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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书

卷五十一 贾邹枚路传 第二十一

贾山

贾山,颍川人也。祖父袪,故魏王时博士弟子也。〈师古曰:「六国时魏也。」〉山受学袪,所言涉猎书记,不能为醇儒。〈师古曰:「涉若涉水,猎若猎兽,言历览之不专精也。醇者,不杂也。」〉甞给事颍阴侯为骑。〈师古曰:「为骑者,常骑马而从也。」〉

孝文时,言治乱之道,借秦为谕,名曰至言。其辞曰:

臣闻为人臣者,尽忠竭愚,以直谏主,不避死亡之诛者,臣山是也。臣不敢以乆远谕,愿借秦以为谕,唯陛下少加意焉。

夫布衣韦带之士,〈师古曰:「言贫贱之人也。韦带,以单韦为带,无饰也。」〉修身于内,成名于外,而使后世不绝息。至秦则不然。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赋敛重数,百姓任罢,〈师古曰:「数,屡也。任谓役事也。罢读曰疲,言疲于役使也。」〉赭衣半道,群盗满山,〈师古曰:「犯罪者则衣赭衣,行道之人半著赭衣,言被罪者众也。盗贼皆依山为阻,故云满山也。」〉使天下之人戴目而视,倾耳而听。〈师古曰:「戴目者,言常远视,有异志也。倾耳而听,言乐祸乱也。」〉一夫大謼,天下向应者,陈胜是也。〈师古曰:「謼字与呼同。謼,叫也,音火故反。向读曰响。」〉秦非徒如此也,起咸阳而西至雍,离宫三百,〈师古曰:「凡言离宫者,皆谓于别处置之,非常所居也。」〉钟鼓帷帐,不移而具。又为阿房之殿,殿高数十仞,〈师古曰:「阿房者,言殿之四阿皆为房也。一说大陵曰阿,言其殿高若于阿上为房也。房字或作旁,说云始皇作此殿,未有名,以其去咸阳近,且号阿旁。阿,近也。八尺曰仞。」〉东西五里,南北千步,从车罗骑,四马骛驰,旌旗不桡。〈师古曰:「桡,屈也。言庭之广大,殿之高敞,众骑驰骛无所迫触,建立旌旗不屈桡。桡音女孝反。」〉为宫室之丽至于此,使其后世曾不得聚庐而托处焉。为驰道于天下,东穷燕齐,南极吴楚,江湖之上,濒海之观毕至。〈师古曰:「濒,水涯也。濒海,谓缘海之边也。毕,尽也。濒音频,又音賔,字或作濵,音义同。」〉道广五十步,三丈而树,厚筑其外,隐以金椎,〈服虔曰:「作壁如甬道。隐筑也,以铁椎筑之。」师古曰:「筑令坚实而使隆高耳,不为甬壁也。隐音于靳反。」〉树以青松。为驰道之丽至于此,使其后世曾不得邪径而托足焉。死葬乎骊山,吏徒数十万人,〈师古曰:「吏以督领,徒以役作也。」〉旷日十年。〈师古曰:「旷,空也,废也。言为重役,空废时日,积年岁也。」〉下彻三泉〈师古曰:「三重之泉,言其深也。」〉合采金石,冶铜锢其内,桼涂其外,〈师古曰:「锢谓铸而合之也,音固。」〉被以珠玉,饰以翡翠,〈应劭曰:「雄曰翡,雌曰翠。」臣瓒曰:「异物志云翡色赤而大于翠。」师古曰:「鸟各别类,非雄雌异名也。被音皮义反。」〉中成观游,上成山林。为葬薶之侈至于此,使其后世曾不得蓬颗蔽冢而托葬焉。〈服虔曰:「谓块墣作冢,喻小也。」臣瓒曰:「蓬颗,犹裸颗小冢也。」晋灼曰:「东北人名土块为蓬颗。」师古曰:「诸家之说皆非。颗谓土块。蓬颗,言块上生蓬者耳。举此以对冢上山林,故言蓬颗蔽冢也。颗音口果反。」〉秦以熊罴之力,虎狼之心,蚕食诸侯,并吞海内,而不笃礼义,〈师古曰:「笃,厚也。」〉故天殃已加矣。臣昧死以闻,愿陛下少留意而详择其中。〈师古曰:「中音竹仲反。」〉

臣闻忠臣之事君也,言切直则不用而身危,不切直则不可以明道,故切直之言,明主所欲急闻,忠臣之所以蒙死而竭知也。〈师古曰:「蒙,冒犯也。」〉地之硗者,虽有善种,不能生焉;〈师古曰:「硗,埆,瘠薄也。硗音口交反。」〉江皐河濒,虽有恶种,无不猥大。〈李竒曰:「皐,水边淤地也。」师古曰:「猥,盛也。」〉昔者夏商之季世,虽关龙逢、箕子、比干之贤,身死亡而道不用。〈服虔曰:「关龙逢,桀之忠臣也。」师古曰:「比干谏纣而纣杀之。论语曰『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文王之时,豪俊之士皆得竭其智,刍荛采薪之人皆得尽其力,〈师古曰:「刍,刈草也。荛,草薪也。言执贱役者也。大雅板之诗曰『询于刍荛』。」〉此周之所以兴也。故地之美者善养禾,君之仁者善养士。雷霆之所击,无不摧折者;〈师古曰:「霆,疾雷也,音廷。」〉万钧之所压,无不糜灭者。今人主之威,非特雷霆也;〈师古曰:「特,独也。」〉埶重,非特万钧也。开道而求谏,和颜色而受之,用其言而显其身,士犹恐惧而不敢自尽,又迺况于纵欲恣行暴虐,恶闻其过乎!震之以威,〈师古曰:「震,动也。」〉压之以重,则虽有之智,孟贲之勇,岂有不摧折者哉?〈师古曰:「孟贲,古之勇士。贲音奔。」〉如此,则人主不得闻其过失矣;弗闻,则社稷危矣。古者圣王之制,史在前书过失,工诵箴谏,〈李竒曰:「古有诵诗之工,记过之史,常在君侧也。」师古曰:「箴,戒也,音之林反。」〉瞽诵诗谏,〈师古曰:「瞽,无目之人。」〉公卿比谏,〈李竒曰:「相亲比而谏也,或曰比方事类以谏也。」师古曰:「比方是也。」〉士传言谏过,庶人谤于道,商旅议于市,〈师古曰:「旅,众也。」〉然后君得闻其过失也。闻其过失而改之,见义而从之,所以永有天下也。天子之尊,四海之内,其义莫不为臣。然而养三老于大学,亲执酱而餽,执爵而酳,〈师古曰:「餽字与馈同。进食曰餽。酳者,少少饮酒,谓食已而荡口也,音胤。」〉祝䭇在前,祝鲠在后,〈师古曰:「䭇,古饐字,谓食不下也。以老人好饐鲠,故为备祝以祝之。」〉公卿奉杖,大夫进履,举贤以自辅弼,求修正之士使直谏。〈师古曰:「修正,谓修身正行者。」〉故以天子之尊,尊养三老,视孝也;〈师古曰:「视读曰示。」〉立辅弼之臣者,恐骄也;置直谏之士者,恐不得闻其过也;学问至于刍荛者,求善无餍也;商人庶人诽谤己而改之,从善无不听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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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十一 贾邹枚路传 第二十一

贾山

贾山,是颍川人。他的祖父贾袪,是原魏王时期的博士弟子。贾山跟随贾袪学习,他的学问涉猎广泛但不精深,不能成为纯粹的儒者。他曾担任颍阴侯的骑从。

汉文帝时期,他谈论国家治乱之道,借用秦朝的事例来比喻,文章名叫《至言》。他的文章说:

我听说作为臣子,要竭尽忠诚和愚钝,直言劝谏君主,不躲避杀身之祸的人,就是我贾山。我不敢用久远的事例来比喻,希望借用秦朝的事例来说明,请陛下稍微留意。

那些贫贱的士人,在内修养自身,在外成就名声,能使后代不断延续。到了秦朝却不是这样。秦朝皇帝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却征收繁重的赋税,百姓疲于劳役,路上有一半人穿着囚服,满山都是盗贼,让天下人侧目而视,侧耳而听。一个人大声呼喊,天下人响应,陈胜就是这样。秦朝不仅这样,还从咸阳向西到雍州,建造了三百座离宫,钟鼓帷帐,不用移动就齐全了。又建造阿房宫,宫殿高几十仞,东西宽五里,南北长千步,随从的车马排列,四匹马奔驰,旌旗都不弯曲。宫殿的华丽到了这种地步,让后代连聚集茅屋居住的地方都没有。在全国修建驰道,东到燕齐,南到吴楚,江湖之上,沿海的景观都到达了。道路宽五十步,每隔三丈种一棵树,外面厚厚地筑墙,用铁椎夯实,种上青松。驰道的华丽到了这种地步,让后代连走小路的地方都没有。死后葬在骊山,动用官吏和役徒几十万人,耗费十年时间。向下挖到三重泉水,采集各种金石,熔铜浇铸内部,用漆涂刷外部,装饰上珠玉和翡翠,中间建成游览的景观,上面建成山林。墓葬的奢侈到了这种地步,让后代连用蓬草覆盖土块做坟头的地方都没有。秦朝凭借熊罴般的力量和虎狼般的心肠,蚕食诸侯,吞并天下,却不重视礼义,所以上天已经降下灾祸。我冒死进言,希望陛下稍加留意并仔细选择其中的道理。

我听说忠臣侍奉君主,如果言辞切直,不被采用就会自身危险;如果不切直,就不能阐明道理。所以切直的言论,是明君急于想听到的,也是忠臣冒死竭尽智慧的原因。贫瘠的土地,即使有好的种子,也不能生长;江边河畔,即使有坏的种子,也无不茂盛。从前夏商末年,有关龙逢、箕子、比干这样的贤人,却身死道不用。周文王时,豪杰之士都能竭尽智慧,割草打柴的人都能竭尽力量,这是周朝兴盛的原因。所以肥沃的土地善于养育禾苗,仁德的君主善于养育士人。雷霆所击打的东西,没有不被摧毁的;万钧重物所压的东西,没有不被粉碎的。现在君主的威严,不只是雷霆;权势之重,不只是万钧。如果开辟道路征求谏言,和颜悦色地接受,采用他们的言论并显扬他们的身份,士人尚且恐惧而不敢尽言,更何况放纵欲望、肆意暴虐、厌恶听到自己的过失呢!用威严震慑,用重势压迫,那么即使有尧舜的智慧、孟贲的勇猛,又怎能不被摧毁呢?这样,君主就听不到自己的过失了;听不到,国家就危险了。古代圣王的制度,史官在前记录过失,乐工诵读箴言劝谏,盲人朗诵诗歌劝谏,公卿用比喻劝谏,士人传达言论劝谏过失,百姓在路上批评,商人在市场上议论,这样君主才能听到自己的过失。听到过失就改正,看到正义就遵从,这样才能永远拥有天下。天子尊贵,四海之内,按道义没有人不是他的臣子。然而在大学中供养三老,亲自拿着酱进献,拿着爵劝酒,前面有祝祷防噎的人,后面有祝祷防哽的人,公卿进奉手杖,大夫进献鞋子,选拔贤人辅佐自己,寻求修身正行的人让他们直言劝谏。所以以天子的尊贵,尊养三老,是显示孝道;设立辅佐的臣子,是担心骄傲;设置直言劝谏的士人,是担心听不到自己的过失;向割草打柴的人请教,是追求善行不知满足;商人百姓批评自己就改正,听从善言没有不接受的。

昔者,秦政力并万国,富有天下,破六国以为郡县,筑长城以为关塞。秦地之固,大小之埶,轻重之权,其与一家之富,一夫之彊,胡可胜计也!〈师古曰:「胡,何也。胜,尽也。」〉然而兵破于陈涉,地夺于刘氏者,何也?秦王贪狼暴虐,残贼天下,穷困万民,以适其欲也。〈师古曰:「适,快也。」〉

从前,秦始皇凭借武力兼并了各国,拥有天下财富,把六国改为郡县,修筑长城作为关塞。秦地坚固,大小形势、轻重权衡,与一个家族的富有、一个人的强大相比,哪里能说得尽呢!然而军队被陈涉打败,土地被刘氏夺走,这是为什么呢?因为秦王贪婪残暴,残害天下,使万民陷入穷困,以满足自己的私欲。

昔者,周盖千八百国,以九州之民养千八百国之君,用民之力不过岁三日,什一而籍,〈师古曰:「什一,谓十分之中公取一也。籍,借也,谓借人力也。一曰为簿籍而税之。」〉君有余财,民有余力,而颂声作。〈师古曰:「颂者,六诗之一,美盛德之形容,盖帝王之嘉致。」〉

从前,周朝大约有一千八百个诸侯国,用九州百姓供养这些国君,征用民力每年不超过三天,收取十分之一的赋税。国君有富余的财物,百姓有剩余的劳力,因此颂扬之声兴起。

秦皇帝以千八百国之民自养,力罢不能胜其役,财尽不能胜其求。〈师古曰:「胜,堪也。罢读曰疲。次下亦同。」〉一君之身耳,所以自养者驰骋弋猎之娱,天下弗能供也。〈师古曰:「弋,缴射也。」〉劳罢者不得休息,饥寒者不得衣食,亡罪而死刑者无所告诉,人与之为怨,家与之为雠,〈师古曰:「言人人为怨,家家为雠。」〉故天下坏也。

秦始皇用一千八百国的百姓供养自己一人,百姓疲惫得无法承受劳役,财物耗尽也无法满足他的需求。仅仅他一个人,用来供养自己的驰骋打猎的娱乐,天下都无法供应。劳累疲惫的人得不到休息,饥寒交迫的人得不到衣食,无罪而被处死的人无处申诉,人人都怨恨他,家家都仇视他,所以天下崩溃了。

秦皇帝身在之时,天下已坏矣,而弗自知也。秦皇帝东巡狩,至会稽、琅邪,刻石著其功,自以为过统;〈如淳曰:「统,继也。子不才,不能长世,而秦自以过,可至万世也。」师古曰:「此说非也。统,治也。言自美功德,治理天下过于也。其下乃言一至万之事。」〉县石铸钟虡,〈服虔曰:「县石以为磬也。」苏林曰:「秦欲平天下法,使轻重如石之在称也。」师古曰:「二说皆非也。县,称也。石,百二十斤。称铜铁之斤石以铸钟虡,言其奢泰也。虡,猛兽之名,谓钟鼓之柎饰为此兽。虡音巨。」〉筛土筑阿房之宫,〈师古曰:「筛以竹簁为之。筛音师。簁音山尔反。」〉自以为万世有天下也。

秦始皇在世时,天下已经崩溃了,但他自己却不知道。秦始皇东巡,到会稽、琅邪,刻石记载自己的功绩,自以为超过了尧舜的统治;他称量铜铁来铸造钟虡,筛土修筑阿房宫,自以为能万世拥有天下。

古者圣王作谥,三四十世耳,虽汤文武絫世广德〈师古曰:「絫,古累字。」〉以为子孙基业,无过二三十世者也。〈张晏曰:「夏十七世,殷三十一世,周三十六世。」〉秦皇帝曰死而以谥法,是父子名号有时相袭也,以一至万,则世世不相复也,〈师古曰:「复,重也,音扶目反。」〉故死而号曰始皇帝,其次曰二世皇帝者,欲以一至万也。

古代圣王制定谥法,不过传三四十代,即使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累世广施恩德,作为子孙基业,也不超过二三十代。秦始皇说死后用谥法,会导致父子名号有时重复,如果从一传到万,就能世世代代不重复,所以他死后号称始皇帝,其次叫二世皇帝,想从一传到万世。

秦皇帝计其功德,度其后嗣,世世无穷,〈师古曰:「度音大各反。」〉然身死才数月耳,〈师古曰:「才音财,暂也,浅也。」〉天下四面而攻之,宗庙灭绝矣。

秦始皇估量自己的功德,推测后代能世世无穷,但他死后才几个月,天下就从四面攻打他,宗庙灭绝了。

秦皇帝居灭绝之中而自不知者何也?天下莫敢告也。其所以莫敢告者何也?亡养老之义,亡辅弼之臣,亡进谏之士,纵恣行诛,退诽谤之人,杀直谏之士,是以道谀媮合苟容,〈师古曰:「道读曰导,导引主意于邪也。媮与偷同。」〉比其德则贤于,课其功则贤于汤武,天下已溃而莫之告也。〈师古曰:「水旁决曰溃,言天下之坏如水溃。」〉

秦始皇身处灭绝之中却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呢?因为天下没有人敢告诉他。之所以没人敢告诉他,是因为他丧失了养老的道义,没有辅佐的臣子,没有进谏的士人,放纵地施行诛杀,斥退批评的人,杀害直言劝谏的人,因此人们只会阿谀逢迎、苟且迎合,比较他的德行就说比尧舜还贤明,考核他的功绩就说比汤武还杰出,天下已经溃败却没有人告诉他。

诗曰:「匪言不能,胡此畏忌,听言则对,谮言则退。」此之谓也。〈师古曰:「此大雅桑柔之篇也。言贤者见事之是非,非不能分别言之,而不言者何也?此但畏忌犯颜得罪罚也。又言,言而见听,则悉意答对;不见信受,则屏退也。今诗本云『听言则对,诵言如醉』。说者又别为义,与此不同。」〉

《诗经》说:“不是不能说话,为何如此畏惧?听到顺从的话就回答,听到批评的话就退避。”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又曰:「济济多士,文王以宁。」〈师古曰:「此大雅文王之篇也。济济,多威仪也。此言文王以多士之故,能安天下也。」〉天下未甞亡士也,然而文王独言以宁者何也?文王好仁则仁兴,得士而敬之则士用,用之有礼义。

又说:“众多贤士,文王因此安宁。”天下从来没有缺少过贤士,但文王独独说因此安宁,为什么呢?因为文王喜好仁德,仁德就兴盛;得到贤士并尊敬他们,贤士就愿意效力;任用他们时讲究礼义。

故不致其爱敬,则不能尽其心;不能尽其心,则不能尽其力;不能尽其力,则不能成其功。故古之贤君于其臣也,尊其爵禄而亲之;疾则临视之亡数,〈师古曰:「言心实忧念之,不为礼饰也。」〉死则往吊哭之,临其小敛大敛,已棺涂而后为之服锡衰麻绖,〈师古曰:「已棺,谓已大敛也。涂谓涂殡也。锡衰,十五升布,无事其缕者也。棺音工唤反。」〉而三临其丧;未敛不饮酒食肉,未葬不举乐,当宗庙之祭而死,为之废乐。

所以,如果不付出爱戴和尊敬,就不能让臣子尽心;不能尽心,就不能让他们尽力;不能尽力,就不能成就功业。因此古代贤明的君主对待臣子,尊重他们的爵位俸禄并亲近他们;臣子生病就多次探望,臣子去世就去吊唁哭泣,亲临小敛和大敛,入棺涂殡后还为他们穿丧服、戴麻绖,并多次亲临丧事;未入敛时不饮酒吃肉,未下葬时不奏乐,如果臣子死于宗庙祭祀期间,就为此停止奏乐。

故古之君人者于其臣也,可谓尽礼矣;服法服,端容貌,正颜色,然后见之。故臣下莫敢不竭力尽死以报其上,功德立于后世,而令闻不忘也。〈师古曰:「令,善也。闻谓声之闻也。」〉

所以古代君主对待臣子,可说是尽到了礼数;穿上法定的礼服,端正容貌,严肃表情,然后才接见他们。因此臣子没有敢不竭尽全力、不惜生命来报答君主的,他们的功德流传后世,美好的名声也不会被遗忘。

今陛下念思祖考,术追厥功,〈师古曰:「术亦作述。」〉图所以昭光洪业休德,〈师古曰:「图,谋也。休,美也。」〉使天下举贤良方正之士,天下皆䜣䜣焉,〈师古曰:「䜣读与欣同。」〉曰将兴之道,三王之功矣。天下之士莫不精白以承休德。〈师古曰:「厉精而为洁白也。」〉

如今陛下思念祖先,追述他们的功业,谋划如何光大宏业美德,让天下推举贤良方正之士,天下人都欢欣鼓舞,说将要复兴尧舜之道、三王的功业了。天下的士人无不精诚纯洁,以承奉美德。

今方正之士皆在朝廷矣,又选其贤者使为常侍诸吏,与之驰敺射猎,〈师古曰:「敺与驱同。」〉一日再三出。臣恐朝廷之解弛,〈师古曰:「解读曰懈。弛,放也,音式尔反。」〉百官之堕于事也,诸侯闻之,又必怠于政矣。

如今方正之士都在朝廷了,又挑选其中贤能的人担任常侍等官职,却和他们一起驰骋射猎,一天出去好几次。我担心朝廷会松懈,百官会怠于职事,诸侯听说后,也一定会懈怠政事。

陛下即位,亲自勉以厚天下,损食膳,不听乐,减外徭衞卒,止岁贡;省厩马以赋县传,〈师古曰:「赋,给与也。传音张恋反。」〉去诸苑以赋农夫,出帛十万余匹以振贫民;礼高年,九十者一子不事,八十者二筭不事;〈师古曰:「一子不事,蠲其赋役。二筭不事,免二口之筭赋也。」〉赐天下男子爵,大臣皆至公卿;发御府金赐大臣宗族,亡不被泽者;赦罪人,怜其亡发,赐之巾,怜其衣赭书其背,〈师古曰:「衣音于既反。」〉父子兄弟相见也而赐之衣。平狱缓刑,天下莫不说喜。〈师古曰:「说读曰悦。」〉

陛下即位后,亲自勉励以厚待天下,减少饮食,不听音乐,削减外徭和卫卒,停止岁贡;减少厩马以供给县传,废除各苑囿以分给农夫,拿出十万多匹帛来赈济贫民;礼遇高龄老人,九十岁的免其一子赋役,八十岁的免其二口算赋;赐给天下男子爵位,大臣都升至公卿;打开御府的金银赏赐大臣宗族,无人不受到恩泽;赦免罪人,怜悯他们没头发而赐给头巾,怜悯他们穿赭衣并在背上写字,父子兄弟相见时赐给衣服。公平审理案件,放宽刑罚,天下人无不喜悦。

是以元年膏雨降,五谷登,此天之所以相陛下也。〈师古曰:「相,助也。」〉刑轻于它时而犯法者寡,衣食多于前年而盗贼少,此天下之所以顺陛下也。〈师古曰:「天下之人也。」〉

因此元年降下及时雨,五谷丰收,这是上天在帮助陛下。刑罚比以往轻而犯法的人少,衣食比前年多而盗贼少,这是天下人在顺从陛下。

臣闻山东吏布诏令,民虽老羸𤸇疾,扶杖而往听之,愿少须臾毋死,思见德化之成也。今功业方就,名闻方昭,四方乡风,〈师古曰:「乡读曰向。」〉今从豪俊之臣,方正之士,直与之日日猎射,击兔伐狐,以伤大业,绝天下之望,臣窃悼之。

我听说山东的官吏颁布诏令时,百姓即使年老体弱多病,也拄着拐杖前去听令,希望多活片刻,想看到德政教化的成功。如今功业即将完成,名声正在显扬,四方归向,现在却和豪俊之臣、方正之士天天一起射猎,打兔捉狐,以此损害大业,断绝天下人的期望,我私下为此感到痛心。

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师古曰:「此大雅荡之诗也。言人初始皆庶几于善道,而少有能终之者。」〉臣不胜大愿,愿少衰射猎,以夏岁二月,〈师古曰:「时以十月为岁首,则谓夏正之二月为五月。今欲定制度,循于古法,故特云用夏岁二月也。夏音胡雅反。」〉定明堂,造太学,修先王之道。风行俗成,万世之基定,然后唯陛下所幸耳。〈师古曰:「言乃可恣意也。」〉

《诗经》说:“没有不善始的,但很少有能善终的。”我怀着极大的愿望,希望陛下稍微减少射猎,在夏历二月,确定明堂制度,建立太学,修明先王之道。等到教化风行、风俗形成,万世基业奠定之后,那时陛下再随意行事。

古者大臣不媟,〈师古曰:「媟,狎也,音息列反。」〉故君子不常见其齐严之色,肃敬之容。〈师古曰:「见,显示也,音胡电反。」〉大臣不得与宴游,〈师古曰:「安息曰宴。与读曰豫。」〉方正修絜之士不得从射猎,使皆务其方以高其节,〈师古曰:「方,道也。一曰方谓廉隅也。」〉则群臣莫敢不正身修行,尽心以称大礼。〈师古曰:「称,副也。」〉

古代大臣不被轻慢,所以君子不轻易显示自己庄重严肃的容貌。大臣不能参与宴饮游乐,方正廉洁的士人不能跟随射猎,让他们都致力于自己的道义以提高节操,那么群臣就没有敢不端正自身、修养品行,尽心尽力以符合大礼的。

如此,则陛下之道尊敬,功业施于四海,垂于万世子孙矣。诚不如此,则行日坏而荣日灭矣。夫士修之于家,而坏之于天子之廷,臣窃愍之。陛下与众臣宴游,与大臣方正朝廷论议。夫游不失乐,朝不失礼,议不失计,轨事之大者也。〈师古曰:「轨谓法度也。」〉

这样,陛下的道义就会受到尊敬,功业就会施行于天下,流传给万世子孙。如果确实不这样做,那么德行就会日益败坏,荣耀就会日益消失。士人在家中修养品行,却在天子的朝廷上被败坏,我私下为此感到怜悯。陛下与群臣宴饮游乐,与大臣和方正之士在朝廷议论政事。游乐不失欢乐,朝会不失礼节,议论不失计策,这是法度中的大事。

其后文帝除铸钱令,山复上书谏,以为变先帝法,非是。又讼淮南王无大罪,宜急令反国。又言柴唐子为不善,足以戒。〈邓展曰:「淮南传棘蒲侯柴武太子柴竒与士伍开章谋反。」〉章下诘责,〈师古曰:「以其所上之章,令有司诘问。」〉对以为「钱者,亡用器也,而可以易富贵。富贵者,人主之操柄也,〈师古曰:「操,持也,音千高反。」〉令民为之,是与人主共操柄,不可长也。」〈师古曰:「长谓畜养也。言此事宜速禁绝,不可畜养。」〉其言多激切,善指事意,然终不加罚,所以广谏争之路也。其后复禁铸钱云。

后来文帝废除了铸钱令,贾山上书劝谏,认为改变先帝的法令是不对的。他又为淮南王申辩,认为他没有大罪,应该赶紧让他返回封国。他还说柴武的儿子做坏事,足以引以为戒。奏章被下发诘问,他回答说:“钱是没有用的器物,但可以用来换取富贵。富贵是君主的权柄,让百姓私自铸钱,就是与君主共享权柄,这不能放任。”他的话大多激切,善于切中事理,但文帝始终没有处罚他,以此来拓宽进谏之路。后来还是重新禁止了私铸钱。

邹阳,齐人也。汉兴,诸侯王皆自治民聘贤。吴王濞招致四方游士,阳与吴严忌、枚乘等俱仕吴,皆以文辩著名。乆之,吴王以太子事怨望,称疾不朝,阴有邪谋,阳奏书谏。为其事尚隐,恶指斥言,故先引秦为谕,因道胡、越、齐、赵、淮南之难,然后迺致其意。其辞曰:

邹阳是齐地人。汉朝建立后,诸侯王都自行治理百姓、招纳贤才。吴王刘濞招揽四方游说之士,邹阳与吴人严忌、枚乘等人都到吴国做官,都因文才和口才而闻名。过了很久,吴王因为太子被杀的旧事心怀怨恨,称病不上朝,暗中图谋不轨,邹阳上书劝谏。因为这件事还处于隐秘阶段,他不愿直截了当地指斥,所以先引用秦朝的事例作比喻,接着谈到胡、越、齐、赵、淮南等地可能出现的祸患,然后才表达自己的真实意图。他的谏书说:

臣闻秦倚曲台之宫,悬衡天下,画地而不犯,兵加胡越;至其晚节末路,张耳陈胜连从兵之据,以叩函谷,咸阳遂危。何则?列郡不相亲,万室不相救也。今胡数涉北河之外,上覆飞鸟,下不见伏菟,鬬城不休,救兵不止,死者相随,辇车相属,转粟流输,千里不绝。何则?彊赵责于河闲,六齐望于惠后,城阳顾于卢博,三淮南之心思坟墓。大王不忧,臣恐救兵之不专,胡马遂进窥于邯郸,越水长沙,还舟青阳。虽使梁并淮阳之兵,下淮东,越广陵,以遏越人之粮,汉亦折西河而下,北守漳水,以辅大国,胡亦益进,越亦益深。此臣之所为大王患也。

我听说秦朝倚仗曲台宫,像天平一样君临天下,法令严明,百姓画地为牢也不敢违犯,军队能征讨胡、越;但到了晚年末路,张耳、陈胜联合各路兵马,攻打函谷关,咸阳就陷入危险。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各郡之间不互相亲近,万户之邑也不互相救援。如今胡人多次渡过北河之外,来势凶猛,尘土飞扬遮蔽了天上的飞鸟,地上连躲藏的兔子都看不见,他们攻城不止,救兵不断,死者一个接一个,运粮的车辆连绵不绝,千里转运粮食没有间断。这是为什么呢?强大的赵国要求归还河间之地,六国齐人怨恨惠帝和吕后,城阳王顾念卢博的旧怨,淮南三王思念他们父亲的坟墓。大王您不为此忧虑,我担心各路救兵不会专心为吴国效力,胡人的战马就会趁机进犯邯郸,越人渡过长沙,在青阳聚集船只。即使让梁国合并淮阳的兵力,东下淮水,越过广陵,来截断越人的粮道,汉朝也调转西河之兵南下,北守漳水,来辅助大国,胡人却会更加深入,越人也会更加深入。这就是我替大王您担忧的事啊。

臣闻交龙襄首奋翼,则浮云出流,雾雨咸集。圣王厎节修德,则游谈之士归义思名。今臣尽智毕议,易精极虑,则无国不可奸;饰固陋之心,则何王之门不可曳长裾乎?然臣所以历数王之朝,背淮千里而自致者,非恶臣国而乐吴民也,窃高下风之行,尤说大王之义。故愿大王之无忽,察听其志。

我听说蛟龙昂首奋翼,浮云就会流动,雾雨就会聚集。圣王砥砺节操、修养德行,游说之士就会归附道义、向往名声。如今我竭尽智慧、用尽计谋,改变精神、穷尽思虑,就没有哪个国家不能游说;修饰我固陋的心志,又有哪个王侯的门前不能拖着长裙行走呢?然而我之所以历经多位君王的朝廷,背弃淮水千里迢迢前来投奔,并不是厌恶我的故国而喜欢吴国的百姓,而是私下仰慕大王您谦下的风范,尤其喜欢大王您的道义。所以希望大王不要忽视,仔细体察我的心志。

臣闻鸷鸟絫百,不如一鹗。夫全赵之时,武力鼎士袨服丛台之下者一成市,而不能止幽王之湛患。淮南山东之侠,死士盈朝,不能还厉王之西也。然而计议不得,虽诸、贲不能安其位,亦明矣。故愿大王审画而已。

我听说一百只猛禽,也比不上一只大雕。在赵国尚未分裂的时候,那些勇武有力、能举鼎的壮士穿着盛服聚集在丛台之下,一时间多得像集市一样,却不能阻止赵幽王被囚禁而死的灾祸。淮南王联合崤山以东的侠客,敢死之士充满朝廷,却不能阻止淮南厉王被流放西去而死的命运。如果计谋策略不当,即使有专诸、孟贲那样的勇士也不能保住自己的地位,这是很明白的道理。所以希望大王您慎重谋划罢了。

始孝文皇帝据关入立,寒心销志,不明求衣。自立天子之后,使东牟朱虚东襃义父之后,深割婴儿王之。壤子王梁、代,益以淮阳。卒仆济北,囚弟于雍者,岂非象新垣平等哉!今天子新据先帝之遗业,左规山东,右制关中,变权易埶,大臣难知。大王弗察,臣恐周鼎复起于汉,新垣过计于朝,则我吴遗嗣,不可期于世矣。高皇帝烧栈道,水章邯,兵不留行,收弊民之倦,东驰函谷,西楚大破。水攻则章邯以亡其城,陆击则荆王以失其地,此皆国家之不几者也。愿大王孰察之。

当初孝文皇帝凭借函谷关入京即位,天下人寒心丧气,他天不亮就起身穿衣。自从他立为天子之后,派东牟侯、朱虚侯到东方褒奖齐王之父的后代,又割让大片土地封给年幼的王子。他的爱子被封为梁王、代王,又增加了淮阳之地。最终济北王被诛杀,淮南王被囚禁在雍地而死,这难道不正是像新垣平那样的人所造成的吗?如今的天子刚刚继承了先帝的基业,东面规划崤山以东,西面控制关中,权谋形势已经改变,大臣的心思难以揣测。大王您如果不明察,我担心周鼎的传说又会在汉朝出现,新垣平那样的诡计会在朝廷上重演,那么我们吴国的后代,就不能指望延续于世了。高皇帝烧毁栈道,水淹章邯,军队行进毫无阻滞,收聚疲惫的百姓,向东驰入函谷关,大败西楚霸王。用水攻,章邯就丢了城池;用陆战,楚王就失去了土地,这些都不是国家可以侥幸指望的事。希望大王您仔细考虑。

吴王不内其言。

吴王没有采纳他的意见。

是时,景帝少弟梁孝王贵盛,亦待士。于是邹阳、枚乘、严忌知吴不可说,皆去之梁,从孝王游。

这时,景帝的幼弟梁孝王地位尊贵、权势盛大,也礼遇士人。于是邹阳、枚乘、严忌知道吴王不可劝说,都离开吴国前往梁国,跟随梁孝王交游。

阳为人有智略,忼慨不苟合,介于羊胜、公孙诡之闲。胜等疾阳,恶之孝王。孝王怒,下阳吏,将杀之。阳客游以谗见禽,恐死而负絫,迺从狱中上书曰:

邹阳为人有智谋韬略,慷慨激昂,不肯苟且迎合,处在羊胜、公孙诡之间。羊胜等人嫉妒邹阳,在梁孝王面前说他的坏话。梁孝王发怒,把邹阳交给狱吏,准备杀他。邹阳作为客居游说之士,因谗言被逮捕,担心死后还要背负罪名,于是从狱中上书说:

臣闻忠无不报,信不见疑,臣常以为然,徒虚语耳。昔荆轲慕燕丹之义,白虹贯日,太子畏之;〈应劭曰:「燕太子丹质于秦,始皇遇之无礼,丹亡去,厚养荆轲,令西刺秦王。其精诚感天,白虹为之贯日也。」如淳曰:「白虹,兵象,日为君,为燕丹表可克之兆。」师古曰:「精诚若斯,太子尚畏而不信也。太白食昴,义亦如之。」〉衞先生为秦画长平之事,太白食昴,昭王疑之。〈苏林曰:「白起为秦伐赵,破长平军,欲遂灭赵,遣衞先生说昭王益兵粮,为应侯所害,事用不成。精诚上达于天,故太白为之食昴。昴,赵分也,将有兵,故太白食昴。食,干历之也。」如淳曰:「太白,天之将军。」〉夫精变天地而信不谕两主,岂不哀哉!今臣尽忠竭诚,毕议愿知,〈张晏曰:「尽其计议,愿王知之。」〉左右不明,卒从吏讯,为世所疑。〈师古曰:「言左右不明者,不欲斥王也。讯谓鞫问也,音信。」〉是使荆轲、衞先生复起,而燕、秦不寤也。愿大王孰察之。

我听说忠诚没有不得到回报的,诚信不会被人怀疑,我过去一直认为确实是这样,现在看来不过是空话罢了。从前荆轲仰慕燕太子丹的义气,他的精诚感动上天,以致出现白虹贯日的天象,太子丹却还畏惧他;卫先生为秦国谋划长平之战后的事,精诚上达天象,以致太白星侵蚀昴宿,秦昭王却怀疑他。精诚能使天地发生变异,却不能使两位君主明白自己的忠心,这难道不可悲吗!如今我竭尽忠诚,把全部计议都说出来希望大王知道,但大王左右的人不明察,最终还是把我交给狱吏审讯,使我被世人怀疑。这就让荆轲、卫先生重生,而燕太子丹和秦昭王仍然不会醒悟。希望大王仔细考察这件事。

昔玉人献宝,楚王诛之;〈应劭曰:「卞和得玉璞,献之武王,王示玉人,曰石也,刖其右足。武王殁,复献文王,玉人复曰石也,刖其左足。至成王时,抱其璞哭于郊,乃使玉人攻之,果得宝玉也。」〉李斯竭忠,胡亥极刑。〈张晏曰:「李斯谏二世以正,而二世杀之,具五刑。」〉是以箕子阳狂,接舆避世,〈张晏曰:「接舆,楚贤人,阳狂避世。」师古曰:「舆音弋于反。」〉恐遭此患也。愿大王察玉人、李斯之意,而后楚王、胡亥之听,〈师古曰:「以谬听为后。后犹下也。」〉毋使臣为箕子、接舆所笑。臣闻比干剖心,子胥鸱夷,〈应劭曰:「吴王取马革为鸱夷,受子胥,沈之江。鸱夷,榼形。」师古曰:「鸱夷,即今之盛酒鸱夷幐。」〉臣始不信,迺今知之。愿大王孰察,少加怜焉!

从前卞和献宝玉,楚王却砍了他的脚;李斯竭尽忠诚,胡亥却对他处以极刑。因此箕子假装疯癫,接舆隐居避世,都是害怕遭到这种祸患。希望大王考察卞和、李斯的心意,把楚王、胡亥那样的错误听信放在后面,不要让我被箕子、接舆所耻笑。我听说比干被剖心,伍子胥被装在皮袋里沉江,我当初不相信,现在才知道确实如此。希望大王仔细考察,稍微给我一点怜悯吧!

语曰「有白头如新,〈孟康曰:「初相识至白头不相知。」〉倾盖如故」。〈文颖曰:「倾盖,犹交盖驻车也。」〉何则?知与不知也。故樊於期逃秦之燕,藉荆轲首以奉丹事;〈张晏曰:「于期为秦将,被谗走之燕。始皇灭其家,又重购之。燕遣荆轲欲刺秦王,于期自刎首,令轲赍往。」师古曰:「之,往也。藉,假也。」〉王奢去齐之魏,临城自刭以郤齐而存魏。〈孟康曰:「王奢,齐臣也,亡至魏。其后齐伐魏,奢登城谓齐将曰:『今君之来,不过以奢故也,义不苟生,以为魏累。』遂自刭也。」〉夫王奢、樊於期非新于齐、秦而故于燕、魏也,所以去二国死两君者,行合于志,慕义无穷也。是以苏秦不信于天下,为燕尾生;〈服虔曰:「苏秦于秦不出其信,于燕则出尾生之信也。」晋灼曰:「说齐宣王使还燕十城,又令闵王厚葬以弊齐,终死为燕也。」师古曰:「尾生,古之信士,守志亡躯,故以为喻。」〉白圭战亡六城,为魏取中山。〈张晏曰:「白圭为中山将,亡六城,君欲杀之,亡入魏,魏文侯厚遇之,还拔中山。」〉何则?诚有以相知也。苏秦相燕,人恶之燕王,燕王按劔而怒,食以𫘝𫘨;〈孟康曰:「𫘝𫘨,骏马也,生七日而超其母。敬重苏秦,虽有谗谤,而更食以珍竒之味。」师古曰:「食读曰飤。𫘝音决。𫘨音题。」〉白圭显于中山,〈师古曰:「以拔中山之功而尊显也。」〉人恶之于魏文侯,文侯赐以夜光之璧。何则?两主二臣,剖心析肝相信,〈师古曰:「析,分也。」〉岂移于浮辞哉!〈师古曰:「不以浮说而移心。」〉

俗话说:“有人相处到头发白了还像新认识一样,有人在路上停车交谈就像老朋友一样。”这是为什么呢?就在于相知与不相知。所以樊於期从秦国逃到燕国,把自己的头借给荆轲来奉行燕太子丹的事;王奢离开齐国到魏国,在城上自刎来退齐兵而保全魏国。王奢、樊於期并非与齐、秦是新交,与燕、魏是旧交,他们之所以离开那两个国家,为两位君主而死,是因为行为合乎志向,向往道义没有穷尽。因此苏秦对天下不讲信用,对燕国却像尾生一样守信;白圭在中山作战丢了六座城,却为魏国攻取了中山。这是为什么呢?确实是因为彼此相知。苏秦在燕国做相国时,有人在燕王面前说他坏话,燕王按着剑发怒,反而用骏马肉给他吃;白圭在中山显贵时,有人在魏文侯面前说他坏话,魏文侯反而赐给他夜光璧。这是为什么呢?两位君主和两位臣子,肝胆相照互相信任,怎么会因为浮言而改变呢!

故女无美恶,入宫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昔司马喜膑脚于宋,卒相中山;〈苏林曰:「六国时人,被此刑也。」〉范雎拉胁折齿于魏,卒为应侯。〈应劭曰:「魏人也。魏相魏齐疑其以国阴事告齐,乃掠笞数百,拉胁折齿。」师古曰:「后入秦为相,封为应侯。拉,摧也,音卢合反。」〉此二人者,皆信必然之画,捐朋党之私,挟孤独之交,故不能自免于嫉妒之人也。〈师古曰:「言直道而行,不求朋党之助,谓忠信必可恃也。画,计也,音获。」〉是以申徒狄蹈雍之河,〈服虔曰:「殷之末世介士也。雍之河,雍州之河也。」师古曰:「雍者,河水溢出为小流也。言狄初因蹈雍,遂入大河也。尔雅曰『水自河出为雍』,又曰『江有沲,河有雍』。雍音于龙反。服虔曰雍州之河,非也。」〉徐衍负石入海。〈服虔曰:「周之末世人也。」师古曰:「负石者,欲速沈也。」〉不容于世,义不苟取比周于朝以移主上之心。〈师古曰:「比音频寐反。」〉故百里奚乞于道路,缪公委之以政;〈应劭曰:「虞人也,闻秦缪公贤,欲往干之,乏资,乞食以自致也。」〉宁戚饭牛车下,桓公任之以国。〈应劭曰:「齐桓公夜出迎客,宁戚疾击其牛角,高歌曰:『南山矸,自石烂,生不逢禅。短布单衣适至骭,从昬饭牛薄夜半,长夜曼曼何时!』桓公召与语,说之,以为大夫。」师古曰:「矸字与岸同。骭,胫也。薄,止也。骭音下谏反。曼音莫干反。」〉此二人者,岂素宦于朝,借誉于左右,然后二主用之哉?感于心,合于行,坚如胶桼,昆弟不能离,岂惑于众口哉?故偏听生奸,独任成乱。昔鲁听季孙之说逐孔子,〈师古曰:「季孙,鲁大夫季桓子也,名斯。论语云『齐人归女乐,季桓子受之,三日不朝,孔子行。』盖桓子故使定公受齐之女乐,欲令去孔子也。」〉宋任子冉之计囚墨翟。〈文颖曰:「子冉,子罕也。」〉夫以孔、墨之辩,不能自免于谗谀,而二国以危。何则?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也。〈师古曰:「美金见毁,众共疑之,数被烧炼,以至销铄。谗佞之人,肆其诈巧,离散骨肉,而不觉知。」〉秦用戎人由余而伯中国,〈师古曰:「伯读曰霸。」〉齐用越人子臧而彊威、宣。〈师古曰:「齐之二王谥也。」〉此二国岂系于俗,牵于世,系竒偏之辞哉?公听竝观,垂明当世。〈师古曰:「公听,言不私也。并观,所见齐同也。」〉故意合则胡越为兄弟,由余、子臧是矣;不合则骨肉为雠敌,朱、象、管、蔡是矣。〈师古曰:「朱,丹朱,子。象,弟。管、蔡,周之二叔也。」〉今人主诚能用齐、秦之明,后宋、鲁之听,则五伯不足侔,〈师古曰:「侔,等也。伯读曰霸。」〉而三王易为也。

所以女子无论美丑,一进王宫就会遭到嫉妒;士人无论贤能与否,一入朝廷就会遭到嫉恨。从前司马喜在宋国被挖去膝盖骨,后来却做了中山国的相国;范雎在魏国被打断肋骨和牙齿,后来却成为应侯。这两个人,都相信自己的谋划必然可行,抛弃了结党营私的私心,依靠孤独的交往,所以不能避免被嫉妒的人陷害。因此申徒狄跳进雍水流入黄河,徐衍背着石头跳海。他们不被世俗容纳,坚持道义,不肯在朝廷上苟且结党来改变君主的心意。所以百里奚在路上乞讨,秦穆公却把政事委托给他;宁戚在车下喂牛,齐桓公却把国家重任交给他。这两个人,难道是一直在朝廷做官,靠左右的人说好话,然后两位君主才任用他们的吗?他们心灵相通,行为相合,坚固得像胶漆一样,兄弟也不能离间,难道会被众人的口舌迷惑吗?所以偏听会产生奸邪,单独任用一人会造成祸乱。从前鲁国听信季孙氏的话驱逐了孔子,宋国采用子冉的计谋囚禁了墨翟。凭孔子、墨翟的辩才,还不能避免谗言谄媚的陷害,而这两个国家也因此陷入危难。这是为什么呢?众口一词可以熔化金属,积久的诽谤可以销毁骨头。秦国任用戎人由余而称霸中原,齐国任用越人子臧而使威王、宣王强盛。这两个国家难道被世俗束缚、被偏见牵制吗?他们公正地听取意见,全面地观察事物,英明地显扬于当世。所以意气相投,胡人和越人也可以成为兄弟,由余、子臧就是这样;意气不合,亲骨肉也会成为仇敌,丹朱、象、管叔、蔡叔就是这样。如今君主如果真能采用齐、秦的明智做法,把宋、鲁的错误听信放在后面,那么五霸也不足以相比,而三王的事业也容易做到了。

是以圣王觉寤,捐子之之心,而不说田常之贤,〈应劭曰:「燕王哙贤其相子之,欲禅以燕国,国乃大乱。田常,陈恒也。齐简公悦之,而杀简公。今使人君去此心,则国家安全也。」师古曰:「说读曰悦。」〉封比干之后,修孕妇之墓,〈应劭曰:「纣刳妊者,观其胎产。」师古曰:「武王克商,反其故政,乃封修之。」〉故功业覆于天下。〈师古曰:「覆犹被也。」〉何则?欲善亡厌也。夫晋文亲其雠,彊伯诸侯;齐桓用其仇,而一匡天下。〈张晏曰:「寺人勃鞮为晋献公逐文公,斩其袪。及文公即位,用其言以免吕郄之难。管仲射中桓公带钩,而用为相。」师古曰:「伯读为霸。下皆类此。」〉何则?慈仁殷勤,诚加于心,不可以虚辞借也。

因此圣明的君王能够觉悟,抛弃子之那样的野心,不欣赏田常那样的贤能,封赏比干的后代,修整孕妇的坟墓,所以功业覆盖天下。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追求善行没有满足。晋文公亲近他的仇人,从而强盛地称霸诸侯;齐桓公任用他的仇人,从而匡正了天下。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仁慈殷勤,真诚发自内心,不是可以用空话假借的。

至夫秦用商鞅之法,东弱韩、魏,立彊天下,卒车裂之。〈师古曰:「卒,终也。」〉越用大夫种之谋,禽劲吴而伯中国,遂诛其身。是以孙叔敖三去相而不悔,〈师古曰:「叔敖三为楚相,而三去之。缯丘之封人谓之曰:『吾闻处官乆者士妬之,禄厚者众怨之,位尊者君恨之。今相国有此三者,而不得罪于楚之士众,何也?』叔敖曰:『吾三相楚而身愈卑,每益禄而施愈博,位滋尊而礼愈恭,是以不得罪于楚人也。』」〉於陵子仲辞三公为人灌园。〈师古曰:「于陵,地名也。子仲,陈仲子也。其先与齐同族,兄载为齐相,仲子以为不义,乃将妻子适楚,居于于陵,自谓於陵子仲。楚王闻其贤,使使者持金百镒聘之,欲以为相。仲子不许,遂夫妻相与逃,而为人灌园,终身不屈其节。」〉今人主诚能去骄傲之心,怀可报之意,披心腹,见情素,〈师古曰:「见,显示之也。素谓心所向也。」〉堕肝胆,〈师古曰:「堕,毁也,音火规反。」〉施德厚,终与之穷达,无爱于士,〈师古曰:「无所吝惜也。」〉则桀之犬可使吠,跖之客可使刺由,〈应劭曰:「盗跖之客为其人使刺由。由,许由也。」师古曰:「此言被之以恩,则用命也。」〉何况因万乘之权,假圣王之资乎!然则荆轲湛七族,要离燔妻子,岂足为大王道哉!〈应劭曰:「荆轲为燕刺秦始皇,不成而死,其族坐之。湛,没也。吴王阖闾欲杀王子庆忌,要离诈以罪亡,令吴王燔其妻子。要离走见庆忌,以劔刺之。」张晏曰:「七族,上至曾祖,下至曾孙。」师古曰:「此说云湛七族,无荆字也。寻诸史籍,荆轲无湛族之事,不知阳所云者定何人也。湛读曰沈。」〉

至于秦国采用商鞅的变法,向东削弱了韩国和魏国,在天下称强,最终却将他车裂处死。越国采用大夫文种的谋略,制服了强大的吴国并称霸中原,随后却杀了他。因此孙叔敖三次辞去相位而不后悔,於陵子仲拒绝三公的高位而替人浇灌菜园。如今君主如果真能去掉骄傲之心,怀着让人愿意报答的诚意,推心置腹,显露真情,毁弃肝胆,施予厚德,始终与士人同甘共苦,对士人毫不吝惜,那么夏桀的狗也可以让它去吠尧帝,盗跖的门客也可以让他去刺杀许由,更何况凭借帝王的权势,依靠圣王的资质呢!这样看来,荆轲被灭七族,要离烧死妻子,这些事又哪里值得对大王说呢!

臣闻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暗投人于道,众莫不按劔相眄者。何则?无因而至前也。蟠木根柢,轮囷离竒,〈苏林曰:「柢音蔕。」张晏曰:「柢,根下本也。轮囷离竒,委曲盘戾也。」师古曰:「蟠木,屈曲之木也。囷音去轮反。离音力尔反。竒音于绮反。一曰离竒各读如本字。」〉而为万乘器者,以左右先为之容也。〈师古曰:「万乘器,天子车舆之属也。容谓雕刻加饰。」〉故无因而至前,虽出随珠和璧,秖怨结而不见德;〈师古曰:「随国之侯见大蛇伤者,疗而愈之,蛇衔明珠以报其德,故称随珠。和氏之璧,即卞和所献之玉耳。秖,适也,音支。」〉有人先游,则枯木朽株,树功而不忘。〈师古曰:「先游,谓进纳之也。树,立也。」〉今夫天下布衣穷居之士,身在贫羸,〈师古曰:「衣食不充,故羸瘦也。一曰羸谓无威力。」〉虽蒙之术,挟伊、管之辩,〈师古曰:「伊,伊尹。管,管仲。」〉怀龙逢、比干之意,而素无根柢之容,虽竭精神,欲开忠于当世之君,〈师古曰:「开谓陈说也。」〉则人主必袭桉劔相眄之迹矣。〈师古曰:「袭,重也。言蹑其故迹也。」〉是使布衣之士不得为枯木朽株之资也。

我听说明月之珠、夜光之璧,如果在黑暗中投向路上的人,众人没有不按剑斜视的。为什么呢?因为无缘无故地出现在面前。弯曲的树木、盘绕的根节,却成为天子的器物,是因为左右的人先为它进行了雕饰。所以无缘无故来到面前,即使拿出随侯珠、和氏璧,也只能招来怨恨而不会被人感激;如果有人事先引荐,那么枯木朽株也能建立功勋而不被遗忘。现在天下那些穷居的平民士人,身处贫困羸弱之中,即使拥有尧舜的治国之术,具备伊尹、管仲的辩才,怀着关龙逢、比干的忠心,但平素没有像树根那样的雕饰,即使竭尽精神,想向当世君主表达忠诚,那么君主也一定会重蹈按剑斜视的覆辙。这就使布衣之士连枯木朽株的资格都得不到。

是以圣王制世御俗,独化于陶钧之上,〈张晏曰:「陶家名模下圆转者为钧,以其制器为大小,比之于天也。」师古曰:「此说非也。陶家名转者为钧,盖取周回调钧耳。言圣王制驭天下,亦犹陶人转钧,非陶家转象天也。」〉而不牵乎卑辞之语,不夺乎众多之口。〈师古曰:「夺者,言欲行善道而为佞人夺其计也。」〉故秦皇帝任中庶子蒙之言,〈师古曰:「蒙者,庶子名也。今流俗书本蒙下辄加恬字,非也。」〉以信荆轲,而匕首窃发;〈师古曰:「匕首,短劔也。其首类匕,便于用也。」〉周文王猎泾渭,载吕尚归,以王天下。〈应劭曰:「西伯出遇吕尚于渭之阳,与语大悦,因载归。」〉秦信左右而亡,周用乌集而王。〈师古曰:「言文王之得太公,非因旧故,若乌鸟之暴集。」〉何则?以其能越挛拘之语,驰域外之议,〈师古曰:「挛音力全反。」〉独观乎昭旷之道也。〈师古曰:「昭,明也。旷,广也。」〉

因此圣王治理世间,独自像陶工转动陶钧一样运化,而不被卑下的言辞牵制,不被众人的议论左右。所以秦始皇听信中庶子蒙的话,信任了荆轲,结果匕首暗中刺来;周文王在泾渭打猎,把吕尚载回,从而称王天下。秦始皇信任左右而亡国,周文王任用偶然相遇的人而称王。为什么呢?因为他们能超越拘束的言语,驰骋于世俗之外的议论,独自看到光明广阔的大道。

今人主沈谄谀之辞,牵帷𪪞之制,〈孟康曰:「言为左右便僻侍帷𪪞臣妾所见牵制矣。」〉使不羁之士与牛骥同皂,〈师古曰:「不羁,言才识高远不可羁系也。皂,历也。扬雄方言云『梁、宋、齐、楚、燕之间谓历曰皂』。皂音在早反。」〉此鲍焦所以愤于世也。〈孟康曰:「周之介士也。」师古曰:「鲍焦怨时之不用己,采蔬于道。子贡难曰:『非其时而采其蔬,此焦之有哉?』弃其蔬,乃立枯于洛水之上。蔬谓菜也。」〉

如今君主沉溺于谄媚阿谀的言辞,被左右近臣的牵制所束缚,使才识高远、不受羁绊的士人与牛马同槽,这就是鲍焦愤世嫉俗的原因。

臣闻盛饰入朝者不以私污义,厎厉名号者不以利伤行。〈师古曰:「厎厉,言其自修廉隅,若磨厉于石也。」〉故里名胜母,曾子不入;〈师古曰:「曾子至孝,以胜母之名不顺,故不入也。」〉邑号朝歌,墨子回车。〈晋灼曰:「纣作朝歌之音。朝歌者,不时也。」师古曰:「朝歌,殷之邑名也。淮南子云『墨子非乐,不入朝歌』。」〉今欲使天下寥廓之士笼于威重之权,胁于位势之贵,〈师古曰:「寥廓,远大之度也。胁,迫也。寥音聊。」〉回面污行,〈师古曰:「回,邪也。污,不洁也,音一故反。或曰污,曲也,音一胡反。」〉以事谄谀之人,而求亲近于左右,则士有伏死堀穴岩薮之中耳,〈师古曰:「堀与窟同。泽无水曰薮。」〉安有尽忠信而趋阙下者哉!

我听说盛装入朝的人不会因私事玷污道义,砥砺名节的人不会因利益损害品行。所以里巷名叫“胜母”,曾子就不进去;城邑号称“朝歌”,墨子就掉转车头。如今想使天下胸怀远大的人被威重的权势所笼络,被高贵的地位所胁迫,扭曲面孔、玷污品行,去侍奉谄谀之人,以求亲近于君主左右,那么士人只有隐居在洞穴山泽中老死罢了,哪里还有尽忠守信而奔赴朝廷的人呢!

书奏孝王,孝王立出之,卒为上客。

奏书呈给梁孝王,孝王立即释放了他,最终待他为上客。

初,胜、诡欲使王求为汉嗣,王又甞上书,愿赐容车之地径至长乐宫,自使梁国士众筑作甬道朝太后。爰盎等皆建以为不可。〈师古曰:「建谓立议。」〉天子不许。梁王怒,令人刺杀盎。上疑梁杀之,使者冠盖相望责梁王。梁王始与胜、诡有谋,阳争以为不可,故见谗。枚先生、严夫子皆不敢谏。〈师古曰:「先生,枚乘。夫子,严忌。」〉

当初,羊胜、公孙诡想让梁王请求成为汉朝继承人,梁王又曾上书,希望赐予一块容车之地直达长乐宫,自己派梁国士众修筑甬道去朝见太后。爰盎等人都建议认为不可。天子没有答应。梁王发怒,派人刺杀了爰盎。皇上怀疑是梁王杀的,使者络绎不绝地责问梁王。梁王起初与羊胜、公孙诡有谋划,邹阳争辩认为不可,所以遭到谗言陷害。枚乘先生、严忌先生都不敢进谏。

及梁事败,胜、诡死,孝王恐诛,迺思阳言,深辞谢之,赍以千金,令求方略解罪于上者。阳素知齐人王先生,〈师古曰:「素与相知也。」〉年八十余,多竒计,即往见,语以其事。王先生曰:「难哉!人主有私怨深怒,欲施必行之诛,诚难解也。以太后之尊,骨肉之亲,犹不能止,况臣下乎?昔秦始皇有伏怒于太后,群臣谏而死者以十数。得茅焦为廓大义,〈郑氏曰:「齐人也。」应劭曰:「茅焦谏云:『陛下车裂假父,有嫉妬之心;囊扑两弟,有不慈之名;迁母咸阳,有不孝之行。臣窃为陛下危之。臣所言毕。』乃解衣趋镬。始皇下殿,左手接之曰:『先生起矣!』即迎太后,遂为母子如初。」〉始皇非能说其言也,〈师古曰:「说读曰悦。」〉迺自强从之耳。茅焦亦廑脱死如毛牦耳,〈师古曰:「廑,少也。言才免于死也。廑音巨刃反。」〉故事所以难者也。今子欲安之乎?」〈师古曰:「安,焉也。之,往也。」〉阳曰:「邹鲁守经学,齐楚多辩知,韩魏时有竒节,吾将历问之。」王先生曰:「子行矣。还,过我而西。」

等到梁王的事情败露,羊胜、公孙诡死了,梁孝王害怕被诛杀,这才想起邹阳的话,深深向他道歉,送给他千金,让他寻求能向皇上解释罪过的办法。邹阳一向认识齐人王先生,年纪八十多岁,有很多奇计,就去见他,把这件事告诉了他。王先生说:“难啊!君主有私怨深怒,想要施行必杀的惩罚,确实难以化解。凭太后的尊贵、骨肉的亲情,尚且不能阻止,何况臣下呢?从前秦始皇对太后怀有隐怒,群臣进谏而死的数以十计。后来得到茅焦为他阐明大义,秦始皇并非喜欢他的话,只是勉强听从罢了。茅焦也仅仅像毫毛一样侥幸脱死,所以事情之所以难办就在这里。如今你想去哪里呢?”邹阳说:“邹鲁之地坚守经学,齐楚之地多辩才智士,韩魏之地时有奇节之人,我将逐一去请教他们。”王先生说:“你走吧。回来时,路过我这里再往西去。”

邹阳行月余,莫能为谋,还过王先生,曰:「臣将西矣,为如何?」王先生曰:「吾先日欲献愚计,以为众不可盖,〈师古曰:「盖,覆蔽也。」〉窃自薄陋不敢道也。若子行,必往见王长君,士无过此者矣。」邹阳发寤于心,曰:「敬诺。」辞去,不过梁,径至长安,因客见王长君。长君者,王美人兄也,后封为盖侯。邹阳留数日,乘闲而请曰:〈师古曰:「闲谓空隙无事之时。」〉「臣非为长君无使令于前,故来侍也;〈师古曰:「使令,谓役使之人也。令音力成反。」〉愚戆窃不自料,愿有谒也。」〈师古曰:「料,量也。谒,告也。」〉长君跪曰:「幸甚。」阳曰:「窃闻长君弟得幸后宫,天下无有,〈师古曰:「言独一耳,无所比类也。」〉而长君行迹多不循道理者。今爰盎事即穷竟,梁王恐诛。如此,则太后怫郁泣血,无所发怒,〈师古曰:「怫郁,蕴积也。怫音佛。」〉切齿侧目于贵臣矣。臣恐长君危于絫卵,〈师古曰:「絫卵者,言其将𬯎而破碎也。」〉窃为足下忧之。」长君惧然曰:〈师古曰:「惧读曰瞿,音居具反。瞿然,无守之貌。」〉「将为之柰何?」阳曰:「长君诚能精为上言之,得毋竟梁事,长君必固自结于太后。太后厚德长君,入于骨髓,而长君之弟幸于两宫,〈如淳曰:「太后宫及帝宫也。」〉金城之固也。〈师古曰:「言其荣宠无极不可坏,故取喻于金城也。」〉又有存亡继绝之功,德布天下,名施无穷,愿长君深自计之。昔者,之弟象日以杀为事,〈师古曰:「言日日欲杀也。」〉及立为天子,封之于有卑。〈服虔曰:「音畀予之畀也。」师古曰:「地名也,音鼻,今鼻亭是也,在零陵。」〉夫仁人之于兄弟,无臧怒,无宿怨,厚亲爱而已,是以后世称之。鲁公子庆父使仆人杀子般,〈师古曰:「庆父,庄公弟也。子般,庄公太子也。仆人,即邓扈乐也。父读曰甫。般字与班同。」〉狱有所归,〈师古曰:「归罪于邓扈乐也。」〉季友不探其情而诛焉;〈师古曰:「季友,庆父之弟,不探庆父本情而诛扈乐。」〉庆父亲杀闵公,季子缓追免贼,〈师古曰:「庆父出奔,季友纵而不追,免其贼乱之罪。」〉春秋以为亲亲之道也。〈师古曰:「公羊之说也,言季友亲其兄也。」〉鲁哀姜薨于夷,孔子曰『齐桓公法而不谲』,以为过也。〈师古曰:「哀姜,庄公夫人也,淫于二叔,而豫杀闵公,齐人杀之于夷。夷,齐地也。法而不谲者,言守法而行,不能用权以免其亲也。」〉以是说天子,徼幸梁事不奏。」长君曰:「诺。」乘闲入而言之。及韩安国亦见长公主,事果得不治。

邹阳出行一个多月后,没有人能为他出谋划策,他回来拜访王先生,说:“我将要西行入关,您看怎么样?”王先生说:“我先前想献上愚计,但认为众人不可欺瞒,私下觉得自己浅薄鄙陋,不敢说出来。如果你要去,一定要去见王长君,士人中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邹阳心中领悟,说:“遵命。”告别离去,没有经过梁国,直接到了长安,通过门客的身份求见王长君。王长君是王美人的兄长,后来被封为盖侯。邹阳逗留了几天,趁空闲时请求说:“我并非因为长君面前缺少使唤的人,才来侍奉;我愚钝粗鲁,不自量力,希望能有所禀告。”王长君跪着说:“非常荣幸。”邹阳说:“我私下听说长君的妹妹在后宫得宠,天下无人能比,而长君的所作所为大多不遵循道理。如今爰盎的事即将追查到底,梁王恐怕会被诛杀。这样一来,太后就会忧郁悲泣,无处发泄愤怒,对贵臣咬牙切齿、侧目而视。我担心长君的危险如同累卵,私下为您忧虑。”王长君惊恐地说:“那该怎么办呢?”邹阳说:“如果长君真能精心向皇上进言,使梁王的事不再追究,长君必定能牢固地结交太后。太后会深深感激长君,恩情入骨,而长君的妹妹在两宫受宠,这就像金城一样坚固。又有保存危亡、延续断绝的功劳,恩德遍布天下,名声流传无穷,希望长君深思熟虑。从前,舜的弟弟象天天想杀舜,等到舜成为天子,却把象封在有卑。仁人对于兄弟,不藏怒气,不留旧怨,只是厚加亲爱罢了,因此后世称赞他们。鲁国的公子庆父派仆人杀了子般,案件有了归罪之人,季友没有深究实情就诛杀了仆人;庆父亲自杀了闵公,季子慢慢追赶,免除了贼人的罪责,《春秋》认为这是亲爱亲人的道理。鲁哀姜在夷地去世,孔子说‘齐桓公守法而不诡诈’,认为这是过失。用这些道理去劝说天子,侥幸希望梁王的事不被追究。”王长君说:“好。”趁空闲入宫向皇上进言。等到韩安国也去拜见长公主,事情果然得以不追究。

初,吴王濞与七国谋反,及发,齐、济北两国城守不行。汉既破吴,齐王自杀,不得立嗣。济北王亦欲自杀,幸全其妻子。齐人公孙玃谓济北王曰:〈师古曰:「玃音俱略反。」〉「臣请试为大王明说梁王,通意天子,说而不用,死未晚也。」公孙玃遂见梁王,曰:「夫济北之地,东接彊齐,南牵吴越,北胁燕赵,此四分五裂之国,〈张晏曰:「四方受敌,济北居中央为五。」晋灼曰:「四分,即交五而裂,如田字也。」〉权不足以自守,劲不足以扞寇,〈师古曰:「扞,御也,音胡反。」〉又非有竒怪云以待难也,〈如淳曰:「非有竒材异计欲以为乱逆也,但假权许吴以避其祸耳。」晋灼曰:「非有以怪异之心而城守,须待变难而应吴也。」师古曰:「二说皆非也。此言权谋劲力既不能扞守,又无竒怪神灵可以御难,恐不自全,故坠言于吴也。」〉虽坠言于吴,非其正计也。〈苏林曰:「坠犹失也。」〉昔者郑祭仲许宋人立公子突以活其君,非义也,春秋记之,为其以生易死,以存易亡。〈师古曰:「祭仲,郑大夫祭足也,事郑庄公,为公娶邓曼,生昭公,故祭仲立之。而宋大夫雍氏以女妻庄公而生突。昭公既立,宋人诱祭仲而执之,曰:『不立突,将死。』祭仲与宋人盟,以厉公归而立之。昭公奔衞,言足胁于大国,苟顺其心,欲以全昭公也。祭音侧界反。」〉乡使济北见情实,示不从之端,〈师古曰:「乡读曰向。见谓显也。」〉则吴必先历齐毕济北,〈张晏曰:「历,过。毕,尽收济北之地。」〉招燕、赵而緫之。如此,则山东之从结而无隙矣。〈师古曰:「从音子容反。」〉今吴楚之王练诸侯之兵,敺白徒之众,〈师古曰:「练,选也。敺与驱同。白徒,言素非军旅之人,若今言白丁矣。」〉西与天子争衡,济北独厎节坚守不下。使吴失与而无助,跬步独进,〈师古曰:「半步曰跬,音空絫反。」〉瓦解土崩,破败而不救者,未必非济北之力也。夫以区区之济北而与诸侯争彊,〈师古曰:「区区,小貌也。」〉是以羔犊之弱而扞虎狼之敌也。守职不桡,可谓诚一矣。〈师古曰:「桡,曲也,音女教反。」〉功义如此,尚见疑于上,胁肩低首,〈师古曰:「胁,翕也,谓敛也。」〉絫足抚衿,使有自悔不前之心,〈张晏曰:「悔不与吴西也。」〉非社稷之利也。臣恐藩臣守职者疑之。臣窃料之,〈师古曰:「料,量也。」〉能历西山,径长乐,抵未央,攘袂而正议者,〈师古曰:「西山,谓崤及华山也。抵,至也。攘,却也。袂,衣袖也。攘袂,犹今人云掉臂耳。」〉独大王耳。上有全亡之功,下有安百姓之名,德沦于骨髓,〈师古曰:「沦,入也。」〉恩加于无穷,愿大王留意详惟之。」〈师古曰:「惟,思也。」〉孝王大说,〈师古曰:「说读曰悦。」〉使人驰以闻。济北王得不坐,徙封于淄川。

当初,吴王刘濞与七国谋反,等到起兵时,齐国和济北国据城坚守,没有参与。汉朝击败吴国后,齐王自杀,没有立继承人。济北王也想自杀,希望能保全妻子儿女。齐人公孙玃对济北王说:“请让我试着为大王向梁王说明,向天子传达心意,如果劝说无效,再死也不晚。”公孙玃于是去见梁王,说:“济北这个地方,东接强大的齐国,南牵吴越,北受燕赵威胁,这是一个四分五裂的国家,权谋不足以自守,兵力不足以御敌,又没有奇谋异策来应对危难,虽然对吴国说了失当的话,但那并非他的本意。从前郑国的祭仲答应宋人立公子突,以保全国君,这不合道义,《春秋》却记载了它,因为他用生换死,用存换亡。假使济北王当时显露真实情况,表示不服从的迹象,那么吴国必定先经过齐国,再吞并济北,招揽燕赵而统率他们。这样一来,山东的合纵就会紧密而没有空隙了。如今吴楚的国王挑选诸侯的军队,驱使平民百姓,西进与天子争胜,唯独济北王坚守节操,固守不降。使吴国失去盟友而无助,只能一步步独自前进,最终土崩瓦解、失败而不可挽救,这未必不是济北王的功劳。以小小的济北与诸侯争强,这是用羔羊牛犊的弱小去抵御虎狼般的敌人。坚守职责不屈服,可说是忠诚专一了。功劳和义行如此,尚且被皇上怀疑,缩肩低头,叠足抚胸,使人产生后悔不早西进的想法,这对国家不利。我担心藩臣中尽职的人会因此疑虑。我私下估量,能越过西山,直达长乐宫,抵达未央宫,挽起衣袖直言正论的人,只有大王您了。上有保全危亡的功劳,下有安定百姓的名声,恩德深入人心,恩惠流传无穷,希望大王仔细考虑。”孝王非常高兴,派人飞驰上报。济北王得以不被治罪,改封到淄川。

枚乘

枚乘字叔,淮阴人也,为吴王濞郎中。吴王之初怨望谋为逆也,乘奏书谏曰:

臣闻得全者全昌,失全者全亡。无立锥之地,以有天下;无十户之聚,〈师古曰:「聚,聚邑也,音才喻反。」〉以王诸侯。汤、武之土不过百里,上不绝三光之明,〈师古曰:「德政和平,上感天象,则日月星辰无有错谬,故言不绝三光之明也。」〉下不伤百姓之心者,有王术也。故父子之道,天性也;忠臣不避重诛以直谏,〈师古曰:「言父子君臣,其义一也。」〉则事无遗策,功流万世。臣乘愿披腹心而効愚忠,唯大王少加意念恻怛之心于臣乘言。

夫以一缕之任系千钧之重,上县无极之高,下垂不测之渊,虽甚愚之人犹知哀其将绝也。马方骇鼓而惊之,〈师古曰:「骇亦惊也。鼓,击鼓也。」〉系方绝又重镇之;系绝于天不可复结,队入深渊难以复出。其出不出,闲不容发。〈苏林曰:「改计取福正在今日,言其激切甚急也。」〉能听忠臣之言,百举必脱。〈师古曰:「脱者,免于祸也,音土活反。」〉必若所欲为,危于絫卵,难于上天;变所欲为,易于反掌,安于太山。今欲极天命之寿,敝无穷之乐,究万乘之埶,〈师古曰:「敝,尽也。究,竟也。」〉不出反掌之易,以居泰山之安,而欲乘絫卵之危,走上天之难,〈师古曰:「走,趋向之也,音奏。」〉此愚臣之所大惑也。

人性有畏其景而恶其迹者,却背而走,〈师古曰:「背音步内反。」〉迹愈多,景愈疾,不知就阴而止,景灭迹绝。欲人勿闻,莫若勿言;欲人勿知,莫若勿为。欲汤之凔,〈郑氏曰:「音凄怆之怆,寒也。」〉一人炊之,〈师古曰:「炊谓爨火也。」〉百人扬之,无益也,不如绝薪止火而已。不绝之于彼,而救之于此,譬犹抱薪而救火也。养由基,楚之善射者也,去杨叶百步,百发百中。杨叶之大,加百中焉,可谓善射矣。然其所止,迺百步之内耳,比于臣乘,未知操弓持矢也。〈师古曰:「乘自言所知者远,非止见百步之中,故谓由基为不晓射也。」〉

枚乘

枚乘,字叔,是淮阴人,担任吴王刘濞的郎中。吴王当初因怨恨而图谋造反时,枚乘上书劝谏说:

我听说,保持完美的人就能完美昌盛,失去完美的人就会完全灭亡。舜没有立锥之地,却拥有了天下;禹没有十户人家的村落,却成为诸侯之王。商汤、周武的领土不过百里,对上不使日月星辰的光明断绝,对下不伤害百姓的心,这是因为他们有王者的方法。所以父子之间的道义,是人的天性;忠臣不避重刑而直言劝谏,那么事情就不会有失策,功业流传万世。我枚乘愿意袒露真心,献上愚忠,希望大王对我的话稍加留意,怀有恻隐之心。

用一根丝线悬挂千钧的重物,上面悬在无限高的地方,下面垂到不可测的深渊,即使是极愚蠢的人也知道担心它会断绝。马刚受惊,又击鼓惊吓它;丝线快要断了,又加重物压它;丝线从天上断了,无法再接上,坠入深渊难以再出来。是出来还是不出来,其间连一根头发都容不下。如果能听从忠臣的话,所有举动必定能免于祸患。如果一定要按自己的想法去做,危险如同累卵,比登天还难;改变想法,容易如反掌,安稳如泰山。如今想享尽天赐的寿命,享尽无穷的快乐,穷尽帝王的权势,却不走反掌般容易的路,以求得泰山般的安稳,反而要冒累卵的危险,去走登天的难路,这是我这个愚臣深感困惑的。

人的本性有害怕自己的影子、厌恶自己的脚印的,就转身背对着跑,脚印反而更多,影子反而更快,不知道到阴处停下来,影子消失,脚印断绝。想让人听不到,不如不说;想让人不知道,不如不做。想让汤水变凉,一个人烧火,一百个人扬汤,也无济于事,不如抽掉柴火停止烧火。不在那里断绝火源,却在这里补救,就像抱着柴火去救火。养由基是楚国善于射箭的人,距离杨树叶一百步,百发百中。杨树叶那么大,加上百发百中,可说是善于射箭了。然而他的能力,只在百步之内罢了,比起我枚乘,他还不知道怎样拿弓持箭呢。

福生有基,祸生有胎;〈服虔曰:「基、胎,皆始也。」〉纳其基,绝其胎,祸何自来?〈师古曰:「纳犹藏也。何自来,言无所从来也。」〉泰山之霤穿石,单极之䋁断干。〈孟康曰:「西方人名屋梁谓极。单,一也。一梁,谓井鹿卢也。言鹿卢为绠索乆锲,断井干也。」晋灼曰:「䋁,古绠字也。单,尽也,尽极之绠断干。干,井上四交之干。常为汲索所契伤也。」师古曰:「晋说近之。干者,交木井上以为栏者也。孟云鹿卢,失其义矣。䋁、绠皆音鲠。锲、契皆刻也,音口计反。」〉水非石之钻,索非木之锯,渐靡使之然也。〈师古曰:「靡,尽也。」〉夫铢铢而称之,至石必差;寸寸而度之,至丈必过。〈郑氏曰:「石,百二十斤。」张晏曰:「乘所转四万六千八十铢而至于石,合而称之必有盈缩也。」师古曰:「言自小小以至于大数,则有轻重不同也。度音徒各反。」〉石称丈量,径而寡失。〈师古曰:「径,直也。」〉夫十围之木,始生如蘖,足可搔而绝,手可擢而拔,〈师古曰:「如蘖,言若蘖之生牙也。搔谓抓也。搔音索高反。抓音庄交反。」〉据其未生,先其未形也。磨砻厎厉,不见其损,有时而尽;〈师古曰:「砻亦磨也。厎,柔石也;厉,皂石也;皆可以磨者。砻音聋。」〉种树畜养,不见其益,有时而大;积德絫行,不知其善,有时而用;弃义背理,不知其恶,有时而亡。臣愿大王孰计而身行之,此百世不易之道也。

福气有产生的根基,灾祸有形成的萌芽;藏起根基,断绝萌芽,灾祸从哪里来呢?泰山的滴水能穿透石头,单股井绳能磨断井栏。水不是钻石头的钻头,绳索不是锯木头的锯子,是逐渐的磨损使它们这样的。一铢一铢地称量,到一石时必定有误差;一寸一寸地丈量,到一丈时必定有出入。用石和丈直接称量,就径直而少有失误。十围粗的树木,刚发芽时,脚可以踩断,手可以拔起,趁着它还没生长、还没成形的时候。磨刀磨石,看不见它损耗,但总有一天会磨尽;种树养畜,看不见它增长,但总有一天会壮大;积累德行,不知道它的好处,但总有一天会发挥作用;背弃道义,不知道它的坏处,但总有一天会灭亡。我希望大王仔细考虑并亲身实践,这是百代不变的道理。

吴王不纳。乘等去而之梁,从孝王游。

吴王不采纳。枚乘等人离开吴国前往梁国,跟随梁孝王交游。

景帝即位,御史大夫鼌错为汉定制度,损削诸侯,吴王遂与六国谋反,举兵西乡,〈师古曰:「乡读曰向。」〉以诛错为名。汉闻之,斩错以谢诸侯。枚乘复说吴王曰:

景帝即位后,御史大夫晁错为汉朝制定制度,削弱诸侯,吴王于是和六国谋划反叛,起兵向西进发,以诛杀晁错为名义。汉朝听说后,杀了晁错来向诸侯谢罪。枚乘又劝说吴王道:

昔者,秦西举胡戎之难,北备榆中之关,〈师古曰:「即今所谓榆关也。」〉南距羌筰之塞,〈师古曰:「筰,西南夷也,音才各反。」〉东当六国之从。〈师古曰:「从音子容反。」〉六国乘信陵之籍,〈孟康曰:「魏公子无忌信陵君。无忌甞揔五国却秦,有地资也。」〉明苏秦之约,厉荆轲之威,并力一心以备秦。然秦卒禽六国,灭其社稷,而并天下,是何也?则地利不同,而民轻重不等也。今汉据全秦之地,兼六国之众,修戎狄之义,〈师古曰:「修恩义以抚戎狄。」〉而南朝羌筰,此其与秦,地相什而民相百,大王之所明知也。〈师古曰:「地十倍于秦,众百倍于秦。」〉今夫谗谀之臣为大王计者,不论骨肉之义,民之轻重,国之大小,以为吴祸,〈师古曰:「言劝王之反,则于吴为祸也。」〉此臣所以为大王患也。

从前,秦朝西面有胡戎的祸患,北面防备榆中的关隘,南面抵御羌筰的边塞,东面抵挡六国的合纵。六国凭借信陵君的资本,明确苏秦的盟约,厉行荆轲的威势,合力一心来防备秦朝。然而秦朝最终擒获六国,灭亡他们的国家,并吞天下,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地理形势不同,民众力量轻重不等。如今汉朝占据整个秦朝的地盘,兼有六国的民众,修好与戎狄的恩义,向南安抚羌筰,这和秦朝相比,土地是它的十倍,民众是它的百倍,这是大王明确知道的。如今那些谗佞谄媚的臣子为大王谋划,不顾骨肉的情义,民众的轻重,国家的大小,却给吴国带来灾祸,这就是我为大王忧虑的原因。

夫举吴兵以訾于汉,〈李竒曰:「訾,量也。」师古曰:「音子私反。」〉譬犹蝇蚋之附群牛,腐肉之齿利劔,锋接必无事矣。〈师古曰:「蚋,蚊属也。齿谓当之也。蚋音芮,又音人悦反。」〉天子闻吴率失职诸侯,愿责先帝之遗约,〈师古曰:「失职,谓被削黜,失其常分。」〉今汉亲诛其三公,以谢前过,是大王之威加于天下,而功越于汤武也。夫吴有诸侯之位,而实富于天子;有隐匿之名,〈师古曰:「隐匿,谓僻在东南。」〉而居过于中国。夫汉并二十四郡,十七诸侯,方输错出,运行数千里不绝于道,其珍怪不如东山之府。〈张晏曰:「汉时有二十四郡,十七诸侯王也。四方更输,错互更出攻也。」如淳曰:「东方诸郡以封王侯,不以封者二十四耳。时七国谋反,其余不反者,十七也。东山,吴王之府藏也。」师古曰:「二说皆非也。言汉此时有二十四郡,十七诸侯,方轨而输,杂出贡赋,入于天子,犹不如吴之富也。」〉转粟西乡,陆行不绝,水行满河,不如海陵之仓。〈如淳曰:「言汉京师仰须山东漕运以自给也。」晋灼曰:「海陵,海中山为仓也。」臣瓒曰:「海陵,县名也。有吴大仓。」师古曰:「瓒说是也。乡读曰向。」〉修治上林,杂以离宫,积聚玩好,圈守禽兽,不如长洲之苑。〈服虔曰:「吴苑。」孟康曰:「以江水洲为苑也。」韦昭曰:「长洲在吴东。」〉游曲台,临上路,不如朝夕之池。〈张晏曰:「曲台,长安台,临道上。」苏林曰:「吴以海水朝夕为池也。」师古曰:「《三辅黄图》未央宫有曲台殿。」〉深壁高垒,副以关城,不如江淮之险。此臣之所为大王乐也。〈师古曰:「言其富饶及游晏之处逾天子也。」〉

调动吴国的军队来和汉朝较量,就好像苍蝇蚊虫附着在牛群上,腐肉迎向利剑,一交锋就必定没事了。天子听说吴王率领失职的诸侯,想要责问先帝的遗约,如今汉朝亲自诛杀了自己的三公,来谢罪之前的过错,这是大王的威势施加于天下,而功绩超过商汤和周武王。吴王有诸侯的地位,而实际财富比天子还多;有偏僻的名声,而居处超过中原。汉朝合并二十四郡、十七诸侯,各地贡赋交错运输,运行数千里不绝于道路,它的珍宝奇物不如东山的府库。转运粮食向西,陆路不断,水路满河,不如海陵的粮仓。修治上林苑,夹杂离宫,积聚玩好之物,圈养禽兽,不如长洲的苑囿。游览曲台,面临大道,不如朝夕的池水。深沟高垒,加上关城,不如长江淮河的险要。这就是我为大王感到高兴的原因。

今大王还兵疾归,尚得十半。〈师古曰:「十分之中可兾五分无患,故云尚得十半。」〉不然,汉知吴之有吞天下之心也,赫然加怒,遣羽林黄头循江而下,〈苏林曰:「羽林黄头郎习水战者也。」张晏曰:「天子舟立黄旄于其端也。」师古曰:「邓通以櫂船为黄头郎。苏说是也。」〉袭大王之都;鲁东海绝吴之𫗵道;〈师古曰:「𫗵,古饷字。」〉梁王饬车骑,〈师古曰:「饬与敕同。饬,整也。」〉习战射,积粟固守,以备荥阳,待吴之饥。大王虽欲反都,亦不得已。〈师古曰:「已,语终之辞。」〉夫三淮南之计不负其约,〈晋灼曰:「吴楚反,皆守约不从也。」〉齐王杀身以灭其迹,〈晋灼曰:「齐孝王将闾也。吴楚反,坚守距三国。后栾布闻齐初与三国有谋,欲伐之,王惧自杀。」师古曰:「齐王传云吴楚已平,齐王乃自杀,今此枚乘谏书即已称之。二传不同,当有误者。」〉四国不得出兵其郡,〈晋灼曰:「胶东、胶西、济南、淄川王也。发兵应吴楚,皆见诛。」〉赵囚邯郸,〈应劭曰:「汉将郦寄围赵王于邯郸,与囚无异。」〉此不可掩,亦已明矣。〈师古曰:「言事已彰著。」〉大王已去千里之国,而制于十里之内矣。〈师古曰:「梁下屯兵方十里也。」〉张、韩将北地,〈如淳曰:「张,张羽;韩,韩安国也。时皆仕梁。北地良家子,善骑射者也。」师古曰:「将北地者,言将兵而处吴军之北以距吴,非北地良家子也。张羽、韩安国不将汉兵,如说非也。」〉弓高宿左右,〈服虔曰:「韩颓当也。」如淳曰:「宿军左右也。后弓高侯竟将轻骑绝吴粮道。」师古曰:「宿,止也。言弓高所将之兵屯止于吴军左右也。」〉兵不得下壁,军不得大息,臣窃哀之。愿大王孰察焉。

如今大王赶快收兵回去,还能保住十分之五的胜算。不这样的话,汉朝知道吴王有吞并天下的野心,赫然发怒,派遣羽林黄头郎沿江而下,袭击大王的都城;鲁地和东海断绝吴国的粮道;梁王整顿车骑,练习战射,积存粮食固守,来防备荥阳,等待吴国饥饿。大王即使想返回都城,也办不到了。那三位淮南王不违背他们的盟约,齐王自杀来消除痕迹,四国不能从他们的郡中出兵,赵王被囚禁在邯郸,这些事无法掩盖,也已经很明白了。大王已经离开了千里的封国,而被控制在十里之内了。张羽、韩安国率领军队驻扎在北方,弓高侯的军队驻扎在左右,吴兵不能下营,军队不能休息,我私下为此感到悲哀。希望大王仔细考察。

吴王不用乘策,卒见禽灭。

吴王不采用枚乘的计策,最终被擒获消灭。

汉既平七国,乘由是知名。景帝召拜乘为弘农都尉。乘久为大国上賔,与英俊并游,得其所好,不乐郡吏,以病去官。

汉朝平定七国后,枚乘因此出名。景帝召见并任命枚乘为弘农都尉。枚乘长期作为大国的上宾,和英俊之士交游,得到自己所喜欢的,不喜欢做郡吏,因病辞官。

复游梁,梁客皆善属辞赋,乘尤高。孝王薨,乘归淮阴。

又到梁国游历,梁国的门客都擅长写辞赋,枚乘尤其突出。梁孝王去世后,枚乘回到淮阴。

武帝自为太子闻乘名,及即位,乘年老,迺以安车蒲轮征乘,〈师古曰:「蒲轮,以蒲裹轮。」〉道死。〈师古曰:「在道病死也。」〉诏问乘子,无能为文者,后迺得其孽子皐。〈师古曰:「孽,庶也。」〉

武帝从做太子时就听说枚乘的名声,等到即位时,枚乘已经年老,于是用安稳的蒲轮车征召枚乘,他在路上去世了。武帝下诏询问枚乘的儿子,没有能写文章的,后来才找到他的庶子枚皋。

子 皐

儿子 枚皋

皐字少孺。乘在梁时,取皐母为小妻。乘之东归也,皐母不肯随乘,乘怒,分皐数千钱,留与母居。年十七,上书梁共王,〈师古曰:「恭王名买,孝王之子也。」〉得召为郎。三年,为王使,与冗从争,〈师古曰:「冗从,散职之从王者也。冗音人勇反。」〉见谗恶遇罪,〈师古曰:「恶谓冗从言其短恶之事。」〉家室没入。皐亡至长安。会赦,上书北阙,自陈枚乘之子。上得大喜,召入见待诏,皐因赋殿中。诏使赋平乐馆,善之。拜为郎,使匈奴。皐不通经术,诙笑类俳倡,〈李竒曰:「诙,嘲也。」师古曰:「俳,杂戏也。倡,乐人也。诙音恢。俳音排。嘲音竹交反。」〉为赋颂,好嫚戏,〈师古曰:「嫚,亵污也,音慢。」〉以故得媟黩贵幸,〈师古曰:「媟,狎也。黩,垢浊也,音渎。」〉比东方朔、郭舍人等,而不得比严助等得尊官。〈师古曰:「尊,高也。」〉

枚皋字少孺。枚乘在梁国时,娶了枚皋的母亲做小妾。枚乘东归时,枚皋的母亲不肯跟随,枚乘发怒,分给枚皋几千钱,留给他和母亲生活。枚皋十七岁时,上书给梁共王,被召为郎官。三年后,作为梁王的使者,和冗从发生争执,被谗言中伤而获罪,家产被没收。枚皋逃到长安。恰逢大赦,他在北阙上书,自称是枚乘的儿子。皇上非常高兴,召他入宫待诏,枚皋于是在殿中作赋。皇上下诏让他作赋于平乐馆,认为很好。任命他为郎官,出使匈奴。枚皋不通经术,谈笑戏谑像俳优倡伶,写赋颂,喜欢轻慢戏弄,因此得到亲近宠幸,和东方朔、郭舍人等人相似,但不能像严助等人那样得到高官。

武帝春秋二十九迺得皇子,群臣喜,故皐与东方朔作皇太子生赋及立皇子禖祝,〈师古曰:「礼月令『祀于高禖』。高禖,求子之神也。武帝晚得太子,喜而立此禖祠,而令皐作祭祀之文也。」〉受诏所为,皆不从故事,重皇子也。

武帝二十九岁才得到皇子,群臣欢喜,所以枚皋和东方朔作《皇太子生赋》和《立皇子禖祝》,受诏命所作,都不遵循旧例,是为了重视皇子。

初,衞皇后立,皐奏赋以戒终。〈师古曰:「令慎终如始也。」〉皐为赋善于朔也。

当初,卫皇后被立时,枚皋奏上赋来告诫她善始善终。枚皋作赋比东方朔更擅长。

从行至甘泉、雍、河东,东巡狩,封泰山,塞决河宣房,游观三辅离宫馆,临山泽,弋猎射驭狗马蹵鞠刻镂,〈师古曰:「蹴,足蹴之也。鞠以韦为之,中实以物,蹴蹋为戏乐也。蹴音千六反。鞠音臣六反。」〉上有所感,辄使赋之。为文疾,受诏辄成,故所赋者多。司马相如善为文而遟,故所作少而善于皐。皐赋辞中自言为赋不如相如,又言为赋迺俳。见视如倡,自悔类倡也。故其赋有诋娸东方朔,〈如淳曰:「娸音欺。诋犹刑辟也。」师古曰:「诋,毁也。娸,丑也。诋音丁礼反。」〉又自诋娸。其文骫骳,〈师古曰:「骫,古委字也。骳音被。骫骳,犹言屈曲也。」〉曲随其事,皆得其意,颇诙笑,不甚闲靡。凡可读者百二十篇,其尤嫚戏不可读者尚数十篇。

他跟随皇帝出行到甘泉宫、雍县、河东郡,向东巡行视察,在泰山举行封禅大典,堵塞黄河决口并在宣房宫筑堤,游览观赏三辅地区的离宫别馆,亲临山川湖泽,进行射猎、骑马、驾狗、蹴鞠、雕刻等活动。皇帝有所感触,就让他作赋。他写文章速度很快,接受诏令后立刻就能完成,所以写的赋很多。司马相如擅长写文章但速度慢,所以作品少但比枚皋写得好。枚皋在赋中自己说写赋不如司马相如,又说写赋就像演滑稽戏,被人看作倡优,自己后悔类似倡优。所以他的赋中有诋毁东方朔的内容,也有自我诋毁的内容。他的文章曲折委婉,随着事情的变化而展开,都能表达出其中的意思,颇为诙谐可笑,但不够典雅优美。总共可以阅读的有一百二十篇,其中特别轻佻嬉戏不能阅读的还有几十篇。

路温舒

路温舒字长君,巨鹿东里人也。父为里监门。使温舒牧羊,温舒取泽中蒲,截以为牒,编用写书。〈师古曰:「小简曰牒,编联次之。」〉稍习善,求为狱小吏,因学律令,转为狱史,县中疑事皆问焉。太守行县,见而异之,署决曹史。又受春秋,通大义。举孝廉,为山邑丞,〈苏林曰:「县名,在常山。」晋灼曰:「地理志常山有石邑,无山邑。」师古曰:「山邑不知其处。今流俗书本云常山石邑丞,后人妄加石字耳。」〉坐法免,复为郡吏。

路温舒

路温舒,字长君,是巨鹿郡东里人。他的父亲是里中的监门。父亲让路温舒放羊,路温舒就取来沼泽中的蒲草,截成竹简的样子,编连起来用来写字。他逐渐学习熟练,请求担任狱中小吏,于是学习法律条令,转任狱史,县中疑难的事情都向他请教。太守巡视县里,见到他感到惊异,任命他为决曹史。他又学习《春秋》,通晓其中的大义。被举荐为孝廉,担任山邑县丞,因犯法被免职,后来又担任郡吏。

元凤中,廷尉光以治诏狱,〈张晏曰:「光,解光。」〉请温舒署奏曹掾,守廷尉史。会昭帝崩,昌邑王贺废,宣帝初即位,温舒上书,言宜尚德缓刑。其辞曰:

元凤年间,廷尉解光因为审理皇帝交办的案件,请求让路温舒代理奏曹掾,兼任廷尉史。恰逢汉昭帝去世,昌邑王刘贺被废黜,汉宣帝刚刚即位,路温舒上书,说应当崇尚德政、放宽刑罚。他的奏章说:

臣闻齐有无知之祸,而桓公以兴;晋有骊姬之难,而文公用伯。〈师古曰:「伯读曰霸。」〉近世赵王不终,诸吕作乱,而孝文为大宗。繇是观之,〈师古曰:「繇读与由同。」〉祸乱之作,将以开圣人也。故桓文扶微兴坏,尊文武之业,泽加百姓,功润诸侯,虽不及三王,天下归仁焉。文帝永思至悳,以承天心,崇仁义,省刑罚,通关梁,一远近,敬贤如大賔,爱民如赤子,内恕情之所安,而施之于海内,是以囹圄空虚,天下太平。夫继变化之后,必有异旧之恩,此贤圣所以昭天命也。往者,昭帝即世而无嗣,大臣忧戚,焦心合谋,皆以昌邑尊亲,援而立之。〈师古曰:「援,引也,音爰。」〉然天不授命,淫乱其心,遂以自亡。深察祸变之故,迺皇天之所以开至圣也。故大将军受命武帝,股肱汉国,〈师古曰:「谓霍光。」〉披肝胆,决大计,黜亡义,立有德,辅天而行,然后宗庙以安,天下咸宁。

我听说齐国发生了公孙无知的祸乱,齐桓公因此兴起;晋国发生了骊姬的灾难,晋文公因此称霸。近代赵王未能善终,吕氏家族作乱,而汉文帝成为大宗。由此看来,祸乱的发生,是为了开启圣明君主的出现。所以齐桓公、晋文公扶持衰微、振兴败亡,尊崇文王、武王的功业,恩泽施加给百姓,功绩润泽诸侯,虽然赶不上三王,但天下都归向仁德。汉文帝深思远虑,拥有至高无上的德行,以顺应上天的心意,崇尚仁义,减轻刑罚,开通关隘桥梁,统一远近地区,尊敬贤人如同贵宾,爱护百姓如同婴儿,内心宽恕,使情感安宁,并将这种仁政推行到天下,所以监狱空虚,天下太平。在发生变故之后,必定要有不同于以往的恩德,这是圣贤用来昭示天命的做法。过去,汉昭帝去世后没有子嗣,大臣们忧虑悲伤,焦虑地共同谋划,都认为昌邑王刘贺是尊贵的亲属,于是援引他并立他为皇帝。但上天不授予他天命,使他的内心淫乱,于是自取灭亡。深入考察这次祸乱变故的原因,正是皇天用来开启至圣君主的方式。所以大将军霍光受命于汉武帝,作为汉朝的辅佐,披肝沥胆,决定大计,罢黜无义之人,拥立有德之君,辅佐上天行事,然后宗庙得以安定,天下都得以安宁。

臣闻春秋正即位,大一统而慎始也。陛下初登至尊,与天合符,宜改前世之失,正始受命之统,涤烦文,除民疾,存亡继绝,以应天意。

我听说《春秋》重视即位之礼,强调大一统并谨慎对待开端。陛下刚刚登上至尊之位,与上天符合,应当改正前代的过失,端正开始承受天命的统绪,清除繁琐的法令,消除百姓的疾苦,使灭亡的国家得以保存、断绝的世系得以延续,以顺应上天的意旨。

臣闻秦有十失,其一尚存,治狱之吏是也。秦之时,羞文学,好武勇,贱仁义之士,贵治狱之吏;正言者谓之诽谤,遏过者谓之妖言。〈师古曰:「遏,止也,音一曷反。」〉故盛服先生不用于世,忠良切言皆郁于胷,〈师古曰:「郁,积也。」〉誉谀之声日满于耳;虚美熏心,实祸蔽塞。〈师古曰:「熏,气烝也,音勋。」〉此乃秦之所以亡天下也。方今天下赖陛下恩厚,亡金革之危,饥寒之患,父子夫妻戮力安家,然太平未洽者,狱乱之也。夫狱者,天下之大命也,死者不可复生,𢇍者不可复属。〈师古曰:「𢇍,古绝字。属,连也,音之欲反。」〉书曰:「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师古曰:「虞书大禹谟载咎繇之言。辜,罪也。经,常也。言人命至重,治狱宜慎,宁失不常之过,不滥无罪之人,所以崇宽恕也。」〉今治狱吏则不然,上下相敺,〈师古曰:「敺与驱同。」〉以刻为明;深者获公名,平者多后患。故治狱之吏皆欲人死,非憎人也,自安之道在人之死。是以死人之血流离于市,被刑之徒比肩而立,大辟之计岁以万数,此仁圣之所以伤也。太平之未洽,凡以此也。夫人情安则乐生,痛则思死。棰楚之下,何求而不得?故囚人不胜痛,则饰辞以视之;〈师古曰:「视读曰示。」〉吏治者利其然,则指道以明之;上奏畏却,则锻练而周内之。〈晋灼曰:「精熟周悉,致之法中也。」师古曰:「却,退也,畏为上所却退。却音丘略反。」〉盖奏当之成,〈师古曰:「当谓处其罪也。」〉虽咎繇听之,犹以为死有余辜。〈师古曰:「咎繇作士,善听狱讼,故以为喻也。」〉何则?成练者众,文致之罪明也。是以狱吏专为深刻,残贼而亡极,媮为一切,〈如淳曰:「媮,苟且也。一切,权时也。」〉不顾国患,此世之大贼也。故俗语曰:「画地为狱,议不入;刻木为吏,期不对。」〈师古曰:「画狱木吏,尚不入对,况真实乎。期犹必也。议必不入对。」〉此皆疾吏之风,悲痛之辞也。故天下之患,莫深于狱;败法乱正,离亲塞道,莫甚乎治狱之吏。此所谓一尚存者也。

我听说秦朝有十大过失,其中一条至今仍然存在,那就是治理刑狱的官吏。秦朝的时候,鄙视文学,崇尚武力勇猛,轻视仁义之士,看重治理刑狱的官吏;说正直话的人被指责为诽谤,阻止过错的人被说成是妖言惑众。所以品德高尚的先生不被当世所用,忠良恳切的言论都郁积在胸中,阿谀奉承的声音每天充满耳朵;虚假的赞美熏染内心,实际的祸患被遮蔽堵塞。这就是秦朝失去天下的原因。如今天下依赖陛下的深厚恩德,没有战争的危险、饥寒的忧患,父子夫妻合力安定家庭,但太平盛世未能普遍实现的原因,是刑狱混乱造成的。刑狱,是天下生死攸关的大事,死去的人不能复生,被斩断的肢体不能再连接。《尚书》说:“与其杀死无罪的人,宁可失于不按常规办事。”如今治理刑狱的官吏却不是这样,上下互相驱使,把苛刻当作明察;苛刻的人获得公正的名声,公平的人反而多有后患。所以治理刑狱的官吏都希望别人死,并非憎恨别人,而是因为自身安全的办法在于别人的死亡。因此死人的血在街市上流淌,受刑的人并肩而立,判处死刑的人数每年以万计,这是仁德圣明的君主所痛心的。太平盛世未能普遍实现,都是因为这个原因。人的常情是,安定就乐于生存,痛苦就想死。在棍棒鞭打之下,有什么要求不能得到呢?所以囚犯忍受不了痛苦,就用假话供词来显示;办案的官吏利用这种情况,就引导他们指明罪名;上奏时害怕被驳回,就反复锤炼、周密罗织罪名。判决的奏章完成之后,即使让皋陶来审理,也会认为死有余辜。为什么呢?因为经过反复锤炼、周密罗织,通过文辞构成的罪名已经很明确了。因此狱吏专门做苛刻残酷的事,残害百姓没有止境,苟且地应付一时,不顾国家的祸患,这是世间的大害。所以俗话说:“在地上画个监狱,也商议着不进去;用木头刻个狱吏,也一定不对质。”这都是痛恨狱吏的风气、悲痛的话语。所以天下的祸患,没有比刑狱更严重的;败坏法律、扰乱正道、离散亲人、堵塞道义,没有比治理刑狱的官吏更厉害的。这就是所说的至今仍然存在的那一条过失。

臣闻乌鸢之卵不毁,而后凤皇集;〈师古曰:「鸢,鸱也,音弋全反。」〉诽谤之罪不诛,而后良言进。故古人有言:「山薮藏疾,川泽纳污,瑾瑜匿恶,国君含诟。」〈师古曰:「春秋左氏传载晋大夫伯宗之辞。诟,耻也。言山薮之有草木则毒害者居之,川泽之形广大则能受于污浊,人君之善御下,亦当忍耻病也。诟音垢。」〉唯陛下除诽谤以招切言,开天下之口,广箴谏之路,扫亡秦之失,尊文武之悳,省法制,宽刑罚,以废治狱,则太平之风可兴于世,永履和乐,与天亡极,〈师古曰:「与天长久,无穷极也。」〉天下幸甚。

我听说乌鸦和鹞鹰的卵不被毁坏,然后凤凰才会聚集;诽谤的罪名不被诛杀,然后良言才会进献。所以古人说:“山林草泽隐藏毒害,河流湖泊容纳污浊,美玉藏有瑕疵,国君忍受耻辱。”希望陛下废除诽谤之罪以招纳恳切的言论,开放天下人的口舌,广开规劝进谏的途径,扫除秦朝灭亡的过失,尊崇文王、武王的德行,精简法令制度,放宽刑罚,以废除严酷的刑狱,那么太平的风气就可以在世间兴起,永远享受和谐安乐,与天地一样没有穷尽,天下就非常幸运了。

上善其言,迁广阳私府长。〈师古曰:「藏钱之府,天子曰少府,诸侯曰私府。长者,其官之长也。」〉

皇帝认为他的话很好,升任他为广阳王的私府长。

内史举温舒文学高第,迁右扶风丞。时,诏书令公卿选可使匈奴者,温舒上书,愿给厮养,暴骨方外,〈师古曰:「求为卒而随使至匈奴也。」〉以尽臣节。事下度辽将军范明友、太仆杜延年问状,罢归故官。〈师古曰:「以其言无可取,故罢而遣归故官。」〉乆之,迁临淮太守,治有异迹,卒于官。

内史举荐路温舒为文学高第,升任右扶风丞。当时,诏书命令公卿选拔可以出使匈奴的人,路温舒上书,愿意充当仆役,在境外抛尸露骨,以尽臣子的节操。这件事交给度辽将军范明友、太仆杜延年询问情况,结果他被罢免并遣回原任官职。过了很久,升任临淮太守,治理有突出的政绩,在任上去世。

温舒从祖父受历数天文,以为汉厄三七之闲,〈张晏曰:「三七二百一十岁也。自汉初至哀帝元年二百一年也,至平帝崩二百十一年。」〉上封事以豫戒。成帝时,谷永亦言如此。〈师古曰:「永上书所谓『涉三七之节绝』者也。」〉及王莽篡位,欲章代汉之符,著其语焉。温舒子及孙皆至牧守大官。

路温舒跟随祖父学习历法数术和天文,认为汉朝的厄运在三七之间,于是上密封奏章预先告诫。汉成帝时,谷永也说了类似的话。等到王莽篡位,想要彰显取代汉朝的符命,就记载了这些话。路温舒的儿子和孙子都做到了州牧、郡守这样的大官。

赞曰:春秋鲁臧孙达以礼谏君,君子以为有后。〈师古曰:「臧孙达,鲁大夫臧哀伯也。桓公取郜大鼎于宋,哀伯谏之。周内史闻之,曰:『臧孙达其有后于鲁乎!君违,不忘谏之以德。』」〉贾山自下劘上,〈孟康曰:「劘谓剀切之也。」苏林曰:「劘音摩,厉也。」师古曰:「剀音工来反。」〉邹阳、枚乘游于危国,然卒免刑戮者,以其言正也。路温舒辞顺而意笃,遂为世家,宜哉!〈师古曰:「谓子孙为大官不绝。」〉

赞语说:春秋时期鲁国的臧孙达用礼义规劝国君,君子认为他会有后代。贾山从下位向上直言规劝,邹阳、枚乘在危难的国家中游历,但最终免于刑罚杀戮,是因为他们言论正直。路温舒言辞和顺而心意诚恳,于是成为世代显贵的家族,这是应该的啊!

张冯汲郑传 第二十

窦田灌韩传 第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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