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百九十八 列传第一百八十六 隐逸
卷二百九十八 列传第一百八十六 隐逸
张介福 倪瓒 徐舫 杨恒 陈洄 杨引 吴海 刘闵 杨黼 孙一元 沈周 陈继儒
张介福 倪瓒 徐舫 杨恒 陈洄 杨引 吴海 刘闵 杨黼 孙一元 沈周 陈继儒
韩愈言：「《蹇》之六二曰『王臣蹇蹇』，而《蛊》之上九曰『高尚其事』，由所居之时不一，而所蹈之德不同。」夫圣贤以用世为心，而逸民以肥遁为节 ，岂性分实然，亦各行其志而已。明太祖兴礼儒士，聘文学，搜求岩穴，侧席幽人，后置不为君用之罚，然韬迹自远者，亦不乏人。迨中叶承平，声教沦浃，巍科显爵，顿天网以罗英俊，民之秀者，无不观国光而宾王廷矣。其抱瑰材，蕴积学，槁形泉石，绝意当世者，靡得而称焉。由是观之，世道升降之端，系所遭逢，岂非其时为之哉。凡征聘所及，文学行谊可称者，已散见诸传。兹取贞节超迈者数人，作《隐逸传》。
韩愈说：“《蹇》卦的六二爻辞说‘王臣蹇蹇’，而《蛊》卦的上九爻辞说‘高尚其事’，这是因为所处的时代不同，所以遵循的德行也不同。”圣贤以经世济民为志向，而隐逸之士以隐居避世为节操，这难道是天性如此吗？也只是各人按照自己的志向行事罢了。明太祖兴起礼教，尊重儒士，征聘文学之士，搜求山林隐逸，礼待幽居之人，后来还制定了不为君王所用的惩罚，但隐藏行迹、远离世俗的人，也不在少数。到了明朝中期，天下太平，声威教化普及，高官显爵像天网一样网罗英才，百姓中的优秀者，无不看到国家的光辉而成为朝廷的宾客。那些怀抱杰出才能、蕴藏深厚学问、形体枯槁于山水之间、对当世断绝念头的人，就难以得到称誉了。由此看来，世道的升降，关键在于所遭遇的时运，难道不是时代造成的吗？凡是征聘所涉及、文学品行可称道的人，已经分散记载在各传中。这里选取几位贞节超迈的人，写成《隐逸传》。
张介福
张介福
张介福，字子祺，自怀庆徙吴中。少受学于许衡。二亲早终，遂无仕进意。家贫，冬不能具夹襦，或遗以纟宁絮，不受，纤介必以礼。张士诚入吴，有卒犯其家，危坐不为起。刀斫面，仆地，醒复取冠戴之，坐自若。卒怪，以为异物，走去。介福恐发其先墓，往庐焉。士诚闻而欲致之，不可。使其弟往问，答曰：「无乐乱，无贪天祸，无忘国家。」馈之，力辞。已，病革，谓其友曰：「吾志希古人，未能也。惟无污于时，庶几哉。」遂卒。
张介福，字子祺，从怀庆迁居吴中。年少时师从许衡学习。父母早逝，于是没有做官的意愿。家境贫寒，冬天没有夹衣，有人送他丝绵，他不接受，一丝一毫都必合礼数。张士诚进入吴地，有士兵侵犯他家，他端坐不动。士兵用刀砍他的脸，他倒在地上，醒来后又取来帽子戴上，像原来一样坐着。士兵感到奇怪，以为他是怪物，就离开了。介福担心士兵挖掘他祖先的坟墓，就去墓旁建屋守墓。张士诚听说了想招揽他，他不肯。张士诚派弟弟去问候，他回答说：“不要以乱为乐，不要贪图天降的灾祸，不要忘记国家。”送他礼物，他坚决推辞。后来病重，对他的朋友说：“我的志向是效仿古人，但未能做到。只有没有玷污于当世，或许可以了吧。”于是去世。
倪瓒
倪瓒
倪瓒，字元镇，无锡人也。家雄于赀，工诗，善书画。四方名士日至其门。所居有阁曰清閟，幽迥绝尘。藏书数千卷，皆手自勘定。古鼎法书，名琴奇画，陈列左右。四时卉木，萦绕其外，高木修篁，蔚然深秀，故自号云林居士。时与客觞咏其中。为人有洁癖，盥濯不离手。俗客造庐，比去，必洗涤其处。求缣素者踵至，瓒亦时应之。至正初，海内无事，忽散其赀给亲故，人咸怪之。未几兵兴，富家悉被祸，而瓒扁舟箬笠，往来震泽、三泖间，独不罹患。张士诚累欲钩致之，逃渔舟以免。其弟士信以币乞画，瓒又斥去。士信恚，他日从宾客游湖上，闻异香出葭苇间，疑为瓒也，物色渔舟中，果得之。抶几毙，终无一言。及吴平，瓒年老矣，黄冠野服，混迹编氓。洪武七年卒，年七十四。
倪瓒，字元镇，无锡人。家资雄厚，擅长作诗，善于书画。四方名士每天登门拜访。他居住的楼阁叫清閟阁，幽深僻静，远离尘世。藏书数千卷，都亲手校订。古鼎、法书、名琴、奇画，陈列左右。四季花草树木，环绕在外，高大的树木和修长的竹子，郁郁葱葱，幽深秀丽，因此自号云林居士。时常与客人在其中饮酒吟诗。他为人有洁癖，洗手不离手。凡俗的客人来访，等他们离开后，必定要清洗他们待过的地方。求画的人接踵而至，倪瓒也时常应允。至正初年，天下太平，他忽然把家财分给亲戚故旧，人们都感到奇怪。不久战乱兴起，富家都遭祸，而倪瓒乘着小船，戴着斗笠，往来于震泽、三泖之间，唯独没有遭受祸患。张士诚多次想招揽他，他逃到渔船上得以幸免。张士诚的弟弟张士信送钱求画，倪瓒又斥退了他。张士信很生气，有一天跟宾客在湖上游玩，闻到芦苇中有异香，怀疑是倪瓒，在渔船中搜寻，果然找到了他。把他打得几乎死去，他始终没说一句话。等到吴地平定，倪瓒已经年老，戴着黄冠，穿着粗布衣服，混迹于平民之中。洪武七年去世，享年七十四岁。
徐舫
徐舫
徐舫，字方舟，桐庐人。幼轻侠，好击剑、走马、蹴踘。既而悔之，习科举业。已，复弃去，学为歌诗。睦故多诗人，唐有方干、徐凝、李频、施肩吾，宋有高师鲁、滕元秀，号睦州诗派，舫悉取步聚之。既乃游四方，交其名士，诗益工。行省参政苏天爵将荐之，舫笑曰：「吾诗人耳，可羁以章绂哉。」竟避去。筑室江皋，日苦吟于云烟出没间，翛然若与世隔，因自号沧江散人。宋濂、刘基、叶琛、章溢之赴召也，舟溯桐江，忽有人黄冠鹿裘立江上，招基而笑，且语侵之。基望见，急延入舟中。琛、溢竞欢谑，各取冠服服之，欲载上黟川，其人不可乃止。濂初未相识，以问。基曰：「此徐方舟也。」濂因起共欢笑，酌酒而别。舫诗有《瑶林》、《沧江》二集。年六十八，丙午春，卒于家。
徐舫，字方舟，桐庐人。幼年时轻财仗义，喜好击剑、跑马、踢球。后来后悔了，学习科举学业。不久又放弃，学习作诗。睦州历来多诗人，唐代有方干、徐凝、李频、施肩吾，宋代有高师鲁、滕元秀，号称睦州诗派，徐舫都学习并效仿他们。之后游历四方，结交名士，诗艺更加精湛。行省参政苏天爵将要推荐他，徐舫笑着说：“我只是个诗人罢了，怎么能用官印绶带束缚我呢？”最终避开了。他在江边建屋，每天在云烟出没中苦吟诗句，超然脱俗，仿佛与世隔绝，因此自号沧江散人。宋濂、刘基、叶琛、章溢应召时，船逆流而上桐江，忽然有个人戴着黄冠、穿着鹿裘站在江上，招呼刘基并笑着，还出言冒犯他。刘基望见，急忙请他上船。叶琛、章溢争相与他欢闹戏谑，各自取来冠服给他穿上，想载他去黟川，那人不同意才作罢。宋濂起初不认识他，便询问。刘基说：“这是徐方舟。”宋濂于是起身一起欢笑，饮酒告别。徐舫的诗集有《瑶林》、《沧江》二集。六十八岁时，丙午年春天，在家中去世。
杨恒
杨恒
杨恒，字本初，诸暨人。外族方氏建义塾，馆四方游学士，恒幼往受诸经，辄领其旨要。文峻洁，有声郡邑间。浦江郑氏延为师，阅十年退居白鹿山，戴棕冠，披羊裘，带经耕烟雨间，啸歌自乐，因自号白鹿生。太祖既下浙东，命栾凤知州事。凤请为州学师，恒固让不起。凤乃命州中子弟即家问道。政有缺失，辄贻书咨访。后唐铎知绍兴，欲辟起之，复固辞。宋濂之为学士也，拟荐为国子师，闻不受州郡辟命，乃已。恒性醇笃，与人语，出肺肝相示。事稍乖名义，辄峻言指斥。家无儋石，而临财甚介，乡人奉为楷法焉。
杨恒，字本初，诸暨人。外族方氏建立义塾，接待四方游学的士人，杨恒幼年时去那里学习各种经书，总能领会其要旨。他的文章峻拔简洁，在郡县中很有名声。浦江郑氏请他做老师，过了十年，他退居白鹿山，戴着棕冠，披着羊裘，带着经书在烟雨中耕种，长啸吟歌自得其乐，因此自号白鹿生。太祖攻下浙东后，任命栾凤为知州。栾凤请他做州学老师，杨恒坚决推辞不肯就任。栾凤于是让州中的子弟到他家中请教。政事有缺失时，栾凤就写信咨询他。后来唐铎任绍兴知府，想征召他出来做官，他又坚决推辞。宋濂任学士时，打算推荐他做国子监老师，听说他不接受州郡的征召，才作罢。杨恒性情淳厚笃实，与人交谈，推心置腹。事情稍有违背名义，他就严厉指责。家中没有一石粮食，但面对财物非常耿介，乡人把他奉为楷模。
陈洄
陈洄
时有陈洄者，义乌人。幼治经，长通百家言。初欲以功名显，既而隐居，戴青霞冠，披白鹿裘，不复与尘事接。所居近大溪，多修竹，自号竹溪逸民。常乘小艇，吹短箫，吹已，叩舷而歌，悠然自适。宋濂俱为之传。
当时有个叫陈洄的人，义乌人。幼年研习经书，长大后通晓百家之言。起初想以功名显达，后来隐居，戴着青霞冠，披着白鹿裘，不再与世俗之事接触。他居住的地方靠近大溪，有很多修长的竹子，自号竹溪逸民。常常乘着小船，吹着短箫，吹完后，敲着船舷唱歌，悠然自得。宋濂为他作了传。
杨引
杨引
杨引，吉水人。好学能诗文，为宋濂、陶安所称。驸马都尉陆贤从受学，入朝，举止端雅。太祖喜，问谁教者，贤以引对，立召见，赐食。他日，贤以亵服见，引太息曰：「是其心易我，不可久居此矣。」复以纂修征，亦不就。其教学者，先操履而后文艺。尝揭《论语乡党》篇示人曰：「吾教自有养生术，安事偃仰吐纳为。」乃节饮食，时动息，迄老视听不衰。既殁，安福刘球称其学探道原，文范后世，去就出处，卓然有陶潜、徐穉之风。
杨引，吉水人。好学，能诗善文，被宋濂、陶安所称道。驸马都尉陆贤跟他学习，入朝时，举止端庄文雅。太祖很高兴，问是谁教的，陆贤回答是杨引，太祖立即召见他，赐给食物。有一天，陆贤穿着便服来见，杨引叹息说：“这是他的心轻视我，我不能长久待在这里了。”后来朝廷征召他纂修史书，他也不去。他教导学生，先注重操守品行，然后才是文艺。他曾张贴《论语·乡党》篇给人看，说：“我的教学自有养生之道，何必做那些俯仰吐纳的功夫。”于是节制饮食，按时作息，直到年老，视听都不衰退。他去世后，安福人刘球称赞他的学问探求道的本源，文章可为后世典范，在出仕和隐居的选择上，卓然有陶潜、徐穉的风范。
吴海
吴海
吴海，字朝宗，闽县人。元季以学行称。值四方盗起，绝意仕进。洪武初，守臣欲荐诸朝，力辞免。既而征诣史局，复力辞。尝言：「杨、墨、释、老，圣道之贼，管、商、申、韩，治道之贼，稗官野乘，正史之贼，支词艳说，文章之贼。上之人，宜敕通经大臣，会诸儒定其品目，颁之天下，民间非此不得辄藏，坊市不得辄粥。如是数年，学者生长不涉异闻，其于养德育才，岂曰小补。」因著书一编曰《书祸》，以发明之。与永福王翰善。翰尝仕元，海数劝之死，翰果自裁。海教养其子偁，卒底成立。平居虚怀乐善，有规过者，欣然立改，因颜其斋曰闻过。为文严整典雅，一归诸理，后学咸宗仰之。有《闻过斋集》行世。
吴海，字朝宗，闽县人。元朝末年以学问品行著称。正值四方盗贼兴起，他断绝了做官的念头。洪武初年，地方官想推荐他入朝，他极力推辞。后来被征召到史馆，又极力推辞。他曾说：“杨朱、墨翟、佛教、道教，是圣道的祸害；管仲、商鞅、申不害、韩非，是治道的祸害；稗官野史，是正史的祸害；支离的言辞、艳丽的说法，是文章的祸害。在上位的人，应该命令通晓经书的大臣，会合众儒生确定这些书的品目，颁布天下，民间除了这些书不得随意收藏，坊市不得随意贩卖。这样几年后，学者成长过程中不接触异端邪说，这对于培养德行、造就人才，难道只是小小的补益吗？”于是写了一本书叫《书祸》，来阐明这个观点。他与永福人王翰交好。王翰曾在元朝做官，吴海多次劝他殉死，王翰果然自杀。吴海教养王翰的儿子王偁，最终使他成才。他平时虚怀若谷，乐于行善，有人规劝他的过失，他欣然立即改正，因此把他的书斋题名为“闻过”。他写文章严整典雅，一概归于义理，后学都尊崇仰慕他。有《闻过斋集》流传于世。
刘闵
刘闵
刘闵，字子贤，莆田人。生而纯悫。早孤，绝意科举，求古圣贤禔躬训家之法，率而行之。祖母及父丧未举，断酒肉，远室家。训邻邑，朔望归，则号哭殡所，如是三年。妇失爱于母，出之，独居奉养，疾不解衣。母或恚怒，则整衣竟夕跪榻前。祭享奠献，一循古礼，乡人莫不钦重。副使罗璟立社学，构养亲堂，延闵为师。提学佥事周孟中捐俸助养。知府王弼每祭庙社，必延致斋居，曰：「此人在座，私意自消。」置田二十余亩赡之，并受不辞。及母殁，即送田还官，庐墓三年。弟妇求分产，闵阖户自挝，妇感悟乃已。
刘闵，字子贤，莆田人。生性纯朴诚实。早年丧父，断绝了科举的念头，寻求古代圣贤修身治家的方法，并遵循实行。祖母和父亲的丧事未能及时办理，他断绝酒肉，远离妻室。在邻县教书，每月初一、十五回家，就到灵柩停放处痛哭，这样持续了三年。妻子不被母亲喜爱，他就休了妻子，独自居住奉养母亲，母亲生病时他衣不解带地侍奉。母亲有时发怒，他就整夜整理好衣服跪在床前。祭祀奠献，完全遵循古礼，乡人没有不钦佩敬重的。副使罗璟设立社学，建造养亲堂，请刘闵做老师。提学佥事周孟中捐出俸禄资助他奉养母亲。知府王弼每次祭祀庙社，必定请他到斋居，说：“这个人在座，私心自然消除。”拨给他二十多亩田赡养，他接受而不推辞。等到母亲去世，他立即把田还给官府，在墓旁筑庐守丧三年。弟媳要求分家产，刘闵关起门来自责，弟媳感悟后便作罢了。
弘治中，佥都御史林俊上言：「伏见皇太子年逾幼学，习处宫中，罕接外傅，豫教之道似为未备。今讲读侍从诸臣固已简用，然百司众职，山林隐逸，不谓无人。以臣所知，则礼部侍郎谢铎、太仆少卿储巏、光禄少卿杨廉，可备讲员。其资序未合，德行可取者二人，则致仕副使曹时中、布衣刘闵是也。闵，臣县人，恭慎醇粹，孝行高古。日无二粥，身无完衣，处之晏如。监司刘大夏、徐贯等恒敬礼之。臣谓可礼致时中为宫僚，闵以布衣入侍，必能涵育薰陶，裨益睿质。」时不能用。其后，巡按御史宗彝、饶瑭欲援诏例举闵经明行修，闵力辞。知府陈效请遂其志，荣以学职。正德元年，遥授儒学训导。
弘治年间，佥都御史林俊上奏说：“我见皇太子年龄已过幼学之年，习惯居住在宫中，很少接触外面的师傅，预教的方法似乎不够完备。如今讲读侍从诸臣固然已经选拔任用，但百官众职、山林隐逸，不能说没有人才。据我所知，礼部侍郎谢铎、太仆少卿储巏、光禄少卿杨廉，可以充任讲官。那些资历不合但德行可取的有两人，就是致仕副使曹时中和布衣刘闵。刘闵，是我同县人，恭敬谨慎，纯厚精粹，孝行高古。每天没有两顿粥，身上没有完整的衣服，却安然处之。监司刘大夏、徐贯等常尊敬礼遇他。我认为可以礼聘曹时中为宫僚，刘闵以布衣身份入宫侍奉，必定能涵养熏陶，有益于皇太子的睿智资质。”当时未能采用。后来，巡按御史宗彝、饶瑭想援引诏令条例举荐刘闵为经明行修，刘闵极力推辞。知府陈效请求成全他的志向，用学职来荣耀他。正德元年，遥授他为儒学训导。
杨黼
杨黼
杨黼，云南太和人也。好学，读《五经》皆百遍。工篆籀，好释典。或劝其应举，笑曰：「不理性命，理外物耶？」庭前有大桂树，缚板树上，题曰桂楼。偃仰其中，歌诗自得。躬耕数亩供甘膬，但求亲悦，不顾余也。注《孝经》数万言，证群书，根性命，字皆小篆。所用砚干，将下楼取水，砚池忽满，自是为常，时人咸异之。父母殁，为佣营葬毕，入鸡足，栖罗汉壁石窟山十余年，寿至八十。子逊迎归，一日沐浴，令子孙拜，曰：「明日吾行矣。」果卒。
杨黼，云南太和人。好学，读《五经》都读了一百遍。擅长篆书和籀文，喜好佛经。有人劝他参加科举，他笑着说：“不研究性命之理，却去研究外物吗？”庭前有一棵大桂树，他在树上绑了木板，题名为“桂楼”。在其中或躺或坐，吟诗自得。亲自耕种几亩田来供奉美味，只求父母高兴，不顾及其他。他注释《孝经》数万字，引用群书，根源于性命之理，字都用小篆书写。他用的砚台干了，正要下楼取水，砚池忽然满了，从此成为常事，当时的人都感到奇异。父母去世后，他为人佣工办理丧事，完毕后，进入鸡足山，栖息在罗汉壁的石窟中十多年，活到八十岁。儿子杨逊接他回家，有一天他沐浴后，让子孙们跪拜，说：“明天我要走了。”果然去世。
孙一元
孙一元
孙一元，字太初，不知何许人，问其邑里，曰：「我秦人也。」尝栖太白之巅，故号太白山人。或曰安化王宗人，王坐不轨诛，故变姓名避难也。一元姿性绝人，善为诗，风仪秀朗，踪迹奇谲，乌巾白帢，携铁笛鹤瓢，遍游中原，东逾齐、鲁，南涉江、淮，历荆抵吴越，所至赋诗，谈神仙，论当世事，往往倾其座人。铅山费宏罢相，访之杭州南屏山，值其昼寝，就卧内与语。送之及门，了不酬答。宏出语人曰：「吾一生未尝见此人。」时刘麟以知府罢归，龙霓以佥事谢政，并客湖州，与郡人故御史陵昆善，而长兴吴珫隐居好客，三人者并主于其家。珫因招一元入社，称「苕溪五隐」。一元买田溪上，将老焉。举人施侃雅善一元，妻以妻妹张氏，生一女而卒，年止三十七。珫等葬之道场山。
孙一元，字太初，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人，问他的籍贯，他说：“我是秦地人。”曾栖息在太白山顶，所以号太白山人。有人说他是安化王的宗亲，安化王因图谋不轨被诛杀，所以他改名换姓避难。孙一元姿质天性超绝常人，善于作诗，风度仪表秀美明朗，行踪奇特诡异，戴着黑头巾、白便帽，携带铁笛和鹤形瓢，遍游中原，东到齐鲁，南渡江淮，经过荆楚到达吴越，所到之处赋诗，谈论神仙，议论当世之事，往往使满座的人倾倒。铅山人费宏罢相后，到杭州南屏山拜访他，正值他白天睡觉，就进入卧室与他交谈。送他到门口，他始终没有应答。费宏出来对人说：“我一生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当时刘麟以知府身份罢官回乡，龙霓以佥事身份辞官，都客居湖州，与同郡人、原御史陵昆交好，而长兴人吴珫隐居好客，三人都寄居在他家。吴珫于是招孙一元入社，称为“苕溪五隐”。孙一元在溪边买了田，打算在此终老。举人施侃一向与孙一元交好，把妻子的妹妹张氏嫁给他，生了一个女儿后孙一元就去世了，年仅三十七岁。吴珫等人把他葬在道场山。
沈周，字启南，长洲人。祖澄，永乐间举人材，不就。所居曰西庄，日置酒款宾，人拟之顾仲瑛。伯父贞吉，父恒吉，并抗隐。构有竹居，兄弟读书其中。工诗善画，臧获亦解文墨。邑人陈孟贤者，陈五经继之子也。周少从之游，得其指授。年十一，游南都，作百韵诗，上巡抚侍郎崔恭。面试《凤凰台赋》，援笔立就，恭大嗟异。及长，书无所不览。文摹左氏，诗拟白居易、苏轼、陆游，字仿黄庭坚，并为世所爱重。尤工于画，评者谓为明世第一。
沈周，字启南，是长洲人。他的祖父沈澄，在永乐年间被举荐为人才，但没有接受任命。他居住的地方叫西庄，每天摆酒款待宾客，人们把他比作顾仲瑛。伯父沈贞吉、父亲沈恒吉，都隐居不仕。他们建造了有竹居，兄弟二人在其中读书。沈周擅长作诗绘画，连家中的奴仆也懂得文墨。同乡人陈孟贤，是陈五经陈继的儿子。沈周年少时跟随他游学，得到了他的指点教授。十一岁时，沈周游历南京，写了一首百韵诗，呈给巡抚侍郎崔恭。崔恭当场面试他《凤凰台赋》，沈周提笔一挥而就，崔恭大为惊叹。等到长大后，沈周博览群书。他的文章模仿左氏，诗歌效法白居易、苏轼、陆游，书法仿照黄庭坚，都受到世人的喜爱和推崇。他尤其擅长绘画，评论者称他为明代第一。
郡守欲荐周贤良，周筮《易》，得《遁》之九五，遂决意隐遁。所居有水竹亭馆之胜，图书鼎彝充牣错列，四方名士过从无虚日，风流文彩，照映一时。奉亲至孝。父殁，或劝之仕，对曰：「若不知母氏以我为命耶？奈何离膝下。」居恒厌入城市，于郭外置行窝，有事一造之。晚年，匿迹惟恐不深，先后巡抚王恕、彭礼咸礼敬之，欲留幕下，并以母老辞。
郡守想推荐沈周为贤良，沈周用《周易》占卜，得到了《遁》卦的九五爻，于是决心隐居。他居住的地方有水、竹、亭、馆的美景，图书和鼎彝等古玩摆满陈列，四方名士往来不绝，他的风流文采，照耀一时。他侍奉父母极为孝顺。父亲去世后，有人劝他做官，他回答说：“你不知道母亲把我看作她的命根子吗？我怎么能离开她身边。”他平时厌恶进入城市，在城外设置了一处行馆，有事才去一次。晚年，他唯恐自己隐藏得不够深，先后有巡抚王恕、彭礼都礼敬他，想留他在幕府中，他都以母亲年老为由推辞了。
有郡守征画工绘屋壁。里人疾周者，入其姓名，遂被摄。或劝周谒贵游以免，周曰：「往役，义也，谒贵游，不更辱乎！」卒供役而还。已而守入觐，铨曹问曰：「沈先生无恙乎？」守不知所对，漫应曰：「无恙。」见内阁，李东阳曰：「沈先生有牍乎？」守益愕，复漫应曰：「有而未至。」守出，仓皇谒侍郎吴宽，问「沈先生何人？」宽备言其状。询左右，乃画壁生也。比还，谒周舍，再拜引咎，索饭，饭之而去。周以母故，终身不远游。母年九十九而终，周亦八十矣。又三年，以正德四年卒。
有一位郡守征召画工来绘制屋壁。乡里中有个忌恨沈周的人，把他的名字报了上去，于是沈周被征召。有人劝沈周去拜见权贵以免除劳役，沈周说：“前去服役，是合乎道义的；去拜见权贵，不是更耻辱吗！”最终他服役完毕才回来。后来郡守入京朝见，吏部官员问道：“沈先生还好吗？”郡守不知如何回答，随口应道：“还好。”见到内阁大臣，李东阳说：“沈先生有书信吗？”郡守更加惊愕，又随口应道：“有，但还没送到。”郡守出来后，慌忙去拜见侍郎吴宽，问道：“沈先生是什么人？”吴宽详细告诉了他情况。郡守询问身边的人，才知道沈周就是那个画壁的读书人。等到郡守回来，到沈周家中拜访，两次拜谢并承认错误，还请求吃饭，沈周给他饭吃后让他离开。沈周因为母亲的原因，终身没有远游。母亲活到九十九岁去世，沈周当时也已经八十岁了。又过了三年，他在正德四年去世。
陈继儒
陈继儒
陈继儒，字仲醇，松江华亭人。幼颖异，能文章，同郡徐阶特器重之。长为诸生，与董其昌齐名。太仓王锡爵招与子衡读书支硎山。王世贞亦雅重继儒，三吴名下士争欲得为师友。继儒通明高迈，年甫二十九，取儒衣冠焚弃之。隐居昆山之阳，构庙祀二陆，草堂数椽，焚香晏坐，意豁如也。时锡山顾宪成讲学东林，招之，谢弗往。亲亡，葬神山麓，遂筑室东佘山，杜门著述，有终焉之志。工诗善文，短翰小词，皆极风致，兼能绘事。又博文强识，经史诸子、术伎稗官与二氏家言，靡不较核。或刺取琐言僻事，诠次成书，远近竞相购写。征请诗文者无虚日。性喜奖掖士类，屦常满户外，片言酬应，莫不当意去。暇则与黄冠老衲穷峰泖之胜，吟啸忘返，足迹罕入城市。其昌为筑来仲楼招之至。黄道周疏称「志尚高雅，博学多通，不如继儒」，其推重如此。侍郎沈演及御史、给事中诸朝贵，先后论荐，谓继儒道高齿茂，宜如聘吴与弼故事。屡奉诏征用，皆以疾辞。卒年八十二，自为遗令，纤悉毕具。
陈继儒，字仲醇，是松江华亭人。他幼年时聪颖异常，擅长写文章，同郡的徐阶特别器重他。长大后成为生员，与董其昌齐名。太仓人王锡爵招他同自己的儿子王衡在支硎山读书。王世贞也很敬重陈继儒，三吴地区的名士都争着要拜他为师或与他交友。陈继儒通达明理、志趣高远，刚二十九岁时，就取来儒生的衣帽焚烧丢弃。他隐居在昆山的南面，建造庙宇祭祀陆机、陆云，有几间草堂，焚香静坐，心胸开阔。当时锡山人顾宪成在东林讲学，招他前往，他推辞不去。父母去世后，葬在神山脚下，于是他在东佘山建造房屋，闭门著述，有在此终老的志向。他擅长作诗写文，短笺小词，都极有风致，同时还能绘画。他又博闻强记，经史诸子、术数技艺、稗官野史以及佛道两家之言，无不校勘考订。有时摘取琐碎言语和冷僻故事，编次成书，远近之人争相购买抄写。向他求取诗文的人每天不断。他生性喜欢奖掖士人，门前常常宾客满座，他片言只语地应酬，没有不让人满意而去的。闲暇时则与道士老僧探寻峰泖的胜景，吟咏长啸，流连忘返，足迹很少进入城市。董其昌为他建造了来仲楼招他前来。黄道周上疏称：“志向高雅、博学多通，我不如陈继儒”，对他的推崇如此之高。侍郎沈演以及御史、给事中等朝中显贵，先后上奏举荐，说陈继儒道行高深、年岁已高，应该按照聘请吴与弼的先例来征召他。他多次接到诏书征用，都以生病为由推辞。去世时八十二岁，自己预先写下了遗嘱，细致周到，无一遗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