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何曹参传 第九 ◄

汉书

巻四十 张陈王周传 第十

张良

张良子房,其先韩人也。大父开地,相韩昭侯、宣惠王、襄哀王。父平,相厘王、悼惠王。悼惠王二十三年,平卒。卒二十歳,秦灭韩。良年少,未宦事韩。韩破,良家僮三百人,弟死不葬,悉以家财求客刺秦王,为韩报仇,以五世相韩故。

张良,字子房,他的祖先是韩国人。祖父名叫开地,担任过韩昭侯、宣惠王、襄哀王的相国。父亲名叫平,担任过厘王、悼惠王的相国。悼惠王二十三年,张平去世。张平去世二十年后,秦国灭掉了韩国。张良当时年纪轻,没有在韩国做官。韩国灭亡后,张良家有奴仆三百人,弟弟死了也不厚葬,而是拿出全部家财招募刺客刺杀秦王,为韩国报仇,这是因为他的祖父和父亲连续五代担任过韩国的相国。

良尝学礼淮阳,东见仓海君,得力士,为铁椎重百二十斤。秦皇帝东游,至博狼沙中,良与客狙撃秦皇帝,误中副车。秦皇帝大怒,大索天下,求贼急甚。良乃更名姓,亡匿下邳。

张良曾经在淮阳学习礼仪,到东方去拜见仓海君,找到了一位大力士,为他打造了一个重一百二十斤的铁椎。秦始皇到东方巡游,到达博浪沙时,张良和刺客用铁椎袭击秦始皇,却误中了副车。秦始皇非常愤怒,在全国大肆搜捕,追查刺客非常紧急。张良于是改名换姓,逃亡躲藏在下邳。

良尝闲从容歩游下邳圯上,有一老父,衣褐,至良所,直堕其履圯下,顾谓良曰:「孺子下取履!」良愕然,欲欧之。为其老,乃彊忍,下取履,因跪进。父以足受之,笑去。良殊大惊。父去里所,复还,曰:「孺子可教矣。后五日平明,与我期此。」良因怪之,跪曰:「诺。」五日平明,良往。父已先在,怒曰:「与老人期,后,何也?去,后五日蚤会。」五日,鸡鸣往。父又先在,复怒曰:「后,何也?去,后五日复蚤来。」五日,良夜半往。有顷,父亦来,喜曰:「当如是。」出一编书,曰:「读是则为王者师。后十年兴。十三年,孺子见我,济北谷城山下黄石即我已。」遂去不见。日视其书,乃太公兵法。良因异之,常习诵。

张良曾经闲暇时在下邳的桥上从容散步,有一个老翁,穿着粗布衣服,走到张良面前,故意把鞋子掉到桥下,回头对张良说:“小子,下去把鞋捡上来!”张良很惊讶,想打他。因为看他年老,就强忍着怒气,下去捡了鞋,然后跪着递上去。老翁伸出脚让他穿上,笑着离开了。张良非常吃惊。老翁走了一里左右,又返回来,说:“你这小子可以教导。五天后的黎明,和我在这里见面。”张良觉得这事很奇怪,跪下说:“好。”五天后的黎明,张良去了。老翁已经先到了,生气地说:“和老人约定,却迟到,为什么?离开,五天后再早点来。”五天后,鸡叫的时候张良就去了。老翁又先到了,再次生气地说:“迟到,为什么?离开,五天后更要早点来。”五天后,张良半夜就去了。过了一会儿,老翁也来了,高兴地说:“应该这样。”拿出一卷书,说:“读了这书就能做帝王的老师。十年后你会发迹。十三年后,小子你来见我,济北谷城山下的黄石就是我。”于是离去,不再出现。天亮后看那书,原来是《太公兵法》。张良因此觉得它不寻常,常常学习诵读。

居下邳,为任侠。项伯尝杀人,从良匿。

张良居住在下邳,行侠仗义。项伯曾经杀了人,跟随张良躲藏起来。

后十年,陈渉等起,良亦聚少年百余人。景驹自立为楚假王,在留。良欲往从之,行道遇沛公沛公将数千人略地下邳,遂属焉。沛公拜良为厩将。良数以太公兵法说沛公沛公喜,常用其策。良为它人言,皆不省。良曰:「沛公殆天授。」故遂从不去。

十年后,陈涉等人起兵,张良也聚集了一百多个青年。景驹自立为楚假王,在留县。张良想去投靠他,在路上遇到了沛公。沛公率领几千人攻占下邳一带,张良于是归属了沛公。沛公任命张良为厩将。张良多次用《太公兵法》向沛公献策,沛公很高兴,常常采用他的计策。张良对别人讲这些,别人都不理解。张良说:“沛公大概是上天授予的。”于是就跟从沛公不再离开。

沛公之薛,见项梁,共立楚怀王。良乃说项梁曰:「君已立楚后,韩诸公子横阳君成贤,可立为王,益树党。」项梁使良求韩成,立为韩王。以良为韩司徒,与韩王将千余人西略韩地,得数城,秦辄复取之,往来为游兵颍川

沛公到了薛地,见到项梁,共同拥立了楚怀王。张良于是劝说项梁:“您已经立了楚国的后代,韩国各位公子中横阳君韩成很贤能,可以立他为王,以增加同盟力量。”项梁派张良去找韩成,立他为韩王。任命张良为韩国的司徒,和韩王率领一千多人向西攻取韩国旧地,攻占了几个城邑,秦军随即又夺了回去,他们就在颍川一带往来游击。

沛公之从雒阳南出轘辕,良引兵从沛公,下韩十余城,撃杨熊军。沛公乃令韩王成留守阳翟,与良倶南,攻下宛,西入武关沛公欲以二万人撃秦峣关下军,良曰:「秦兵尚彊,未可轻。臣闻其将屠者子,贾竖易动以利。愿沛公且留壁,使人先行,为五万人具食,益张旗帜诸山上,为疑兵,令郦食其持重宝啗秦将。」秦将果欲连和倶西袭咸阳沛公欲听之。良曰:「此独其将欲叛,士卒恐不从。不从必危,不如因其解撃之。」沛公乃引兵撃秦军,大破之。逐北至蓝田,再战,秦兵竟败。遂至咸阳,秦王子婴降沛公

沛公从洛阳向南穿过轘辕山时,张良领兵跟随沛公,攻下了韩国十多座城邑,击败了杨熊的军队。沛公于是命令韩王成留守阳翟,自己和张良一起南下,攻下宛城,向西进入武关。沛公想用两万人攻打秦朝峣关的守军,张良说:“秦军还很强大,不可轻视。我听说守关的将领是屠户的儿子,这种市侩之人容易用利益打动。希望沛公暂且坚守营垒,派人先行一步,为五万人准备粮食,并在各个山上多张挂旗帜,作为疑兵,然后派郦食其带着贵重宝物去诱惑秦将。”秦将果然想联合起来一起向西袭击咸阳,沛公想听从。张良说:“这只是他们的将领想反叛,士兵恐怕不会服从。不服从就一定会有危险,不如趁他们懈怠时攻击他们。”沛公于是领兵攻击秦军,大败秦军。追击败军到蓝田,再次交战,秦军最终彻底失败。于是到达咸阳,秦王子婴向沛公投降。

沛公入秦,宫室帷帐狗马重宝妇女以千数,意欲留居之。樊哙谏,沛公不听。良曰:「夫秦为无道,故沛公得至此。为天下除残去贼,宜缟素为资。今始入秦,即安其乐,此所谓『助桀为虐』。且『忠言逆耳利于行,毒药苦口利于病』,愿沛公听樊哙言。」沛公乃还军霸上。

沛公进入秦宫,看到宫室、帷帐、狗马、贵重宝物和妇女数以千计,心里想留下来住在这里。樊哙劝谏,沛公不听。张良说:“因为秦朝暴虐无道,所以沛公才能到达这里。为天下铲除残暴的贼寇,应该以朴素为本。现在刚进入秦地,就贪图安乐,这就是所谓的‘助桀为虐’。况且‘忠言逆耳利于行,良药苦口利于病’,希望沛公听从樊哙的话。”沛公于是率军返回驻扎在霸上。

项羽至鸿门,欲撃沛公,项伯夜驰至沛公军,私见良,欲与倶去。良曰:「臣为韩王送沛公,今有事急,亡去不义。」乃具语沛公沛公大惊,曰:「为之柰何?」良曰:「沛公诚欲背项王邪?」沛公曰:「鲰生说我距关毋内诸侯,秦地可王也,故听之。」良曰:「沛公自度能却项王乎?」沛公默然,曰:「今为柰何?」良因要项伯见沛公沛公与伯饮,为寿,结婚,令伯具言沛公不敢背项王,所以距关者,备它盗也。项羽后解,语在羽传。

项羽到达鸿门,想攻打沛公,项伯连夜骑马赶到沛公军营,私下会见张良,想和他一起离开。张良说:“我替韩王护送沛公,现在事情紧急,逃走是不义的。”于是把情况全部告诉了沛公。沛公非常吃惊,说:“这该怎么办?”张良说:“沛公确实想背叛项王吗?”沛公说:“有个浅陋的小人劝我守住函谷关不让诸侯进来,就可以在秦地称王,所以我听从了他。”张良说:“沛公自己估计能抵挡项王吗?”沛公沉默了一会儿,说:“现在该怎么办?”张良于是邀请项伯来见沛公。沛公和项伯饮酒,为他祝寿,并结为亲家,让项伯详细说明沛公不敢背叛项王,之所以守住函谷关,是为了防备其他盗贼。项羽后来解除了危机,详情记载在《项羽传》中。

汉元年,沛公汉王,王巴蜀,赐良金百溢,珠二斗,良具以献项伯。汉王亦因令良厚遗项伯,使请汉中地。项王许之。汉王之国,良送至褒中,遣良归韩。良因说汉王烧绝栈道,示天下无还心,以固项王意。乃使良还。行,烧绝栈道。

汉元年,沛公被封为汉王,统治巴蜀地区,赏赐给张良黄金百镒,珍珠二斗,张良全部献给了项伯。汉王也趁机让张良厚赠项伯,让他帮忙请求汉中地区。项王答应了。汉王前往封国,张良送到褒中,汉王让张良返回韩国。张良于是劝说汉王烧毁断绝栈道,向天下表示没有返回的意图,以稳固项王的心思。于是汉王让张良返回。张良在回去的路上,烧毁了栈道。

良归至韩,闻项羽以良从汉王故,不遣韩王成之国,与倶东,至彭城杀之。时汉王还定三秦,良乃遗项羽书曰:「汉王失职,欲得关中,如约即止,不敢复东。」又以齐反书遗羽,曰:「齐与赵欲并灭楚。」项羽以故北撃齐。

张良回到韩国,听说项羽因为张良跟随汉王的缘故,不让韩王成前往封国,而是带他一起东去,到彭城杀了他。当时汉王回军平定了三秦,张良于是写信给项羽说:“汉王失去了应得的封职,只想得到关中,如果按照约定就会停止,不敢再向东进。”又附上齐王反叛的书信给项羽,说:“齐国和赵国想要联合灭掉楚国。”项羽因此向北攻打齐国。

良乃间行归汉。汉王以良为成信侯,从东撃楚。至彭城汉王兵败而还。至下邑,汉王下马踞鞍而问曰:「吾欲捐关已东等弃之,谁可与共功者?」良曰:「九江王布,楚枭将,与项王有隙,彭越与齐王田荣反梁地,此两人可急使。而汉王之将独韩信可属大事,当一面。即欲捐之,捐之此三人,楚可破也。」汉王乃遣随何说九江王布,而使人连彭越。及魏王豹反,使韩信特将北撃之,因举燕、伐、齐、赵。然卒破楚者,此三人力也。

张良于是从小路逃回汉王那里。汉王封张良为成信侯,让他跟随自己向东攻打楚国。到达彭城,汉王兵败而回。到了下邑,汉王下马,坐在马鞍上问道:“我想舍弃函谷关以东的地区作为封赏,谁可以和我一起建功立业呢?”张良说:“九江王英布,是楚国的猛将,和项王有矛盾;彭越和齐王田荣在梁地反楚,这两个人可以立刻使用。而汉王您的将领中只有韩信可以托付大事,独当一面。如果真要舍弃这些地方,就送给这三个人,那么楚国就可以打败了。”汉王于是派随何去游说九江王英布,又派人去联合彭越。等到魏王豹反叛,汉王派韩信单独率军向北攻打他,并顺势攻取了燕、代、齐、赵等地。然而最终打败楚国的,是这三个人的力量。

良多病,未尝特将兵,常为画策臣,时时从。

张良体弱多病,不曾单独统率军队,常常作为出谋划策的臣子,时时跟随汉王。

汉三年,项羽急围汉王荥阳汉王忧恐,与郦食其谋桡楚权。郦生曰:「昔汤伐桀,封其后杞;武王诛纣,封其后宋。今秦无道,伐灭六国,无立锥之地。陛下诚复立六国后,此皆争戴陛下德义,愿为臣妾。德义已行,南面称伯,楚必敛衽而朝。」汉王曰:「善。趣刻印,先生因行佩之。」

汉三年,项羽在荥阳紧急包围了汉王,汉王忧虑恐惧,和郦食其商量如何削弱楚国的势力。郦食其说:“从前商汤讨伐夏桀,封他的后代在杞国;周武王诛杀商纣,封他的后代在宋国。现在秦朝暴虐无道,攻灭六国,使他们的后代没有立足之地。陛下如果真能重新封立六国的后代,他们都会争相拥戴陛下的德义,愿意做您的臣子。德义推行之后,您就可以南面称霸,楚国一定会恭敬地来朝拜。”汉王说:“好。赶快刻制印信,先生就带着它们出发吧。”

郦生未行,良从外来谒汉王汉王方食,曰:「客有为我计桡楚权者。」具以郦生计告良曰:「于子房何如?」良曰:「谁为陛下画此计者?陛下事去矣。」汉王曰:「何哉?」良曰:「臣请借前箸以筹之。昔汤武伐桀纣封其后者,度能制其死命也。今陛下能制项籍死命乎?其不可一矣。武王入殷,表商容闾,式箕子门,封比干墓,今陛下能乎?其不可二矣。发巨桥之粟,散鹿台之财,以赐贫穷,今陛下能乎?其不可三矣。殷事以毕,偃革为轩,倒载干戈,示不复用,今陛下能乎?其不可四矣。休马华山之阳,示无所为,今陛下能乎?其不可五矣。息牛桃林之野,示天下不复输积,今陛下能乎?其不可六矣。且夫天下游士,左亲戚,弃坟墓,去故旧,从陛下者,但日夜望咫尺之地。今乃立六国后,唯无复立者,游士各归事其主,从亲戚,反故旧,陛下谁与取天下乎?其不可七矣。且楚唯毋彊,六国复桡而从之,陛下焉得而臣之?其不可八矣。诚用此谋,陛下事去矣。」汉王辍食吐哺,骂曰:「竖儒,几败乃公事!」令趣销印。

郦食其还没出发,张良从外面来拜见汉王。汉王正在吃饭,说:“有个客人给我出了个削弱楚国势力的计策。”于是把郦食其的计策全部告诉了张良,说:“子房,你觉得怎么样?”张良说:“是谁给陛下出的这个计策?陛下的大事要完了。”汉王说:“为什么?”张良说:“请让我借用您面前的筷子来筹划一下。从前商汤、周武王讨伐夏桀、商纣并封他们的后代,是因为他们能置对方于死地。现在陛下能置项籍于死地吗?这是第一个不可行的理由。周武王攻入殷商后,表彰商容的里门,在箕子的门前表示敬意,修整比干的坟墓,现在陛下能做到吗?这是第二个不可行的理由。发放巨桥的粮食,散发鹿台的钱财,用来赏赐贫穷的人,现在陛下能做到吗?这是第三个不可行的理由。殷商的事情结束后,废止兵车改为乘车,倒置干戈,表示不再使用,现在陛下能做到吗?这是第四个不可行的理由。让战马在华山的南坡休息,表示不再征战,现在陛下能做到吗?这是第五个不可行的理由。让牛在桃林的田野中休息,向天下表示不再运输军需,现在陛下能做到吗?这是第六个不可行的理由。况且天下的游说之士,离开亲人,抛弃祖坟,告别故交,来追随陛下,只是日夜盼望得到一小块封地。现在如果封立六国的后代,那么就没有人再能被封立了,游士们各自回去侍奉他们的君主,跟随他们的亲人,返回他们的故交,陛下和谁一起去夺取天下呢?这是第七个不可行的理由。而且楚国目前强大,六国如果重新被削弱而顺从楚国,陛下怎么能使他们臣服呢?这是第八个不可行的理由。如果真的采用这个计策,陛下的大事就完了。”汉王停止吃饭,吐出嘴里的食物,骂道:“这个迂腐的儒生,几乎坏了老子的大事!”命令赶快销毁那些印信。

韩信破齐欲自立为齐王,汉王怒。良说汉王汉王使良授齐王信印。语在信传。

后来韩信攻破齐国,想自立为齐王,汉王很生气。张良劝说汉王,汉王派张良去授予韩信齐王的印信。详情记载在《韩信传》中。

五年冬,汉王追楚至阳夏南,战不利,壁固陵,诸侯期不至。良说汉王汉王用其计,诸侯皆至。语在髙纪。

五年冬天,汉王追击楚军到阳夏以南,战斗不利,在固陵坚守营垒,诸侯约定会合却没有来。张良劝说汉王,汉王采用了他的计策,诸侯都来了。详情记载在《高帝纪》中。

汉六年,封功臣。良未尝有战斗功,髙帝曰:「运筹策帷幄中,决胜千里外,子房功也。自择齐三万戸。」良曰:「始臣起下邳,与上会留,此天以臣授陛下。陛下用臣计,幸而时中,臣愿封留足矣,不敢当三万戸。」乃封良为留侯,与萧何等倶封。

汉六年,分封功臣。张良不曾有战功,高帝说:“在营帐中出谋划策,决定千里之外的胜利,这是子房的功劳。你自己选择齐地三万户作为封邑。”张良说:“当初我在下邳起事,和陛下在留县相会,这是上天把我交给陛下。陛下采用我的计策,侥幸有时能说中,我希望能封在留县就足够了,不敢接受三万户的封赏。”于是封张良为留侯,和萧何等人一起受封。

上已封大功臣二十余人,其余日夜争功而不决,未得行封。上居雒阳南宫,从复道望见诸将往往数人偶语。上曰:「此何语?」良曰:「陛下不知乎?此谋反耳。」上曰:「天下属安定,何故而反?」良曰:「陛下起布衣,与此属取天下,今陛下已为天子,而所封皆萧、曹故人所亲爱,而所诛者皆平生仇怨。今军吏计功,天下不足以遍封,此属畏陛下不能尽封,又恐见疑过失及诛,故相聚而谋反耳。」上乃忧曰:「为将柰何?」良曰:「上平生所憎,群臣所共知,谁最甚者?」上曰:「雍齿与我有故怨,数窘辱我,我欲杀之,为功多,不忍。」良曰:「今急先封雍齿,以示群臣,群臣见雍齿先封,则人人自坚矣。」于是上置酒,封雍齿为什方侯,而急趣丞相御史定功行封。群臣罢酒,皆喜曰:「雍齿且侯,我属无患矣。」

皇上已经封赏了二十多位大功臣,其余的人日夜争功不能决定,所以未能进行封赏。皇上住在洛阳南宫,从复道上望见将领们常常几个人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皇上说:“他们在说什么?”张良说:“陛下不知道吗?这是在谋反。”皇上说:“天下刚刚安定,为什么要谋反?”张良说:“陛下以平民身份起家,和这些人一起夺取天下,现在陛下已经成为天子,而所封赏的都是萧何、曹参这些陛下亲近喜爱的故旧,所诛杀的都是陛下平生怨恨的人。现在军吏计算功劳,认为天下之地不够普遍封赏,这些人害怕陛下不能全部封赏,又担心被怀疑有过失而被诛杀,所以聚在一起图谋造反。”皇上于是忧虑地说:“那该怎么办?”张良说:“陛下平生最憎恨、群臣都知道的人,是谁最突出?”皇上说:“雍齿和我有旧怨,多次让我困窘受辱,我想杀他,因为他功劳多,所以不忍心。”张良说:“现在赶紧先封赏雍齿,以此给群臣看,群臣看到雍齿先被封赏,那么人人都会安心了。”于是皇上设酒宴,封雍齿为什方侯,并赶紧催促丞相、御史评定功劳进行封赏。群臣喝完酒,都高兴地说:“雍齿尚且被封为侯,我们这些人不用担心了。”

刘敬说上都关中,上疑之。左右大臣皆山东人,多劝上都雒阳:「雒阳东有成皋,西有殽黾,背河鄕雒,其固亦足恃。」良曰:「雒阳虽有此固,其中小,不过数百里,田地薄,四面受敌,此非用武之国。夫关中左殽函,右陇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饶,北有胡苑之利,阻三面而固守,独以一面东制诸侯。诸侯安定,河、渭漕挽天下,西给京师;诸侯有变,顺流而下,足以委输。此所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刘敬说是也。」于是上即日驾,西都关中

刘敬劝说皇上建都关中,皇上犹豫不决。左右大臣都是崤山以东的人,多数劝皇上建都洛阳,说:“洛阳东面有成皋,西面有崤山和渑池,背靠黄河,面向洛水,它的险固也足以依靠。”张良说:“洛阳虽然有这些险固,但它的中心地区狭小,不过几百里,土地贫瘠,四面受敌,这不是用武之地。至于关中,左边有崤山和函谷关,右边有陇山和蜀地,沃野千里,南面有巴蜀的富饶,北面有胡地牧场的便利,依靠三面的险阻而固守,只用东面来控制诸侯。诸侯安定,可以通过黄河、渭水转运天下物资,向西供给京师;诸侯有变,可以顺流而下,足以运输物资。这就是所谓的金城千里,天府之国。刘敬的建议是对的。”于是皇上当天就起驾,向西建都关中。

良从入关,性多疾,即道引不食谷,闭门不出歳余。

张良跟随刘邦进入关中,身体多病,就练习导引术、不吃谷物,闭门不出一年多。

上欲废太子,立戚夫人子赵王如意。大臣多争,未能得坚决也。吕后恐,不知所为。或谓吕后曰:「留侯善画计,上信用之。」吕后乃使建成侯吕泽劫良,曰:「君常为上谋臣,今上日欲易太子,君安得髙枕而卧?」良曰:「始上数在急困之中,幸用臣策;今天下安定,以爱欲易太子,骨肉之间,虽臣等百人何益!」吕泽彊要曰:「为我画计。」良曰:「此难以口舌争也。顾上有所不能致者四人。四人年老矣,皆以上嫚厉士,故逃匿山中,义不为汉臣。然上髙此四人。今公诚能毋爱金玉璧帛,令太子为书,卑辞安车,因使辨士固请,宜来。来,以为客,时从入朝,令上见之,则一助也。」于是吕后令吕泽使人奉太子书,卑辞厚礼,迎此四人。四人至,客建成侯所。

皇上想废掉太子,立戚夫人的儿子赵王刘如意。很多大臣都来劝谏,但没能让皇上改变主意。吕后很害怕,不知该怎么办。有人对吕后说:“留侯善于谋划,皇上信任他。”吕后于是派建成侯吕泽去胁迫张良,说:“您一直是皇上的谋臣,现在皇上天天想换太子,您怎么能高枕无忧呢?”张良说:“当初皇上多次处于危急困苦之中,侥幸采纳了我的计策;如今天下安定,因为偏爱就想换太子,这是骨肉之间的事,就算我们一百个人又有什么用!”吕泽强硬地要求说:“替我想个办法。”张良说:“这事难以靠口舌争辩。不过皇上招不来四个人。这四个人年纪大了,都因为皇上傲慢轻慢士人,所以逃到山里躲起来,坚守道义不做汉朝臣子。但皇上很敬重这四个人。现在您如果能不惜金玉璧帛,让太子写一封信,言辞谦卑、备好安车,再派能言善辩的人去坚决邀请,他们应该会来。来了之后,把他们当作贵客,时常带他们入朝,让皇上见到他们,这对太子会有帮助。”于是吕后让吕泽派人带着太子的信,用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去迎接这四个人。四个人来了,住在建成侯的府邸。

汉十一年,黥布反,上疾,欲使太子往撃之。四人相谓曰:「凡来者,将以存太子。太子将兵,事危矣。」乃说建成侯曰:「太子将兵,有功即位不益,无功则从此受祸。且太子所与倶诸将,皆与上定天下枭将也,今乃使太子将之,此无异使羊将狼,皆不肯为用,其无功必矣。臣闻『母爱者子抱』,今戚夫人日夜侍御,赵王常居前,上『终不使不肖子居爱子上』,明代太子位必矣。君何不急请吕后承间为上泣言:『黥布,天下猛将,善用兵,今诸将皆陛下故等夷,乃令太子将,此属莫肯为用,且布闻之,鼓行而西耳。上虽疾,彊载辎车,卧而护之,诸将不敢不尽力。上虽苦,彊为妻子计。』」于是吕泽夜见吕后吕后承间为上泣而言,如四人意。上曰:「吾惟之,竖子固不足遣,乃公自行耳。」于是上自将而东,群臣居守,皆送至霸上。良疾,强起至曲邮,见上曰:「臣宜从,疾甚。楚人剽疾,愿上愼毋与楚争锋。」因说上令太子为将军监关中兵。上谓「子房虽疾,彊卧傅太子」。是时叔孙通已为太傅,良行少傅事。

汉十一年,黥布造反,皇上生病,想让太子去攻打他。那四个人互相说:“我们来的目的,是要保全太子。太子带兵,事情就危险了。”于是劝建成侯说:“太子带兵,如果立了功,地位也不会再提高;如果没有功劳,从此就会遭祸。况且和太子一起去的将领,都是和皇上一起平定天下的猛将,现在让太子去统率他们,这无异于让羊去带领狼,他们都不肯为太子效力,太子肯定没有功劳。我们听说‘母亲受宠,孩子就被抱在怀里’,现在戚夫人日夜侍奉皇上,赵王常常在皇上跟前,皇上说‘终究不会让不肖的儿子居于爱子之上’,很明显太子之位要被取代了。您为什么不赶紧请吕后找机会对皇上哭着说:‘黥布是天下的猛将,善于用兵,如今这些将领都是陛下过去的同辈,却让太子去统率他们,这些人肯定不肯听命,而且黥布听说后,会大张旗鼓地向西进攻。皇上虽然有病,勉强乘坐辎车,躺着监督他们,将领们不敢不尽力。皇上虽然辛苦,但为了妻子儿女,还是勉强支撑一下吧。’”于是吕泽连夜去见吕后。吕后找机会对皇上哭着说了这些话,意思和那四个人说的一样。皇上说:“我想过了,这小子本来就不够格派去,还是你父亲我自己去吧。”于是皇上亲自率军东征,群臣留守,都送到霸上。张良有病,勉强起来到曲邮,见到皇上说:“我本应跟从,但病得太重。楚人剽悍敏捷,希望皇上小心,不要和他们硬拼。”并趁机劝皇上让太子做将军,监督关中的军队。皇上说:“子房虽然有病,勉强躺着辅佐太子吧。”这时叔孙通已经是太傅,张良代理少傅的职务。

汉十二年,上从破布归,疾益甚,愈欲易太子。良谏不听,因疾不视事。叔孙太傅称说引古,以死争太子。上阳许之,犹欲易之。及宴,置酒,太子侍。四人者从太子,年皆八十有余,须眉皓白,衣冠甚伟。上怪,问曰:「何为者?」四人前对,各言其姓名。上乃惊曰:「吾求公,避逃我,今公何自从吾儿游乎?」四人曰:「陛下轻士善骂,臣等义不辱,故恐而亡匿。今闻太子仁孝,恭敬爱士,天下莫不延颈愿为太子死者,故臣等来。」上曰:「烦公幸卒调护太子。」

汉十二年,皇上打败黥布回来,病得更重了,更想换太子。张良劝谏,皇上不听,张良就称病不理政事。叔孙通太傅引经据典,以死来为太子争辩。皇上表面上答应了,但心里还是想换太子。等到宴会时,摆上酒,太子在旁边侍奉。那四个人跟着太子,年纪都八十多岁了,须眉雪白,衣冠非常气派。皇上觉得奇怪,问:“他们是干什么的?”四个人上前回答,各自说了自己的姓名。皇上于是吃惊地说:“我找你们,你们躲着我,现在你们为什么和我儿子交往呢?”四个人说:“陛下轻视士人、喜欢骂人,我们坚守道义不愿受辱,所以害怕而躲藏起来。如今听说太子仁厚孝顺,恭敬爱护士人,天下没有人不伸长脖子愿意为太子去死,所以我们就来了。”皇上说:“麻烦你们好好调教保护太子吧。”

四人为寿已毕,趋去。上目送之,召戚夫人指视曰:「我欲易之,彼四人为之辅,羽翼已成,难动矣。吕氏真乃主矣。」戚夫人泣涕,上曰:「为我楚舞,吾为若楚歌。」歌曰:「鸿鹄髙飞,一举千里。羽翼以就,横绝四海。横绝四海,又可奈何!虽有矰缴,尚安所施!」歌数阕,戚夫人歔欷流涕,上起去,罢酒。竟不易太子者,良本招此四人之力也。

四个人祝寿完毕,快步离开。皇上目送他们,召来戚夫人指着说:“我想换太子,但那四个人辅佐他,羽翼已经长成,难以动摇了。吕氏真是你的主人了。”戚夫人流着泪,皇上说:“为我跳楚舞,我为你唱楚歌。”唱道:“鸿鹄高飞,一飞千里。羽翼已成,横跨四海。横跨四海,又能怎样!虽有弓箭,又往哪里用!”唱了几遍,戚夫人抽泣流泪,皇上起身离去,酒宴结束。最终没有换太子,这本来就是张良招来这四个人出的力。

良从上撃代,出奇计下马邑,及立萧相国,所与从容言天下事甚众,非天下所以存亡,故不著。良乃称曰:「家世相韩,及韩灭,不爱万金之资,为韩报仇彊秦,天下震动。今以三寸舌为帝者师,封万戸,位列侯,此布衣之极,于良足矣。愿弃人间事,欲从赤松子游耳。」乃学道,欲轻举。髙帝崩,吕后德良,乃彊食之,曰:「人生一世,如白驹之过隙,何自苦如此!」良不得已,彊听食。后六歳薨。谥曰文成侯。

张良跟随皇上攻打代地,出奇计攻下马邑,以及建议立萧何为相国,平时和皇上从容谈论天下大事很多,但都不是关系天下存亡的关键,所以不记载。张良于是说:“我家世代做韩国的相国,到韩国灭亡后,不惜万金家产,为韩国向强秦报仇,天下震动。如今凭三寸之舌成为帝王的老师,封万户侯,位列诸侯,这是平民能达到的最高地位,对我来说足够了。我愿放弃人间事务,想跟从赤松子去云游。”于是学习道术,想轻身飞升。高帝去世后,吕后感激张良的恩德,就强迫他吃饭,说:“人生一世,像白驹过隙一样短暂,何必这样自讨苦吃!”张良不得已,勉强听从吃饭。过了六年去世。谥号叫文成侯。

良始所见下邳圯上老父与书者,后十三歳从髙帝过济北,果得谷城山下黄石,取而宝祠之。及良死,并葬黄石。毎上冢伏腊祠黄石。

张良当初在下邳桥上遇到的老父给他书,后来过了十三年,跟随高帝经过济北,果然在谷城山下得到那块黄石,就取回来像宝贝一样供奉。到张良死后,把黄石一起下葬。每次上坟和伏日、腊日,都祭祀黄石。

子不疑嗣侯。孝文三年坐不敬,国除。

儿子张不疑继承侯爵。孝文帝三年,因犯不敬之罪,封国被废除。

陈平

陈平,阳武戸牖鄕人也。少时家贫,好读书,治黄帝老子之术。有田三十亩,与兄伯居。伯常耕田,纵平使游学。平为人长大美色,人或谓平:「贫何食而肥若是?」其嫂疾平之不亲家生产,曰:「亦食糠核耳。有叔如此,不如无有!」伯闻之,逐其妇弃之。

陈平,是阳武县户牖乡人。小时候家里贫穷,喜欢读书,研究黄帝、老子的学说。有三十亩田,和哥哥陈伯住在一起。陈伯常常种田,让陈平出去游学。陈平身材高大、相貌英俊,有人对陈平说:“家里穷,你吃什么长得这么胖?”他嫂子恨陈平不参与家事生产,说:“也不过吃糠秕罢了。有这样的小叔子,还不如没有!”陈伯听到这话,就把妻子赶走休弃了。

及平长,可取妇,富人莫与者,贫者平亦媿之。久之,戸牖富人张负有女孙,五嫁夫辄死,人莫敢取,平欲得之。邑中有大丧,平家贫侍丧,以先往后罢为助。张负既见之丧所,独视伟平,平亦以故后去。负随平至其家,家乃负郭穷巷,以席为门,然门外多长者车辙。张负归,谓其子仲曰:「吾欲以女孙予陈平。」仲曰:「平贫不事事,一县中尽笑其所为,独柰何予之女?」负曰:「固有美如陈平长贫者乎?」卒与女。为平贫,乃假贷币以聘,予酒肉之资以内妇。负戒其孙曰:「毋以贫故,事人不谨。事兄伯如事乃父,事嫂如事乃母。」平既取张氏女,资用益饶,游道日广。

等到陈平长大,可以娶妻了,富人家没有肯把女儿嫁给他的,穷人家的女儿陈平又看不上。过了很久,户牖有个富人张负,有个孙女嫁了五次丈夫都死了,没人敢娶,陈平想得到她。乡里有人办大丧事,陈平家里穷,去帮忙料理丧事,总是早去晚归。张负在丧事场所见到陈平,特别看重他,陈平也故意最后离开。张负跟着陈平到他家,家在靠近城墙的穷巷子里,用席子当门,但门外有很多长者车马的痕迹。张负回去,对他儿子张仲说:“我想把孙女嫁给陈平。”张仲说:“陈平穷又不做事,全县人都笑话他的所作所为,为什么偏偏把女儿嫁给他?”张负说:“哪有像陈平这样英俊却一直贫穷的呢?”最终把孙女嫁给了他。因为陈平穷,张负就借钱给他做聘礼,又给他办酒席的钱来娶亲。张负告诫孙女说:“不要因为穷,就对人不够恭敬。侍奉哥哥陈伯要像侍奉父亲一样,侍奉嫂子要像侍奉母亲一样。”陈平娶了张家的女儿后,资财越来越充裕,交游也越来越广。

里中社,平为宰,分肉甚均。里父老曰:「善,陈孺子之为宰!」平曰:「嗟乎,使平得宰天下,亦如此肉矣!」

乡里祭祀土地神,陈平做主持分肉的人,分肉非常公平。乡里的父老说:“好,陈家的孩子做主持分肉的人真不错!”陈平说:“唉,如果让我陈平主持天下,也会像分这肉一样公平!”

陈渉起王,使周市略地,立魏咎为魏王,与秦军相攻于临济。平已前谢兄伯,从少年往事魏王咎,为太仆。说魏王,王不听。人或谗之,平亡去。

陈涉起义称王,派周市攻占土地,立魏咎为魏王,和秦军在临济交战。陈平已经先前告别了哥哥陈伯,跟着一些年轻人去投奔魏王咎,做了太仆。他向魏王进言,魏王不听。有人进谗言陷害他,陈平就逃走了。

项羽略地至河上,平往归之,从入破秦,赐爵卿。项羽之东王彭城也,汉王还定三秦而东。殷王反楚,项羽乃以平为信武君,将魏王客在楚者往撃,殷降而还。项王使项悍拜平为都尉,赐金二十溢。居无何,汉攻下殷。项王怒,将诛定殷者。平惧诛,乃封其金与印,使使归项王,而平身间行杖剑亡。度河,船人见其美丈夫,独行,疑其亡将,要下当有宝器金玉,目之,欲杀平。平心恐,乃解衣臝而佐刺船。船人知其无有,乃止。

项羽攻占土地到了黄河边上,陈平前去归附他,跟着入关攻破秦朝,被赐给卿的爵位。项羽东去在彭城称王时,汉王回军平定三秦后向东进军。殷王反叛楚国,项羽于是任命陈平为信武君,率领魏王留在楚国的门客去攻打,殷王投降后返回。项王派项悍任命陈平为都尉,赐给二十镒黄金。没过多久,汉王攻下了殷地。项王发怒,要杀掉平定殷地的人。陈平害怕被杀,就封好那些黄金和官印,派人送还给项王,而陈平自己从小路带着剑逃走。渡河时,船夫见他是个英俊男子,独自一人,怀疑他是逃亡的将领,腰里应该藏着宝物金玉,就盯着他,想杀陈平。陈平心里害怕,就脱掉衣服光着身子帮船夫撑船。船夫知道他身上没有东西,才作罢。

平遂至修武降汉,因魏无知求见汉王汉王召入。是时,万石君石奋为中涓,受平谒。平等十人倶进,赐食。王曰:「罢,就舍矣。」平曰:「臣为事来,所言不可以过今日。」于是汉王与语而说之,问曰:「子居楚何官?」平曰:「为都尉。」是日拜平为都尉,使参乘,典护军。诸将尽讙,曰:「大王一日得楚之亡卒,未知髙下,而即与共载,使监护长者!」汉王闻之,愈益幸平,遂与东伐项王。至彭城,为楚所败,引师而还。收散兵至荥阳,以平为亚将,属韩王信,军广武。

陈平于是到修武投降汉王,通过魏无知求见汉王,汉王召他进去。这时,万石君石奋做中涓,接收陈平的名帖。陈平等十个人一起进去,汉王赐给他们食物。汉王说:“吃完,去客舍休息吧。”陈平说:“我是为要事来的,要说的话不能过今天。”于是汉王和他交谈,很喜欢他,问道:“你在楚国做什么官?”陈平说:“做都尉。”当天就任命陈平为都尉,让他做参乘,主管监护军队。将领们都喧哗起来,说:“大王一天之内得到一个楚国的逃兵,还不知道他水平高低,就和他同乘一辆车,还让他监护我们这些老将!”汉王听说了,更加宠幸陈平,于是和他一起向东攻打项王。到了彭城,被楚军打败,率军撤回。收集散兵到了荥阳,任命陈平为亚将,隶属于韩王信,驻扎在广武。

绛、灌等或谗平曰:「平虽美丈夫,如冠玉耳,其中未必有也。闻平居家时盗其嫂;事魏王不容,亡而归楚;归楚不中,又亡归汉。今大王尊官之,令护军。臣闻平使诸将,金多者得善处,金少者得恶处。平,反复乱臣也,愿王察之。」汉王疑之,以让无知,问曰:「有之乎?」无知曰:「有。」汉王曰:「

绛侯周勃、灌婴等人进谗言说陈平:“陈平虽然是个美男子,但像帽子上的美玉,里面未必有真才实学。听说他在家时和嫂子私通;侍奉魏王不被容纳,逃走去归附楚国;归附楚国不合意,又逃来归附汉王。如今大王尊崇他、给他高官,让他监护军队。我们听说陈平派诸将时,送金子多的得到好差事,送金子少的得到坏差事。陈平是个反复无常的乱臣,希望大王明察。”汉王怀疑陈平,就拿这事责问魏无知,问道:“有这事吗?”魏无知说:“有。”汉王说:“

公言其贤人何也?」对曰:「臣之所言者,能也;陛下所问者,行也。今有尾生、孝已之行,而无益于胜败之数,陛下何暇用之乎?今楚汉相距,臣进奇谋之士,顾其计诚足以利国家耳。盗嫂受金又安足疑乎?」汉王召平而问曰:「吾闻先生事魏不遂,事楚而去,今又从吾游,信者固多心乎?」平曰:「臣事魏王,魏王不能用臣说,故去事项王项王不信人,其所任爱,非诸项即妻之昆弟,虽有奇士不能用。臣居楚闻汉王之能用人,故归大王。臝身来,不受金无以为资。诚臣计划有可采者,愿大王用之;使无可用者,大王所赐金具在,请封输官,得请骸骨。」汉王乃谢,厚赐,拜以为护军中尉,尽护诸将。诸将乃不敢复言。

你说他是贤人是什么意思?”魏无知回答说:“我所说的是才能,陛下问的是品行。现在如果有尾生、孝己那样的品行,但对胜败的形势没有帮助,陛下哪有工夫用他呢?如今楚汉相持,我推荐的是奇谋之士,只考虑他的计策确实对国家有利罢了。和嫂子私通、接受金子又哪里值得怀疑呢?”汉王召来陈平问道:“我听说先生侍奉魏王不顺利,侍奉楚王又离开,如今又跟我交往,守信的人难道这样三心二意吗?”陈平说:“我侍奉魏王,魏王不能采纳我的意见,所以离开去侍奉项王。项王不信任人,他所任用宠爱的,不是项氏家族就是妻子的兄弟,即使有奇才也不能用。我在楚国听说汉王能用人,所以归附大王。我空身而来,不接受金子就没有费用。如果我的计谋有可采纳的,希望大王采用;如果没有可用的,大王赐的金子都在,请封存上交官府,我请求辞职回家。”汉王于是道歉,厚加赏赐,任命他为护军中尉,全面监护所有将领。将领们于是不敢再说什么了。

其后,楚急撃,绝汉甬道,围汉王荥阳城。汉王患之,请割荥阳以西和。项王弗听。汉王谓平曰:「天下纷纷,何时定乎?」平曰:「项王为人,恭敬爱人,士之廉节好礼者多归之。至于行功赏爵邑,重之,士亦以此不附。今大王嫚而少礼,士之廉节者不来;然大王能饶人以爵邑,士之顽顿耆利无耻者亦多归汉。诚各去两短,集两长,天下指麾即定矣。然大王资侮人,不能得廉节之士。顾楚有可乱者,彼项王骨鲠之臣亚父、钟离眛、龙且、周殷之属,不过数人耳。大王能出捐数万斤金,行反间,间其君臣,以疑其心,项王为人意忌信谗,必内相诛。汉因举兵而攻之,破楚必矣。」汉王以为然,乃出黄金四万斤予平,恣所为,不问出入。

此后,楚军猛烈进攻,截断了汉军的粮道,把汉王围困在荥阳城。汉王很忧虑,请求割让荥阳以西的地方求和。项王不听。汉王对陈平说:“天下纷乱,什么时候才能安定呢?”陈平说:“项王为人,恭敬爱人,廉洁好礼的士人大多归附他。但到了论功行赏、封爵赐地时,却很吝啬,士人因此也不愿依附他。如今大王傲慢少礼,廉洁的士人不来;但大王能大方地给人爵位和土地,那些贪图利益、不知羞耻的士人大多归附汉王。如果各自去掉两个短处,集中两个长处,天下挥手之间就能平定了。但大王天性爱侮辱人,得不到廉洁的士人。不过楚国也有可扰乱的地方,项王身边刚直的大臣如亚父、钟离昧、龙且、周殷等人,不过几个罢了。大王如果能拿出几万斤黄金,施行反间计,离间他们的君臣关系,让他们互相猜疑,项王为人猜忌多疑、听信谗言,一定会内部互相诛杀。汉军趁机发兵进攻,一定能打败楚国。”汉王认为对,就拿出四万斤黄金给陈平,任凭他使用,不过问出入账目。

平既多以金纵反间于楚军,宣言诸将钟离眛等为项王将,功多矣,然终不得列地而王,欲与汉为一,以灭项氏,分王其地。项王果疑之,使使至汉。汉为太牢之具,举进,见楚使,即阳惊曰:「以为亚父使,乃项王使也!」复持去,以恶草具进楚使。使归,具以报项王,果大疑亚父亚父欲急撃下荥阳城,项王不信,不肯听亚父亚父项王疑之,乃大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乞骸骨归!」归未至彭城,疽发背而死。

陈平已经用大量金钱在楚军中施行反间计,扬言说钟离眛等将领为项王带兵,功劳很多,但始终不能分封土地为王,他们想和汉王联合,消灭项氏,瓜分楚地称王。项王果然怀疑他们,派使者到汉王那里。汉王准备了丰盛的宴席,端上去,见到楚王的使者,就假装惊讶地说:「我以为是亚父的使者,原来是项王的使者!」又把宴席撤走,换上粗劣的饭菜给楚王使者吃。使者回去后,把情况详细报告项王,项王果然非常怀疑亚父。亚父想赶快攻下荥阳城,项王不信任他,不肯听从。亚父听说项王怀疑自己,就非常生气地说:「天下大事基本定局了,君王您自己干吧!我请求告老还乡!」他回去还没到彭城,背上毒疮发作而死。

平乃夜出女子二千人荥阳东门,楚因撃之。平乃与汉王从城西门出去。遂入关,收聚兵而复东。

陈平于是在夜里让两千名女子从荥阳东门出去,楚军便去攻击她们。陈平就和汉王从城西门逃出。于是进入函谷关,收集散兵,又向东进军。

明年,淮阴侯信破齐,自立为假齐王,使使言之汉王汉王怒而骂,平蹑汉王汉王寤,乃厚遇齐使,使张良往立信为齐王。于是封平以戸牖鄕。用其计策,卒灭楚。

第二年,淮阴侯韩信攻破齐国,自立为代理齐王,派使者向汉王报告。汉王发怒并大骂,陈平踩了踩汉王的脚。汉王醒悟,于是优厚地对待齐国使者,派张良前去立韩信为齐王。于是把户牖乡封给陈平。采用他的计策,最终消灭了楚国。

汉六年,人有上书告楚王韩信反。髙帝问诸将,诸将曰:「亟发兵阬竖子耳。」髙帝默然。以问平,平固辞谢,曰:「诸将云何?」上具告之。平曰:「人之上书言信反,人有闻知者乎?」曰:「未有。」曰:「信知之乎?」曰:「弗知。」平曰:「陛下兵精孰与楚?」上曰:「不能过也。」平曰:「陛下将用兵有能敌韩信者乎?」上曰:「莫及也。」平曰:「今兵不如楚精,将弗及,而举兵撃之,是趣之战也,窃为陛下危之。」上曰:「为之柰何?」平曰:「古者天子巡狩,会诸侯。南方有云梦,陛下弟出伪游云梦,会诸侯于陈。陈,楚之西界,信闻天子以好出游,其势必郊迎谒。而陛下因禽之,特一力士之事耳。」髙帝以为然,乃发使告诸侯会陈,「吾将南游云梦」。上因随以行。行至陈,楚王信果郊迎道中。髙帝豫具武士,见信,即执缚之。语在信传。

汉六年,有人上书告发楚王韩信谋反。高帝问各位将领,将领们说:「赶快发兵活埋这小子罢了。」高帝沉默不语。拿这事问陈平,陈平坚决推辞,说:「各位将领怎么说?」皇上把情况都告诉了他。陈平说:「有人上书说韩信谋反,这事有别人知道吗?」皇上说:「没有。」陈平说:「韩信知道这事吗?」皇上说:「不知道。」陈平说:「陛下的军队和楚国的军队相比哪个更精锐?」皇上说:「不能超过。」陈平说:「陛下手下带兵的将领有能敌得过韩信的吗?」皇上说:「没有比得上的。」陈平说:「现在军队不如楚军精锐,将领又比不上,却发兵攻打他,这是促使他开战,我私下为陛下感到危险。」皇上说:「那该怎么办?」陈平说:「古代天子巡视各地,会见诸侯。南方有个云梦泽,陛下只管假装出游云梦泽,在陈地会见诸侯。陈地,是楚国的西部边界,韩信听说天子因好意出游,势必会到郊外迎接拜见。陛下趁势捉住他,这不过是一个力士的事情罢了。」高帝认为对,于是派使者通知诸侯在陈地会合,「我将南游云梦泽」。皇上于是跟着出发。走到陈地,楚王韩信果然在郊外道路上迎接。高帝预先准备好武士,见到韩信,就把他捆绑起来。这事记载在《韩信传》中。

遂会诸侯于陈。还至雒阳,与功臣剖符定封,封平为戸牖侯,世世勿绝。平辞曰:「此非臣之功也。」上曰:「吾用先生计谋,战胜克敌,非功而何?」平曰:「非魏无知臣安得进?」上曰:「若子可谓不背本矣!」乃复赏魏无知。

于是在陈地会合诸侯。回到洛阳,与功臣剖符确定封赏,封陈平为户牖侯,世世代代不断绝。陈平推辞说:「这不是我的功劳。」皇上说:「我采用先生的计谋,战胜克敌,不是功劳是什么?」陈平说:「没有魏无知,我怎么能被引荐?」皇上说:「你可真算是不忘本了!」于是又赏赐了魏无知。

其明年,平从撃韩王信于代。至平城,为匈奴围,七日不得食。髙帝用平奇计,使单于阏氏解,围以得开。髙帝既出,其计秘,世莫得闻。髙帝南过曲逆,上其城,望室屋甚大,曰:「壮哉县!吾行天下,独见雒阳与是耳。」顾问御史:「曲逆戸口几何?」对曰:「始秦时三万余戸,间者兵数起,多亡匿,今见五千余戸。」于是召御史,更封平为曲逆侯,尽食之,除前所食戸牖。

第二年,陈平跟随高帝到代地攻打韩王信。到达平城,被匈奴包围,七天没有粮食吃。高帝采用陈平的奇计,让单于的阏氏解围,包围圈才得以打开。高帝出来后,那计策保密,世人没有能知道的。高帝南行经过曲逆,登上城楼,望见房屋很大,说:「壮观的县啊!我走遍天下,只见到洛阳和这里罢了。」回头问御史:「曲逆的户口有多少?」回答说:「当初秦朝时有三万多户,中间战乱多次发生,很多人逃亡躲藏,现在只有五千多户。」于是召来御史,改封陈平为曲逆侯,全部享用那里的赋税,取消以前所封的户牖。

平自初从,至天下定后,常以护军中尉从撃臧荼、陈豨、黥布。凡六出奇计,辄益邑封。奇计或颇秘,世莫得闻也。

陈平从最初跟随,到天下平定后,常常以护军中尉的身份跟随攻打臧荼、陈豨、黥布。总共六次献出奇计,每次都增加封邑。奇计有的非常秘密,世人没有能知道的。

髙帝从撃布军还,病创,徐行至长安。燕王卢绾反,上使樊哙以相国将兵撃之。既行,人有短恶哙者。髙帝怒曰:「哙见吾病,乃几我死也!」用平计,召绛侯周勃受诏床下,曰:「平乘驰传载勃代哙将,平至军中即斩哙头!」二人既受诏,驰传未至军,行计曰:「樊哙,帝之故人,功多,又吕后女弟吕须夫,有亲且贵,帝以忿怒故欲斩之,即恐后悔。宁囚而致上,令上自诛之。」未至军,为坛,以节召樊哙。哙受诏,即反接,载槛车诣长安,而令周勃代将兵定燕。

高帝攻打黥布军队回来,伤病发作,慢慢走到长安。燕王卢绾反叛,皇上派樊哙以相国身份带兵攻打他。出发后,有人诋毁樊哙。高帝发怒说:「樊哙见我病了,就盼我死!」采用陈平的计策,召来绛侯周勃在床前接受诏令,说:「陈平乘驿车急行,载着周勃去代替樊哙统兵,陈平到军中就砍下樊哙的头!」两人接受诏令后,乘驿车急行,还没到军中,边走边商议说:「樊哙,是皇帝的老朋友,功劳很多,又是吕后妹妹吕须的丈夫,有亲戚关系而且地位尊贵,皇帝因为一时愤怒想杀他,恐怕以后会后悔。宁可把他囚禁起来交给皇上,让皇上自己杀他。」还没到军中,就筑起坛台,用符节召见樊哙。樊哙接受诏令,就被反绑双手,装上囚车送往长安,而让周勃代替他统兵平定燕地。

平行闻髙帝崩,平恐吕后及吕须怒,乃驰传先去。逢使者诏平与灌婴屯于荥阳。平受诏,立复驰至宫,哭殊悲,因奏事丧前。吕后哀之,曰:「君出休矣!」平畏谗之就,因固请之,得宿衞中。太后乃以为郎中令,日傅教帝。是后吕须谗乃不得行。樊哙至,即赦复爵邑。

陈平在途中听说高帝去世,他害怕吕后和吕须发怒,就乘驿车急行先走。遇到使者下诏命令陈平和灌婴驻守荥阳。陈平接受诏令,立刻又急行赶到宫中,哭得非常悲痛,并在灵前上奏事情。吕后哀怜他,说:「你出去休息吧!」陈平害怕谗言加身,就坚决请求,得以在宫中值宿警卫。太后于是任命他为郎中令,每天辅导教育皇帝。从此以后吕须的谗言就不能得逞了。樊哙被押到后,立即被赦免并恢复爵位和封邑。

惠帝六年,相国曹参薨,安国侯王陵为右丞相,平为左丞相

惠帝六年,相国曹参去世,安国侯王陵任右丞相,陈平任左丞相。

王陵

王陵

王陵,沛人也。始为县豪,髙祖微时兄事陵。及髙祖起沛,入咸阳,陵亦聚党数千人,居南阳,不肯从沛公。及汉王之还撃项籍,陵乃以兵属汉。项羽取陵母置军中,陵使至,则东鄕坐陵母,欲以招陵。陵母既私送使者,泣曰:「愿为老妾语陵,善事汉王汉王长者,毋以老妾故持二心。妾以死送使者。」遂伏剑而死。项王怒,烹陵母。陵卒从汉王定天下。以善雍齿,雍齿,髙祖之仇,陵又本无从汉之意,以故后封陵,为安国侯。

王陵,是沛县人。起初是县里的豪强,高祖微贱时像对待兄长一样侍奉王陵。等到高祖在沛县起兵,进入咸阳,王陵也聚集了几千党徒,驻扎在南阳,不肯跟随沛公。等到汉王回军攻打项羽,王陵才率军归属汉王。项羽抓来王陵的母亲安置在军中,王陵的使者到来,项羽就让王陵的母亲朝东坐着,想用这办法招降王陵。王陵的母亲私下送别使者,哭着说:「希望替老身告诉王陵,好好侍奉汉王。汉王是忠厚长者,不要因为老身的缘故而怀有二心。我用死来送别使者。」于是伏剑自杀。项王发怒,烹煮了王陵的母亲。王陵最终跟随汉王平定天下。因为和雍齿交好,雍齿是高祖的仇人,王陵又本来没有跟随汉王的意思,所以后来才封王陵为安国侯。

陵为人少文任气,好直言。为右丞相二歳,惠帝崩。髙后欲立诸吕为王,问陵。陵曰:「髙皇帝刑白马而盟曰:『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撃之。』今王吕氏,非约也。」太后不说。问丞相平及绛侯周勃等,皆曰:「髙帝定天下,王子弟;今太后称制,欲王昆弟诸吕,无所不可。」太后喜。罢朝,陵让平、勃曰:「始与髙帝唼血而盟,诸君不在邪?今髙帝崩,太后女主,欲王吕氏,诸君纵欲阿意背约,何面目见髙帝于地下乎!」平曰:「于面折廷争,臣不如君;全社稷,定刘氏后,君亦不如臣。」陵无以应之。于是吕太后欲废陵,乃阳迁陵为帝太傅,实夺之相权。陵怒,谢病免,杜门竟不朝请,十年而薨。

王陵为人缺少文饰,任性使气,喜欢直言。任右丞相两年,惠帝去世。吕后想立吕氏子弟为王,问王陵。王陵说:「高皇帝杀白马盟誓说:『不是刘氏子弟而称王的,天下人共同攻打他。』现在封吕氏为王,不符合盟约。」太后不高兴。问丞相陈平和绛侯周勃等人,都说:「高帝平定天下,封子弟为王;现在太后临朝听政,想封兄弟和吕氏子弟为王,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太后高兴。退朝后,王陵责备陈平、周勃说:「当初和高帝歃血盟誓,你们不在场吗?现在高帝去世,太后是女主,想封吕氏为王,你们纵容阿谀违背盟约,有什么脸面到地下去见高帝!」陈平说:「在朝廷上当面争辩,我不如您;保全社稷,安定刘氏后代,您也不如我。」王陵无言以对。于是吕太后想罢免王陵,就假装升迁王陵为皇帝太傅,实际上夺了他的相权。王陵发怒,称病辞职,闭门不出,最终不再朝见,十年后去世。

陵之免,吕太后徙平为右丞相,以辟阳侯审食其为左丞相。食其亦沛人也。汉王之败彭城西,楚取太上皇、吕后为质,食其以舍人侍吕后。其后从破项籍为侯,幸于吕太后。及为相,不治,监宫中,如郎中令,公卿百官皆因决事。

王陵被免职后,吕太后调任陈平为右丞相,任命辟阳侯审食其为左丞相。审食其也是沛县人。汉王在彭城西战败时,楚军抓了太上皇、吕后作为人质,审食其以舍人身份侍奉吕后。后来跟随打败项羽被封为侯,受到吕太后宠幸。等到担任丞相,不处理政事,监管宫中事务,如同郎中令,公卿百官都通过他决断事情。

吕须常以平前为髙帝谋执樊哙,数谗平曰:「为丞相不治事,日饮醇酒,戏妇人。」平闻,日益甚。吕太后闻之,私喜。面质吕须于平前,曰:「鄙语曰『儿妇人口不可用』,顾君与我何如耳,无畏吕须之谮。」

吕须常常因为陈平从前为高帝谋划捉拿樊哙,多次进谗言说:「当丞相不处理政事,每天喝美酒,玩弄妇女。」陈平听说后,更加放纵。吕太后听说后,暗自高兴。当着陈平的面质问吕须,说:「俗话说『小孩子和妇人的话不可听信』,只看您对我怎样罢了,不要害怕吕须的谗言。」

吕太后多立诸吕为王,平伪听之。及吕太后崩,平与太尉勃合谋,卒诛诸吕,立文帝,平本谋也。审食其免相,文帝立,举以为相。

吕太后大量封立吕氏子弟为王,陈平假装听从。等到吕太后去世,陈平和太尉周勃合谋,最终诛灭吕氏,拥立文帝,陈平是主要谋划者。审食其被免去丞相,文帝即位后,推举陈平为丞相。

太尉勃亲以兵诛吕氏,功多;平欲让勃位,乃谢病。文帝初立,怪平病,问之。平曰:「髙帝时,勃功不如臣;及诛诸吕,臣功亦不如勃。愿以相让勃。」于是乃以太尉勃为右丞相,位第一;平徙为左丞相,位第二。赐平金千斤,益封三千戸。

太尉周勃亲自率兵诛灭吕氏,功劳很大;陈平想把相位让给周勃,就称病。文帝刚即位,对陈平生病感到奇怪,问他。陈平说:「高帝时,周勃的功劳不如我;到诛灭吕氏时,我的功劳也不如周勃。我愿意把丞相之位让给周勃。」于是任命太尉周勃为右丞相,位次第一;陈平调任左丞相,位次第二。赏赐陈平黄金千斤,增加封邑三千户。

居顷之,上益明习国家事,朝而问右丞相勃曰:「天下一歳决狱几何?」勃谢不知。问「天下钱谷一歳出入几何?」勃又谢不知。汗出洽背,媿不能对。上亦问左丞相平。平曰:「各有主者。」上曰:「主者为谁乎?」平曰:「陛下即问决狱,责廷尉;问钱谷,责治粟内史。」上曰:「苟各有主者,而君所主何事也?」平谢曰:「主臣!陛下不知其驽下,使待罪宰相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遂万物之宜,外塡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也。」上称善。勃大惭,出而让平曰:「君独不素教我乎!」平笑曰:「君居其位,独不知其任邪?且陛下即问长安盗贼数,又欲彊对邪?」于是绛侯自知其能弗如平远矣。居顷之,勃谢病请免相,而平颛为丞相

过了不久,皇上更加明习国家事务,朝会时问右丞相周勃说:「全国一年判决多少案件?」周勃谢罪说不知道。又问:「全国钱粮一年收入支出多少?」周勃又谢罪说不知道。他汗流浃背,羞愧得不能回答。皇上也问左丞相陈平。陈平说:「各有主管的人。」皇上说:「主管的人是谁?」陈平说:「陛下如果问判决案件,就责问廷尉;问钱粮,就责问治粟内史。」皇上说:「如果各有主管的人,那么您主管什么事呢?」陈平谢罪说:「主管群臣!陛下不知我才能低下,让我担任宰相。宰相的职责,对上辅佐天子调理阴阳,顺应四时,对下使万物各得其宜,对外镇抚四方夷狄和诸侯,对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自能够胜任他们的职责。」皇上说好。周勃非常惭愧,出来后责备陈平说:「您怎么不早教我!」陈平笑着说:「您身居其位,难道不知道自己的职责吗?况且陛下如果问长安盗贼的数量,您也要勉强回答吗?」于是绛侯自知才能远不如陈平。过了不久,周勃称病请求免去丞相,而陈平独任丞相。

孝文二年,平薨,谥曰献侯。传子至曾孙何,坐略人妻弃主。王陵亦至玄孙,坐酎金国除。辟阳侯食其免后三歳而为淮南王所杀,文帝令其子平嗣侯。淄川王反,辟阳近淄川,平降之,国除。

孝文帝二年,陈平去世,谥号叫献侯。爵位传给儿子直到曾孙陈何,因强抢他人妻子被处死。王陵的爵位也传到玄孙,因酎金案被废除封国。辟阳侯审食其被免职后三年被淮南王杀死,文帝让他的儿子审平继承侯爵。淄川王反叛,辟阳靠近淄川,审平投降了淄川王,封国被废除。

始平曰:「我多阴谋,道家之所禁。吾世即废,亦已矣,终不能复起,以吾多阴祸也。」其后曾孙陈掌以衞氏亲戚贵,愿得续封,然终不得也。

当初陈平说:「我多用阴谋,这是道家所禁忌的。我的后代如果被废黜,也就完了,终究不能再兴起,因为我暗中积下的祸殃太多。」后来他的曾孙陈掌凭借卫氏亲戚的关系显贵,希望得以延续封爵,但终究没有成功。

周勃

周勃

周勃,沛人。其先巻人也,徙沛。勃以织薄曲为生,常以吹箫给丧事,材官引强。

周勃,是沛县人。他的祖先是卷县人,迁居到沛县。周勃靠编织养蚕的器具为生,常常为丧事吹箫奏乐,后来担任能拉强弓的材官。

髙祖为沛公初起,勃以中涓从攻胡陵,下方与。方与反,与战,却敌。攻丰。撃秦军砀东。还军留及萧。复攻砀,破之。下下邑,先登。赐爵五大夫。攻兰、虞,取之。撃章邯车骑殿。略定魏地。攻辕戚、东嬢,以往至栗,取之。攻啮桑,先登。撃秦军阿下,破之。追至濮阳,下蕲城。攻都关、定陶,袭取宛朐,得单父令。夜袭取临济,攻寿张,以前至巻,破李由雍丘下。攻开封,先至城下为多。后章邯破项梁,沛公项羽引兵东如砀。自初起沛还至砀,一歳二月。楚怀王封沛公号武安侯,为砀郡长。沛公拜勃为襄贲令。从沛公定魏地,攻东郡尉于成武,破之。攻长社,先登。攻颍阳、缑氏,绝河津。撃赵贲军尸北。南攻南阳守𬺈,破武关、峣关。攻秦军于蓝田。至咸阳,灭秦。

高祖担任沛公刚起兵时,周勃以中涓的身份跟随攻打胡陵,攻下方与。方与反叛,周勃与敌军交战,击退敌人。攻打丰邑。在砀东攻击秦军。回军驻扎在留县和萧县。又攻打砀县,攻破它。攻下下邑,率先登城。赐予五大夫爵位。攻打兰县、虞县,攻取它们。攻击章邯的车骑部队,负责殿后。平定魏地。攻打辕戚、东嬢,一直打到栗县,攻取它们。攻打啮桑,率先登城。在阿城下攻击秦军,打败他们。追到濮阳,攻下蕲城。攻打都关、定陶,袭取宛朐,俘获单父县令。夜间袭取临济,攻打寿张,前进到卷县,在雍丘城下打败李由。攻打开封,率先到达城下功劳最多。后来章邯打败项梁,沛公和项羽带兵向东到砀县。从在沛县起兵到回到砀县,共一年零两个月。楚怀王封沛公为武安侯,任砀郡长。沛公任命周勃为襄贲县令。跟随沛公平定魏地,在成武攻打东郡郡尉,打败他。攻打长社,率先登城。攻打颍阳、缑氏,切断黄河渡口。在尸乡北面攻击赵贲的军队。向南攻打南阳郡守吕𬺈,攻破武关、峣关。在蓝田攻击秦军。到达咸阳,灭亡秦朝。

项羽至,以沛公汉王汉王赐勃爵为威武侯。从入汉中,拜为将军。还定三秦,赐食邑怀德。攻槐里、好畤,最。北撃赵贲、内史保于咸阳,最。北救漆。撃章平、姚卬军。西定汧还下郿、频阳。围章邯废丘,破之。西撃益已军,破之。攻上邽。东守峣关。撃项籍。攻曲遇,最。还守敖仓,追籍。籍已死,因东定楚地泗水、东海郡,凡得二十二县。还守雒阳、栎阳,赐与颍阴侯共食钟离。以将军从髙祖撃燕王臧荼,破之易下。所将卒当驰道为多。赐爵列侯,剖符世世不绝。食绛八千二百八十戸。

项羽到达后,封沛公为汉王。汉王赐给周勃威武侯的爵位。周勃跟随汉王进入汉中,被任命为将军。回军平定三秦地区,汉王把怀德作为他的食邑。他攻打槐里、好畤,立了上等功。在咸阳北边攻打赵贲和内史保,又立上等功。向北救援漆县。攻打章平、姚卬的军队。向西平定汧县后回军,攻下郿县和频阳。在废丘包围章邯,击败了他。向西攻打益已的军队,击败了他们。攻打上邽。在东边守卫峣关。攻打项籍。攻打曲遇,立了上等功。回军守卫敖仓,追击项籍。项籍死后,便向东平定楚地的泗水郡和东海郡,共夺得二十二个县。回军守卫洛阳和栎阳,汉王赐给他和颍阴侯一起享用钟离的赋税。以将军的身份跟随高祖攻打燕王臧荼,在易水之下击败了他。他率领的士兵在驰道上作战的最多。被赐予列侯爵位,剖分符节为信,世代相传不断绝。以绛县八千二百八十户作为食邑。

以将军从髙帝撃韩王信于代,降下霍人。以前至武泉,撃胡骑,破之武泉北。转攻韩信军铜鞮,破之。还,降太原六城。撃韩信胡骑晋阳下,破之,下晋阳。后撃韩信军于硰石,破之,追北八十里。还攻楼烦三城,因撃胡骑平城下,所将卒当驰道为多。勃迁为太尉

以将军的身份跟随高帝在代地攻打韩王信,降服了霍人县。率军前进到武泉,攻打匈奴骑兵,在武泉北边击败了他们。转而攻打韩信在铜鞮的军队,击败了他们。回军后,降服了太原的六座城池。在晋阳城下攻打韩信的匈奴骑兵,击败了他们,攻下了晋阳。后来在硰石攻打韩信的军队,击败了他们,追击败军八十里。回军攻打楼烦的三座城池,趁机在平城下攻打匈奴骑兵,他率领的士兵在驰道上作战的最多。周勃升任为太尉。

陈豨,屠马邑。所将卒斩豨将军乘马降。转撃韩信、陈豨、赵利军于楼烦,破之。得豨将宋最、鴈门守圂。因转攻得云中守遫、丞相箕肄、将军博。定鴈门郡十七县,云中郡十二县。因复撃豨灵丘,破之,斩豨丞相程纵、将军陈武、都尉髙肄。定代郡九县。

陈豨反叛,周勃在屠马邑。他率领的士兵斩杀了陈豨的将军乘马,并使其投降。转而攻打韩信、陈豨、赵利在楼烦的军队,击败了他们。俘获了陈豨的将领宋最和雁门郡守圂。趁机转而进攻,俘获了云中郡守遫、丞相箕肄、将军博。平定了雁门郡的十七个县,云中郡的十二个县。接着又在灵丘攻打陈豨,击败了他,斩杀了陈豨的丞相程纵、将军陈武、都尉高肄。平定了代郡的九个县。

燕王卢绾反,勃以相国代樊哙将,撃下蓟,得绾大将抵、丞相偃、守陉、太尉弱、御史大夫施屠浑都。破绾军上兰,后撃绾军沮阳。追至长城,定上谷十二县,右北平十六县,辽东二十九县,渔阳二十二县。最从髙帝得相国一人,丞相二人,将军、二千石各三人;别破军二,下城三,定郡五,县七十九,得丞相、大将各一人。

燕王卢绾反叛,周勃以相国的身份代替樊哙统率军队,攻下了蓟县,俘获了卢绾的大将抵、丞相偃、郡守陉、太尉弱、御史大夫施屠浑都。在上兰击败了卢绾的军队,之后在沮阳攻打卢绾的军队。追击到长城,平定了上谷郡的十二个县,右北平郡的十六个县,辽东郡的二十九个县,渔阳郡的二十二个县。总计跟随高帝,俘获了相国一人,丞相二人,将军和二千石级别的官员各三人;另外还击败了两支敌军,攻下了三座城池,平定了五个郡,七十九个县,俘获了丞相和大将各一人。

勃为人木强敦厚,髙帝以为可属大事。勃不好文学,毎召诸生说士,东鄕坐责之:「趣为我语。」其椎少文如此。

周勃为人质朴刚强、敦厚老实,高帝认为可以托付大事。周勃不喜欢文学,每次召见儒生和游说之士,都面向东坐着,责令他们说:“快给我直说。”他就是如此质朴而缺少文采。

勃既定燕而归,髙帝已崩矣,以列侯事惠帝。惠帝六年,置太尉官,以勃为太尉。十年,髙后崩。吕禄以赵王为汉上将军,吕产以吕王为相国,秉权,欲危刘氏。勃与丞相平、朱虚侯章共诛诸吕。语在髙后纪。

周勃平定燕地回来后,高帝已经去世了,他以列侯的身份侍奉惠帝。惠帝六年,设置太尉官职,任命周勃为太尉。惠帝十年,高后去世。吕禄以赵王的身份担任汉朝的上将军,吕产以吕王的身份担任相国,把持朝政,想要危害刘氏。周勃与丞相陈平、朱虚侯刘章共同诛灭了吕氏家族。这件事记载在《高后纪》中。

于是阴谋乃为「少帝及济川、淮阳、恒山王皆非惠帝子,吕太后以计诈名它人子,杀其母,养之后宫,令孝惠子之,立以为后,用彊吕氏。今已灭诸吕,少帝即长用事,吾属类无矣,不如视诸侯贤者立之。」遂迎立代王,是为孝文皇帝。

于是他们暗中谋划说:“少帝以及济川王、淮阳王、恒山王都不是惠帝的儿子,吕太后用计谋假称是别人的儿子,杀了他们的母亲,把他们养在后宫,让孝惠帝认作儿子,立为继承人,以此来加强吕氏的力量。现在已经消灭了吕氏家族,少帝如果长大掌权,我们这些人就都没有活路了。不如观察诸侯中贤明的人,立他为皇帝。”于是迎立代王,这就是孝文皇帝。

东牟侯兴居,朱虚侯章弟也,曰:「诛诸吕,臣无功,请得除宫。」乃与太仆汝阴滕公入宫。滕公前谓少帝曰:「足下非刘氏,不当立。」乃顾麾左右执戟,皆仆兵罢。有数人不肯去,官者令张释谕告,亦去。滕公召乘舆车载少帝出。少帝曰:「欲持我安之乎?」滕公曰:「就舍少府。」乃奉天子法驾,迎皇帝代邸,报曰:「宫谨除。」皇帝入未央宫,有谒者十人持戟衞端门,曰:「天子在也,足下何为者?」不得入。太尉往喩,乃引兵去,皇帝遂入。是夜,有司分部诛济川、淮阳、常山王及少帝于邸。

东牟侯刘兴居,是朱虚侯刘章的弟弟,说:“诛灭吕氏家族,我没有功劳,请允许我去清理皇宫。”于是和太仆汝阴侯夏侯婴进入宫中。夏侯婴上前对少帝说:“您不是刘氏子孙,不应该立为皇帝。”于是回头挥手示意左右持戟的卫士,他们都放下兵器离开了。有几个人不肯离开,宦官令张释告知他们,也离开了。夏侯婴召来天子的车驾,载着少帝出宫。少帝问:“你要带我去哪里?”夏侯婴说:“到少府官署去住。”于是他们奉上天子的法驾,到代王的官邸迎接皇帝,报告说:“皇宫已经谨慎地清理完毕。”皇帝进入未央宫,有十名谒者持戟守卫端门,说:“天子在这里,你是干什么的?”不让进入。太尉前去说明情况,这些人才带兵离开,皇帝于是进入宫中。当天夜里,有关部门分头在官邸诛杀了济川王、淮阳王、常山王和少帝。

文帝即位,以勃为右丞相,赐金五千斤,邑万戸。居十余月,人或说勃曰:「君既诛诸吕,立代王,威震天下,而君受厚赏处尊位以厌之,则祸及身矣。」勃惧,亦自危,乃谢请归相印。上许之。歳余,陈丞相平卒,上复用勃为丞相。十余月,上曰:「前日吾诏列侯就国,或颇未能行,丞相朕所重,其为朕率列侯之国。」乃免相就国。

文帝即位后,任命周勃为右丞相,赏赐黄金五千斤,食邑一万户。过了十多个月,有人劝周勃说:“您已经诛灭了吕氏家族,拥立了代王,威震天下,而您又接受丰厚的赏赐,处在尊贵的地位,这样会招来灾祸的。”周勃害怕了,也感到自身危险,于是辞谢并请求归还相印。皇上答应了他。一年多后,陈丞相平去世,皇上又任用周勃为丞相。过了十多个月,皇上说:“前些日子我下诏让列侯回到自己的封国,有些人还没有动身。丞相是我所器重的人,你替我带头回到封国吧。”于是免去他的丞相职务,让他回到封国。

歳余,毎河东守尉行县至绛,绛侯勃自畏恐诛,常被甲,令家人持兵以见。其后人有上书告勃欲反,下廷尉,逮捕勃治之。勃恐,不知置辞。吏稍侵辱之。勃以千金与狱吏,狱吏乃书牍背示之,曰「以公主为证」。公主者,孝文帝女也,勃太子胜之尚之,故狱吏教引为证。初,勃之益封,尽以予薄昭。及系急,薄昭为言薄太后,太后亦以为无反事。文帝朝,太后以冒絮提文帝,曰:「绛侯绾皇帝玺,将兵于北军,不以此时反,今居一小县,顾欲反邪!」文帝既见勃狱辞,乃谢曰:「吏方验而出之。」于是使使持节赦勃,复爵邑。勃既出,曰:「吾尝将百万军,安知狱吏之贵也!」

一年多后,每当河东郡守、郡尉巡视各县到达绛县时,绛侯周勃自己害怕被诛杀,常常身披铠甲,命令家人手持兵器来相见。后来有人上书告发周勃想要谋反,皇帝把此事交给廷尉处理,廷尉逮捕了周勃并审讯他。周勃很害怕,不知道如何答辩。狱吏逐渐欺凌侮辱他。周勃把一千斤黄金送给狱吏,狱吏就在木简背面写字给他看,上面写着“让公主作证”。公主是孝文帝的女儿,周勃的长子周胜之娶了她,所以狱吏教他引公主作证。当初,周勃把增加的封赏都送给了薄昭。等到案情紧急时,薄昭替他对薄太后说了,薄太后也认为周勃没有谋反的事。文帝朝见太后时,太后抓起头巾扔向文帝,说:“绛侯身系皇帝玉玺,在北军统率军队,不在那时造反,如今住在一个小县里,反而要造反吗!”文帝已经看到了周勃的供词,于是道歉说:“狱吏正在查证,准备释放他。”于是派使者手持符节赦免了周勃,恢复了他的爵位和封地。周勃出狱后,说:“我曾经统率百万大军,哪里知道狱吏的尊贵啊!”

勃复就国,孝文十一年薨,谥曰武侯。子胜之嗣,尚公主不相中,坐杀人,死,国绝。一年,弟亚夫复为侯。

周勃又回到封国,在孝文帝十一年去世,谥号称为武侯。他的儿子周胜之继承爵位,娶了公主但夫妻不和,又因犯杀人罪被处死,封国被废除。一年后,周勃的弟弟周亚夫又被封为侯。

勃子 亚夫

周勃的儿子 周亚夫

亚夫为河内守时,许负相之:「君后三歳而侯。侯八歳,为将相,持国秉,贵重矣,于人臣无二。后九年而饿死。」亚夫笑曰:「臣之兄以代父侯矣,有如卒,子当代,我何说侯乎?然既已贵如负言,又何说饿死?指视我。」负指其口曰:「从理入口,此饿死法也。」居三歳,兄绛侯胜之有罪,文帝择勃子贤者,皆推亚夫,乃封为条侯。

周亚夫做河内郡守的时候,许负为他看相说:“您三年后会被封侯。封侯八年后,会成为将相,掌握国家大权,地位尊贵,在臣子中没有第二个。再过九年,你会饿死。”周亚夫笑着说:“我的哥哥已经代替父亲继承了侯爵,如果他死了,他的儿子会继承,我怎么说封侯呢?但如果真像您说的那样显贵,又怎么说会饿死?请您指给我看。”许负指着他的嘴说:“你脸上有竖纹进入口中,这是饿死的面相。”过了三年,他的哥哥绛侯周胜之犯了罪,文帝选择周勃儿子中贤能的人,大家都推举周亚夫,于是封他为条侯。

文帝后六年,匈奴大入边。以宗正刘礼为将军军霸上,祝兹侯徐厉为将军军棘门,以河内守亚夫为将军军细柳,以备胡。上自劳军,至霸上及棘门军,直驰入,将以下骑出入送迎。已而之细柳军,军士吏被甲,锐兵刃,彀弓弩,持满。天子先驱至,不得入。先驱曰:「天子且至!」军门都尉曰:「军中闻将军之令,不闻天子之诏。」有顷,上至,又不得入。于是上使使持节诏将军曰:「吾欲劳军。」亚夫乃传言开壁门。壁门士请车骑曰:「将军约,军中不得驱驰。」于是天子乃按辔徐行。至中营,将军亚夫揖,曰:「介胄之士不拜,请以军礼见。」天子为动,改容式车。使人称谢:「皇帝敬劳将军。」成礼而去。既出军门,群臣皆惊。文帝曰:「嗟乎,此真将军矣!鄕者霸上、棘门如儿戏耳,其将固可袭而虏也。至于亚夫,可得而犯邪!」称善者久之。月余,三军皆罢。乃拜亚夫为中尉

汉文帝后元六年,匈奴大举入侵边境。文帝任命宗正刘礼为将军,驻军霸上;任命祝兹侯徐厉为将军,驻军棘门;任命河内郡守周亚夫为将军,驻军细柳,以防备匈奴。皇上亲自去慰劳军队,到了霸上和棘门的军营,直接驱车进入,将军以下的军官都骑着马出入迎送。不久来到细柳军营,只见军士和军官都身披铠甲,刀剑锋利,弓弩张开,拉满待发。天子的先行官到达,不能进入。先行官说:“天子将要到了!”军门都尉说:“军中只听将军的命令,不听天子的诏令。”过了一会儿,皇上到了,又不能进入。于是皇上派使者手持符节诏告将军说:“我要进去慰劳军队。”周亚夫这才传令打开营门。守营门的士兵对皇上的车骑队伍说:“将军规定,军营中不能驱马奔驰。”于是天子就勒住缰绳慢慢行进。到了中军营帐,将军周亚夫拱手行礼说:“身穿铠甲的将士不能跪拜,请允许我用军礼参见。”天子被感动了,脸色变得严肃,俯身扶着车前的横木。派人向周亚夫致意说:“皇帝恭敬地慰劳将军。”劳军仪式完成后离去。出了军营大门,群臣都很惊讶。文帝说:“唉,这才是真正的将军啊!先前霸上、棘门的军营,简直像儿戏一样,那些将军本来就可以被偷袭而俘虏的。至于周亚夫,怎么可能被侵犯呢!”称赞了很长时间。一个多月后,三支军队都撤除了。于是任命周亚夫为中尉。

文帝且崩时,戒太子曰:「即有缓急,周亚夫真可任将兵。」文帝崩,亚夫为车骑将军

文帝将要去世的时候,告诫太子说:“如果发生紧急情况,周亚夫是真正可以担当统兵重任的人。”文帝去世后,周亚夫担任车骑将军。

孝景帝三年,呉楚反。亚夫以中尉太尉,东撃呉楚。因自请上曰:「楚兵剽轻,难与争锋。愿以梁委之,绝其食道,乃可制也。」上许之。

汉景帝三年,吴王刘濞和楚王刘戊等发动叛乱。周亚夫由中尉升任太尉,向东攻打吴楚叛军。于是他亲自向皇上请求说:“楚军剽悍轻捷,难以和他们正面交锋。希望把梁国暂时放弃给他们,然后断绝他们的粮道,这样才能制服他们。”皇上答应了他。

亚夫既发,至霸上,赵渉遮说亚夫曰:「将军东诛呉楚,胜则宗庙安,不胜则天下危,能用臣之言乎?」亚夫下车,礼而问之。渉曰:「呉王素富,怀辑死士久矣。此知将军且行,必置间人于殽黾阨骥之间。且兵事上神密,将军何不从此右去,走蓝田,出武关,抵雒阳,间不过差一二日,直入武库,撃鸣鼓。诸侯闻之,以为将军从天而下也。」太尉如其计。至雒阳,使吏搜殽黾间,果得呉伏兵。乃请渉为护军。

周亚夫出发后,到了霸上,赵涉拦住他劝说道:“将军向东去征讨吴楚,如果胜利了,国家就安定;如果失败了,天下就危险了。您能采纳我的建议吗?”周亚夫下车,恭敬地向他请教。赵涉说:“吴王一向富有,长期收罗敢死之士。现在他知道将军将要出兵,一定会在崤山、渑池之间的险要之处布置伏兵。况且军事行动贵在神速机密,将军为什么不从这里向右走,经过蓝田,出武关,到达洛阳,这样绕道不过相差一两天,直接进入武库,擂响战鼓。诸侯听到后,会以为将军是从天而降的。”太尉采纳了他的计策。到了洛阳,派官吏搜索崤山、渑池之间,果然发现了吴国的伏兵。于是请求任命赵涉为护军。

亚夫至,会兵荥阳。呉方攻梁,梁急,请救。亚夫引兵东北走昌邑,深壁而守。梁王使使请亚夫,亚夫守便宜,不往。梁上书言景帝,景帝诏使救梁。亚夫不奉诏,坚壁不出,而使轻骑兵弓髙侯等绝呉楚兵后食道。呉楚兵乏粮,饥,欲退,数挑战,终不出。夜,军中惊,内相攻撃扰乱,至于帐下。亚夫坚卧不起。顷之,复定。呉奔壁东南陬,亚夫使备西北。已而其精兵果奔西北,不得入。呉楚既饿,乃引而去。亚夫出精兵追撃,大破呉王濞。呉王濞弃其军,与壮士数千人亡走,保于江南丹徒。汉兵因乘胜,遂尽虏之,降其县,购呉王千金。月余,越人斩呉王头以告。凡相守攻三月,而呉楚破平。于是诸将乃以太尉计谋为是。由此梁孝王与亚夫有隙。

周亚夫到达后,在荥阳会合各路军队。吴军正在攻打梁国,梁国形势危急,请求救援。周亚夫率军向东北直奔昌邑,深挖壕沟、高筑壁垒进行坚守。梁王派使者向周亚夫求救,周亚夫根据有利的形势,不去救援。梁王上书向景帝报告,景帝下诏命令周亚夫救援梁国。周亚夫不遵奉诏令,坚守壁垒不出兵,而是派轻骑兵弓高侯等人去断绝吴楚军队后方的粮道。吴楚军队缺乏粮食,士兵饥饿,想要退兵,多次挑战,周亚夫始终不出战。夜里,军营中发生惊乱,内部互相攻击扰乱,甚至闹到了周亚夫的帐下。周亚夫始终安卧不起。过了一会儿,又恢复了安定。吴军向营垒的东南角奔去,周亚夫却命令防备西北角。不久,吴国的精兵果然奔向西北角,但无法攻入。吴楚军队已经饥饿不堪,于是引兵撤退。周亚夫出动精锐部队追击,大败吴王刘濞。吴王刘濞抛弃了他的军队,与几千名壮士逃走,退保江南的丹徒县。汉军乘胜追击,于是全部俘虏了他们,并使丹徒县投降,悬赏千金捉拿吴王。一个多月后,越人斩下吴王的头前来报告。双方总共相持攻打了三个月,吴楚叛乱就被平定。于是各位将领才认为太尉的计谋是正确的。从此梁孝王与周亚夫有了嫌隙。

归,复置太尉官。五歳,迁为丞相,景帝甚重之。上废栗太子,亚夫固争之,不待。上由此疎之。而梁孝王毎朝,常与太后言亚夫之短。

周亚夫回来后,朝廷重新设置太尉官职。过了五年,他升任丞相,景帝非常器重他。皇上废黜栗太子,周亚夫坚决反对,但未能阻止。皇上从此疏远了他。而梁孝王每次朝见,常常向太后说周亚夫的坏话。

窦太后曰:「皇后兄王信可侯也。」上让曰:「始南皮及章武先帝不侯,及臣即位,乃侯之,信未得封也。」窦太后曰:「人生各以时行耳。窦长君在时,竟不得封侯,死后,乃其子彭祖顾得侯。吾甚恨之。帝趣侯信也!」上曰:「请得与丞相计之。」亚夫曰:「髙帝约『非刘氏不得王,非有功不得侯。不如约,天下共撃之』。今信虽皇后兄,无功,侯之,非约也。」上默然而沮。

窦太后说:“皇后的哥哥王信可以封侯。”皇上推辞说:“当初南皮侯窦彭祖和章武侯窦广国,先帝在世时都没有封侯,等到我即位后才封了他们,王信现在还不能封。”窦太后说:“人生在世,各自根据时势行事罢了。窦长君在世时,竟然没能封侯,他死后,他的儿子彭祖反而得以封侯。我对此非常遗憾。皇上赶快封王信为侯吧!”皇上说:“请允许我和丞相商议一下。”周亚夫说:“高帝有约定:‘不是刘氏宗亲不得封王,没有功劳不得封侯。如果不遵守约定,天下人共同讨伐他。’现在王信虽然是皇后的哥哥,但没有功劳,封他为侯,是违背约定的。”皇上沉默不语,打消了念头。

其后匈奴王徐卢等五人降汉,上欲侯之以劝后。亚夫曰:「彼背其主降陛下,陛下侯之,即何以责人臣不守节者乎?」上曰:「丞相议不可用。」乃悉封徐卢等为列侯。亚夫因谢病免相。

后来,匈奴王徐卢等五人投降汉朝,皇上想封他们为侯来鼓励后来的人。周亚夫说:“他们背叛自己的君主投降陛下,陛下封他们为侯,那还怎么责备那些不守节操的臣子呢?”皇上说:“丞相的意见不可采用。”于是全部封徐卢等人为列侯。周亚夫于是称病辞官,被免去了丞相职务。

顷之,上居禁中,召亚夫赐食。独置大胾,无切肉,又不置箸。亚夫心不平,顾谓尚席取箸。上视而笑曰:「此非不足君所乎?」亚夫免冠谢上。上曰:「起。」亚夫因趋出。上目送之,曰:「此鞅鞅,非少主臣也!」

不久,皇上在宫中,召见周亚夫并赐给他食物。只放了一大块肉,没有切开的肉块,又不放筷子。周亚夫心中不满,回头叫尚席官拿筷子来。皇上看着笑道:“这难道还不够您用吗?”周亚夫摘下帽子谢罪。皇上说:“起来吧。”周亚夫于是快步走出。皇上目送他出去,说:“这人心中不服气,不是能侍奉少主的大臣啊!”

居无何,亚夫子为父买工官尚方甲楯五百被可以葬者。取庸苦之,不与钱。庸知其盗买县官器,怨而上变告子,事连污亚夫。书既闻,上下吏。吏簿责亚夫,亚夫不对。上骂之曰:「吾不用也。」召诣廷尉廷尉责问曰:「君侯欲反何?」亚夫曰:「臣所买器,乃葬器也,何谓反乎?」吏曰:「君纵不欲反地上,即欲反地下耳。」吏侵之益急。初,吏捕亚夫,亚夫欲自杀,其夫人止之,以故不得死,遂入廷尉,因不食五日,欧血而死。国绝。

没过多久,周亚夫的儿子为父亲从工官尚方那里买了五百具铠甲和盾牌,是准备用来陪葬的。雇工们被役使得很苦,又不给工钱。雇工知道他是盗买官府的器物,因怨恨而上书告发他儿子谋反,事情牵连到周亚夫。奏书呈上后,皇上交给官吏处理。官吏拿着文书责问周亚夫,周亚夫不回答。皇上骂他说:“我不需要你回答。”于是召他到廷尉那里。廷尉责问说:“君侯为什么要谋反?”周亚夫说:“我所买的器物,都是葬器,怎么说是谋反呢?”官吏说:“您即使不想在地上谋反,也是想在地下谋反。”官吏对他逼迫得更加急迫。起初,官吏逮捕周亚夫时,周亚夫想自杀,他的夫人阻止了他,因此没能死成,于是被送进廷尉,便绝食五天,吐血而死。封国被废除。

一歳,上乃更封绛侯勃它子坚为平曲侯,续绛侯后。传子建德,为太子太傅,坐酎金免官。后有罪,国除。

一年后,皇上于是改封绛侯周勃的另一个儿子周坚为平曲侯,延续绛侯的后代。传给儿子周建德,担任太子太傅,因酎金案被免官。后来又有罪,封国被废除。

亚夫果饿死。死后,上乃封王信为盖侯。至平帝元始二年,继绝世,复封勃玄孙之子恭为绛侯,千戸。

周亚夫果然饿死。他死后,皇上于是封王信为盖侯。到平帝元始二年,延续断绝的世系,又封周勃的玄孙之子周恭为绛侯,食邑一千户。

赞曰:闻张良之智勇,以为其貌魁梧奇伟,反若妇人女子。故孔子称「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学者多疑于鬼神,如良受书老父,亦异矣。髙祖数离困阨,良常有力,岂可谓非天乎!陈平之志,见于社下,倾侧扰攘楚、魏之间,卒归于汉,而为谋臣。及吕后时,事多故矣,平竟自免,以智终。王陵廷争,杜门自绝,亦各其志也。周勃为布衣时,鄙朴庸人,至登辅佐,匡国家难,诛诸吕,立孝文,为汉伊周,何其盛也!始吕后宰相,髙祖曰:「陈平智有余,王陵少戆,可以佐之;安刘氏者必勃也。」又问其次,云「过此以后,非乃所及」。终皆如言,圣矣夫!

赞语说:听说张良的智勇,以为他相貌魁梧奇伟,结果却像妇人女子。所以孔子说“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学者们大多怀疑鬼神之事,像张良从老父那里接受兵书,也真是奇异啊。高祖多次遭遇困厄,张良常常出力相助,这难道能说不是天意吗!陈平的志向,在里社时就已显现,他在楚、魏之间颠沛流离,最终归附汉朝,成为谋臣。到吕后时,事情多变故,陈平竟能自免于祸,以智慧善终。王陵在朝廷上直言争辩,闭门自绝,也各是其志向。周勃在布衣时,是粗鄙朴实的庸人,到后来登上辅佐之位,匡正国家危难,诛杀诸吕,拥立孝文帝,成为汉朝的伊尹、周公,多么兴盛啊!当初吕后问宰相人选,高祖说:“陈平智谋有余,王陵稍显憨直,可以辅佐他;安定刘氏的一定是周勃。”又问其次,说“这以后的事,就不是你能知道的了”。最终都如所言,真是圣明啊!

萧何曹参传 第九

樊郦滕灌傅靳周传 第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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