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歌
天问
楚辞卷第三
作者：屈原 战国
九章
本作品收录于《楚辞》
《天问》者，屈原之所作也。何不言问天？天尊不可问，故曰「天问」也。屈原放逐，忧心愁悴，彷徨山泽，经历陵陆，嗟号昊旻，仰天叹息，见楚有先王之庙及公卿祠堂，图画天地山川神灵、琦玮僪佹，及古贤圣怪物行事，周流罢倦，休息其下，仰见图画，因书其壁，何而问之，以渫愤懑，舒泻愁思。楚人哀惜屈原，因共论述，故其文义不次序云尔。
《天问》是屈原的作品。为什么不叫“问天”？因为上天尊贵，不可直接质问，所以称为“天问”。屈原被流放后，心中忧愁憔悴，在山泽间彷徨，经历山陵陆地，对着苍天嗟叹号哭，仰天叹息。他看到楚国先王的宗庙和公卿的祠堂，墙壁上画着天地山川神灵、奇形怪状的事物，以及古代圣贤和怪物的行事。他四处游走疲惫不堪，在下面休息时，抬头看到这些图画，于是在墙壁上写下问题，以此抒发愤懑，宣泄愁思。楚国人哀怜惋惜屈原，便共同整理论述这些文字，所以它的文义没有次序。
曰：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冥昭瞢暗，谁能极之？冯翼惟像，何以识之？明明暗暗，惟时何为？阴阳三合，何本何化？圜则九重，孰营度之？惟兹何功，孰初作之？斡维焉系？天极焉加？八柱何当，东南何亏？九天之际，安放安属？隅隈多有，谁知其数？天何所沓，十二焉分？日月安属，列星安陈？出自汤谷，次于蒙汜。自明及晦，所行几里？夜光何德，死则又育？厥利维何，而顾菟在腹？女岐无合，夫焉取九子？伯强何处，惠气安在？何阖而晦，何开而明？角宿未旦，曜灵安藏？
请问：远古之初，是谁传述下来的？天地尚未成形，从何考察？昼夜昏暗，谁能穷究？大气浮动无形，如何辨识？光明与黑暗交替，这是为了什么？阴阳结合，什么是根本，什么是变化？天圆有九重，是谁经营测量的？这是何等功业，是谁最初建造的？枢纽系在哪里？天极安在何处？八根柱子撑在哪里？东南方为何缺损？九天之间，如何安置连接？角落弯曲很多，谁知道它们的数量？天在哪里交会？十二辰如何划分？日月依附何处？众星如何陈列？太阳从汤谷升起，在蒙汜停宿。从黎明到黄昏，走了多少里？月亮有什么德行，死后又能复生？它有什么好处，而蟾蜍在腹中？女岐没有配偶，怎么生出九个儿子？伯强在哪里？惠风在何处？什么关闭就黑暗，什么打开就光明？角宿还没天亮，太阳藏在哪里？
不任汩鸿，师何以尚之？佥曰：何忧？何不课而行之？鸱龟曳衔，鮌何听焉？顺欲成功，帝何刑焉？永遏在羽山，夫何三年不施？伯禹愎鮌，夫何以变化？纂就前绪，遂成考功。何续初继业，而厥谋不同？洪泉极深，何以窴之？地方九则，何以坟之？河海应龙，何尽何历？鮌何所营，禹何所成？康回冯怒，墬何故以东南倾？九州安错，川谷何洿？东流不溢，孰知其故？东西南北，其修孰多？南北顺㯐，其衍几何？昆仑县圃，其凥安在？增城九重，其高几里？四方之门，其谁从焉？西北辟启，何气通焉？
鲧不能治理洪水，众人为什么推举他？大家都说：“何必担忧？何不试试再任用？”鸱龟衔尾相连，鲧为什么听从？顺从欲望想成功，帝尧为何惩罚他？长期囚禁在羽山，为何三年不释放？伯禹从鲧腹中生出，这是怎样变化？继承前人的事业，终于完成父亲的功绩。为何继承初始的事业，而他的谋略不同？洪水极深，用什么填塞？土地分为九等，如何划分？应龙如何引导河海？经历了什么？鲧经营了什么？禹成就了什么？共工大怒，大地为何向东南倾斜？九州如何安置？川谷为何低洼？百川东流而不满溢，谁知道原因？东西南北，哪个更长？南北顺长，延伸多少？昆仑山的悬圃，它的根基在哪里？增城有九重，高多少里？四方之门，谁从那里出入？西北门打开，什么气流通？
日安不到，烛龙何照？羲和之未扬，若华何光？何所冬暖，何所夏寒？焉有石林，何兽能言？焉有虬龙，负熊以游？雄虺九首，儵忽焉在？何所不死，长人何守？靡蓱九衢，枲华安居？一蛇吞象，厥大何如？黑水、玄趾，三危安在？延年不死，寿何所止？鲮鱼何所，鬿堆焉处？羿焉𪪼日，乌焉解羽？
太阳哪里照不到？烛龙为何照耀？羲和还没驾车，若木花为何发光？哪里冬天温暖？哪里夏天寒冷？哪里有石林？什么兽能说话？哪里有虬龙，背着熊游走？雄蛇有九个头，倏忽在哪里？哪里有不死之国？长人守卫什么？浮萍有九条枝，麻花长在哪里？一条蛇吞下大象，它有多大？黑水、玄趾、三危在哪里？延年不死，寿命何时终止？鲮鱼在哪里？鬿堆在哪里？羿怎样射日？乌鸦怎样坠落羽毛？
禹之力献功，降省下土四方。焉得彼嵞山女，而通之于台桑？闵妃匹合，厥身是继。胡维嗜不同味，而快鼌饱？启代益作后，卒然离蠥。何启惟忧，而能拘是达〈逸〉？皆归䠶𥷴，而无害厥躬。何后益作革，而禹播降？启棘〈陟〉宾商，九辩、九歌。何勤子屠母，而死分竟地？帝降夷羿，革孽夏民。胡䠶夫河伯，而妻彼雒嫔？冯珧利决，封豨是䠶。何献蒸肉之膏，而后帝不若？浞娶纯狐，眩妻爰谋？何羿之䠶革，而交吞揆之？阻穷西征，岩何越焉？化为黄熊，巫何活焉？咸播秬黍，莆雚是营。何由并投，而鮌疾〈息〉修盈？白蜺婴茀〈门帘〉，胡为此堂？安得夫良药，不能固藏？天式从横，阳离爰〈受〉死？大鸟何鸣，夫焉丧厥体？蓱号起雨，何以兴之？撰体协胁，鹿何膺之？鼇戴山抃，何以安之？释舟陵行，何以迁之？惟浇在户，何求于嫂？何少康逐犬，而颠陨厥首？女歧缝裳，而馆同爰止。何颠易厥首，而亲以逢殆？汤谋易旅，何以厚之？覆舟斟寻，何道取之？桀伐蒙〈岷〉山，何所得焉？妺嬉何肆〈咎〉，汤何殛焉？
禹尽力献功，降临视察天下四方。怎么得到涂山氏的女子，在台桑与她结合？怜悯配偶结合，是为了延续后代。为何嗜好不同，只图一时快活？启取代益做君主，突然遭遇灾祸。为何启遭遇忧患，却能脱离拘禁？众人归顺，他自身无害。为何益被革除，而禹的子孙繁衍？启急急去朝见天帝，得到《九辩》《九歌》。为何勤勉的儿子杀害母亲，尸体分裂遍地？天帝降下后羿，革除夏民的灾祸。为何射河伯，娶洛神为妻？拉弓射箭，射杀大野猪。为何献上肥美的祭肉，天帝却不满意？寒浞娶了纯狐，迷惑的妻子一起谋划？为何羿能射穿皮革，却被众人吞灭？西行困阻，岩石如何越过？化为黄熊，巫师怎能救活？都播种黑黍，蒲草芦苇是营生。为何一起被流放，而鲧的罪过长久不消？白霓环绕，为何这样装饰？哪里得到良药，却不能好好收藏？天道纵横，阳气离开就死？大鸟为何鸣叫，它怎样丧失身体？蓱翳呼风唤雨，如何兴起？体态协调，鹿怎样承受？巨鳌顶着山舞动，如何安稳？放弃船在陆地行走，如何移动？浇在门口，向嫂子求什么？为何少康放狗，而砍下他的头？女歧缝衣裳，与他同宿。为何砍错了头，而自己遭遇危险？汤谋划改变军队，如何加强？覆灭斟寻，用什么方法？桀攻打蒙山，得到了什么？妺嬉有什么罪过，汤为何惩罚她？
舜闵〈文〉在家，父何以鱞？尧不姚告，二女何亲？厥萌在初，何所亿焉？璜台十成，谁所极焉？登立为帝，孰道尚之？女娲有体，孰制匠之？舜服厥弟，终然为害。何肆犬体，而厥身不危败？吴获迄古，南岳是止。孰期去斯，得两男子？缘〈臇〉鹄饰玉，后帝是飨。何承谋夏桀，终以灭丧？帝乃降观，下逢伊挚。何条〈逐〉放致罚，而黎服大说？简狄在台喾何宜？玄鸟致贻。女何喜？该秉季德，厥父是臧。胡终弊于有扈，牧夫牛羊？干协时舞，何以怀之？平胁曼肤，何以肥之？有扈牧竖，云何而逢？击床先出，其命何从？恒秉季德，焉得夫朴牛？何往营班禄，不但还〈转〉来？昏微遵迹，有狄不宁？何繁鸟萃棘，负子肆情？眩弟竝淫，危害厥兄。何变化以作诈，后嗣而逢长？成汤东巡，有莘爰极。何乞彼小臣，而吉妃是得？水滨之木，得彼小子。夫何恶之，媵有莘之妇？汤出重泉，夫何辠尤？不胜心伐帝，夫谁使挑之？
舜在家孝顺，父亲为何让他鳏居？尧不告诉姚家，两个女儿怎么成亲？事物萌芽之初，如何预料？玉台十层，谁建造到顶？登位为帝，谁引导尊崇？女娲有身体，谁制作了她？舜顺服弟弟，终究被害。为何放纵犬性，而自身不遭祸？吴国得以长久，在南岳定居。谁能料到离开这里，得到两个男子？烹天鹅饰美玉，献给天帝享用。为何继承夏桀的谋略，最终灭亡？天帝降临视察，遇到伊尹。为何放逐惩罚，而百姓非常高兴？简狄在台上，帝喾为何匹配？玄鸟送来礼物，女子为何高兴？王亥秉承季的德行，父亲称赞他。为何最终败于有扈，放牧牛羊？干戈舞蹈，如何怀柔？体态丰满，如何养肥？有扈的牧童，如何相遇？击床先出，他的命运如何？王恒秉承季的德行，如何得到大牛？为何去经营俸禄，不返回？昏微遵循旧迹，有狄不安宁？为何群鸟聚集荆棘，背着孩子放纵情欲？迷惑的弟弟一起淫乱，危害兄长。为何变化欺诈，后代却长久？成汤东巡，到达有莘。为何求那小臣，却得到吉妃？水边的树木，得到那个小孩。为何厌恶他，作为陪嫁送给有莘之妇？汤从重泉出来，有什么罪过？不能克制心志讨伐夏桀，是谁挑起的？
会鼌争〈请〉盟，何践吾〈许〉期？苍鸟群飞，孰使萃之？到击纣躬，叔旦不嘉。何亲揆发足，周之命以咨嗟？授殷天下，其位安施？反成乃亡，其罪伊何？争遣伐器，何以行之？竝驱击翼，何以将之？昭后成游，南土爰底。厥利惟何，逢彼白雉？穆王巧梅〈𬣙谋〉，夫何为周流？环理天下，夫何索求？妖夫曳衒，何号于市？周幽谁诛，焉得夫褒姒？天命反侧，何罚何佑？齐桓九会，卒然身杀。彼王纣之躬，孰使乱惑？何恶辅弼，谗谄是服？比干何逆，而抑沈之？雷开阿顺，而赐封之？何圣人之一德，卒其异方？梅伯受醢，箕子详狂。稷维元子，帝何竺之？投之于冰上，鸟何燠之？何冯弓挟矢，殊能将之？既惊帝切激，何逢长之？伯昌号衰，秉鞭作牧。何令彻彼岐社，命有殷国？迁藏就岐何能依？殷有惑妇何所讥？受赐兹醢，西伯上告。何亲就上帝罚，殷之命以不救？师望在肆，昌何识？鼓刀扬声，后何喜？武发杀殷何所悒？载尸集战何所急？伯林雉经，维其何故？何感天抑墬，夫谁畏惧？皇天集命，惟何戒之？受礼天下，又使至代之？初汤臣挚，后兹〈使〉承辅。何卒官汤，尊食宗绪？勋阖梦生，少离散亡。何壮武厉，能流厥严？彭铿斟雉帝何飨？受寿永多，夫何久长？中央共牧后何怒？𧒒蛾微命力何固？惊女采薇鹿何祐？北至回水萃何喜？兄有噬犬弟何欲？易之以百两卒无禄？
早晨会盟，为何践约？苍鹰群飞，谁让它们聚集？砍击纣王尸体，周公旦不赞同。为何亲自谋划，周朝的命令令人叹息？授予殷商天下，王位如何安置？成功又灭亡，罪过是什么？争相派遣军队，如何行动？并驾攻击两翼，如何指挥？昭王南游，到达南方。有什么好处，遇到白雉？穆王巧于谋划，为何周游天下？巡行天下，追求什么？妖人拉着叫卖，在街上喊什么？周幽王杀了谁，得到褒姒？天命反复，惩罚什么保佑什么？齐桓公九次会盟，最终身死。那纣王本人，谁使他迷惑？为何厌恶辅佐，任用谗佞？比干有什么违逆，被压制沉没？雷开阿谀顺从，被赐封赏？为何圣人德行一致，结局不同？梅伯被剁成肉酱，箕子装疯。后稷是长子，天帝为何困苦他？把他扔在冰上，鸟为何温暖他？为何拉弓持箭，有特殊才能？既然惊动天帝，为何又让他长久？文王在衰世兴起，执鞭治理。为何让他迁岐社，受命拥有殷国？迁藏到岐山，如何依附？殷有惑妇，有什么可讥讽？纣王赐予肉酱，文王向上天控告。为何亲自承受天帝惩罚，殷商命运不可救？姜太公在店铺，文王如何认识？鼓刀有声，文王为何高兴？武王伐纣有什么愤恨？载着文王木主会战，为何急切？伯林上吊，是什么原因？为何感动天地，谁畏惧？皇天降命，如何警戒？接受天下，又让人取代？起初汤以伊尹为臣，后来让他辅佐。为何最终在汤朝为官，享受宗庙祭祀？阖庐是寿梦的孙子，年少离散流亡。为何壮年勇武，能传播威严？彭铿烹煮野鸡，天帝为何享用？寿命长久，为何如此长久？中央共牧，君主为何发怒？蜂蚁微命，力量为何坚固？采薇女子受惊，鹿为何保佑？北到回水聚集，有何欢喜？兄长有猛犬，弟弟想要什么？用百辆车交换，最终没有爵禄？
薄暮雷电归何忧？厥严不奉帝何求？伏匿穴处爰何云？荆勋作师夫何长？悟过改更我又何言？吴光争国，（何）久余是胜。何环穿自闾社丘陵，是淫是荡？爰出子文，吾告堵敖以不长？何试上自予，忠名弥彰？
黄昏雷电，归去有何忧虑？威严不保，对天帝有何祈求？隐藏洞穴，还有什么可说？楚国勋旧兴兵，怎能长久？觉悟过错改正，我又有什么话说？吴王阖庐争国，为何长久战胜我？为何环绕穿过乡里丘陵，如此淫荡？于是生出子文，我告诉堵敖不会长久？为何试探君王自以为是，忠名更加显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