哭泣不能自已。高宗大怒，催促人把他拉出去。不久，尚书左仆射褚遂良因违逆圣旨被贬为潭州都督，韩瑗又上疏为他申辩说：
古之圣王，立谏鼓，设谤木，冀欲闻逆耳之言，甘苦口之议，发扬大化，裨益洪猷，垂令誉于将来，播休声于不朽者也。伏见诏书以褚遂良为潭州都督，臣夙夜思之，用增感激。臣识惭知远，业谢通经，载抚愚情，诚为未可。遂良运偶升平，道昭前烈，束发从宦，方淹累稔。趋侍陛下，俄历岁年，不闻涓滴之愆，常睹勤劳之效。竭忠诚于早岁，罄直道于兹年。体国忘家，捐身徇物，风霜其操，铁石其心。诚可重于皇明，讵专方于曩昔？且先帝纳之于帷幄，寄之以心膂，德逾水石，义冠舟车，公家之利，言无不可。及缠悲四海，遏密八音，竭忠国家，亲承顾托，一德无二，千古懔然。此不待臣言，陛下备知之矣。臣尝有此心，未敢闻奏。且万姓失业，旰食忘劳；一物不安，纳隍轸虑，在于微细，宁得过差。况社稷之旧臣，陛下之贤佐，无闻罪状，斥去朝廷，内外氓黎，咸嗟举措。观其近日言事，披诚恳切，讵肯后陛下之德，异于尧、舜；惧陛下之过，尘于史册。而乃深遭厚谤，重负丑言，可以痛志士之心，损陛下之明也。臣闻晋武弘裕，不贻刘毅之诛；汉祖深仁，无恚周昌之直。而遂良被迁，已经寒暑，违忤陛下，其罚塞焉。伏愿纟面鉴无辜，稍宽非罪，俯矜微款，以顺人情。
古代的圣王，设立谏鼓，设置谤木，希望听到逆耳之言，甘愿接受苦口之议，以发扬光大教化，裨益宏大的谋略，垂留美名于将来，传播好名声于不朽。我看到诏书任命褚遂良为潭州都督，我日夜思考此事，更加感慨。我见识浅薄，不能知远，学业不精，不通经书，但凭我的愚情，确实认为不可。褚遂良生逢太平盛世，道德彰显前代功业，从小出仕为官，已历多年。侍奉陛下，也经年累月，从未听说他有丝毫过失，常看到他勤劳的成效。早年竭尽忠诚，如今尽行直道。体恤国事忘记家事，舍身殉国，节操如风霜般坚贞，心志如铁石般坚定。确实值得皇上的重视，岂止是比于古人？况且先帝将他纳入帷幄，寄以心腹重任，德行超过水石，义气冠于舟车，凡有利于国家之事，言无不尽。等到先帝去世，天下悲痛，他竭忠国家，亲自接受顾命托付，一心一德，千古凛然。这些不必等我说，陛下也完全知道。我常有此心，未敢上奏。况且万民失业，陛下废寝忘食；一物不安，陛下忧心忡忡，对于细微之事，尚且如此，怎会过分苛责？何况褚遂良是社稷旧臣，陛下的贤良辅佐，没有听说有何罪状，就被斥逐出朝廷，内外百姓，都感叹此举不当。看他近日言事，披肝沥胆，恳切真诚，怎肯让陛下的德行落后于尧、舜？他担心陛下的过失，会玷污史册。然而却深遭诽谤，背负恶言，这足以令志士痛心，损害陛下的明察。我听说晋武帝宽宏大量，不因刘毅的直言而诛杀他；汉高祖深仁厚德，不因周昌的耿直而恼怒。而褚遂良被贬谪，已经过了一年，他违逆陛下，所受的惩罚已经足够了。恳请陛下明鉴无辜，稍加宽恕，怜悯他的微诚，以顺应人心。
疏奏，帝谓瑗曰：「遂良之情，朕亦知之矣。然其悖戾犯上，以此责之，朕岂有过，卿言何若是之深也！」瑗对曰：「遂良可谓社稷忠臣，臣恐以谀佞之辈，苍蝇点白，损陷忠贞。昔微子去之而殷国以亡，张华不死而纲纪不乱，国之欲谢，善人其衰。今陛下富有四海，八纮清泰，忽驱逐旧臣，而不垂省察乎！伏愿违彼覆车，以收往过，垂劝诫于事君，则群生幸甚。」帝竟不纳。瑗以言不见用，忧愤上表，请归田里，诏不许。显庆二年，许敬宗、李义府希皇后之旨，诬奏瑗与褚遂良潜谋不轨，以桂州用武之地，故授遂良桂州刺史，实以为外援。于是更贬遂良为爱州刺史，左授瑗振州刺史。四年，卒官，年五十四。明年，长孙无忌死，敬宗等又奏瑗与无忌通谋，遣使杀之。及使至，瑗已死，更发棺验尸而还，籍没其家，孙配徙岭表。神龙元年，则天遗制令复其官爵。
奏疏呈上后，高宗对韩瑗说：“褚遂良的情况，朕也知道了。但他悖逆犯上，因此责罚他，朕难道有过错吗？你为何说得如此严重！”韩瑗回答说：“褚遂良可说是社稷忠臣，我担心那些谄媚奸佞之辈，像苍蝇一样玷污白璧，损害陷害忠贞之士。从前微子离去而殷国灭亡，张华不死而纲纪不乱，国家将要衰亡时，善人就会凋零。如今陛下拥有四海，天下清平，却忽然驱逐旧臣，而不加省察吗！恳请陛下避免重蹈覆辙，以挽回过去的过失，垂示劝诫于事君之人，那么天下苍生就非常幸运了。”高宗最终没有采纳。韩瑗因进言不被采纳，忧愤上表，请求辞官归田，诏书不许。显庆二年，许敬宗、李义府迎合皇后的旨意，诬告韩瑗与褚遂良暗中图谋不轨，认为桂州是用武之地，所以任命褚遂良为桂州刺史，实际上是作为外援。于是进一步贬褚遂良为爱州刺史，贬韩瑗为振州刺史。显庆四年，韩瑗在任上去世，享年五十四岁。第二年，长孙无忌去世，许敬宗等人又上奏说韩瑗与长孙无忌通谋，派使者去杀他。等使者到达时，韩瑗已死，使者又开棺验尸后返回，抄没其家产，孙子被流放岭南。神龙元年，武则天的遗诏命令恢复他的官爵。
来济
来济
来济，扬州江都人，隋左翊卫大将军荣国公护子也。宇文化及之难，阖门遇害。济幼逢家难，流离艰险，而笃志好学，有文词，善谈论，尤晓时务。举进士，贞观中累转通事舍人。太子承干之败，太宗谓侍臣曰：「欲何以处承干？」群臣莫敢对，济进曰：「陛下上不失作慈父，下得尽天年，即为善矣。」帝纳其言。俄除考功员外郎。十八年，初置太子司议郎，妙选人望，遂以济为之，仍兼崇贤馆直学士。寻迁中书舍人，与令狐德棻等撰《晋书》。永徽二年，拜中书侍郎，兼弘文馆学士，监修国史。四年，同中书门下三品。五年，加银青光禄大夫，以修国史功封南阳县男，赐物七百段。六年，迁中书令、检校吏部尚书。时高宗欲立昭仪武氏为宸妃，济密表谏曰：「宸妃古无此号，事将不可。」武皇后既立，济等惧不自安；后乃抗表称济忠公，请加赏慰，而心实恶之。显庆元年，兼太子宾客，进爵为侯，中书令如故。二年，又兼太子詹事。寻而许敬宗等奏济与褚遂良朋党构扇，左授台州刺史。五年，徙庭州刺史。龙朔二年，突厥入寇，济总兵拒之，谓其众曰：「吾尝挂刑网，蒙赦性命，当以身塞责，特报国恩。」遂不释甲胄赴贼，没于阵。时年五十三，赠楚州刺史，给灵舆递还乡。有文集三十卷，行于代。
来济是扬州江都人，隋朝左翊卫大将军、荣国公来护的儿子。宇文化及之乱时，全家遇害。来济幼年遭遇家难，流离艰险，但专心好学，有文采，善于谈论，尤其通晓时务。考中进士，贞观年间多次升迁至通事舍人。太子李承干败露后，太宗对侍臣说：“该如何处置承干？”群臣无人敢回答，来济进言说：“陛下上不失为慈父，下能让他得以终其天年，就是最好的处理了。”太宗采纳了他的话。不久被任命为考功员外郎。贞观十八年，初次设置太子司议郎，精选有名望的人担任，于是以来济充任，仍兼任崇贤馆直学士。不久升任中书舍人，与令狐德棻等人撰写《晋书》。永徽二年，被任命为中书侍郎，兼弘文馆学士，监修国史。四年，任同中书门下三品。五年，加授银青光禄大夫，因修国史之功封为南阳县男，赐物七百段。六年，升任中书令、检校吏部尚书。当时高宗想立昭仪武氏为宸妃，来济秘密上表劝谏说：“宸妃这个名号古代没有，此事恐怕不可行。”武皇后被立后，来济等人恐惧不安；武后于是上表称赞来济忠诚公正，请求加以赏赐抚慰，但内心其实厌恶他。显庆元年，兼任太子宾客，进爵为侯，仍任中书令。二年，又兼任太子詹事。不久许敬宗等人上奏说来济与褚遂良结党煽动，被贬为台州刺史。五年，调任庭州刺史。龙朔二年，突厥入侵，来济率兵抵御，对部下说：“我曾触犯刑律，蒙恩赦免性命，应当以身殉职，以报国恩。”于是不脱甲胄冲向敌阵，战死沙场。时年五十三岁，追赠楚州刺史，赐给灵车送回乡里。有文集三十卷，流传于世。
兄 亘
兄长 来亘
济兄亘，有学行，与济齐名。上元中，官至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
来济的兄长来亘，有学问品行，与来济齐名。上元年间，官至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
上官仪
上官仪
上官仪，本陕州陕人也。父弘，隋江都宫副监，因家于江都。大业末，弘为将军陈棱所杀，仪时幼，藏匿获免。因私度为沙门，游情释典，尤精《三论》，兼涉猎经史，善属文。贞观初，杨仁恭为都督，深礼待之。举进士。太宗闻其名，召授弘文馆直学士。累迁秘书郎。时太宗雅好属文，每遣仪视草，又多令继和，凡有宴集，仪尝预焉。俄又预撰《晋书》成，转起居郎，加级赐帛。高宗嗣位，迁秘书少监。龙朔二年，加银青光禄大夫、西台侍郎、同东西台三品，兼弘文馆学士如故。本以词彩自达，工于五言诗，好以绮错婉媚为本。仪既贵显，故当时多有效其体者，时人谓为上官体。仪颇恃才任势，故为当代所嫉。麟德元年，宦者王伏胜与梁王忠抵罪，许敬宗乃构仪与忠通谋，遂下狱而死，家口籍没。子庭芝，历位周王府属。与仪俱被杀。庭芝有女，中宗时为昭容，每侍帝草制诰，以故追赠仪为中书令、秦州都督、楚国公；庭芝黄门侍郎、岐州刺史、天水郡公，仍令以礼改葬。
上官仪本是陕州陕县人。父亲上官弘，是隋朝江都宫副监，因此家在江都。大业末年，上官弘被将军陈棱杀害，上官仪当时年幼，躲藏起来得以幸免。于是私下出家为僧，潜心研习佛典，尤其精通《三论》，同时涉猎经史，擅长写文章。贞观初年，杨仁恭任都督，对他深加礼遇。考中进士。太宗听说他的名声，召入朝廷授任弘文馆直学士。多次升迁至秘书郎。当时太宗非常喜好写文章，常派上官仪审阅草稿，又常命他继和，凡有宴集，上官仪都参与。不久又参与撰写《晋书》完成，转任起居郎，加官赐帛。高宗继位后，升任秘书少监。龙朔二年，加授银青光禄大夫、西台侍郎、同东西台三品，仍兼弘文馆学士。他本以文采自显，擅长五言诗，喜好以绮丽婉媚为本。上官仪显贵后，当时很多人效仿他的风格，时人称为“上官体”。上官仪颇为恃才傲物，因此被当时人所嫉妒。麟德元年，宦官王伏胜与梁王李忠获罪，许敬宗于是诬陷上官仪与李忠通谋，于是下狱而死，家口被籍没。其子上官庭芝，历任周王府属官。与上官仪一同被杀。庭芝有个女儿，中宗时为昭容，常侍奉皇帝起草制诰，因此追赠上官仪为中书令、秦州都督、楚国公；庭芝为黄门侍郎、岐州刺史、天水郡公，并令以礼改葬。
史臣曰
史臣评论说
史臣曰：褚河南上书言事，亹癖有经世远略。魏征、王珪之后，骨鲠风彩，落落负王佐器者，殆难其人。名臣事业，河南有焉。昔齐人馈乐而仲尼去，戎王溺妓而由余奔，妇人之言，圣哲惧罹其祸，况二佞据衡轴之地，为正人之魑魅乎！古之志士仁人，一言相期，死不之悔，况于君臣之间，受托孤之寄，而以利害祸福，忘平生之言哉！而韩、来诸公，可谓守死善道，求福不回者焉。
史臣说：褚遂良上书言事，勤勉不倦，有经世远略。魏征、王珪之后，刚正不阿、风采卓然，胸怀王佐之器的人，恐怕很难找到了。名臣的事业，褚遂良具备。从前齐人赠送女乐而孔子离开，戎王沉溺女妓而由余奔逃，妇人之言，圣哲都害怕遭受其祸，何况两个奸佞占据权要之位，成为正人的妖孽呢！古代的志士仁人，一言相许，至死不悔，何况在君臣之间，受托孤之重，怎能因利害祸福而忘记平生的誓言呢！而韩瑗、来济诸公，可说是守死善道，求福而不屈不挠的人。
赞曰：褚公之言，和乐愔愔，钟石在虡，动成雅音。二猘双吠，三贤一心。人皆观望，我不浮沉。
赞语说：褚公的言论，和谐安详，如钟磬在架，动则成雅乐之音。两只疯狗狂吠，三位贤人一心。众人都在观望，我却不随波逐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