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军周有德,改创故藩邸为部院衙署。时方鸠工,有木作匠冯明寰直宿其中。夜方就寝,忽见纹窗半开,月明如昼。遥望短垣上,立一红鸡;注目间,鸡已飞抢至地。俄一少女露半身来相窥。冯疑为同辈所私;静听之,众已熟眠。私心怔忡,窃望其悮投也。少间,女果越窗过,径已入怀。冯喜,默不一言。欢毕,女亦遂去。自此夜夜至。初犹自隐,后遂明告。女曰:「我非悮就,敬相投耳。」两人情日密。既而工满,冯欲归,女已候于旷野。冯所居村,离郡固不甚远,女遂从去。既入室,家人皆莫之睹,冯始知其非人。迨数月,精神渐减,心益惧,延师镇驱,卒无少验。一夜,女艳妆来,向冯曰:「世缘俱有定数:当来推不去,当去亦挽不住。今与子别矣。」遂去。
巡抚周有德,把原来的藩王府邸改建为部院的官署。当时正在聚集工匠施工,有个木匠叫冯明寰,在工地值夜住宿。夜里刚睡下,忽然看见雕花的窗户半开着,月光皎洁如同白昼。远远望见矮墙上,站着一只红鸡;他定睛一看,那只鸡已经飞扑到地上。不一会儿,一个少女露出半边身子来偷看他。冯明寰怀疑她是同伴的相好;静静一听,众人都已睡熟了。他心里忐忑不安,暗自希望她走错了地方。过了一会儿,那女子果然翻窗过来,径直投入他的怀中。冯明寰很高兴,默默不语。欢好之后,女子也就离开了。从此她每夜都来。起初还隐瞒,后来就明说了。女子说:“我不是误投到你这里,是真心来投奔你的。”两人感情日益亲密。后来工程结束,冯明寰要回家,女子已经在旷野里等着他。冯明寰住的村子离郡城本来不远,女子就跟他去了。进了屋,家里人都看不见她,冯明寰才知道她不是人。过了几个月,他精神渐渐衰弱,心里更加害怕,请了法师来镇邪驱鬼,始终没有一点效果。一天夜里,女子浓妆艳抹地来了,对冯明寰说:“世间的缘分都有定数:该来的推不走,该去的也留不住。今天我要和你告别了。”于是离开了。
马子才,顺天人。世好菊,至才尤甚,闻有佳种,必购之,千里不惮。一日,有金陵客寓其家,自言其中表亲有一二种,为北方所无。马欣动,即刻治装,从客至金陵。客多方为之营求,得两芽,裹藏如宝。归至中途,遇一少年,跨蹇从油碧车,丰姿洒落。渐近与语。少年自言:「陶姓。」谈言骚雅。因问马所自来,实告之。少年曰:「种无不佳,培溉在人。」因与论艺菊之法。马大悦,问:「将何往?」答云:「姊厌金陵,欲卜居于河朔耳。」马欣然曰:「仆虽固贫,茅庐可以寄榻。不嫌荒陋,无烦他适。」陶趋车前,向姊咨禀。车中人推帘语,乃二十许绝世美人也。顾弟言:「屋不厌卑,而院宜得广。」马代诺之,遂与俱归。第南有荒圃,仅小室三四椽,陶喜,居之。日过北院,为马治菊。菊已枯,拔根再植之,无不活。然家清贫,陶日与马共食饮,而察其家似不举火。马妻吕,亦爱陶姊,不时以升斗餽恤之。陶姊小字黄英,雅善谈,辄过吕所,与共纫绩。
马子才是顺天府人。他家世代爱好菊花,到了马子才这一代尤其痴迷,只要听说有好的品种,必定要买回来,哪怕远在千里之外也不怕。一天,有个金陵来的客人住在他家,自称他的表亲那里有一两种菊花,是北方没有的。马子才听了很兴奋,立刻收拾行装,跟着客人去了金陵。客人多方为他寻求,得到了两株菊芽,马子才像宝贝一样包裹收藏起来。回来走到半路,遇到一个少年,骑着驴跟在一辆油碧车后面,风度翩翩。马子才渐渐靠近与他交谈。少年自称姓陶,谈吐文雅。他问马子才从哪里来,马子才如实告诉了他。少年说:“品种没有不好的,关键在于栽培和灌溉。”于是和他讨论起种菊的方法。马子才非常高兴,问:“你要去哪里?”少年回答说:“我姐姐厌倦了金陵,想到河朔一带找个住处。”马子才欣然说:“我虽然很穷,但茅草屋还可以借宿。如果不嫌弃简陋,就不必去别处了。”陶生走到车前,向姐姐请示。车中的人掀开帘子说话,原来是一位二十岁左右的绝世美人。她回头对弟弟说:“屋子不怕简陋,但院子应该宽敞些。”马子才替他们答应了,于是便一起回家。马子才家南边有个荒废的园子,只有三四间小屋子,陶生很高兴,就住下了。他每天到北院来,帮马子才料理菊花。菊花已经枯萎了,他把根拔出来再种下去,没有不活的。但马子才家境清贫,陶生每天和他一起吃饭,可观察他家好像并不生火做饭。马子才的妻子吕氏,也很喜欢陶生的姐姐,不时送些粮食接济他们。陶生的姐姐小名叫黄英,很会说话,常到吕氏那里,和她一起做针线活。
异史氏曰:「青山白云人,遂以醉死,世尽惜之,而未必不自以为快也。植此种于庭中,如见良友,如对丽人,──不可不物色之也。
异史氏说:“像青山白云般高洁的人,最终因醉酒而死,世人都为他惋惜,但他自己未必不觉得痛快。把这种花种植在庭院中,如同见到好友,如同面对美人——不能不设法寻找到它。”
书痴
书痴
彭城郎玉柱,其先世官至太守,居官廉,得俸不治生产,积书盈屋。至玉柱,尤痴:家苦贫,无物不鬻,惟父藏书,一卷不忍置。父在时,曾书「劝学篇」黏其座右,郎日讽诵;又幛以素纱,惟恐磨灭。非为干禄,实信书中真有金粟。昼夜研读,无间寒暑。年二十余,不求婚配,冀卷中丽人自至。见宾亲,不知温凉,三数语后,则诵声大作,客逡巡自去。每文宗临试,辄首拔之,而苦不得售。一日,方读,忽大风飘卷去。急逐之,踏地陷足;探之,穴有腐草;掘之,乃古人窖粟,朽败已成粪土。虽不可食,而益信「千钟」之说不妄,读益力。一日,梯登高架,于乱卷中得金辇径尺,大喜,以为「金屋」之验。出以示人,则镀金而非真金。心窃怨古人之诳己也。居无何,有父同年,观察是道,性好佛。或劝郎献辇为佛龛。观察大悦,赠金三百、马二匹。郎喜,以为金屋、车马皆有验,因益刻苦。然行年已三十矣。或劝其娶,曰:「『书中自有颜如玉』,我何忧无美妻乎?」又读二三年,迄无效;人咸揶揄之。时民间讹言,天上织女私逃。或戏郎:「天孙窃奔,盖为君也。」郎知其戏,置不辩。一夕,读汉书至八卷,卷将半,见纱翦美人夹藏其中。骇曰:「书中颜如玉,其以此应之耶?」心怅然自失。而细视美人,眉目如生;背隐隐有细字云:「织女。」大异之。日置卷上,反复瞻玩,至忘食寝。一日,方注目间,美人忽折腰起,坐卷上微笑。郎惊绝,伏拜案下。既起,已盈尺矣。益骇,又叩之。下几亭亭,宛然绝代之姝。拜问:「何神?」美人笑曰:「妾颜氏,字如玉,君固相知已久。日垂青盼,脱不一至,恐千载下无复有笃信古人者。」郎喜,遂与寝处。然枕席间亲爱倍至,而不知为人。每读,必使女坐其侧。女戒勿读,不听。女曰:「君所以不能腾达者,徒以读耳。试观春秋榜上,读如君者几人?若不听,妾行去矣。」郎暂从之。少顷,忘其教,吟诵复起。逾刻,索女,不知所在。神志丧失,嘱而祷之,殊无影迹。忽忆女所隐处,取汉书细检之,直至旧所,果得之。呼之不动,伏以哀祝。女乃下曰:「君再不听,当相永绝!」因使治棋枰、摴蒱之具,日与遨戏。而郎意殊不属。觑女不在,则窃卷流览。恐为女觉,阴取汉书第八卷,杂溷他所以迷之。一日,读酣,女至,竟不之觉;忽睹之,急掩卷,而女已亡矣。大惧,冥搜诸卷,渺不可得;既,仍于汉书八卷中得之,叶数不爽。因再拜祝,矢不复读。女乃下,与之弈,曰:「三日不工,当复去。」至三日,忽一局赢女二子。女乃喜,授以弦索,限五日工一曲。郎手营目注,无暇他及;久之,随指应节,不觉鼓舞。女乃日与饮博,郎遂乐而忘读。女又纵之出门,使结客,由此倜傥之名暴著。女曰:「子可以出而试矣。」郎一夜谓女曰:「凡人男女同居则生子;今与卿居久,何不然也?」女笑曰:「君日读书,妾固谓无益。今即夫妇一章,尚未了悟,枕席二字有工夫。」郎惊问:「何工夫?」女笑不言。少间,潜迎就之。郎乐极,曰:「我不意夫妇之乐,有不可言传者。」于是逢人辄道,无有不掩口者。女知而责之。郎曰:「钻穴逾隙者,始不可以告人;天伦之乐,人所皆有,何讳焉。」过八九月,女果举一男,买媪抚字之。一日,谓郎曰:「妾从君二年,业生子,可以别矣。久恐为君祸,悔之已晚。」郎闻言,泣下,伏不起,曰:「卿不念呱呱者耶?」女亦凄然,良久曰:「必欲妾留,当举架上书尽散之。」郎曰:「此卿故乡,乃仆性命,何出此言!」女不之强,曰:「妾亦知其有数,不得不预告耳。」先是,亲族或窥见女,无不骇绝,而又未闻其缔姻何家,共诘之。郎不能作伪语,但默不言。人益疑,邮传几遍,闻於邑宰史公。史,闽人,少年进士。闻声倾动,窃欲一睹丽容,因而拘郎乃女。女闻知,遁匿无迹。宰怒,收郎,斥革衣衿,梏械备加,务得女所自往。郎垂死,无一言。械其婢,略能道其仿佛。宰以为妖,命驾亲临其家。见书卷盈屋,多不胜搜,乃焚之;庭中烟结不散,瞑若阴霾。郎既释,远求父门入书,得从辨复。是年秋捷,次年举进士。而啣恨切于骨髓。为颜如玉之位,朝夕而祝曰:「卿如有灵,当佑我官于闽。」后果以直指巡闽。居三月,访史恶款,籍其家。时有中表为司理,逼纳爱妾,托言买婢寄署中。案既结,郎即日自劾,取妾而归。
彭城的郎玉柱,他的祖先曾官至太守,为官清廉,俸禄不用于置办产业,只积攒了满屋子的书。到了玉柱这一代,他尤其痴迷:家里穷得厉害,什么东西都卖光了,只有父亲留下的藏书,一卷也不忍丢弃。父亲在世时,曾写下《劝学篇》贴在他的座位旁,郎玉柱每天诵读;还用白纱罩起来,唯恐磨损。他读书不是为了求取功名,而是真的相信书中有黄金和粮食。他日夜研读,不分寒暑。二十多岁了,也不求婚配,希望书卷中的美人自己出现。见到宾客亲友,不知寒暄问候,说上几句话后,就大声诵读起来,客人只好尴尬地自行离去。每次学政来考试,他总是名列前茅,却始终考不中举人。一天,他正在读书,忽然一阵大风把书卷吹走了。他急忙去追,一脚踏空,陷进一个坑里;伸手一探,坑里有腐烂的草;挖开一看,原来是古人窖藏的粮食,已经朽败成粪土了。虽然不能吃,但他更加相信“书中自有千钟粟”的说法不假,读得更起劲了。又一天,他爬梯子到高高的书架上,在乱书堆中发现了一辆直径一尺的金车,非常高兴,认为这是“书中自有黄金屋”的应验。拿出来给人看,却发现是镀金的,不是真金。他心里暗暗埋怨古人欺骗自己。不久,他父亲的一位同年,担任本道的观察使,生性喜好佛教。有人劝郎玉柱把金车献给观察使做佛龛。观察使非常高兴,赠给他三百两黄金和两匹马。郎玉柱很高兴,认为黄金屋、车马都应验了,于是更加刻苦读书。然而他已经三十岁了。有人劝他娶妻,他说:“‘书中自有颜如玉’,我何必担心没有美妻呢?”又读了二三年,始终没有效果;人们都嘲笑他。当时民间有谣言,说天上的织女私逃了。有人戏弄郎玉柱说:“织女私奔,大概是为了你吧。”郎玉柱知道是玩笑,也不争辩。一天晚上,他读《汉书》到第八卷,将近一半时,发现一个纱剪的美人夹藏在书页中。他惊讶地说:“书中的颜如玉,难道就用这个来应验吗?”心里怅然若失。但仔细看那美人,眉目栩栩如生;背后隐隐约约有细小的字写着:“织女。”他大为惊异。每天把美人放在书卷上,反复观赏把玩,甚至忘了吃饭睡觉。一天,他正注目凝视时,美人忽然弯腰坐起来,坐在书卷上微笑。郎玉柱惊骇极了,伏在桌下叩拜。等他起身时,美人已经长到一尺多高了。他更加害怕,又叩拜。美人从桌上亭亭玉立地下来,俨然是一位绝代佳人。郎玉柱拜问:“是什么神仙?”美人笑着说:“我姓颜,字如玉,你本来早就知道我了。承蒙你天天垂青看我,如果我不来,恐怕千年之后再也没有笃信古人的人了。”郎玉柱大喜,于是与她同住。然而在枕席之间,他虽亲爱备至,却不懂得男女之事。每次读书,他一定要让女子坐在旁边。女子劝他不要读了,他不听。女子说:“你之所以不能飞黄腾达,就是因为只会死读书。试看科举榜上,像你这样读书的有几个人?如果你不听,我就走了。”郎玉柱暂时听从了她。过了一会儿,忘了她的告诫,又吟诵起来。过了一刻钟,他找女子,却不知她去了哪里。他神志恍惚,哭着祷告,却毫无踪影。忽然想起女子隐藏的地方,取来《汉书》仔细查找,直到原来的地方,果然找到了她。叫她不动,便伏在地上哀告祈祷。女子这才下来,说:“你再不听,我就永远离开你了!”于是让他准备棋盘、赌具,每天和他游玩嬉戏。但郎玉柱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他趁女子不在时,就偷偷拿书浏览。怕被女子发觉,暗中取出《汉书》第八卷,混杂在其他地方来迷惑她。一天,他读得正酣,女子来了,他竟然没有察觉;忽然看见她,急忙合上书,但女子已经消失了。他非常害怕,在所有的书卷中拼命寻找,渺无踪迹;后来,还是在《汉书》第八卷中找到了她,页码丝毫不差。于是他再次叩拜祷告,发誓不再读书。女子这才下来,和他下棋,说:“三天之内下不好,我就再走。”到了第三天,他忽然一局赢了女子两个子。女子很高兴,教他弹琴,限他五天学会一支曲子。郎玉柱手忙脚乱,目不转睛,无暇顾及其他;时间久了,他随着手指应和节拍,不知不觉地手舞足蹈。女子于是每天和他饮酒赌博,郎玉柱便快乐得忘了读书。女子又放他出门,让他结交朋友,从此他风流倜傥的名声大噪。女子说:“你可以出去应试了。”一天晚上,郎玉柱对女子说:“凡是男女同居就会生孩子;现在我和你同居这么久,为什么没有呢?”女子笑着说:“你整天读书,我本来就说没有益处。现在连夫妇这一章还没弄明白,枕席二字是有功夫的。”郎玉柱惊讶地问:“什么功夫?”女子笑而不答。过了一会儿,她悄悄迎向他。郎玉柱快乐极了,说:“我没想到夫妇之间的快乐,有不可言传的妙处。”于是逢人就说,没有不掩口而笑的。女子知道后责备他。郎玉柱说:“钻洞翻墙的事,才不能告诉别人;天伦之乐,人人都有,有什么好避讳的。”过了八九个月,女子果然生下一个男孩,郎玉柱买了保姆来抚养。一天,女子对郎玉柱说:“我跟随你两年,已经生了孩子,可以分别了。时间久了恐怕会给你带来灾祸,后悔就晚了。”郎玉柱听了,流下眼泪,伏在地上不起来,说:“你难道不念及这呱呱啼哭的孩子吗?”女子也凄然落泪,过了很久说:“你一定要我留下,就把书架上的书全部散掉。”郎玉柱说:“这些书是你的故乡,也是我的性命,你怎么说出这种话!”女子不再勉强他,说:“我也知道这是定数,只是不得不预先告诉你罢了。”在此之前,亲戚中有人窥见过女子,无不惊骇万分,但又没听说他和哪家结了亲,于是一起追问他。郎玉柱不会说谎,只是沉默不语。人们更加怀疑,消息传遍了各处,传到了县令史公的耳中。史公是福建人,少年进士。他听到传闻后心动,想一睹女子的美貌,于是拘捕了郎玉柱和女子。女子得知后,逃匿得无影无踪。县令大怒,逮捕了郎玉柱,革去他的功名,严刑拷打,一定要问出女子的下落。郎玉柱被打得半死,一句话也不说。又拷打他的婢女,婢女才大致说出了一些情况。县令认为这是妖怪,亲自驾车到他家。只见满屋都是书卷,多得搜不胜搜,于是放火焚烧;庭院中烟雾凝结不散,昏暗得像阴天一样。郎玉柱被释放后,远道去求父亲的门生写信,才得以恢复功名。当年秋天他考中举人,第二年又考中进士。但他对县令的仇恨刻骨铭心。他为颜如玉立了牌位,早晚祷告说:“你如果有灵,就保佑我到福建做官。”后来他果然以直指使的身份巡视福建。到任三个月,查访到史县令的恶行,抄没了他的家产。当时他有个表亲担任司理,逼迫他纳妾,他假托买婢女寄居在官署中。案子了结后,郎玉柱当天就弹劾自己,娶了那个妾回家。
异史氏曰:「天下之物,积则招妒,好则生魔:女之妖,书之魔也。事近怪诞,治之未为不可;而祖龙之虐,不已惨乎!其存心之私,更宜得怨毒之报也。呜呼!何怪哉!」
异史氏说:“天下的东西,积攒多了就会招来嫉妒,过分喜爱就会生出魔障:女子的妖异,是书的魔障。事情虽然近乎怪诞,惩治它也未尝不可;但像秦始皇那样焚书的暴虐,不是太惨烈了吗!他存有私心,更应当得到怨恨恶毒的报应。唉!这有什么奇怪的呢!”
齐天大圣
齐天大圣
许盛,兖人。从兄成,贾于闽,货未居积。客言大圣灵著,将祷诸祠。盛未知大圣何神,与兄俱往。至则殿阁连蔓,穷极弘丽。入殿瞻仰,神猴首人身,盖齐天大圣孙悟空云。诸客肃然起敬,无敢有惰容。盛素刚直,窃笑世俗之陋。众焚奠叩祝,盛潜去之。既归,兄责其慢。盛曰:「孙悟空乃丘翁之寓言,何遂诚信如此?如其有神,刀槊雷霆,余自受之!」逆旅主人闻呼大圣名,皆摇手失色,若恐大圣闻。盛见其状,益哗辨之;听者皆掩耳而走。
许盛是兖州人。他跟着哥哥许成在福建做生意,货物还没囤积起来。有客人说大圣非常灵验,要去庙里祈祷。许盛不知道大圣是什么神,就和哥哥一起去了。到了那里,只见殿阁连绵,极其宏伟华丽。进入大殿瞻仰,神像是猴头人身,原来是齐天大圣孙悟空。客人们都肃然起敬,不敢有丝毫懈怠的表情。许盛一向刚直,暗自嘲笑世俗的浅陋。众人烧香祭拜叩头祈祷,许盛悄悄溜走了。回来后,哥哥责备他轻慢。许盛说:“孙悟空不过是丘处机老先生笔下的寓言,怎么就这样诚信呢?如果真有神灵,刀枪雷霆,我自己承受!”旅店主人听到他们喊大圣的名字,都摇手变色,好像怕大圣听见。许盛看到这情形,更加大声争辩;听的人都捂着耳朵跑开了。
至夜,盛果病,头痛大作。或劝诣祠谢,盛不听。未几,头小愈,股又痛,竟夜生巨疽,连足尽肿,寝食俱废。兄代祷,迄无验。或言:神谴须自祝。盛卒不信。月余,疮渐敛,而又一疽生,其痛倍苦。医来,以刀割腐肉,血溢盈椀;恐人神其词,故忍而不呻。又月余,始就平复。而兄又大病。盛曰:「何如矣!敬神者亦复如是,足征余之疾,非由悟空也。」兄闻其言,益恚,谓神迁怒,责弟不为代祷。盛曰:「兄弟犹手足。前日支体糜烂而不之祷;今岂以手足之病,而易吾守乎?」但为延医剉药,而不从其祷。药下,兄暴毙。盛惨痛结于心腹,买棺殓兄已,投祠指神而数之曰:「兄病,谓汝迁怒,使我不能自白。倘尔有神,当今死者复生。余即北面称弟子,不敢有异辞;不然,当以汝处三清之法,还处汝身,亦以破吾兄地下之惑。」
到了夜里,许盛果然病了,头痛得厉害。有人劝他去庙里谢罪,许盛不听。不久,头稍微好点,大腿又痛起来,整夜长了个大毒疮,连脚都肿了,吃睡都废了。哥哥替他祈祷,始终没有效果。有人说:神灵责罚必须自己祷告。许盛终究不信。一个多月后,疮口渐渐收敛,但又长了一个毒疮,疼痛加倍。医生来了,用刀割去腐肉,血流了满满一碗;许盛怕别人神化他的说法,所以忍着不呻吟。又过了一个多月,才渐渐平复。而哥哥又得了大病。许盛说:“怎么样!敬神的人也是这样,足以证明我的病,不是由孙悟空引起的。”哥哥听了他的话,更加生气,说神灵迁怒于他,责备弟弟不替他祷告。许盛说:“兄弟如同手足。之前我肢体溃烂都没有祷告;现在怎么能因为手足的病,就改变我的操守呢?”只是请医生配药,而不听从他的祷告。药服下后,哥哥突然死了。许盛悲痛郁结于心,买了棺材装殓哥哥后,到庙里指着神像数落道:“我哥哥病了,说是你迁怒,让我无法辩白。如果你真有神灵,应该让死者复生。我就面北称弟子,不敢有异议;不然,我就用你处置三清的办法,反过来处置你,也用来破除我哥哥地下的疑惑。”
至夜,梦一人招之去,入大圣祠,仰见大圣有怒色,责之曰:「因汝无状,以菩萨刀穿汝胫股;犹不自悔,啧有烦言。本宜送拔舌狱,念汝一念刚鲠,姑置宥赦。汝兄病,乃汝以庸医夭其寿数,于人何尤?今不少施法力,益令狂妄者引为口实。」乃命青衣使请命于阎罗。青衣曰:「三日后,鬼籍已报天庭,恐难为力。」神取方版,命笔,不知何词,使青衣执之而去。良久乃返。成与俱来,并跪堂上。神问:「何迟?」青衣白:「阎魔不敢擅专,又持大圣旨上咨斗宿,是以来迟。」盛趋上拜谢神恩。神曰:「可速与兄俱去。若能向善,当为汝福。」兄弟悲喜,相将俱归。醒而异之。急起启材视之,兄果已苏,扶出,极感大圣力。盛由此诚服信奉,更倍于流俗。
到了夜里,梦见一个人招呼他过去,进入大圣祠,抬头看见大圣面带怒色,责备他说:“因为你无礼,我用菩萨刀刺穿了你的小腿大腿;你还不悔改,反而喋喋不休。本该送你进拔舌地狱,念你有一念刚直,姑且宽恕赦免。你哥哥的病,是你用庸医断送了他的寿命,跟别人有什么关系?现在不稍微施展法力,更会让狂妄的人引为口实。”于是命青衣使者去阎罗那里请示。青衣说:“三天后,鬼籍已经上报天庭,恐怕难以办到。”大圣取过方板,提笔写字,不知写了什么词,让青衣拿着去了。过了很久才回来。许成和他一起来,都跪在堂上。大圣问:“为什么这么迟?”青衣禀报:“阎王不敢擅自做主,又拿着大圣的旨意去咨询斗宿,所以来迟了。”许盛快步上前拜谢神恩。大圣说:“赶快和你哥哥一起回去。如果能向善,会赐你福气。”兄弟俩悲喜交加,互相搀扶着回去了。醒来后觉得很奇怪。急忙起来打开棺材一看,哥哥果然已经苏醒,扶出来,非常感激大圣的力量。许盛从此诚心信奉,比世俗之人更加虔诚。
而兄弟赀本,病中已耗其半;兄又未健,相对长愁。一日,偶游郊郭,忽一褐衣人相之曰:「子何忧也?」盛方苦无所诉,因而备述其遭。褐衣人曰:「有一佳境,暂往瞻瞩,亦足破闷。」问:「何所?」但云:「不远。」从之。出郭半里许,褐衣人曰:「予有小术,顷刻可到。」因命以两手抱腰,略一点首,遂觉云生足下,腾踔而上,不知几百由旬。盛大惧,闭目不敢少启。顷之曰:「至矣。」忽见琉璃世界,光明异色。讶问:「何处?」曰:「天宫也。」信步而行,上上益高。遥见一叟,喜曰:「适遇此老,子之福也!」举手相揖。叟邀过诣其所,烹茗献客;止两盏,殊不及盛。褐衣人曰:「此吾弟子,千里行贾,敬造仙署,求少赠餽。」叟命僮出白石一柈,状类雀卵,莹澈如冰,使盛自取之。盛念携归可作酒枚,遂取其六。褐衣人以为过廉,代取六枚,付盛并裹之。嘱纳腰橐,拱手曰:「足矣。」辞叟出,仍令附体而下,俄顷及地。盛稽首请示仙号。笑曰:「适即所谓觔斗云也。」盛恍然,悟为大圣,又求祐护。曰:「适所会财星,赐利十二分,何须他求。」盛又拜之,起视已渺。既归,喜而告兄。解取共视,则融入腰橐矣。后辇货而归,其利倍蓗。自此屡至闽,必祷大圣。他人之祷,时不甚验;盛所求无不应者。
而兄弟俩的本钱,在生病期间已经耗去了一半;哥哥身体又没恢复,两人相对发愁。一天,偶然到郊外游玩,忽然一个穿褐色衣服的人看着他说:“你为什么忧愁呢?”许盛正苦于无处诉说,就详细讲述了自己的遭遇。褐衣人说:“有一个好地方,暂时去观赏一下,也足以解闷。”问:“什么地方?”只说:“不远。”就跟着他走。出城半里左右,褐衣人说:“我有点小法术,片刻就能到。”于是让他用两手抱住自己的腰,稍微一点头,就觉得云从脚下生起,腾跃而上,不知飞了几百由旬。许盛非常害怕,闭着眼睛不敢稍微睁开。一会儿说:“到了。”忽然看见琉璃世界,光明异彩。惊讶地问:“这是什么地方?”说:“天宫。”信步而行,越走越高。远远看见一个老人,高兴地说:“正好遇到这位老人,是你的福气!”举手作揖。老人邀请他们到自己的住所,煮茶待客;只有两杯,完全没有许盛的份。褐衣人说:“这是我的弟子,千里经商,恭敬地造访仙府,请求稍微赠送些东西。”老人命童子拿出一盘白石,形状像雀卵,晶莹剔透如冰,让许盛自己拿。许盛想着带回去可以当酒筹,就拿了六个。褐衣人认为他拿得太少,代他拿了六个,交给许盛一起包好。嘱咐他放进腰袋里,拱手说:“够了。”告别老人出来,仍然让他附在自己身上下来,一会儿就到了地上。许盛叩头请求告知仙号。褐衣人笑着说:“刚才就是所谓的筋斗云。”许盛恍然大悟,明白是大圣,又请求保佑。说:“刚才遇到的是财星,赐给你十二分利,何必再求别的。”许盛又拜谢,起身一看已经不见了。回来后,高兴地告诉哥哥。解开腰袋一起看,石头已经融入腰袋里了。后来用车运货回家,获利加倍。从此多次到福建,一定祈祷大圣。别人祈祷,时常不太灵验;许盛所求的没有不应验的。
异史氏曰:「昔士人过寺,画琵琶于壁而去;比返,则其灵大著,香火相属焉。天下事固不必实有其人,人灵之,则既灵焉矣。何以故?人心所聚,而物或托焉耳。若盛之方鲠,固宜得神明之祐,岂真耳内绣针,毫毛能变;足下觔斗,碧落可升哉!卒为邪惑,亦其见之不真也。」
异史氏说:“从前有个读书人路过寺庙,在墙上画了一个琵琶就走了;等到回来,那琵琶的灵验就非常显著,香火不断。天下的事本来不必真有那个人,人们认为它灵验,它就灵验了。为什么呢?因为人心所聚集,而事物或许就寄托在上面罢了。像许盛这样刚直的人,本来就应该得到神明的保佑,难道真的像耳内藏绣针、毫毛能变化;脚下翻筋斗、能升上碧落吗!最终被邪说迷惑,也是因为他见识不真切啊。”
青蛙神
青蛙神
江汉之间,俗事蛙神最虔。祠中蛙不知几百千万,有大如笼者。或犯神怒,家中辄有异兆:蛙游几榻,甚或攀缘滑壁不得堕,其状不一,此家当凶。人则大恐,斩牲禳祷之,神喜则已。楚有薛昆生者,幼惠,美姿容。六七岁时,有青衣媪至其家,自称神使,坐致神意,愿以女下嫁昆生。薛翁性朴拙,雅不欲,辞以儿幼。虽故却之,而亦未敢议婚他姓。迟数年,昆生渐长,委禽于姜氏。神告姜曰:「薛昆生,吾婿也,何得近禁脔!」姜惧,反其仪。薛翁忧之,洁牲往祷,自言:「不敢与神相匹偶。」祝已,见肴酒中皆有巨蛆浮出,蠢然扰动;倾弃,谢罪而归。心益惧,亦姑听之。一日,昆生在途,有使者迎宣神命,苦邀移趾。不得已,从与俱往。入一朱门,楼阁华好。有叟坐堂上,类七八十岁人。昆生伏谒,叟命曳起之,赐坐案旁。少间,婢媪集视,纷纭满侧。叟顾曰:「人言薛郎至矣。」数婢奔去。移时,一媪率女郎出,年十六七,丽绝无俦。叟指曰:「此小女十娘,自谓与君可称佳偶;君家尊乃以异类见拒。此自百年事,父母止主其半,是在君耳。」昆生目注十娘,心爱好之,默然不言。媪曰:「我固知郎意良佳。请先归,当即送十娘往也。」昆生曰:「诺。」趋归告翁。翁仓遽无所为计,乃授之词,使返谢之,昆生不肯行。方消让间,舆已在门,青衣成群,而十娘入矣。上堂朝拜,翁姑见之皆喜。即夕合卺,琴瑟甚谐。由此神翁神媪,时降其家。视其衣,赤为喜,白为财,必见,以故家日兴。自婚于神,门堂藩溷皆蛙,人无敢诟蹴之。惟昆生少年任性,喜则忌,怒则践毙,不甚爱惜。十娘虽谦驯,但善怒,颇不善昆生所为;而昆生不以十娘故敛抑之。十娘语侵昆生。昆生怒曰:「岂以汝家翁媪能祸人耶?丈夫何畏蛙也!」十娘甚讳言「蛙」,闻之恚甚,曰:「自妾入门,为汝家田增粟、贾益价,亦复不少。今老幼皆已温饱,遂如鸮鸟生翼,欲啄母睛耶!」昆生益愤曰:「吾正嫌所增污秽,不堪贻子孙。请不如早别。」遂逐十娘。翁媪既闻之,十娘已去。呵昆生,使急往追复之。昆生盛气不屈。至夜,母子俱病,郁冒不食。翁惧,负荆于祠,词义殷切。过三日,病寻愈。十娘亦自至,夫妻懽好如初。十娘日辄凝妆坐,不操女红,昆生衣履,一委诸母。母一日忿曰:「儿既娶,仍累媪!人家妇事姑,吾家姑事妇!」十娘适闻之,负气登堂曰:「儿妇朝侍食,暮问寝,事姑者,其道如何?所短者,不能吝佣钱,自作苦耳。」母无言,惭沮自哭。昆生入,见母涕痕,诘得故,怒责十娘。十娘执辨不相屈。昆生曰:「娶妻不能承欢,不如勿有!便触老蛙怒,不过横灾死耳!」复出十娘。十娘亦怒,出门迳去。次日,居舍灾,延烧数屋,几案床榻,悉为煨烬。昆生怒,诣祠责数曰:「养女不能奉翁姑,略无庭训,而曲护其短!神者至公,有教人畏妇者耶!且盎盂相敲,皆臣所为,无所涉于父母。刀锯斧钺,即加臣身;如其不然,我亦焚汝居室,聊以相报。」言已,负薪殿下,𦶟火欲举。居人集而哀之,始愤而归。父母闻之,大惧失色。至夜,神示梦于近村,使为婿家营宅。及明,赍材鸠工,共为昆生建造,辞之不此;日数百人相属于道,不数日,第舍一新,床幕器具悉备焉。修除甫竟,十娘已至,登堂谢过,言词温婉。转身向昆生展笑,举家变怨为喜。自此十娘性益和,居二年,无间言。十娘最恶蛇,昆生戏函小蛇,绐使启之。十娘变色,诟昆生。昆生亦转笑生嗔,恶相抵。十娘曰:「今番不待相迫逐,请从此绝!」遂出门去。薛翁大恐,杖昆生,请罪于神。幸不祸之,亦寂无音。积有年余,昆生怀念十娘,颇自悔,窃诣神所哀十娘,迄无声应。未几,闻神以十娘字袁氏,中心失望,因亦求婚他族;而历相数家,并无如十娘者,于是益思十娘。往探袁氏,则已垩壁涤庭,候鱼轩矣。心愧愤不能自已,废食成疾。父母忧皇,不知所处。忽昏愦中有人抚之曰:「大丈夫频欲断绝,又作此态!」开目,则十娘也。喜极,跃起曰:「卿何来?」十娘曰:「以轻薄人相待之礼,止宜从父命,另醮而去。固久受袁家采币,妾千思万思而不忍也。卜吉已在今夕,父又无颜反璧,妾亲携而置之矣。适出门,父走送曰:『痴婢!不听吾言,后受薛家凌虐,纵死亦勿归也!』」昆生感其义,为之流涕。家人皆喜,奔告翁媪。媪闻之,不待往朝,奔入子舍,执手呜泣。由此昆生亦老成,不作恶谑,于是情好益笃。十娘曰:「妾向以君儇薄,未必遂能相白首,故不敢留孽根于人世;今已靡他,妾将生子。」居无何,神翁神媪著朱袍,降临其家。次日,十娘临蓐,一举两男。由此往来无间。居民或犯神怒,辄先求昆生;乃使妇女辈盛妆入闺,朝拜十娘,十娘笑则解。薛氏苗裔甚繁,人名之「薛蛙子家」。近人不敢呼,远人呼之。
在长江与汉水之间,当地习俗信奉蛙神最为虔诚。庙里的青蛙不知有几百万只,有的大得像笼子。如果有人触怒了神,家中就会出现怪异的征兆:青蛙在桌椅床榻上爬行,甚至攀附在光滑的墙壁上不掉下来,各种情况不一,这家人就会遭遇凶险。人们非常害怕,就宰杀牲畜祭祀祈祷,神高兴了才会停止。楚国有个叫薛昆生的人,从小聪明,容貌俊美。六七岁时,有个穿青衣的老妇人到他家,自称是神的使者,坐着传达神的意思,愿意把女儿下嫁给昆生。薛翁性格朴实笨拙,一向不愿意,以孩子年幼为由推辞了。虽然故意拒绝了,但也不敢和其他人家议婚。过了几年,昆生渐渐长大,向姜家送了聘礼。神告诉姜家说:“薛昆生是我的女婿,怎么能靠近我的禁脔!”姜家害怕,退还了聘礼。薛翁很忧虑,准备了干净的祭品去祈祷,自己说:“不敢和神结为姻亲。”祈祷完后,看到酒菜中都有大蛆浮出来,蠢蠢蠕动;他倒掉祭品,谢罪回家。心里更加害怕,也只好暂且听之任之。一天,昆生在路上,有使者迎上来宣布神的命令,苦苦邀请他前往。不得已,他跟着一起去了。进了一扇朱红大门,楼阁华美。有个老人坐在堂上,看起来像七八十岁的人。昆生伏地拜见,老人命人拉他起来,赐坐在桌旁。过了一会儿,婢女和老妇们聚集围观,纷纷扰扰挤满旁边。老人回头说:“人说薛郎来了。”几个婢女跑开。过了一阵,一个老妇领着一位女郎出来,年纪十六七岁,美丽无比。老人指着说:“这是我的小女儿十娘,自认为和你可以称得上是佳偶;你父亲却以异类为由拒绝。这是百年大事,父母只能做主一半,关键在你。”昆生眼睛盯着十娘,心里喜爱她,沉默不语。老妇说:“我本来就知道郎君心意很好。请先回去,我马上送十娘过去。”昆生说:“好。”急忙跑回家告诉父亲。薛翁仓促间无计可施,就教他一些话,让他回去推辞,昆生不肯去。正在责备间,轿子已经到了门口,青衣人成群,十娘进了门。上堂朝拜,公婆见了都很高兴。当晚就成婚,夫妻非常和睦。从此神翁神母时常降临他家。看他们的衣服,红色代表喜事,白色代表财运,必定应验,因此家业日益兴旺。自从和神结了亲,家门、堂屋、篱笆、厕所都有青蛙,没人敢辱骂踩踏它们。只有昆生年轻任性,高兴时还忌讳,生气时就踩死它们,不太爱惜。十娘虽然谦和温顺,但容易生气,很不赞同昆生的行为;而昆生也不因为十娘而收敛。十娘言语冒犯昆生。昆生生气地说:“难道以为你父母能降祸于人吗?大丈夫怕什么青蛙!”十娘很忌讳说“蛙”字,听了非常恼怒,说:“自从我进门,为你家田地增产、买卖增值,也不少。现在老幼都已温饱,就像猫头鹰长了翅膀,要啄母亲的眼睛吗!”昆生更加愤怒地说:“我正嫌你带来的东西污秽,不值得留给子孙。不如早点分开。”于是赶走了十娘。公婆听说时,十娘已经走了。他们呵斥昆生,让他赶紧去追回来。昆生盛气不肯屈服。到了晚上,母子都病了,头晕胸闷吃不下东西。薛翁害怕,到庙里负荆请罪,言辞恳切。过了三天,病就好了。十娘也自己回来了,夫妻和好如初。十娘每天精心打扮坐着,不做女红,昆生的衣服鞋子,都交给母亲做。母亲有一天生气地说:“儿子已经娶妻,还要劳累老妇!别人家媳妇侍奉婆婆,我们家婆婆侍奉媳妇!”十娘正好听到,赌气上堂说:“儿媳妇早晨侍奉吃饭,晚上问候睡觉,侍奉婆婆的道理,该怎样做?所欠缺的,是不能吝惜工钱,自己吃苦罢了。”母亲无话可说,羞愧沮丧地自己哭起来。昆生进来,看到母亲泪痕,问明原因,生气地责备十娘。十娘坚持辩解不肯屈服。昆生说:“娶妻不能讨父母欢心,不如没有!就算触怒老青蛙,也不过是横死罢了!”又赶走了十娘。十娘也生气,出门径直走了。第二天,房屋失火,蔓延烧了几间屋,桌椅床榻都成了灰烬。昆生大怒,到庙里责骂说:“养女儿不能侍奉公婆,毫无家教,还曲意护短!神最公正,哪有教人怕老婆的!而且夫妻争吵,都是我的错,不关父母的事。刀锯斧钺,尽管加在我身上;不然的话,我也烧你的居室,聊以报复。”说完,背着柴火在殿前,点火要烧。居民们聚集起来哀求他,他才愤愤地回家。父母听说后,吓得脸色大变。到了晚上,神给附近村民托梦,让他们为女婿家建造房屋。天亮后,大家带着材料聚集工匠,一起为昆生建造,推辞不掉;每天几百人络绎不绝在路上,没几天,房屋焕然一新,床帐器具都齐备了。刚修整完毕,十娘已经来了,上堂道歉,言辞温婉。转身向昆生展露笑容,全家由怨转喜。从此十娘性情更加温和,住了两年,没有闲话。十娘最讨厌蛇,昆生开玩笑用盒子装了小蛇,骗她打开。十娘变了脸色,骂昆生。昆生也转笑为怒,恶语相向。十娘说:“这次不用你赶,请从此断绝!”于是出门走了。薛翁非常害怕,用棍子打了昆生,到神前请罪。幸好没有降祸,但也寂静无声。过了一年多,昆生想念十娘,很后悔,偷偷到神那里哀求十娘,始终没有回应。不久,听说神把十娘许配给了袁家,心中失望,于是也向其他家族求婚;但相看了几家,都没有像十娘这样的,于是更加思念十娘。去袁家探看,已经粉刷墙壁、打扫庭院,准备迎亲了。心中羞愧愤恨不能自已,吃不下饭生了病。父母忧虑慌张,不知怎么办。忽然在昏愦中有人抚摸他说:“大丈夫屡次要断绝,又做出这副样子!”睁开眼睛,是十娘。高兴极了,跳起来说:“你怎么来了?”十娘说:“以轻薄人待我的礼数,只该听从父命,改嫁离去。我本来早已收了袁家的聘礼,但千思万想不忍心。吉日就在今晚,父亲又没脸退还聘礼,我亲自拿来还了。刚才出门,父亲跑着送我说:‘傻丫头!不听我的话,以后受薛家欺凌,就算死也不要回来!’”昆生被她的情义感动,流下了眼泪。家人都很高兴,跑去告诉公婆。婆婆听说,不等去拜见,跑进儿子房间,拉着手呜咽哭泣。从此昆生也变得老成,不再恶作剧,于是感情更加深厚。十娘说:“我以前以为你轻薄,未必能白头偕老,所以不敢在人世留下孽根;现在没有别的了,我将要生孩子。”不久,神翁神母穿着红袍,降临他家。第二天,十娘临产,一胎生了两个男孩。从此往来不断。居民中有人触怒神,就先求昆生;然后让妇女们盛装进入内室,朝拜十娘,十娘一笑就化解了。薛氏后代很繁盛,人们称他们为“薛蛙子家”。近处的人不敢叫,远处的人这么称呼。
青蛙神,往往托诸巫以为言。巫能察神嗔喜:告诸信士曰「喜矣」,神则至;「怒矣」,妇子坐愁叹,有废餐者。流俗然哉?抑神实灵,非尽妄也?有富贾周某,性吝啬。会居人敛金修关圣祠,贫富皆与有力;独周一毛所不肯拔。久之,工不就,首事者无所为谋。适众赛蛙神,巫忽言:「周将军仓命小神司募政,其取簿籍来。」众从之。巫曰:「已捐者,不复强;未捐者,量力自注。」众唯唯敬听,各注已。巫视曰:「周某在此否?」周方混迹其后,惟恐神知,闻之失色,次且而前。巫指籍曰:「注金百。」周益窘。巫怒曰:「淫债尚酬二百,况好事耶!」盖周私一妇,为夫掩执,以金二百自赎,故讦之也。周益惭惧,不得已,如命注之。既归,告妻。妻曰:「此巫之诈耳。」巫屡索,卒不与。一日,方昼寝,忽闻门外如牛喘。视之,则一巨蛙,室门仅容其身,步履蹇缓,塞两扉而入。既入,转身卧,以阈承颔,举家尽惊。周曰:「必讨募金也。」焚香而祝,愿先纳三十,其余以次赍送,蛙不动;请纳五十,身忽一缩,小尺许;又加二十,益缩如斗;请全纳,缩如拳,从容出,入墙罅而去。周急以五十金送监造所,人皆异之,周亦不言其故。积数日,巫又言:「周某欠金五十,何不催并?」周闻之,惧,又送十金,意将以此完结。一日,夫妇方食,蛙又至,如前状,目作怒。少间,登其床,床摇撼欲倾;加喙于枕而眠,腹隆起如卧牛,四隅皆满。周惧,即完百数与之。验之,仍不少动。半日间,小蛙渐集,次日益多,穴仓登榻,无处不至;大于椀者,升灶啜蝇,糜烂釜中,以致秽不可食;至三日,庭中蠢蠢,更无隙处。一家皇骇,不知计之所出。不得已,请教于巫。巫曰:「此必少之也。」遂祝之,益以廿金,首始举;又益之,起一足;直至百金,四足尽起,下床出门,狼犺数步,复返身卧门内。周惧,问巫。巫揣其意,欲周即解囊。周无奈何,如数付巫,蛙乃行,数步外,身暴缩,杂众蛙中,不可辨认,纷纷然亦渐散矣。祠既成,开光祭赛,更有所需。巫忽指首事者曰:「某宜出如干数。」共十五人,止遗二人。众祝曰:「吾等与某某,已同捐过。」巫曰:「我不以贫富为有无,但以汝等所侵渔之数为多寡。此等金钱,不可自肥,恐有横灾飞祸。念汝等首事勤劳,故代汝消之也。除某某廉正无所苟且外,即我家巫,我亦不少私之,便令先出,以为众倡。」即奔入家,搜括箱椟。妻问之,亦不答,尽卷囊蓄而出。告众曰:「某私克银八两,今使倾橐。」与众共衡之,秤得六两余,使人志其欠数。众愕然,不敢置辩,悉如数纳入。巫过此茫不自知;或告之,大慙,质衣以盈之。惟二人亏其数,事既毕,一人病月余,一人患疔瘇,医药之费,浮于所欠,人以为私克之报云。
青蛙神,往往通过巫师来传达话语。巫师能察觉神的喜怒:告诉信徒们说“神高兴了”,神就会降临;说“神发怒了”,妇女孩子就会坐着发愁叹息,甚至有人吃不下饭。这是世俗的习俗如此呢?还是神确实灵验,并非全是虚妄呢?有个富商周某,生性吝啬。恰逢当地居民凑钱修建关圣祠,无论贫富都出了力;唯独周某一毛不拔。过了很久,工程没有完工,主事的人无计可施。正好众人祭祀青蛙神,巫师忽然说:“周将军(指关羽)命令小神主管募捐事务,把簿册拿来。”众人听从了。巫师说:“已经捐过的人,不再强求;没捐的人,量力自己登记。”众人恭敬地听从,各自登记完毕。巫师看着说:“周某在这里吗?”周某正混在人群后面,唯恐神知道,听到这话脸色大变,犹豫着走上前。巫师指着簿册说:“登记一百两。”周某更加窘迫。巫师生气地说:“你欠的淫债还还了二百两,何况是做好事呢!”原来周某与一个妇人私通,被她的丈夫当场抓住,用二百两银子赎罪,所以巫师揭发了他。周某更加羞愧恐惧,不得已,按命令登记了。回家后,告诉妻子。妻子说:“这是巫师的欺诈罢了。”巫师多次索要,周某始终不给。一天,周某正在午睡,忽然听到门外像牛喘气的声音。一看,是一只巨大的青蛙,屋门刚好容下它的身体,步履蹒跚,塞满两扇门进来。进来后,转身躺下,把下巴搁在门槛上,全家人都很惊慌。周某说:“一定是来讨要募捐钱的。”于是烧香祈祷,愿意先交三十两,其余的分批送来,青蛙不动;请求交五十两,身体忽然一缩,小了一尺左右;又加二十两,更缩得像斗一样大;请求全部交清,缩得像拳头,从容地出去,钻进墙缝离开了。周某急忙把五十两送到监造所,人们都感到奇怪,周某也不说原因。过了几天,巫师又说:“周某欠五十两银子,为什么不催他一起交?”周某听说后,害怕了,又送去十两,打算就此了结。一天,夫妻正在吃饭,青蛙又来了,和之前一样,眼睛露出怒色。过了一会儿,爬上他们的床,床摇晃得快要倾倒;把嘴放在枕头上睡觉,腹部隆起像卧着的牛,床的四角都占满了。周某害怕了,立即凑足一百两给它。查看一下,青蛙仍然一动不动。半天时间,小青蛙渐渐聚集,第二天更多,钻仓库、爬床榻,无处不到;比碗还大的,爬上灶台吃苍蝇,在锅里腐烂,弄得污秽不堪,不能吃;到了第三天,院子里到处都是,没有空隙。全家人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不得已,向巫师请教。巫师说:“这一定是嫌钱少了。”于是向青蛙祈祷,加了二十两,青蛙的头才抬起来;又加了一些,抬起一只脚;直到加到一百两,四只脚全抬起来,下床出门,笨拙地走了几步,又转身躺在门内。周某害怕了,问巫师。巫师揣摩它的意思,是要周某立即掏钱。周某没办法,如数把钱交给巫师,青蛙才走了,几步之外,身体突然缩小,混在众多青蛙中,分辨不出来,纷纷然也逐渐散去了。祠堂建成后,开光祭祀,又有所需。巫师忽然指着主事的人说:“某人应该出若干钱。”一共十五个人,只遗漏了两个人。众人祈祷说:“我们和某某人,已经一起捐过了。”巫师说:“我不以贫富论有无,只以你们侵吞的数目来定多少。这些钱,不能自己私吞,恐怕会有横祸。念你们主事勤劳,所以替你们消灾。除了某某廉洁正直没有苟且行为外,就连我家的巫师,我也不会偏私他,就让他先出钱,作为众人的表率。”立即跑回家,搜刮箱柜。妻子问他,也不回答,把积蓄全部卷起拿出来。告诉众人说:“某人私吞了八两银子,现在让他倾囊而出。”和众人一起称量,称得六两多,让人记下欠的数目。众人大惊,不敢争辩,全部如数交纳。巫师过后茫然不知;有人告诉他,他非常惭愧,典当衣服凑足了钱。只有两个人亏欠了数目,事情结束后,一个人病了一个多月,一个人长了毒疮,医药费超过了所欠的钱,人们认为这是私吞的报应。
异史氏曰:「老蛙司募,无不可与为善之人,其胜刺钉拖索者,不既多乎?又发监守之盗,而消其灾,则其现威猛,正其行慈悲也。」
异史氏说:“老青蛙主持募捐,没有不能与之行善的人,这比那些用刺钉、拖绳索来逼捐的人,不是强得多吗?又揭发监守自盗的人,并消除他们的灾祸,那么它显现威猛,正是它施行慈悲的表现。”
任秀
任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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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建之,鱼台人。贩毡裘为业。竭赀赴陕。途中逢一人。自言:「申竹亭,宿迁人。」话言投契,盟为弟昆,行止与俱。至陕,任病不起,申善视之。积十余日,疾大渐。谓申曰:「吾家故无恒产,八口衣食,皆恃一人犯霜露。今不幸,殂谢异域。君,我手足也,两千里外,更有谁何!囊金二百余,一半君自取之,为我小备殓具,剩者可助资斧;其半寄吾妻子,俾辇吾榇而归。如肯携残骸旋故里,则装资勿计矣。」乃扶枕为书付申,至夕而卒。
任建之是鱼台人,以贩卖毛毡皮裘为生。他带着全部家财前往陕西。途中遇到一个人,自称叫申竹亭,是宿迁人。两人谈得很投机,便结拜为兄弟,一路同行。到了陕西,任建之病倒了,申竹亭尽心照顾。过了十几天,病情加重。任建之对申竹亭说:“我家本来没有固定产业,八口人的衣食都靠我一个人奔波劳碌。如今不幸,要客死他乡。你是我兄弟,两千里之外,还能有谁呢!我袋里有二百多两银子,一半你拿去,为我简单准备些殓葬用品,剩下的可以当路费;另一半寄给我的妻子儿女,让他们运我的灵柩回乡。如果你肯带着我的尸骨回老家,那路费就不用计较了。”于是扶着枕头写了封信交给申竹亭,到晚上就去世了。
申以五六金为市薄材,殓已。主人催其移槥,申托寻寺观,竟遁不返。任家年余方得确耗。任子秀,时年十七,方从师读,由此废学,欲往寻父柩。母怜其幼,秀哀涕欲死,遂典赀治任,俾老仆佐之行,半年始还。殡后,家贫如洗。幸秀聪颖,释服,入鱼台泮。而佻达善博,母教戒綦严,卒不改。一日,文宗案临,试居四等。母愤泣不食,秀惭惧,对母自矢。于是闭户年余,遂以优等食饩。母劝令设帐,而人终以其荡无检幅,咸诮薄之。
申竹亭只花了五六两银子买了口薄棺材,将任建之入殓。店主催他移走灵柩,申竹亭假托去找寺庙,竟然逃走了,再也没回来。任家过了一年多才得到确切消息。任建之的儿子任秀,当时十七岁,正在跟老师读书,从此便辍了学,想去寻找父亲的灵柩。母亲怜惜他年幼,任秀哭得死去活来,于是母亲典当家产准备行装,让一个老仆人陪他一起去,半年后才回来。安葬父亲后,家里穷得一贫如洗。幸好任秀聪明,服丧期满后,考入了鱼台县学。但他轻浮好赌,母亲管教很严,终究不改。一天,学政来考试,他得了四等。母亲气得哭着不吃饭,任秀又惭愧又害怕,对母亲发誓改过。于是闭门苦读一年多,终于以优等成绩享受官府供给的膳食。母亲劝他开馆教书,但人们因为他行为放荡不检点,都嘲笑轻视他。
有表叔张某,贾京师,劝使赴都,愿携与俱,不耗其赀。秀喜,从之。至临清,泊舟关外。时盐航舣集,帆樯如林。卧后,闻水声人声,聒耳不寐。更既静,忽闻邻舟骰声清越,入耳萦心,不觉旧技复痒。窃听诸客,皆已酣寝,囊中自备千文,思欲过舟一戏。潜起解囊,捉钱踟蹰,回思母训,即复束置。既睡,心怔忡,苦不得眠;又起,又解:如是者三。兴勃发,不可复忍,携钱迳去。至邻舟,则见两人对博,钱注丰美。置钱几上,即求入局。二人喜,即与共掷。秀大胜。一客钱尽,即以巨金质舟主,渐以十余贯作孤注。赌方酣,又有一人登舟来,眈视良久,亦倾橐出百金质主人,入局共博。张中夜醒,觉秀不在舟;闻骰声,心知之,因诣邻舟,欲挠沮之。至,则秀胯侧积赀如山,乃不复言,负钱数千而返。呼诸客并起,往来移运,尚存十余千。未几,三客俱败,一舟之钱俱空。客欲赌金,而秀欲已盈,故托非钱不赌以难之。张在侧,又促逼令归。三客燥急。舟主利其盆头,转贷他舟,得百余千。客得钱,赌更豪;无何,又尽归秀。天已曙,放晓关矣,共运赀而返。三客亦去。主人视所质二百余金,尽箔灰耳。大惊,寻至秀舟,告以故,欲取偿于秀。及问姓名、里居,知为建之之子,缩颈羞汗而退。过访榜人,乃知主人即申竹亭也。秀至陕时,亦颇闻其姓字;至此鬼已报之,故不复追其前郄矣。乃以赀与张合业而北,终岁获息倍蓗。遂援例入监。益权子母,十年间,财雄一方。
他有个表叔张某,在京城做生意,劝他去京城,愿意带他一起去,不花他的钱。任秀很高兴,就跟着去了。到了临清,船停泊在关外。当时盐船聚集,帆樯如林。躺下后,听到水声人声,吵得睡不着。夜深人静时,忽然听到邻船传来清脆的骰子声,入耳萦心,不觉旧瘾复发。他偷听其他客人都已熟睡,自己袋里备有一千文钱,想过船去赌一把。悄悄起身解开钱袋,拿着钱犹豫不决,想起母亲的教训,就又束好放回。躺下后,心里七上八下,苦得睡不着;又起来,又解开钱袋:这样反复了三次。赌兴勃发,再也忍不住,拿着钱径直去了。到了邻船,只见两人在对赌,赌注很大。他把钱放在桌上,要求入局。两人很高兴,就一起掷骰子。任秀大胜。一个客人钱输光了,就拿大笔银子向船主抵押,渐渐用十几贯钱作孤注一掷。赌得正酣,又有一人上船来,盯着看了很久,也倾囊拿出一百两银子抵押给船主,入局一起赌。张某半夜醒来,发现任秀不在船上;听到骰子声,心里明白,于是到邻船去,想阻止他。到了那里,只见任秀身边赢的钱堆得像山一样,就不再说话,背了几千文钱返回。他叫醒其他客人一起起来,来回搬运,还剩下一万多文。不久,三个客人都输了,整条船上的钱都输光了。客人想赌银子,但任秀已经满足了,故意借口非钱不赌来为难他们。张某在旁边,又催促他回去。三个客人急得发火。船主贪图抽头,从别的船上转借来一百多贯钱。客人拿到钱,赌得更豪;没多久,又全输给了任秀。天已亮了,关卡开放,大家一起运钱回去。三个客人也走了。船主查看抵押的二百多两银子,全是纸灰。大吃一惊,找到任秀的船,说明情况,想向任秀索赔。等问起姓名、住址,知道他是任建之的儿子,缩着脖子羞愧地流着汗退走了。去打听船夫,才知道船主就是申竹亭。任秀到陕西时,也听说过他的姓名;到这时鬼已经报了仇,所以不再追究以前的过错了。于是任秀用这笔钱和张某合伙北上,一年下来获利好几倍。于是按例捐纳进入国子监。更加经营放贷生利,十年间,成为一方富豪。
五月五日,吴越间有斗龙舟之戏:刳木为龙,绘鳞甲,饰以金碧;上为雕甍朱槛;帆旌皆以锦绣;舟末为龙尾,高丈余;以布索引木板下垂,有童坐板上,颠倒滚跌,作诸巧剧。下临江水,险危欲堕。故其购是童也,先以金啗其父母,预调驯之,堕水而死,勿悔也。吴门则载美妓,较不同耳。镇江有蒋氏童阿端,方七岁。便捷奇巧,莫能过,声价益起,十六岁犹用之。至金山下,堕水死。蒋媪止此子,哀鸣而已。阿端不自知死,有两人导去,见水中别有天地;回视,则流波四绕,屹如壁立。俄入宫殿,见一人兜牟坐。两人曰:「此龙窝君也。」便使拜伏。龙窝君颜色和霁,曰:「阿端伎巧可入柳条部。」遂引至一所,广殿四合。趋上东廊,有诸年少,出与为礼,率十三四岁。即有老妪来,众呼解姥。坐令献技。已,乃教以钱塘飞霆之舞,洞庭和风之乐。但闻鼓钲喤聒,诸院皆响。既而诸院皆息。姥恐阿端不能即娴,独絮絮调拨之;而阿端一过,殊已了了。姥喜曰:「得此儿,不让晚霞矣!」明日,龙窝君按部,诸部毕集。首按夜叉部,鬼面鱼服,鸣大钲,围四尺许;鼓可四人合抱之,声如巨霆,叫噪不复可闻。舞起,则巨涛汹涌,横流空际,时堕一点星光,及著地消灭。龙窝君急止之,命进乳莺部,皆二八姝丽,笙乐细作,一时清风习习,波声俱静,水渐凝如水晶世界,上下通明。按毕,俱退立西墀下。次按燕子部,皆垂髫人。内一女郎,年十四五以来,振袖倾鬟,作散花舞;翩翩翔起,衿袖袜履间,皆出五色花朵,随风飏下,飘泊满庭。舞毕,随其部亦下西墀。阿端旁睨,雅爱好之。问之同部,即晚霞也。无何,唤柳条部。龙窝君特试阿端。端作前舞,喜怒随腔,俛仰中节。龙窝君嘉其惠悟,赐五文袴褶,鱼须金束发,上嵌夜光珠。阿端拜赐下,亦趋西墀,各守其伍。端于众中遥注晚霞,晚霞亦遥注之。少间,端逡巡出部而北,晚霞亦渐出部而南;相去数武,而法严不敢乱部,相视神驰而已。既按蛱蝶部,童男女皆双舞,身长短、年大小、服色黄白,皆取诸同。诸部按已,鱼贯而出。柳条在燕子部后,端疾出部前,而晚霞已缓滞在后。回首见端,故遗珊瑚钗,端急纳袖中。既归,凝思成疾,眠餐顿废。解姥辄进甘旨,日三四省,抚摩殷切,病不少瘥。姥忧之,罔所为计,曰:「吴江王寿期已促,且为奈何!」薄暮,一童子来,坐榻上与语,自言:「隶蛱蝶部。」从容问曰:「君病为晚霞否?」端惊问:「何知?」笑曰:「晚霞亦如君耳。」端凄然起坐,便求方计。童问:「尚能步否?」答云:「勉强尚能自力。」童挽出,南启一户;折而西,又辟双扉。见莲花数十亩,皆生平地上;叶大如席,花大如盖,落瓣堆梗下盈尺。童引入其中,曰:「姑坐此。」遂去。少时,一美人拨莲花而入,则晚霞也。相见惊喜,各道相思,略述生平。遂以石压荷盖令侧,雅可幛蔽;又匀铺莲瓣而藉之,忻与狎寝。既订后约,日以夕阳为候,乃别。端归,病亦寻愈。由此两人日一会于莲亩。过数日,随龙窝君往寿吴江王。称寿已,诸部悉归,独留晚霞及乳莺部一人在宫中教舞。数月更无音耗,端怅惘若失。惟解姥日往来吴江府;端托晚霞为外妹,求携去,冀一见之。留吴江门下数日,宫禁森严,晚霞苦不得出,怏怏而返。积月余,痴想欲绝。一日,解姥入,戚然相吊曰:「惜乎!晚霞投江矣!」端大骇,涕下不能自止。因毁冠裂服,藏金珠而出,意欲相从俱死。但见江水若壁,以首力触不得入。念欲复还,惧问冠服,罪将增重。意计穷蹙,汗流浃踵。忽睹壁下有大树一章,乃猱攀而上,渐至端杪;猛力跃堕,幸不沾濡,而竟已浮水上。不意之间,恍睹人世,遂飘然泅去。移时,得岸,少坐江滨,顿思老母,遂趁舟而去。抵里,四顾居庐,忽如隔世。次且至家,忽闻窗中有女子曰:「汝子来矣。」音声甚似晚霞。俄,与母俱出,果霞。斯时两人喜胜于悲;而媪则悲疑惊喜,万状俱作矣。初,晚霞在吴江,觉腹中震动,龙宫法禁严,恐旦夕身娩,横遭挞楚;又不得一见阿端,但欲求死,遂潜投江水。身泛起,沉浮波中,有客舟拯之,问其居里。晚霞故吴名妓,溺水不得其尸,自念䘕院不可复投,遂曰:「镇江蒋氏,吾婿也。」客因代贳扁舟,送诸其家。蒋媪疑其错误,女自言不误,因以其情详告媪。媪以其风格韵妙,颇爱悦之;第虑年太少,必非肯终寡者。而女孝谨,顾家中贫,便脱珍饰售数万。媪察其志无他,良喜。然无子,恐一旦临蓐,不见信于戚里,以谋女。女曰:「母但得真孙,何必求人知。」媪亦安之。会端至,女喜不自已。媪亦疑儿不死;阴发儿冢,骸骨具存。因以此诘端。端始爽然自悟;然恐晚霞恶其非人,嘱母勿复言。母然之。遂告同里,以为当日所得非儿尸。然终虑其不能生子。未几,竟举一男,捉之无异常儿,始悦。久之,女渐觉阿端非人,乃曰:「胡不早言!凡鬼衣龙宫衣,七七魂魄坚凝,生人不殊矣。若得宫中龙角胶,可以续骨节而生肌肤,惜不早购之也。」端货其珠,有贾胡出赀百万,家由此巨富。值母寿,夫妻歌舞称觞,遂传闻王邸。王欲强夺晚霞。端惧,见王自陈:「夫妇皆鬼。」验之无影而信,遂不之夺。但遣宫人就别院,传其技。女以龟溺毁容,而后见之。教三月,终不能尽其技而去。
五月初五,吴越一带有赛龙舟的游戏:把木头挖空做成龙形,画上鳞甲,用金碧颜色装饰;上面是雕花的屋脊和红色的栏杆;旗帜都用锦绣制成;船尾是龙尾,高一丈多;用布绳系着木板垂下来,有小孩坐在木板上,翻跟头、打滚,表演各种巧妙的杂技。下面就是江水,非常危险,好像要掉下去。所以买这些小孩时,先用金钱收买他们的父母,预先训练好,即使掉进水里淹死,也不后悔。吴门那边则载着美貌的歌妓,有所不同。镇江有个姓蒋的小孩叫阿端,才七岁。动作敏捷灵巧,没人能超过他,名声和身价越来越高,到了十六岁还在用他。到了金山下面,掉进水里淹死了。蒋老太太只有这一个儿子,只能悲伤地哭泣。阿端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有两个人领着他走,看见水中别有天地;回头一看,只见流水环绕四周,像墙壁一样直立。不久进入一座宫殿,看见一个人戴着头盔坐着。那两个人说:“这是龙窝君。”便让他跪拜。龙窝君脸色温和,说:“阿端技艺精巧,可以编入柳条部。”于是带他到一个地方,大殿四面合围。他快步走上东廊,有许多年轻人出来向他行礼,大约十三四岁。随即有个老妇人来了,众人叫她解姥。她让阿端坐下表演技艺。表演完后,就教他钱塘飞霆之舞和洞庭和风之乐。只听见鼓钲喧闹,各个院子都响起来。不久各个院子都安静了。解姥担心阿端不能马上熟练,独自絮絮叨叨地指点他;但阿端学了一遍,就已经完全明白了。解姥高兴地说:“得到这个孩子,不比晚霞差!”第二天,龙窝君检阅各部,各部都集合起来。首先检阅夜叉部,他们戴着鬼脸,穿着鱼皮衣服,敲着大钲,周长有四尺左右;鼓要四个人合抱,声音像巨大的雷霆,叫喊吵闹得什么也听不见。舞蹈起来,就掀起巨大的波涛,横流在空中,不时有星光坠落,一落地就消失了。龙窝君急忙制止他们,命令乳莺部上前,都是十六岁的美丽女子,笙乐细细地演奏,一时清风习习,波声都静止了,水渐渐凝结成水晶世界,上下通明。检阅完毕,都退到西边的台阶下站立。接着检阅燕子部,都是垂着头发的人。其中有一个女郎,大约十四五岁,甩动袖子,倾斜发髻,跳散花舞;翩翩飞起,衣襟、袖子、袜子、鞋子之间,都飞出五色花朵,随风飘落,洒满庭院。舞完后,跟着她的部也退到西边的台阶下。阿端在旁边偷看,非常喜欢她。问同部的人,才知道她就是晚霞。不久,叫到柳条部。龙窝君特意考验阿端。阿端表演前一段舞蹈,喜怒随着曲调,俯仰都合节拍。龙窝君赞赏他的聪慧,赐给他五彩的裤褶、鱼须金束发,上面嵌着夜光珠。阿端拜谢赏赐后,也快步走到西边的台阶下,各人守住自己的队伍。阿端在人群中远远注视着晚霞,晚霞也远远注视着他。过了一会儿,阿端迟疑地走出队伍向北,晚霞也渐渐走出队伍向南;相距几步远,但法度严格,不敢乱了队伍,只能互相看着,心神飞驰而已。接着检阅蛱蝶部,童男童女都成对跳舞,身高、年龄、衣服颜色黄白,都取相同。各部检阅完毕,鱼贯而出。柳条部在燕子部后面,阿端快速走到队伍前面,而晚霞已经慢慢落在后面。她回头看见阿端,故意丢下一支珊瑚钗,阿端急忙捡起藏在袖子里。回去后,阿端因思念成病,睡觉吃饭都废了。解姥常常送美味食物,一天探望三四次,亲切地抚摸安慰,但病一点也没好转。解姥很担忧,想不出办法,说:“吴江王的寿辰快到了,这可怎么办!”傍晚,一个少年来,坐在床上和他说话,自称:“我是蛱蝶部的。”从容地问道:“你生病是因为晚霞吗?”阿端吃惊地问:“你怎么知道?”少年笑着说:“晚霞也像你一样。”阿端凄惨地坐起来,就求他想办法。少年问:“还能走路吗?”阿端回答:“勉强还能自己走。”少年拉着他出来,向南开了一扇门;转弯向西,又打开两扇门。看见几十亩莲花,都长在平地上;叶子像席子一样大,花像伞盖一样大,落下的花瓣堆在花梗下有一尺多厚。少年带他走进里面,说:“暂且坐在这里。”就离开了。过了一会儿,一个美人拨开莲花走进来,正是晚霞。两人相见又惊又喜,各自诉说相思,简单说了生平。于是用石头压住荷叶让它倾斜,正好可以遮挡;又均匀地铺上莲瓣当垫子,高兴地亲热共寝。订好以后的约会,约定每天黄昏为时间,才分别。阿端回去后,病也很快好了。从此两人每天在莲花地里相会一次。过了几天,阿端跟着龙窝君去给吴江王祝寿。祝寿完毕,各部都回去,只留下晚霞和乳莺部一个人在宫中教舞。几个月没有音信,阿端惆怅若失。只有解姥每天来往于吴江府;阿端假称晚霞是表妹,求她带去,希望能见一面。在吴江府停留了几天,宫禁森严,晚霞苦于不能出来,阿端闷闷不乐地返回。过了一个多月,痴想得快要绝望。一天,解姥进来,悲伤地安慰他说:“可惜啊!晚霞投江了!”阿端大惊,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于是毁掉帽子、撕裂衣服,藏好金珠出来,想要跟着她一起死。只见江水像墙壁一样,用头用力撞也进不去。想再回去,又怕被问起帽子和衣服,罪过会更重。走投无路,汗流到脚跟。忽然看见墙壁下有一棵大树,就像猴子一样攀爬上去,渐渐爬到树梢;用力跳下,幸好没有沾湿,竟然浮在水面上。无意之间,恍惚看到了人间,就飘然游去。过了一会儿,到了岸边,在江边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老母亲,就乘船而去。回到家乡,环顾四周的房屋,忽然像隔了一世。迟疑地走到家,忽然听到窗中有个女子说:“你儿子来了。”声音很像晚霞。不久,她和母亲一起出来,果然是晚霞。这时两人欢喜胜过悲伤;而老太太则是悲伤、疑惑、惊喜,各种情绪都涌上来。当初,晚霞在吴江,觉得腹中有动静,龙宫法度森严,担心早晚分娩,会遭到鞭打;又不能见到阿端,只想求死,就偷偷投了江。身体浮起来,在波浪中沉浮,有客船救起她,问她的家乡住处。晚霞本是吴地有名的歌妓,溺水后找不到尸体,自己想到妓院不能再回去,就说:“镇江蒋家,是我的夫家。”客人就替她租了一条小船,送她到家。蒋老太太怀疑弄错了,女子自己说没错,就把详情详细告诉老太太。老太太因为她风韵优美,很喜欢她;只是担心她太年轻,一定不肯终身守寡。但女子孝顺谨慎,看到家里贫穷,就脱下珍贵首饰卖了数万钱。老太太观察她的志向没有别的,很高兴。但没有儿子,担心一旦临产,不被亲戚邻里信任,就和女子商量。女子说:“母亲只要得到真孙子,何必求别人知道。”老太太也就安心了。正好阿端回来,女子高兴得不能自已。老太太也怀疑儿子没死;偷偷挖开儿子的坟,尸骨都在。于是拿这个质问阿端。阿端这才恍然大悟;但担心晚霞厌恶他不是人,嘱咐母亲不要再说了。母亲答应了。于是告诉同乡,说当时得到的不是儿子的尸体。但终究担心他不能生孩子。不久,竟然生了一个男孩,抱起来看和普通孩子没有两样,才高兴。时间长了,晚霞渐渐察觉阿端不是人,就说:“为什么不早说!凡是鬼穿上龙宫的衣服,四十九天后魂魄就坚固凝聚,和活人没有区别了。如果能得到宫中的龙角胶,可以接续骨节并长出肌肤,可惜没有早点买来。”阿端卖掉他的珠子,有个胡商出价百万,家里从此巨富。赶上母亲生日,夫妻歌舞祝寿,于是传到王府。王想强夺晚霞。阿端害怕,去见王自己陈述:“夫妻都是鬼。”检验后没有影子,王相信了,就没有抢夺。只派宫女到别院,传授她的技艺。女子用龟尿毁容,然后才见她们。教了三个月,终究没能学完她的技艺就离开了。
白秋练
白秋练
直隶有慕生,小字蟾宫,商人慕小寰之子。聪惠喜读。年十六,翁以文业迂,使去而学贾,从父至楚。每舟中无事,辄便吟诵。抵武昌,父留居逆旅,守其居积。生乘父出,执卷哦诗,音节铿锵。辄见窗影憧憧,似有人窃听之,而亦未之异也。一夕,翁赴饮,久不归,生吟益苦。有人徘徊窗外,月映甚悉。怪之,遽出窥觇,则十五六倾城之姝。望见生,急避去。又二三日,载货北旋,暮泊湖滨。父适他出,有媪入曰:「郎君杀吾女矣!」生惊问之。答云:「妾白姓。有息女秋练,颇解文字。言在郡城,得听清吟,于今结想,至绝眠餐。意欲附为婚姻,不得复拒。」生心实爱好,第虑父嗔,因直以情告。媪不实信,务要盟约。生不肯,媪怒曰:「人世姻好,有求委禽而不得者。今老身自媒,反不见纳,耻孰甚焉!请勿想北渡矣!」遂去。少间,父归,善其词以告之,隐冀垂纳。而父以涉远,又薄女子之怀春也,笑置之。泊舟处,水深没棹;夜忽沙碛拥起,舟滞不得动。湖中每岁客舟必有留住守洲者,至次年桃花水溢,他货未至,舟中物当百倍于原直也,以故翁未甚忧怪。独计明岁南来,尚须揭赀,于是留子自归。生窃喜,悔不诘媪居里。日既暮,媪与一婢扶女郎至,展衣卧诸榻上。向生曰:「人病至此,莫高枕作无事者!」遂去。生初闻而惊;移灯视女,则病态含娇,秋波自流。略致讯诘,嫣然微笑。生强其一语,曰:「『为郎憔悴却羞郎』,可为妾咏。」生狂喜,欲近就之,而怜其荏弱。探手于怀,接为戏。女不觉懽然展谑,乃曰:「君为妾三吟王建『罗衣叶叶』之作,病当愈。」生从其言。甫两过,女揽衣起坐曰:「妾愈矣!」再读,则娇颤相和。生神志益飞,遂灭烛共寝。女未曙已起,曰:「老母将至矣。」未几,媪果至。见女凝妆懽坐,不觉欣慰。邀女去,女俛首不语。媪即自去,曰:「汝乐与郎君戏,亦自任也。」于是生始研问居止。女曰:「妾与君不过倾盖之友,婚嫁尚不可必,何须令知家门。」然两人互相爱悦,要誓良坚。女一夜早起挑灯,忽开卷凄然泪莹,生急起问之。女曰:「阿翁行且至。我两人事,妾适以卷卜,展之得李益江南曲,词意非祥。」生慰解之,曰:「首句『嫁得瞿塘贾』,即已大吉,何不祥之与有!」女乃稍懽。起身作别曰:「暂请分手,天明则千人指视矣。」生把臂哽咽,问:「好事如谐,何处可以相报?」曰:「妾常使人侦探之,谐否无不闻也。」生将下舟送之,女力辞而去。无何,慕果至。生渐吐其情,父疑其招妓,怒加诟厉。细审舟中财物,并无亏损,谯诃乃已。一夕,翁不在舟,女忽至,相见依依,莫知决策。女曰:「低昂有数,且图目前。姑留君两月,再商行止。」临别以吟声作为相会之约。由此值翁他出,遂高吟,则女自至。四月行尽,物价失时,诸贾无策,敛赀祷湖神之庙。端阳后,雨水大至,舟始通。生既归,凝思成疾。慕忧之,巫医并进。生私告母曰:「病非药禳可痊,唯有秋练至耳。」翁初怒之;久之,支离益惫,始惧,赁车载子,复如楚,泊舟故处。访居人,并无知白媪者。会有媪操柁湖滨,即出自任。翁登其舟,窥见秋练,心窃喜;而审诘邦族,则浮家泛宅而已。因实告子病由,冀女登舟,姑以解其沈痼。媪以婚无成约,弗许。女露半面,殷殷窥听,闻两人言,眦泪欲望。媪视女面,因翁哀请,即亦许之。至夜,翁出,女果至,就榻呜泣曰:「昔年妾状,今到君耶!此中况味,要不可不使君知。然羸顿如此,急切何能便瘳?妾请为君一吟。」生亦喜。女亦吟王建前作。生曰:「此卿心事,医二人何得效?然闻卿声,神已爽矣。试为我吟『杨柳千条尽向西』。」女从之。生赞曰:「快哉!卿昔诵诗余,有采莲子云:『菡萏香连十顷陂。』心尚未忘,烦一曼声度之。」女又从之。甫阕,生跃起曰:「小生何尝病哉!」遂相狎抱,沈疴若失。既而问:「父见媪何词?事得谐否?」女已察知翁意,直对「不谐」。既而女去,父来,见生已起,喜甚,但慰勉之。因曰:「女子良佳。然自总角时,把柁櫂歌,无论微贱,抑亦不贞。」生不语。翁既出,女复来,生述父意。女曰:「妾窥之审矣:天下事,愈急则愈远,愈迎则愈距。当使意自转,反相求。」生问计。女曰:「凡商贾之志在利耳。妾有术知物价。适视舟中物,并无少息。为我告翁:居某物,利三之;某物,十之。归家,妾言验,则妾为佳妇矣。再来时,君十八,妾十七,相欢有日,何忧为!」生以所言物价告父。父颇不信,姑以余赀半从其教。既归,所自置货,赀本大亏;幸少从女言,得厚息,略相准。以是服秋练之神。生益夸张之,谓女自言,能使己富。翁于是益揭赀而南。至湖,数日不见白媪;过数日,始见其泊舟柳下,因委禽焉。媪悉不受,但涓吉送女过舟。翁另赁一舟为子合卺。女乃使翁益南,所应居货,悉籍付之。媪乃邀婿去,家于其舟。翁三月而返。物至楚,价已倍蓗。将归,女求载湖水;既归,每食必加少许,如用醯酱焉。由是每南行,必为致数坛而归。后三四年,举一子。一日,涕泣思归。翁乃偕子及妇俱如楚。至湖,不知媪之所在。女扣舷呼母,神形丧失。促生沿湖问讯。会有钓鲟鳇者,得白𬶨。生近视之,巨物也,形全类人,乳阴毕具。奇之,归以告女。女大骇,谓夙有放生愿,嘱生赎放之。生往商钓者,钓者索直昂。女曰:「妾在君家,谋金不下巨万,区区者何遂靳直也!如必不从,妾即投湖水死耳!」生惧,不敢告父,盗金赎放之。既返,不见女。搜之不得,更尽始至。问:「何往?」曰:「适至母所。」问:「母何在?」腆然曰:「今不得不实告矣:适所赎,即妾母也。向在洞庭,龙君命司行旅。近宫中欲选嫔妃,妾被浮言者所称道,遂敕妾母,坐相索。妾母实奏之。龙君不听,放母于南滨,饿欲死,故罹前难。今难虽免,而罚未释。君如爱妾,代祷真君可免。如以异类见憎,请以儿掷还君。妾去,龙宫之奉,未必不百倍君家也。」生大惊,虑真君不可得见。女曰:「明日未刻,真君当至。见有跛道士,急拜之,入水亦从之。真君喜文士,必合怜允。」乃出鱼腹绫一方,曰:「如问所求,即出此,求书一『免』字。」生如言候之。果有道士蹩躠而至,生伏拜之。道士急走,生从其后。道士以杖投水,跃登其上。生竟从之而登,则非杖也,舟也。又拜之,道士问:「何求?」生出罗求书。道士展视曰:「此白𬶨翼也,子何遇之?」蟾宫不敢隐,详陈颠末。道士笑曰:「此物殊风雅,老龙何得荒淫!」遂出笔草书「免」字,如符形,返舟令下。则见道士踏杖浮行,顷刻已渺。归舟,女喜,但嘱勿泄于父母。归后二三年,翁南游,数月不归。湖水既罄,久待不至。女遂病,日夜喘急,嘱曰:「如妾死,勿瘗,当于卯、午、酉三时,一吟杜甫梦李白诗,死当不朽。候水至,倾注盆内,闭门缓妾衣,抱入浸之,宜得活。」喘息数日,奄然遂毙。后半月,慕翁至,生急如其教,浸一时许,渐苏。自是每思南旋。后翁死,生从其意,迁于楚。
直隶有个姓慕的书生,小名叫蟾宫,是商人慕小寰的儿子。他聪明好学,喜欢读书。十六岁时,父亲认为读书科举这条路太迂腐,就让他弃学从商,跟着父亲到了楚地。每次在船上没事时,他就吟诵诗文。到了武昌,父亲留他在旅店住下,看守货物。慕生趁父亲外出,拿着书吟诗,声音铿锵有力。他总看到窗外人影晃动,好像有人在偷听,但也没觉得奇怪。一天晚上,父亲去赴宴,很久没回来,慕生吟诗更加投入。有个人在窗外徘徊,月光下看得非常清楚。他感到奇怪,急忙出去查看,原来是一个十五六岁、倾国倾城的美女。那女子看见他,赶紧避开了。又过了两三天,他们装货北上,傍晚停泊在湖边。父亲正好外出,有个老妇人进来说:“郎君你害死我女儿了!”慕生惊讶地问她原因。老妇人回答说:“我姓白。有个女儿叫秋练,很懂文字。她说在郡城听到你清雅的吟诵,从此念念不忘,以至于不吃不睡。我想把她许配给你,你不能拒绝。”慕生心里确实喜欢那女子,但担心父亲生气,就把实情告诉了老妇人。老妇人不信,非要他立下婚约。慕生不肯,老妇人生气地说:“人世间的好姻缘,有人求聘都得不到。现在我亲自做媒,你反而不接受,还有比这更耻辱的吗!你别想北渡回去了!”说完就走了。过了一会儿,父亲回来,慕生委婉地把这事告诉父亲,暗中期盼父亲能答应。但父亲认为路途遥远,又轻视女子怀春,只是笑着没当回事。停船的地方,水深得能淹没船桨;夜里忽然沙洲隆起,船被搁浅动不了。湖中每年都有客船滞留守洲,到第二年桃花水涨时,别的货物还没到,船上的东西能卖到原价的百倍,所以父亲也没太忧虑奇怪。只是盘算着明年南来还需要筹钱,于是留下儿子自己回去了。慕生暗自高兴,后悔没问老妇人的住址。天黑后,老妇人和一个丫鬟扶着女郎来了,铺好衣服让她躺在床上。对慕生说:“人都病成这样了,别高枕无忧装作没事人!”说完就走了。慕生起初听了很吃惊;移过灯来看那女子,只见她病态中带着娇媚,眼波流转。稍微问候几句,她就嫣然微笑。慕生硬要她说句话,她说:“‘为郎憔悴却羞郎’,可以为我吟咏。”慕生狂喜,想靠近她,又怜惜她柔弱。伸手到她怀里,和她亲热嬉戏。女子不觉欢快地舒展笑颜,于是说:“你为我吟三遍王建的‘罗衣叶叶’那首诗,我的病就好了。”慕生照她说的做。刚吟了两遍,女子就揽衣坐起来说:“我好了!”再吟时,她就娇声颤抖地跟着和。慕生更加心驰神荡,于是吹灭蜡烛一起睡了。女子天没亮就起来,说:“老母亲快来了。”不久,老妇人果然来了。见女儿盛装欢坐,不觉欣慰。要带女儿走,女儿低头不语。老妇人就自己走了,说:“你乐意和郎君玩,就随你吧。”于是慕生才仔细询问她的住处。女子说:“我和你不过是萍水相逢的朋友,婚姻还不一定,何必让你知道家门。”但两人互相爱慕,誓言很坚定。一天夜里,女子早起挑灯,忽然打开书卷,凄然落泪,慕生急忙起来问她。女子说:“你父亲快来了。我们两人的事,我刚才用书占卜,翻开得到李益的《江南曲》,词意不吉利。”慕生安慰她说:“首句‘嫁得瞿塘贾’,就已经大吉了,哪里不吉利呢!”女子这才稍微高兴。起身告别说:“暂时分手吧,天亮了就会被人指指点点了。”慕生拉着她的胳膊哽咽着问:“如果好事成了,到哪里可以告诉你?”女子说:“我常派人打探,成不成都会知道。”慕生要下船送她,女子极力推辞走了。不久,慕父果然来了。慕生渐渐吐露实情,父亲怀疑他招妓,生气地责骂他。仔细检查船中财物,并没有损失,这才训斥完事。一天晚上,父亲不在船上,女子忽然来了,两人相见依依不舍,不知如何决定。女子说:“命运有定数,暂且图眼前吧。先留你两个月,再商量去留。”临别时,以吟诗声作为相会的约定。从此每当父亲外出,慕生就高声吟诗,女子就会自己来。四月将尽,物价不合时令,商人们没办法,凑钱到湖神庙祈祷。端午节后,大雨降临,船才通航。慕生回家后,因思念成疾。慕父很担忧,请巫医都来看过。慕生私下告诉母亲说:“这病不是药和祈祷能治好的,只有秋练来了才行。”父亲起初很生气;时间长了,见他日渐憔悴,才害怕起来,雇车带着儿子,又到楚地,把船停在老地方。打听当地居民,没人知道白老太太。正好有个老妇人在湖边划船,就自己出来承认。慕父登上她的船,看见秋练,心里暗喜;但仔细询问她的籍贯家族,她不过是水上人家罢了。于是如实告诉儿子生病的原因,希望女子上船,暂且解除他的重病。老妇人以婚事没有正式约定为由,不肯答应。女子露出半张脸,殷切地偷听,听到两人谈话,眼泪快要流出来。老妇人看着女儿的脸色,因为慕父的哀求,也就答应了。到了晚上,慕父出去,女子果然来了,到床边哭着说:“当年我的情形,现在轮到你了!这种滋味,真不能让你不知道。但你瘦弱成这样,怎么能马上就好?我为你吟诗吧。”慕生也高兴。女子也吟了王建那首旧作。慕生说:“这是你的心事,怎么能治两个人的病?但听到你的声音,精神已经爽快了。试着为我吟‘杨柳千条尽向西’。”女子照做了。慕生称赞说:“痛快!你以前吟诵词曲,有《采莲子》说:‘菡萏香连十顷陂。’我心里还没忘,麻烦你曼声吟唱一遍。”女子又照做了。刚唱完,慕生跳起来说:“小生哪里有病啊!”于是互相拥抱,重病好像消失了。接着问:“父亲见老妇人说了什么?事情成了吗?”女子已经察觉慕父的意思,直接回答“不成”。不久女子离开,父亲来了,见慕生已经起来,非常高兴,只是安慰勉励他。于是说:“那女子确实不错。但她从小划船唱歌,别说低贱,也不贞洁。”慕生不说话。父亲出去后,女子又来了,慕生转述了父亲的意思。女子说:“我看得很清楚了:天下的事,越急越远,越迎合越拒绝。应该让他自己转变心意,反过来求我们。”慕生问计策。女子说:“商人的目的在利。我有办法知道物价。刚才看船上的货物,没什么利润。替我告诉你父亲:囤积某种货物,能得三倍利;某种货物,能得十倍利。回家后,我的话应验了,我就是好媳妇了。再来时,你十八岁,我十七岁,欢聚有日,何必担忧!”慕生把女子说的物价告诉了父亲。父亲很不相信,姑且用一半余钱照她说的做。回家后,自己置办的货物,本钱大亏;幸好稍微听从女子的话,得了厚利,大致相抵。因此佩服秋练的神奇。慕生更加夸张,说女子自称能让他致富。慕父于是筹集更多资金南下。到了湖边,几天不见白老太太;过了几天,才见她的船停在柳树下,于是送去聘礼。老妇人全不接受,只选吉日送女儿过船。慕父另租一条船给儿子成亲。女子就让慕父再往南去,该囤积什么货物,都登记好交给他。老妇人就邀请女婿过去,住在她的船上。慕父三个月后回来。货物运到楚地,价格已经翻了几倍。将要回家时,女子请求装载湖水;回家后,每顿饭必加少许,像用醋酱一样。从此每次南行,一定带几坛湖水回来。过了三四年,生了一个儿子。一天,女子哭着要回娘家。慕父就带着儿子和媳妇一起到楚地。到了湖边,不知老妇人在哪里。女子敲着船舷呼喊母亲,神情恍惚。催促慕生沿湖打听。正好有个钓鲟鳇鱼的人,钓到一条白𬶨。慕生走近看,是个巨物,形状完全像人,乳房和阴部都有。觉得奇怪,回去告诉女子。女子大惊,说以前有放生的愿望,嘱咐慕生赎买放生。慕生去和钓者商量,钓者要价很高。女子说:“我在你家,谋取的钱不下巨万,这点小钱何必吝啬!如果一定不答应,我就投湖自杀!”慕生害怕,不敢告诉父亲,偷了钱赎买放生。回来后,不见女子。到处找不到,直到深夜她才回来。问:“去哪了?”说:“刚才到母亲那里。”问:“母亲在哪里?”她腼腆地说:“现在不得不实话告诉你了:刚才赎买的,就是我母亲。以前在洞庭湖,龙君命她管理行旅。最近宫中要选嫔妃,我被多嘴的人称赞,龙君就下令给我母亲,坐着索要。母亲如实奏报。龙君不听,把母亲放逐到南岸,快饿死了,所以遭了刚才的难。现在虽然免了难,但惩罚还没解除。你如果爱我,代我向真君祈祷就能免罪。如果因为我是异类而憎恶,请把儿子扔还给你。我走了,龙宫的供奉,未必不比你家好百倍。”慕生大惊,担心见不到真君。女子说:“明天未时,真君会到。看见一个跛脚道士,赶紧下拜,他入水也跟着。真君喜欢文士,一定会怜悯允许。”于是拿出一块鱼腹绫,说:“如果问求什么,就拿出这个,求他写一个‘免’字。”慕生照她的话等着。果然有个道士一瘸一拐地走来,慕生伏地叩拜。道士急忙走开,慕生跟在后面。道士把拐杖扔进水里,跳上去。慕生也跟着跳上去,那拐杖原来不是拐杖,是条船。又拜他,道士问:“求什么?”慕生拿出绫罗求写字。道士展开看说:“这是白𬶨的翅膀,你怎么得到的?”蟾宫不敢隐瞒,详细陈述了始末。道士笑着说:“这东西很风雅,老龙怎么能这样荒淫!”于是拿出笔草书一个“免”字,像符的形状,返回船上让他下去。只见道士踏着拐杖浮水而行,一会儿就消失了。回到船上,女子很高兴,只嘱咐不要泄露给父母。回家后两三年,慕父南游,几个月不回来。湖水用完了,久等不来。女子就病了,日夜喘息急促,嘱咐说:“如果我死了,不要埋葬,要在卯时、午时、酉时三个时辰,吟诵杜甫的《梦李白》诗,死后就不会腐朽。等湖水到了,倒进盆里,关上门,慢慢解开我的衣服,抱我浸在水里,应该能活。”喘息了几天,就奄奄一息地死了。半个月后,慕父回来,慕生急忙照她的话做,浸了一个时辰左右,她渐渐苏醒。从此她总想回南方。后来慕父死了,慕生依从她的意愿,迁居到楚地。
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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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巡抚某公,遣州佐押解饷六十万赴京。途中被雨,日暮愆程,无所投宿,远见古刹,因诣栖止。天明,视所解金,荡然无存。众骇怪,莫可取咎。回白抚公,公以为妾,将置之法。及诘众役,并无异词。公责令仍反故处,缉察端绪。至庙前,见一瞽者,形貌奇异,自榜云:「能知心事。」因求卜筮。瞽曰:「是为失金者。」州佐曰:「然。因诉前苦。瞽者便索肩舆,云:「但从我去,当自知。」遂如其言,官役皆从之。瞽曰:「东」。东之。瞽曰:「北。」北之。凡五日,入深山,忽睹城郭,居人辐辏。入城,走移时,瞽曰:「止。」因下舆,以手南指:「见有高门西向,可款关自问之。」拱手自去。州佐如其教,果见高门,渐入之。一人出,衣冠汉制,不言姓名。州佐述所自来,其人云:「请留数日,当与君谒当事者。」遂导去,令独居一所,给以食饮。暇时闲步,至第后,见一园亭,入涉之。老松翳日,细草如毡。数转廊榭,又一高亭,历阶而入,见壁上挂人皮数张,五官俱备,腥气流熏。不觉毛骨森竖,疾退归舍。自分留鞹异域,已无生望,因念进退一死,亦姑听之。明日,衣冠者召之去,曰:「今日可见矣。」州佐唯唯。衣冠者乘怒马甚驶,州佐步驰从之。俄,至一辕门,俨如制府衙署,皂衣人罗列左右,规模凛肃。衣冠者下马,导入。又一重门,见有王者,珠冠绣绂,南面坐。州佐趋上,伏谒。王者问:「汝湖南解官耶?」州佐诺。王者曰:「银俱在此。是区区者,汝抚军即慨然见赠,未为不可。」州佐泣诉:「限期已满,归必就刑,禀白何所申证?」王者曰:「此即不难。」遂付以巨函云:「以此复之,可保无恙。」又遣力士送之。州佐慴息,不敢辨,受函而返。山川道路,悉非来时所经。既出山,送者乃去。数日,抵长沙,敬白抚公。公益妄之,怒不容辨,命左右者飞索以𦈖。州佐解襆出函,公拆视未竟,面如灰土。命释其缚,但云:「银亦细事,汝姑出。」于是急檄属官,设法补解讫。数日,公疾,寻卒。先是,公与爱姬共寝,既醒,而姬发尽失。阖署惊怪,莫测其由。盖函中即其发也。外有书云:「汝自起家守令,位极人臣。赇赂贪婪,不可悉数。前银六十万,业已验收在库。当自发贪囊,补充旧额。解官无罪,不得加谴责。前取姬发,略示微警。如复不遵教令,旦晚取汝首领。姬发附还,以作明信。」公卒后,家人始传其书。后属员遣人寻其处,则皆重岩绝壑,更无径路矣。
湖南巡抚某公,派州佐押送六十万两饷银进京。途中遇雨,天黑时耽误了行程,找不到投宿的地方,远远看见一座古庙,便去那里歇脚。天亮后,查看押送的银子,竟然全部不见了。众人惊骇奇怪,却找不到责任者。回去禀告巡抚,巡抚认为这是谎言,要依法处置他们。等到审问众役夫,都没有不同说法。巡抚责令他们仍回原处,查寻线索。到了庙前,看见一个盲人,形貌奇特,自己挂牌说:“能知心事。”于是求他占卜。盲人说:“这是为丢银子的事。”州佐说:“是的。”于是诉说之前的苦处。盲人便索要轿子,说:“只管跟我去,自然会知道。”于是照他的话做,官员和役夫都跟着他。盲人说:“往东。”就往东走。盲人说:“往北。”就往北走。一共走了五天,进入深山,忽然看见一座城郭,居民密集。进城后,走了一阵,盲人说:“停下。”于是下轿,用手向南指:“看见有高门朝西,可以敲门自己去问。”拱手自行离去。州佐照他的指示,果然看见高门,慢慢走进去。一个人出来,衣冠是汉朝样式,不说姓名。州佐说明来意,那人说:“请留几天,当带你去见管事的人。”于是引导他去,让他独住一间屋子,供给饮食。闲暇时散步,到宅第后面,看见一座园亭,进去游览。老松遮天,细草如毡。转过几处廊榭,又有一座高亭,沿台阶进去,看见墙上挂着几张人皮,五官齐全,腥气熏人。不觉毛骨悚然,急忙退回住处。自料要留尸异乡,已无生还希望,心想进退都是一死,姑且听之任之。第二天,衣冠人召他去,说:“今天可以见了。”州佐唯唯答应。衣冠人骑着一匹烈马跑得很快,州佐跑步跟着。不久,到了一座辕门,俨然像总督衙署,黑衣衙役排列左右,规模森严。衣冠人下马,带他进去。又过一道门,看见一位王者,头戴珠冠,身穿绣袍,面南而坐。州佐快步上前,伏地拜见。王者问:“你是湖南解饷官吗?”州佐答应。王者说:“银子都在这里。这点东西,你们巡抚慷慨赠送,也未尝不可。”州佐哭着说:“期限已满,回去必受死刑,禀告又有什么凭证?”王者说:“这不难。”于是交给他一个大函说:“拿这个回复他,可保无事。”又派力士送他。州佐恐惧屏息,不敢争辩,接过函返回。山川道路,全不是来时经过的。出山后,送行的人便离去。几天后,抵达长沙,恭敬地禀告巡抚。巡抚更加认为荒谬,怒不可遏,不容分辩,命左右用绳索捆住他。州佐解开包袱取出函,巡抚拆开还没看完,面如土色。命解开他的绑绳,只说:“银子也是小事,你暂且出去。”于是紧急发公文给属官,设法补足饷银解送完毕。几天后,巡抚生病,不久去世。在此之前,巡抚与爱姬同睡,醒来后,爱姬的头发全没了。全署惊怪,不知原因。原来函中就是她的头发。外面还有信说:“你自起家于县令,位极人臣。贿赂贪婪,不可胜数。前次六十万两银子,已经验收入库。你应自掏贪囊,补足原额。解官无罪,不得加以谴责。前次取你爱姬头发,略示警告。如再不听教令,早晚取你首级。姬发附还,作为信物。”巡抚死后,家人才传布那封信。后来属员派人寻找那地方,只见重岩绝壑,再无路径了。
异史氏曰:「红线金合,以儆贪婪,良亦快异。然桃源仙人,不事劫掠;即剑客所集。乌得有城郭衙署哉?呜呼!是何神欤?苟得其地,恐天下之赴愬者无已时矣。」
异史氏说:“红线金盒的故事,用来警戒贪婪,确实痛快奇异。但桃源仙人,不从事劫掠;即使是剑客聚集之处,哪里会有城郭衙署呢?唉!这是什么神啊?如果找到那地方,恐怕天下前来申诉的人会没完没了了。”
某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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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甲私其仆妇,因杀仆纳妇,生二子一女。阅十九年,巨寇破城,劫掠一空。一少年贼,持刀入甲家。甲视之,酷类死仆。自叹曰:「吾今休矣!」倾囊赎命。迄不顾,亦不一言,但搜人而杀,共杀一家二十七口而去。甲头未断,寇去少苏,犹能言之。三日寻毙。呜呼!果报不爽,可畏也哉!
某甲与仆人的妻子私通,于是杀了仆人,娶了那妇人,生下二子一女。过了十九年,大盗攻破城池,抢劫一空。一个少年贼人,持刀进入某甲家。某甲看他,酷似死去的仆人。自叹说:“我今天完了!”倾尽财物赎命。贼人始终不理,也不说一句话,只是搜出人便杀,共杀了一家二十七口才离去。某甲头未断,贼人走后稍苏醒,还能说话。三天后终于死去。唉!因果报应丝毫不差,可怕啊!
衢州三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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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握仲从戎衢州,言:「衢州夜静时,人莫敢独行。钟楼上有鬼,头上一角,象貌狞恶,闻人行声即下。人骇而奔,鬼亦遂去。然见之辄病,且多死者。又城中一塘,夜出白布一疋,如匹练横地。过者拾之,即卷入水。又有鸭鬼,夜既静,塘边并寂无一物,若闻鸭声,人即病。」
张握仲在衢州从军,说:“衢州夜深人静时,没人敢独自行走。钟楼上有鬼,头上一只角,相貌狰狞凶恶,听到人走路声就下来。人惊骇逃跑,鬼也就离去。但见到它的人就会生病,而且多有死的。又城中有一口塘,夜里出来一匹白布,像白绢横在地上。过路人拾起它,就被卷入水中。又有鸭鬼,夜深后,塘边寂静无一物,如果听到鸭叫声,人就会生病。”
拆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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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冏卿,平阴人。初令秦中,一卖油者有薄罪,其言戆,何怒,杖杀之。后仕至铨司,家赀富饶。建一楼,上梁日,亲宾称觞为贺。忽见卖油者入,阴自骇疑。俄报妾生子,愀然曰:「楼工未成,拆楼人已至矣!」人谓其戏,而不知其实有所见也。后子既长,最顽,荡其家。佣为人役,每得钱数文,辄买香油食之。
何冏卿,平阴人。起初在秦中做县令时,一个卖油的有小罪,说话粗鲁,何冏卿发怒,用杖打死了他。后来官至吏部郎中,家资富饶。建一座楼,上梁那天,亲友举杯祝贺。忽然看见卖油的人进来,暗中惊疑。不久报妾生子,他忧愁地说:“楼工未成,拆楼人已经到了!”人们以为他说笑,却不知他确实有所见。后来儿子长大后,最是顽劣,荡尽家产。给人做佣工,每次得到几文钱,就买香油吃。
异史氏曰:「常见富贵家数第连亘,死后,再过已墟。此必有拆楼人降生其家也。身居人上,乌可不早自惕哉!」
异史氏说:“常见富贵人家宅第连绵,死后,再过已成废墟。这必定有拆楼人降生其家。身居人上,怎能不早早自我警惕呢!”
大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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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彭将军宏,征寇入蜀。至深山中,有大禅院,云已百年无僧。询之土人,则曰:「寺中有妖,入者辄死。」彭恐伏寇,率兵斩茅而入。前殿中,有皂雕夺门飞去;中殿无异;又进之,则佛阁,周视亦无所见,但入者皆头痛不能禁。彭亲入亦然。少顷,有大蝎如琵琶,自板上蠢蠢而下,一军惊走,彭遂火其寺。
明朝彭宏将军,征讨贼寇进入四川。到了深山中,有座大禅院,据说已百年没有僧人。询问当地人,则说:“寺中有妖,进去的人就死。”彭宏怕有伏寇,率兵砍草而入。前殿中,有只黑雕夺门飞去;中殿没有异常;再进去,是佛阁,环视也没看见什么,但进去的人都头痛难忍。彭宏亲自进去也是如此。一会儿,有只大蝎子像琵琶一样,从板上慢慢爬下,全军惊逃,彭宏于是放火烧了那寺。
陈云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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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毓生,楚夷陵人,孝廉之子。能文,美丰姿,弱冠知名。儿时,相者曰:「后当娶女道士为妻。」父母共以为笑。而为之论婚,低昂苦不能就。生母臧夫人,祖居黄冈,生以故诣外祖母。闻时人语曰:「黄州『四云』,少者无论。」盖郡有吕祖庵,庵中女道士皆美,故云。庵去臧氏村仅十余里,生因窃往。扣其关,果有女道士三四人,谦喜承迎,仪度皆洁。中一最少者,旷世真无其俦,心好而目注之。女以手支颐,但他顾。诸道士觅盏烹茶。生乘间问姓字。答云:「云栖,姓陈。」生戏曰:「奇矣!小生适姓潘。」陈赪颜发颊,低头不语,起而去。少间,瀹茗,进佳果。各道姓字:一,白云深,年三十许;一,盛云眠,二十以来;一,梁云栋,约二十有四五,却为弟。而云栖不至。生殊怅惘,因问之。白曰:「此婢惧生人。」生乃起别,白力挽之,不留而出。白曰:「而欲见云栖,明日可复来。」生归,思恋綦切。次日,又诣之。诸道士俱在,独少云栖,未便遽问。诸女冠治具留餐,生力辞,不听。白拆饼授箸,劝进良殷。既问:「云栖何在?」答云:「自至。」久之,日势已晚,生欲归。白捉腕留之,曰:「姑止此,我捉婢子来奉见。」生乃止。俄,挑灯具酒,云眠亦去。酒数行,生辞已醉。白曰:「饮三觥,则云栖出矣。」生果饮如数。梁亦以此挟劝之,生又尽之,覆琖告辞。白顾梁曰:「吾等面薄,不能劝饮,汝往曳陈婢来,便道潘郎待妙常已久。」梁去,少时而返,具言:「云栖不至。」生欲去,而夜已深,乃佯醉仰卧。两人代裸之,迭就淫焉。终夜不堪其扰。天既明,不睡而别,数日不敢复往,而心念云栖不忘也,但不时于近侧探侦之。一日,既暮,白出门,与少年去。生喜,不甚畏梁,急往款关。云眠出应门,问之,则梁亦他适。因问云栖。盛导去,又入一院,呼曰:「云栖!客至矣。」但见室门閛然而合。盛笑曰:「闭扉矣。」生立窗外,似将有言,盛乃去。云栖隔窗曰:「人皆以妾为饵,钓君也。频来,身命殆矣。妾不能终守清规,亦不敢遂乖廉耻,欲得如潘郎者事之耳。」生乃以白头相约。云栖曰:「妾师抚养。即亦非易,果相见爱,当以二十金赎妾身。妾候君三年。如望为桑中之约,所不能也。」生诺之。方欲自陈,而盛复至,从与俱出,遂别归。中心怊怅,思欲委曲夤缘,再一亲其娇范,适有家人报父病,遂星夜而还。无何,孝廉卒。夫人庭训最严,心事不敢使知,但刻减金赀,日积之。有议婚者,辄以服阕为辞。母不听。生婉告曰:「曩在黄冈,外祖母欲以婚陈氏,诚心所愿。今遭大故,音耗遂梗,久不如黄省问;旦夕一往,如不果谐,从母所命。」夫人许之。乃携所积而去。至黄,诣庵中,则院宇荒凉,大异畴昔。渐入之,惟一老尼炊灶下,因就问。尼曰:「前年老道士死,『四云』星散矣。」问:「何之?」曰:「云深、云栋,从恶少去;向闻云栖寓居郡北;云眠消息不知也。」生闻之悲叹。命驾即诣郡北,遇观辄询,并少踪迹。怅恨而归,伪告母曰:「舅言:陈翁如岳州,待其归,当遣伻来。」逾半年,夫人归宁,以事问母,母殊茫然。夫人怒子诳;媪疑甥与舅谋,而未以闻也。幸舅出,莫从稽其妄。夫人以香愿登莲峰,斋宿山下。既卧,逆旅主人扣扉,送一女道士,寄宿同舍,自言:「陈云栖。」闻夫人家夷陵,移坐就榻,告愬坎坷,词旨悲恻。末言:「有表兄潘生,与夫人同籍,烦嘱子姪辈一传口语,但道其暂寄栖鹤观师叔王道成所,朝夕厄苦,度日如岁。令早一临存;恐过此以往,未之或知也。」夫人审名字,即又不知。但云:「既在学宫,秀才辈想无不闻也。」未明早别,殷殷再嘱。夫人既归,向生言及。生长跪曰:「实告母:所谓潘生,即儿也。」夫人既知其故,怒曰:「不肖儿!宣淫寺观,以道士为妇,何颜见亲宾乎!」生垂头,不敢出词。会生以赴试入郡,窃命舟访王道成。至,则云栖半月前出游不返。既归,悒悒而病。适臧媪卒,夫人往奔丧,殡后迷途,至京氏家,问之,则族妹也。相便邀入。见有少女在堂,年可十八九,姿容曼妙,目所未睹。夫人每思得一佳妇,俾子不怼,心动,因诘生平。妹云:「此王氏女也,京氏甥也。怙恃俱失,暂寄此耳。」问:「婿家谁?」曰:「无之。」把手与语,意致娇婉,母大悦,为之过宿,私以己意告妹。妹曰:「良佳。但其人高自位置;不然,胡蹉跎至今也。容商之。」夫人招与同榻,谈笑甚懽;自愿母夫人。夫人悦,请同归荆州;女益喜。次日,同舟而还。既至,则生病未起,母欲慰其沉疴,使婢阴告曰:「夫人为公子载丽人至矣。」生未信,伏窗窥之,较云栖尤艳绝也。因念:三年之约已过,出游不返,则玉容必已有主。得此佳丽,心怀颇慰。于是冁然动色,病亦寻瘳。母乃招两人相拜见。生出,夫人谓女:「亦知我同归之意乎?」女微笑曰:「妾已知之。但妾所以同归之初志,母不知也。妾少字夷陵潘氏,音耗阔绝,必已另有良匹。果尔,则为母也妇;不尔,则终为母也女,报母有日也。」夫人曰:「既有成约,即亦不强。但前在五祖山时,有女冠问潘氏,今又潘氏,固知夷陵世族无此姓也。」女惊曰:「卧莲峰下者母耶?询潘者,即我是也。」母始恍然悟,笑曰:「若然,则潘生固在此矣。」女问:「何在?」夫人命婢导去问生,生惊曰:「卿云栖耶?」女问:「何如?」生言其情,始知以潘郎为戏。女知为生,羞与终谈,急返告母。母问其「何复姓王」。答云:「妾本姓王。道师见爱,遂以为女,从其姓耳。」夫人亦喜,涓吉为之成礼。先是,女与云眠俱依王道成。道成居隘,云眠遂去之汉口。女娇痴不能作苦,又羞出操道士业,道成颇不善之。会京氏如黄冈,女遇之流涕,因与俱去,俾改女冠装,将论婚士族,故讳其曾隶道士籍。而问名者,女辄不愿,舅及妗皆不知其意向,心厌嫌之。是日,从夫人归,得所托,如释重负焉。合卺后,各述所遭,喜极而泣。女孝谨,夫人雅怜爱之;而弹琴好弈,不知理家人生业,夫人颇以为忧。积月余,母遣两人如京氏,留数日而归,泛舟江流,欻一舟过,中一女冠,近之,则云眠也。云眠独与女善。女喜,招与同舟,相对酸辛。问:「将何之?」盛云:「久切悬念。远至栖鹤观。则闻依京舅矣。故将诣黄冈,一奉探耳。竟不知意中人已得相聚。今视之如仙,剩此漂泊人,不知何时已矣!」因而欷歔。女设一谋:令易道装,伪作姊,携伴夫人,徐择佳耦。盛从之。既归,女先白夫人,盛乃入。举止大家;谈笑间,练达世故。母既寡,苦寂,得盛良懽,惟恐其去。盛早起,代母劬劳,不自作客。母益喜,阴思纳女姊,以掩女冠之名,而未敢言也。一日,忘某事未作,急问之,则盛代备已久。因谓女曰:「画中人不能作家,亦复何为。新妇若大姊者,吾不忧也。」不知女存心久,但惧母嗔。闻母言,笑对曰:「母既爱之,新妇欲效英、皇,何如?」母不言,亦冁然笑。女退,告生曰:「老母首肯矣。」乃另洁一室,告盛曰:「昔在观中共枕时,姊言:『但得一能知亲爱之人,我两人当共事之。』犹忆之否?」盛不觉双眦荧荧,曰:「妾所谓亲爱者,非他:如日日经营,曾无一人知其甘苦;数日来,略有微劳,即烦老母恤念,则中心冷暖顿殊矣。若不下逐客令,俾得长伴老母,于愿斯足,亦不望前言之践也。」女告母。母今姊妹焚香,各矢无悔词,乃使生与行夫妇礼。将寝,告生曰:「妾乃二十三岁老处女也。」生犹未信。既而落红殷褥,始奇之。盛曰:「妾所以乐得良人者,非不能甘岑寂也;诚以闺阁之身,腆然酬应如勾栏,所不堪耳。借此一度,挂名君籍,当为君奉事老母,作内纪纲,若房闱之乐,请别与人探讨之。」三日后,襆被从母,遣之不去。女早诣母所,占其床寝,不得已,乃从生去。由是三两日辄一更代,习为常。夫人故善弈,自宴居,不暇为之。自得盛,经理井井,昼日无事,辄与女弈。挑灯瀹茗,听两妇弹琴,夜分始散。每与人曰:「儿父在时,亦未能有此乐也。」盛司出纳,每记籍报母。母疑曰:「儿辈常言幼孤,作字弹棋,谁教之?」女笑以实告。母亦笑曰:「我初不欲为儿娶一道士,今竟得两矣。」忽忆童时所卜,始信定数不可逃也。生再试不第。夫人曰:「吾家虽不丰,簿田三百亩,幸得云眠纪理,日益温饱。儿但在膝下,率两妇与老身共乐,不愿汝求富贵也。」生从之。后云眠生男女各一;云栖女一男三。母八十余岁而终:孙皆入泮;长孙,云眠所出,已中乡选矣。
真毓生是湖北夷陵人,一位孝廉的儿子。他擅长写文章,容貌俊美,二十岁左右就很有名气。小时候,一个相面先生说他:“以后会娶女道士为妻。”他父母都把这当笑话。但为他提亲,高不成低不就,很难成功。他母亲臧夫人,祖籍黄冈,真毓生因此去探望外祖母。他听当时的人说:“黄州有‘四云’,最小的那个就不用提了。”原来那里有个吕祖庵,庵里的女道士都很漂亮,所以这么说。庵离臧家村只有十多里,真毓生就偷偷去了。他敲门,果然有三四个女道士,谦和欢喜地迎接他,仪态风度都很洁净。其中最小的一个,真是举世无双,他心里喜欢,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那女子用手托着下巴,只是看着别处。其他道士找杯子煮茶。真毓生趁机问她的姓名。她回答说:“叫云栖,姓陈。”真毓生开玩笑说:“奇怪了!小生正好姓潘。”陈云栖脸红到脖子,低头不语,起身走了。过了一会儿,她们泡好茶,端上好的水果。各自报了姓名:一个叫白云深,三十岁左右;一个叫盛云眠,二十多岁;一个叫梁云栋,大约二十四五岁,却是师弟。但云栖没来。真毓生很惆怅,就问起她。白云深说:“这丫头怕生人。”真毓生就起身告别,白云深极力挽留,他不留,走了出去。白云深说:“你想见云栖,明天可以再来。”真毓生回家后,思念非常迫切。第二天,他又去了。所有道士都在,唯独缺了云栖,他不好直接问。女道士们准备饭菜留他吃饭,他极力推辞,她们不听。白云深掰开饼递给他筷子,殷勤劝他吃。他问:“云栖在哪里?”回答说:“她自己会来。”过了很久,天色已晚,真毓生想回去。白云深抓住他的手腕挽留说:“暂且留在这里,我去把那丫头抓来见你。”真毓生就留下了。一会儿,点上灯摆上酒,盛云眠也离开了。酒过几巡,真毓生推辞说醉了。白云深说:“喝三杯,云栖就出来了。”真毓生果然喝了那么多。梁云栋也以此劝酒,真毓生又喝完了,放下杯子告辞。白云深看着梁云栋说:“我们面子薄,劝不了酒,你去把陈丫头拉来,就说潘郎等妙常已经很久了。”梁云栋去了,一会儿回来,说:“云栖不肯来。”真毓生想走,但夜已深,就假装醉倒仰卧。两人替他脱了衣服,轮流与他淫乱。整夜不堪其扰。天亮了,他没睡就告别了,几天不敢再去,但心里想念云栖不忘,只是不时在附近探听。一天,傍晚时分,白云深出门,和一个年轻人走了。真毓生很高兴,不太怕梁云栋,急忙去敲门。盛云眠出来开门,一问,梁云栋也到别处去了。于是问云栖。盛云眠带他去,又进了一个院子,喊道:“云栖!客人来了。”只见房门砰地关上了。盛云眠笑着说:“关上门了。”真毓生站在窗外,似乎有话要说,盛云眠就走了。云栖隔着窗子说:“人人都拿我当诱饵,来钓你。你常来,性命就危险了。我不能一直守清规,也不敢就此不顾廉耻,只想找个像潘郎那样的人来侍奉罢了。”真毓生就和她约定白头偕老。云栖说:“我师父抚养我,也不容易,如果真的相爱,就用二十两银子赎我的身。我等你三年。如果想做桑间濮上的私会,那不行。”真毓生答应了。正要表白自己,盛云眠又来了,他跟着她一起出去,就告别回家了。他心里惆怅,想找机会再去亲近她的娇容,正好有家人来报父亲生病,就星夜赶回。不久,孝廉去世了。夫人家教很严,真毓生不敢让她知道心事,只是节省钱财,每天积攒。有人提亲,他就以服丧为借口推辞。母亲不答应。他委婉地告诉母亲说:“从前在黄冈,外祖母想让我娶陈氏,那是我真心愿意的。现在遭逢大丧,音信就断了,很久没去黄冈探望;早晚去一趟,如果事情不成,就听从母亲的安排。”夫人答应了。他就带着积攒的钱去了。到了黄冈,到庵里一看,院子荒凉,和以前大不一样。慢慢走进去,只有一个老尼姑在灶下做饭,就上前询问。尼姑说:“前年老道士死了,‘四云’就散伙了。”问:“去哪里了?”说:“云深、云栋,跟着恶少走了;以前听说云栖住在城北;云眠的消息不知道。”真毓生听了悲伤叹息。他驾车就去城北,遇到道观就打听,都没有踪迹。他惆怅地回来,骗母亲说:“舅舅说:陈翁去了岳州,等他回来,会派人来。”过了半年,夫人回娘家,问母亲这件事,母亲很茫然。夫人怪儿子撒谎;老太太怀疑外甥和舅舅商量好了,没告诉她。幸好舅舅出门了,无从查证真假。夫人因为许愿去登莲峰,在山下斋戒住宿。睡下后,旅店主人敲门,送来一个女道士,寄宿在同一间房,她自称:“陈云栖。”听说夫人家在夷陵,就挪座靠近床榻,诉说坎坷,言辞悲伤。最后说:“有个表兄潘生,和夫人同乡,麻烦嘱咐子侄辈传个话,就说他暂时寄居在栖鹤观师叔王道成那里,早晚受苦,度日如年。让他早点来看望一下;恐怕过了这个时候,就不知道了。”夫人仔细想这个名字,又不认识。只说:“既然在学宫里,秀才们想必没有不知道的。”天没亮就告别,再三叮嘱。夫人回家后,对真毓生说起这事。真毓生长跪说:“实话告诉母亲:那个潘生,就是儿子。”夫人知道原因后,生气地说:“不肖子!在寺庙里宣淫,娶道士为妻,有什么脸面见亲友!”真毓生低着头,不敢说话。正好真毓生因为赶考进城,偷偷雇船去拜访王道成。到了那里,云栖半个月前出游没回来。回家后,他闷闷不乐地病了。正好臧老太太去世,夫人去奔丧,下葬后迷了路,到了京家,一问,是族妹家。就邀请她进去。看见有个少女在堂上,大约十八九岁,姿容曼妙,从没见过。夫人一直想找个好媳妇,让儿子不怨恨,动了心,就问她的身世。妹妹说:“这是王家的女儿,京家的外甥女。父母都去世了,暂时寄住在这里。”问:“许配人家了吗?”说:“没有。”夫人拉着她的手说话,她意态娇婉,夫人很高兴,为此住了一晚,私下把自己的意思告诉妹妹。妹妹说:“很好。但她自视很高;不然,怎么耽误到现在呢。让我商量一下。”夫人叫她同床睡,谈笑很欢快;她自愿认夫人做母亲。夫人高兴,请她一起回荆州;女孩更高兴。第二天,同船回家。到了家,真毓生还病着没起来,母亲想安慰他的重病,让婢女悄悄告诉他说:“夫人给公子带了个美人回来了。”真毓生不信,趴在窗上偷看,比云栖还美艳绝伦。于是想:三年之约已经过了,她出游不归,那玉容一定已有主了。得到这个美女,心里很安慰。于是高兴得变了脸色,病也很快好了。母亲就叫两人互相拜见。真毓生出去后,夫人对女孩说:“知道我带你同归的意思吗?”女孩微笑着说:“我已经知道了。但我同归的初衷,母亲不知道。我小时候许配给夷陵潘家,音信断绝,他一定另有良配了。如果这样,我就做母亲的儿媳;不然,就永远做母亲的女儿,以后报答母亲。”夫人说:“既然有婚约,我也不勉强。但以前在五祖山时,有个女道士问潘家,现在又是潘家,我知道夷陵世族没有这个姓。”女孩惊讶地说:“睡在莲峰下的是母亲吗?问潘家的,就是我。”母亲才恍然大悟,笑着说:“这样说来,潘生就在这里了。”女孩问:“在哪里?”夫人让婢女带她去问真毓生,真毓生惊讶地说:“你是云栖吗?”女孩问:“怎么样?”真毓生说了实情,才知道潘郎是开玩笑。女孩知道是真毓生,害羞不和他多说,急忙回去告诉母亲。母亲问她“为什么又姓王”。回答说:“我本来姓王。道师喜欢我,就认我做女儿,跟她姓了。”夫人也高兴,选吉日为他们成婚。在此之前,女孩和云眠都依靠王道成。王道成住处狭窄,云眠就去了汉口。女孩娇痴不能吃苦,又羞于操持道士职业,王道成很不喜欢她。正好京家去黄冈,女孩遇到她流泪,就跟着一起去了,让她改掉女道士装束,准备嫁给士族,所以隐瞒了她曾隶属道士籍。但有人提亲,女孩总不愿意,舅舅和舅妈都不知道她的心意,心里厌烦她。这天,跟着夫人回家,有了归宿,如释重负。婚后,各自诉说遭遇,喜极而泣。女孩孝顺谨慎,夫人很怜爱她;但她弹琴好下棋,不懂料理家业,夫人很担忧。过了一个多月,母亲派两人去京家,住了几天回来,在江上泛舟,忽然一艘船经过,里面有个女道士,靠近一看,是云眠。云眠只和女孩要好。女孩高兴,招呼她同船,相对心酸。问:“要去哪里?”盛云眠说:“一直很挂念。远到栖鹤观。听说你依靠京家舅舅了。所以要去黄冈,探望一下。竟不知道意中人已经相聚。现在看你像仙女,剩下我这个漂泊的人,不知何时才能了结!”于是抽泣。女孩想了个办法:让她换掉道装,假装是姐姐,带着陪伴夫人,慢慢选个好配偶。盛云眠听从了。回家后,女孩先告诉夫人,盛云眠才进来。她举止大家风范;谈笑间,通达世故。母亲守寡,苦于寂寞,得到盛云眠很高兴,只怕她离开。盛云眠早起,替母亲操劳,不把自己当客人。母亲更高兴,暗想娶她做女儿的姐姐,来掩盖女道士的名声,但不敢说。一天,母亲忘了某事没做,急忙问,盛云眠已经代她准备好了。于是对女孩说:“画中人不能当家,又有什么用。新媳妇像大姐姐这样的,我就不愁了。”不知道女孩存心已久,只是怕母亲责怪。听了母亲的话,笑着回答说:“母亲既然喜欢她,新媳妇想效仿娥皇、女英,怎么样?”母亲不说话,也笑了。女孩退下,告诉真毓生说:“老母亲点头了。”于是另打扫一间房,告诉盛云眠说:“从前在观里同枕时,姐姐说:‘只要得到一个能知亲爱的人,我们两人就一起侍奉他。’还记得吗?”盛云眠不觉两眼含泪,说:“我所说的亲爱,不是别的:比如天天操劳,却没有一个人知道我的甘苦;这几天来,稍微有点小功劳,就烦老母亲体恤,那么心里的冷暖就大不一样了。如果不赶我走,让我能长久陪伴老母亲,我就满足了,也不指望实现以前的话。”女孩告诉母亲。母亲让姐妹俩焚香,各自发誓不后悔,就让真毓生和盛云眠行夫妇之礼。将要就寝时,盛云眠告诉真毓生说:“我是二十三岁的老处女。”真毓生还不信。不久落红染红了褥子,才觉得奇怪。盛云眠说:“我之所以乐意得到良人,不是不能甘于寂寞;实在是因为以闺阁之身,腼腆地像妓院一样应酬,我受不了。借此一次,挂名在你的名下,我会为你侍奉老母亲,做内管家,至于房闱之乐,请和别人探讨吧。”三天后,她卷起铺盖跟着母亲,赶也赶不走。女孩早到母亲那里,占了她的床铺,盛云眠不得已,才跟着真毓生去。从此两三天就轮换一次,习以为常。夫人本来善于下棋,自从闲居,没空下。自从有了盛云眠,她料理得井井有条,白天没事,就和女孩下棋。点灯泡茶,听两个媳妇弹琴,半夜才散。常对人说:“孩子他爹在世时,也没有这样的快乐。”盛云眠掌管收支,每次记账报告母亲。母亲怀疑说:“你们常说从小孤儿,写字下棋,谁教的?”女孩笑着如实相告。母亲也笑着说:“我当初不想给儿子娶个道士,现在竟得了两个。”忽然想起小时候的占卜,才相信定数不可逃。真毓生两次考试不中。夫人说:“我家虽不富裕,有薄田三百亩,幸亏有云眠料理,日益温饱。你只要在我膝下,带着两个媳妇和我一起享乐,我不愿你求富贵。”真毓生听从了。后来盛云眠生了一男一女;云栖生了一女三男。母亲八十多岁去世:孙子们都进了学;长孙是盛云眠生的,已经中了乡试。
司札吏
掌管文书的官吏
游击官某,妻妾甚多。最讳某小字,呼年曰岁,生曰硬,马曰大驴;又讳败曰胜,安为放。虽简札往来,不甚避忌,而家人道之,则怒。一日,司札吏白事,悮犯;大怒,以研击之,立毙。三日后,醉卧,见吏持刺入。问:「何为?」曰:「『马子安』来拜。」忽悟其鬼,急起,拔刀挥之。吏微笑,掷刺几上,泯然而没。取刺视之,书云:「岁家眷硬大驴子放胜。」暴谬之夫,为鬼挪揄,可笑甚已!
某位游击官,妻妾很多。他最忌讳自己的小名,把“年”叫作“岁”,“生”叫作“硬”,“马”叫作“大驴”;又忌讳“败”叫作“胜”,“安”叫作“放”。虽然书信往来中不太避忌,但家人如果说了这些忌讳字,他就会发怒。有一天,掌管文书的官吏禀报事情,不小心犯了忌讳;游击官大怒,用砚台砸他,当场把他打死了。三天后,游击官醉卧时,看见那个官吏拿着名帖进来。他问:“干什么?”官吏说:“‘马子安’来拜见。”游击官忽然醒悟这是鬼,急忙起身,拔刀挥砍。官吏微微一笑,把名帖扔在桌上,便消失不见了。拿起名帖一看,上面写着:“岁家眷硬大驴子放胜。”这个粗暴荒谬的家伙,被鬼戏弄,真是可笑极了!
牛首山一僧,自名铁汉,又名铁屎。有诗四十首,见者无不绝倒。自镂印章二:一曰「混帐行子」,一曰「老实泼皮」。秀水王司直梓其诗,名曰:牛山四十屁。款云:「混帐行子、老实泼皮放。」不必读其诗。标名已足解颐。
牛首山有个和尚,自称铁汉,又号铁屎。他写了四十首诗,看到的人没有不笑得前仰后合的。他自己刻了两枚印章:一枚刻着“混帐行子”,一枚刻着“老实泼皮”。秀水的王司直把他的诗刻印成书,取名叫《牛山四十屁》。题款写着:“混帐行子、老实泼皮放。”不必读他的诗,光看这书名就已经足够让人开怀大笑了。
蚰蜓
蚰蜒
学使朱矞三家门限下有蚰蜒,长数尺。每遇风雨即出,盘旋地上如白练然。按蚰蜒形若蜈蚣,昼不能见,夜则出。闻腥辄集。或云:蜈蚣无目而多贪也。
学使朱矞三家门槛下有一条蚰蜒,长好几尺。每当遇到风雨天就会出来,在地上盘旋,像一条白绸带。按说蚰蜒形状像蜈蚣,白天看不见,夜里才出来。闻到腥味就会聚集。有人说:蜈蚣没有眼睛,但很贪婪。
司训
教官
教官某,甚聋,而与一狐善;狐耳语之,亦能闻。每见上官,亦与狐俱,人不知其重听也。积五六年,狐别而去。嘱曰:「君如傀儡,非挑弄之,则五官俱废。与其以聋取罪,不如早自高也。」某恋禄,不能从其言,应对屡乖。学使欲逐之,某又求当道者为之缓颊。一日,执事文场,唱名毕,学使退与诸教官燕坐。教官各扪籍靴中,呈进关说。已而学使笑问:「贵学何独无所呈进?」某茫然不解。近坐者肘之,以手入靴,示之势。某为亲戚寄卖房中伪器,辄藏靴中,随在求售。因学使笑语,疑索此物。鞠躬起对曰:「有八钱者最佳,下官不敢呈进。」一座匿笑。学使叱出之,遂免官。
某位教官,耳朵很聋,却和一只狐狸交好;狐狸在他耳边说话,他也能听见。每次去见上级官员,他也带着狐狸一起去,别人都不知道他耳背。过了五六年,狐狸告别离去。嘱咐他说:“你就像个木偶,不被人摆弄,五官就都废了。与其因为耳聋而获罪,不如早点辞官归隐。”这位教官贪恋俸禄,没有听从狐狸的话,应对时屡次出错。学使想赶走他,他又求当权的人替他说情。有一天,他在考场办事,点名完毕后,学使退下来和各位教官闲坐。教官们各自从靴子里摸出名册,呈递上去请托说情。过了一会儿,学使笑着问:“贵学为什么唯独没有呈递东西?”教官茫然不解。旁边坐着的人用胳膊肘碰他,把手伸进靴子里,示意他这样做。教官因为替亲戚寄卖房中的假器具,常常藏在靴子里,随时找机会出售。他以为学使笑着说话,是想要这东西。于是鞠躬起身回答说:“有八钱银子的最好,下官不敢呈献上来。”满座的人都偷偷发笑。学使把他喝斥出去,于是他被免了官。
异史氏曰:「平原独无,亦中流之砥柱也。学使而求呈进,固当奉之以此。由是得免。冤哉!」
异史氏说:“平原唯独没有呈递,也算是中流砥柱了。学使要求呈递东西,本来就应该用这个来奉承他。他因此被免官,真是冤枉啊!”
朱公子子青「耳录」云:「东莱一明经迟,司训沂水。性颠痴,凡同人咸集时,皆默不语;迟坐片时,不觉五官俱动,笑啼并作,旁若无人焉者。若闻人笑声,顿止。俭鄙自奉,积金百余两,自埋斋房,妻子亦不使知。一日,独坐,忽手足自动,少刻云:『作恶结怨,受冻忍饥,好容易积蓄者,今在斋房。倘有人知,竟如何?』如此再四。一门斗在旁,殊亦不觉。次日,迟出,门斗入,掘取而去。过二三日,心不自宁,发穴验视,则已空空。顿足拊膺,叹恨欲死。」教职中可云千态百状矣。
朱子青公子的《耳录》记载:“东莱有个叫迟的明经,在沂水担任教官。他性格癫狂痴傻,每当同僚们聚在一起时,他都默默不语;坐了一会儿,就不自觉地五官乱动,又笑又哭,旁若无人。如果听到别人的笑声,就立刻停止。他生活节俭吝啬,积攒了一百多两银子,自己埋在书房里,连妻子儿女都不让知道。有一天,他独自坐着,忽然手脚不由自主地动起来,过了一会儿说:‘作恶结怨,受冻忍饥,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现在就在书房里。如果有人知道,那可怎么办?’这样反复说了好几遍。一个门役在旁边,他也没察觉。第二天,迟出门后,门役进去,挖出银子逃走了。过了两三天,迟心里不安,挖开埋银子的地方查看,发现已经空空如也。他捶胸顿足,叹息悔恨得要死。”教官这一行中,可以说是千奇百怪了。
黑鬼
黑鬼
胶州李总镇,买二黑鬼,其黑如漆。足革粗厚,立刃为途,往来其上,毫无所损,总镇配以娼,生子而白,僚仆戏之,谓非其种。黑鬼亦疑,因杀其子,检骨尽黑,始悔焉。公每令两鬼对舞,神情亦可观也。
胶州的李总镇,买了两个黑鬼,他们黑得像漆一样。脚上的皮肤粗糙厚实,把刀刃立在地上当作路,他们来回走在上面,毫无损伤。总镇让他们和娼妓婚配,生下的孩子却是白色的,同僚的仆人开玩笑说,这不是他们的种。黑鬼自己也怀疑,于是杀了孩子,检查骨头全是黑色的,才后悔起来。李公常常让两个黑鬼对舞,他们的神情姿态也值得一看。
织成
织成
洞庭湖中,往往有水神借舟。遇有空船,缆忽自解,飘然游行。但闻空中音乐并作,舟人蹲伏一隅,瞑目听之,莫敢仰视,任所往。游毕,仍泊旧处。有柳生,落第归,醉卧舟上。笙乐忽作。舟人摇生不得醒,急匿艎下。俄有人捽生。生醉甚,随手堕地,眠如故,即亦置之。少间,鼓吹鸣聒。生微醒,闻兰麝充盈,睨之,见满船皆佳丽。心知其异,目若瞑。少间,传呼织成。即有侍儿来,立近颊际,翠袜紫舄,细瘦如指。心好之,隐以齿啮其袜。少间,女子移动,牵曳倾踣。上问之,因白其故。在上者怒,命即行诛。遂有武士入,捉缚而起。见南面一人,冠类王者,因行且语,曰:「闻洞庭君为柳氏,臣亦柳氏;昔洞庭落第,今臣亦落第;洞庭得遇龙女而仙,今臣醉戏一姬而死:何幸不幸之悬殊也!」王者闻之,唤回,问:「汝秀才下第者乎?」生诺。便授笔札,令赋「风鬟雾鬓」。生固襄阳名士,而搆思颇迟,捉笔良久。上诮让曰:「名士何得尔?」生释笔自白:「昔『三都赋』十稔而成,以是知文贵工、不贵速也。」王者笑听之。自辰至午,稿始脱。王者览之,大悦曰:「真名士也!」遂赐以酒。顷刻,异馔纷纶。方问对间,一吏捧簿进白:「溺籍告成矣。」问:「人数几何?」曰:「一百二十八人。」问:「签差何人矣?」答云:「毛、南二尉。」生起拜辞,王者赠黄金十斤,又水晶界方一握,曰:「湖中小有劫数,持此可免。」忽见羽葆人马,纷立水面,王者下舟登舆,遂不复见,久之,寂然。舟人始自艎下出,荡舟北渡,风逆不得前。忽见水中有铁猫浮出。舟人骇曰:「毛将军出现矣!」各舟商人俱伏。又无何,湖中一木直立,筑筑摇动。益惧曰:「南将军又出矣!」少时,波浪大作,上翳天日,四顾湖舟,一时尽覆。生举界方危坐舟中,万丈洪涛,至舟顿灭,以是得全。既归,每向人语其异。言舟中侍儿,虽未悉其容貌,而裙下双钩,亦人世所无。后以故至武昌,有崔媪卖女,千金不售;蓄一水晶界方,言有能配此者,嫁之。生异之,怀界方而往。媪忻然承接,呼女出见,年十五六已来,媚曼风流,更无伦比,略一展拜,返身入帏。生一见,魂魄动摇,曰:「小生亦蓄一物,不知与老姥家藏颇相称否?」因各出相较,长短不爽毫厘。媪喜,便问寓所,请生即归命舆,界方留作信。生不肯留,媪笑曰:「官人亦太小心!老身岂为一界方抽身窜去耶?」生不得已,留之。出则赁舆急返,而媪室已空,大骇。遍问居人,迄无知者。日已向西,形神懊丧,邑邑而返。中途,值一舆过,忽搴帘曰:「柳郎何迟也?」视之,则崔媪。喜问:「何之?」媪笑曰:「必将疑老身拐骗者矣。别后,适有便舆,顷念官人亦侨寓,措办良艰,故遂送女归舟耳。」生邀回车,媪必不可。生仓皇不能确信,急奔入舟,女果及一婢在焉。见生入,含笑承迎。见翠袜紫履,与舟中侍儿妆饰,更无少别。心异之,徘徊凝注。女笑曰:「眈眈注目,生平所未见耶?」生益俯窥之,则袜后齿痕宛然,惊曰:「卿织成耶?」女掩口微哂。生长揖曰:「卿果神人,早请直言,以祛烦惑。」女曰:「实告君:前舟中所遇,即洞庭君也。仰慕鸿才,便欲以妾相赠;因妾过为王妃所爱,故归谋之。妾之来,从妃命也。」生喜,沐手焚香,望湖朝拜,乃归。后诣武昌,女求同去,将便归宁。既至洞庭,女拔钗掷水,忽见一小舟自湖中出,女跃登,如飞鸟集,转瞬已杳。生坐船头,于没处凝盼之。遥遥一楼船至,既近窗开,忽如一彩禽翔过,则织成至矣。一人自窗中递掷金珠珍物甚多,皆妃赐也。自是,岁一两觐以为常。故生家富有珠宝,每出一物,世家所不识焉。
洞庭湖中,常常有水神借船。遇到空船,缆绳会忽然自己解开,船就飘飘荡荡地航行。只听见空中音乐齐奏,船夫蹲伏在角落,闭着眼睛听,不敢抬头看,任凭船随意漂行。游玩完毕,船仍然停回原处。有个姓柳的书生,科举落第回家,醉卧在船上。笙乐忽然响起。船夫摇不醒他,急忙躲到船舱下面。不久有人来揪柳生。柳生醉得很厉害,随手被拽倒在地上,仍然像原来一样睡着,那人也就不管他了。过了一会儿,鼓乐声喧闹嘈杂。柳生微微醒来,闻到满船兰麝香气,斜眼一看,见满船都是美女。心里知道这事奇异,便假装闭着眼睛。又过了一会儿,有人传呼“织成”。就有个侍女走来,站在他脸颊旁边,穿着翠绿的袜子、紫色的鞋子,脚细小得像手指。柳生心里喜欢她,偷偷用牙齿咬住她的袜子。过了一会儿,女子移动脚步,被袜子牵拉而跌倒。上面的人问她,她便说了原因。上面的人发怒,命令立即处死柳生。于是有武士进来,把他捆绑起来。柳生见南面坐着一人,帽子像王者的样子,便边走边说:“听说洞庭君姓柳,我也姓柳;从前洞庭君落第,如今我也落第;洞庭君遇到龙女而成仙,如今我因醉戏弄一个女子而被杀:为什么幸运与不幸相差这么悬殊呢!”王者听了,把他叫回来,问:“你是落第的秀才吗?”柳生答应。便给他纸笔,命他作一首《风鬟雾鬓》的赋。柳生本是襄阳名士,但构思很慢,提笔很久。上面的人讥讽说:“名士怎么能这样?”柳生放下笔自己解释说:“从前《三都赋》用了十年才写成,由此可知文章贵在精工,不贵在快速。”王者笑着听他说。从辰时到午时,稿子才脱手。王者看了,非常高兴地说:“真是名士啊!”于是赐给他酒。不一会儿,各种珍异菜肴纷纷摆上。正在问答之间,一个官吏捧着簿册进来说:“溺死者的名册已经完成了。”王者问:“人数有多少?”回答说:“一百二十八人。”问:“签派了谁去?”回答说:“毛、南两位尉官。”柳生起身拜辞,王者赠给他黄金十斤,还有一把水晶界尺,说:“湖中稍有小劫难,拿着这个可以免除。”忽然看见羽葆车马纷纷站立在水面上,王者下船上轿,就不再看见了,过了很久,一切寂静。船夫才从船舱下出来,划船向北渡去,遇到逆风不能前进。忽然看见水中浮出一只铁猫。船夫惊骇地说:“毛将军出现了!”各船的商人都趴下。又过了一会儿,湖中一根木头直立起来,摇摇晃晃。船夫更加恐惧地说:“南将军又出来了!”不久,波浪大作,遮蔽了天日,环顾湖中的船只,一时间全部倾覆。柳生举着界尺端坐在船中,万丈洪涛到了船边就立刻平息,因此得以保全。回家后,他常常对人说起这件奇异的事。说船中的侍女,虽然没有看清她的容貌,但裙下的双脚,也是人间所没有的。后来因事到武昌,有个崔老婆婆卖女儿,要价千金也不肯卖;她珍藏着一把水晶界尺,说谁能配上这把界尺,就把女儿嫁给他。柳生觉得奇怪,怀揣着界尺前去。老婆婆高兴地接待他,叫女儿出来相见,年纪十五六岁,妩媚风流,无与伦比,略一拜见,就转身进入帷帐。柳生一见,神魂颠倒,说:“小生也珍藏着一件东西,不知与老妈妈家藏的是否相配?”于是各自拿出来比较,长短丝毫不差。老婆婆很高兴,便问他的住处,请柳生立即回去叫轿子,界尺留下作为信物。柳生不肯留下,老婆婆笑着说:“官人也太小心了!我难道会为了一把界尺就抽身逃走吗?”柳生不得已,留下了界尺。出来租了轿子急忙返回,但老婆婆的屋子已经空了,大为惊骇。到处询问邻居,始终没有人知道。太阳已经西斜,他神情沮丧,闷闷不乐地返回。半路上,遇到一顶轿子经过,忽然有人掀开帘子说:“柳郎怎么来迟了?”一看,正是崔老婆婆。他高兴地问:“去哪里?”老婆婆笑着说:“你一定怀疑我拐骗了。分别后,正好有便轿,刚才想到官人也是客居,操办起来很困难,所以就把女儿送到船上去了。”柳生邀请她掉转车头,老婆婆坚决不肯。柳生仓促间不能确信,急忙奔到船上,女儿果然和一个婢女在船上。见柳生进来,含笑迎接。柳生见她穿着翠绿的袜子和紫色的鞋子,与船中侍女的装饰没有差别。心里感到奇怪,徘徊凝视。女子笑着说:“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看,生平没见过吗?”柳生更加俯身细看,只见袜子后面有清晰的齿痕,惊叫道:“你是织成吗?”女子掩口微微一笑。柳生深深作揖说:“你果然是神人,请早些直言,以消除我的烦惑。”女子说:“实话告诉你:先前船中所遇的,就是洞庭君。他仰慕你的大才,就想把我赠给你;因为我过于受王妃喜爱,所以回去商量。我的到来,是遵从王妃的命令。”柳生大喜,洗手焚香,朝着湖面朝拜,然后回家。后来去武昌,女子要求同去,顺便回娘家。到了洞庭湖,女子拔下钗子扔进水里,忽然看见一只小船从湖中出来,女子跳上去,像飞鸟一样轻捷,转眼就消失了。柳生坐在船头,在她消失的地方凝神盼望。远远地有一艘楼船驶来,靠近后窗户打开,忽然像一只彩鸟飞过,织成就到了。一个人从窗户中递出很多金珠珍宝,都是王妃赏赐的。从此,每年一两次去朝见成为常事。所以柳生家富有珠宝,每拿出一件,世家大族都不认识。
相传唐柳毅遇龙女,洞庭君以为婿。后逊位于毅。又以毅貌文,不能摄服水怪,付以鬼面,昼戴夜除;久之渐习忘除,遂与面合而为一。毅览镜自惭。故行人泛湖,或以手指物,则疑为指己也;以手覆额,则疑其窥己也;风波辄起,舟多覆。故初登舟,舟人必以此告戒之。不则设牲牢祭享,乃得渡。许真君偶至湖,浪阻不得行。真君怒,执毅付郡狱。狱吏检囚,恒多一人,莫测其故。一夕,毅示梦郡伯,哀求拔救。伯以幽明异路,谢辞之。毅云:「真君于某日临境,但为求恳,必合有济。」既而真君果至,因代求之,遂得释。嗣后湖禁稍平。
相传唐代柳毅遇到龙女,洞庭君招他为女婿。后来洞庭君把王位让给了柳毅。又因为柳毅相貌文弱,不能震慑水怪,就给了他一个鬼面具,白天戴上晚上取下;时间久了渐渐习惯而忘记取下,于是面具和脸合而为一。柳毅照镜子自己感到羞愧。所以行船的人在湖上,如果有人用手指东西,他就怀疑是指自己;用手遮额头,他就怀疑是在偷看自己;于是风波就起,船多倾覆。所以刚上船时,船夫一定用这个来告诫乘客。否则就要设牲牢祭祀,才能渡湖。许真君偶然来到湖边,被波浪阻挡不能通行。真君发怒,捉住柳毅交给郡府监狱。狱吏清点囚犯,常常多出一人,不知是什么缘故。一天晚上,柳毅托梦给郡守,哀求搭救。郡守以阴阳两界不同为由推辞。柳毅说:“真君在某日会到本地,只要替我恳求,一定会有帮助。”不久真君果然来了,郡守便代柳毅求情,于是柳毅被释放。此后湖上的禁忌稍微平息了一些。
竹青
竹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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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容,湖南人,忘其郡邑。家贫,下第归,资斧断绝。羞于行乞,饿甚,暂憩吴王庙中,拜祷神座。出卧廊下,忽一人引去,见王,跪曰:「黑衣队尚缺一卒,可使补缺。」王曰:「可。」即授黑衣。既著身,化为乌,振翼而出。见乌友群集,相将俱去,分集帆樯。舟上客旅,争以肉向上抛掷。群于空中接食之。因亦尤效,须臾果腹。翔栖树杪,意亦甚得。逾二三日,吴王怜其无偶,配以雌,呼之「竹青」。雅相爱乐。鱼每取食,辄驯无机,竹青恒劝谏之,卒不能听。一日,有满兵过,弹之中胸。幸竹青啣去之,得不被擒。群乌怒,鼓翼搧波,波涌起,舟尽覆。竹青仍投饵哺鱼。鱼伤甚,终日而毙。忽如梦醒,则身卧庙中。先是,居人见鱼死,不知谁何,抚之未冷,故不时令人逻察之。至是,讯知其由,敛赀送归。
鱼容是湖南人,记不清是哪个郡县的了。他家境贫寒,科举落榜回家,路费花光了。他羞于乞讨,饿得厉害,暂时在吴王庙里休息,对着神像跪拜祈祷。出来后躺在廊下,忽然有一个人把他带走了,见到吴王,跪下说:“黑衣队还缺一个士兵,可以让他补缺。”吴王说:“可以。”就给了他黑衣。穿上后,他变成了一只乌鸦,振翅飞了出去。看到乌鸦朋友们成群结队,互相招呼着一同飞去,分别落在船帆和桅杆上。船上的旅客们争相把肉向上抛,乌鸦群在空中接住吃掉。鱼容也学着这样做,不一会儿就吃饱了。他在树梢上飞翔栖息,心里很得意。过了两三天,吴王可怜他没有伴侣,给他配了一只雌乌鸦,名叫“竹青”。他们非常恩爱快乐。鱼容每次取食,总是很驯服没有戒心,竹青常常劝诫他,但他始终不听。一天,有满族士兵经过,用弹弓打中了他的胸口。幸亏竹青把他叼走,才没有被抓住。乌鸦群愤怒了,鼓动翅膀扇起波浪,波涛汹涌,船全都翻了。竹青仍然投喂食物给鱼容。鱼容伤得很重,过了一整天就死了。忽然像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身体躺在庙里。在此之前,当地居民看到鱼容死了,不知道他是谁,摸到他身体还没冷,所以不时派人巡逻查看。到这时,问明了缘由,大家凑钱送他回家。
后三年,复过故所,参谒吴王。设食,唤乌下集群啗,祝曰:「竹青如在,当止。」食已,并飞去。后领荐归,复谒吴王庙,荐以少牢。已,乃大设以飨乌友,又祝之。是夜宿于湖村,秉烛方坐,忽几前如飞鸟飘落,视之,则二十许丽人,冁然曰:「别来无恙乎?」鱼惊问之。曰:「君不识竹青耶?」鱼喜,诘所来。曰:「妾今为汉江神女,返故乡时常少。前乌使两道君情,故来一相聚也。」鱼益欣感,宛如夫妻之久别,不胜懽恋。生将偕与俱南,女欲邀与俱西,两谋不决。寝初醒,则女已起。开目,见高堂中巨烛荧煌,竟非舟中。惊起,问:「此何所?」女笑曰:「此汉阳也。妾家即君家,何必南!」天渐晓,婢媪纷集,酒炙已进。就广床上设矮几,夫妇对酌。鱼问:「仆何在?」答:「在舟上。」生虑舟人不能久待。女言:「不妨,妾当助君报之。」于是日夜谈䜩,乐而忘归。舟人梦醒,忽见汉阳,骇绝。仆访主人,杳无音信。舟人欲他适,而缆结不解,遂共守之。积两月余,生忽忆归,谓女曰:「仆在此,亲戚断绝。且卿与仆,名为琴瑟,而不一认家门,奈何?」女曰:「无论妾不能往;纵往,君家自有妇,将何以处妾乎?不如置妾于此,为君别院可耳。」生恨道远,不能时至。女出黑衣,曰:「君向所著旧衣尚在。如念妾时,衣此可至;至时,为君解之。」乃大设肴珍,为生祖饯。即醉而寝,醒,则身在舟中,视之,洞庭旧泊处也。舟人及仆俱在,相视大骇,诘其所往。生故怅然自惊,枕边一襆,检视,则女赠新衣袜履,黑衣亦折置其中。又有绣橐维絷腰际,探之,则金赀充牣焉。于是南发,达岸,厚酬舟人而去。
过了三年,他又经过那个地方,去参拜吴王。他摆上食物,呼唤乌鸦下来成群啄食,祈祷说:“如果竹青在这里,就停下来。”吃完后,乌鸦都飞走了。后来他考中举人回来,又去拜谒吴王庙,用猪羊祭祀。之后,他大摆宴席款待乌鸦朋友们,又祈祷了一番。当晚他住在湖村,刚点上蜡烛坐下,忽然桌前像飞鸟一样飘落下来一个东西,一看,是个二十来岁的美人,笑着说:“别来无恙吧?”鱼容惊讶地问她。她说:“你不认识竹青了吗?”鱼容很高兴,追问她从哪里来。她说:“我现在是汉江神女,回故乡的时候很少。之前乌鸦使者两次传达你的情意,所以我来相聚一次。”鱼容更加欣喜感动,就像夫妻久别重逢,无限欢爱留恋。鱼容想带她一起回南方,女子想邀他一起去西方,两人商量不定。刚睡醒,女子已经起来了。他睁开眼睛,看到高大的厅堂里巨大的蜡烛明亮辉煌,竟然不是在船上。他吃惊地起来问:“这是什么地方?”女子笑着说:“这是汉阳。我的家就是你的家,何必回南方!”天渐渐亮了,丫鬟和老妇纷纷聚集,酒菜已经端上来。在宽大的床上摆上矮桌,夫妻相对饮酒。鱼容问:“我的仆人在哪里?”回答说:“在船上。”鱼容担心船夫不能久等。女子说:“不妨,我会帮你通知他们的。”于是日夜谈笑宴饮,快乐得忘了回家。船夫从梦中醒来,忽然看到汉阳,非常惊骇。仆人寻找主人,杳无音信。船夫想离开,但缆绳解不开,于是大家一起守着。过了两个多月,鱼容忽然想起回家,对女子说:“我在这里,亲戚都断绝了联系。而且你和我名义上是夫妻,却不去认一次家门,怎么办?”女子说:“别说我不能去;即使去了,你家自有妻子,将怎么安置我呢?不如把我留在这里,作为你的别院吧。”鱼容遗憾路途遥远,不能经常来。女子拿出黑衣说:“你以前穿过的旧衣还在。如果想我时,穿上它就能到;到了时,我为你解开它。”于是大摆美味佳肴,为鱼容饯行。喝醉后睡下,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在船上,一看,是洞庭湖原来停泊的地方。船夫和仆人都在,互相看着非常惊骇,问他去了哪里。鱼容也怅然自惊,枕边有一个包袱,打开看,是女子赠送的新衣袜鞋,黑衣也折叠放在里面。还有一个绣花口袋系在腰间,伸手一探,里面装满了金银。于是向南出发,到了岸上,厚厚地酬谢了船夫就离开了。
归家数月,苦忆汉水,因潜出黑衣著之。两胁生翼,翕然凌空,经两时许,已达汉水。回翔下视,见孤屿中有楼舍一簇,遂飞堕。有婢子已望见之,呼曰:「官人至矣!」无何,竹青出,命众手为缓结,觉羽毛划然尽脱。握手入舍曰:「郎来恰好,妾旦夕临蓐矣。」生戏问曰:「胎生乎?卵生乎?」女曰:「妾今为神,则皮骨已硬,应与曩异。」越数日,果产,胎衣厚裹,如巨卵然,破之,男也。生喜,名之「汉产」。三日后,汉水神女皆登堂,以服食珍物相贺。并皆佳妙,无三十以上人。俱入室就榻,以拇指按儿鼻,名曰:「增寿」。既去,生问:「适来者皆谁何?」女曰:「此皆妾辈。其末后著藕白者,所谓『汉皋解珮』,即其人也。」居数月,女以舟送之,不用帆楫,飘然自行。抵陆,已有人絷马道左,遂归。由此往来不绝。积数年,汉产益秀美,生珍爱之。妻和氏,苦不育,每思一见汉产。生以情告女。女乃治任,送儿从父归,约以三月。既归,和爱之过于己出,过十余月,不忍令返。一日,暴病而殇,和氏悼痛欲死。生乃诣汉告女。入门,则汉产赤足卧床上,喜以问女。女曰:「君久负约。妾思儿,故招之也。」生因述和氏爱儿之故。女曰:「待妾再育,令汉产归。」又年余,女双生男女各一:男名「汉生」,女名「玉珮」。生遂携汉产归。然岁恒三四往,不以为便,因移家汉阳。汉产十二岁入郡庠。女以人间无美质,招去,为之娶妇,始遣归。妇名「巵娘」,亦神女产也。后和氏卒,汉生及妹皆来擗踊。葬毕,汉生遂留;生携玉珮去,自此不返。
回家几个月后,他苦苦思念汉水,于是偷偷拿出黑衣穿上。两肋生出翅膀,一下子腾空而起,大约过了两个时辰,就到了汉水。盘旋飞下俯瞰,看到孤岛中有一片楼阁,就飞落下来。有个丫鬟已经望见了他,喊道:“官人来了!”不久,竹青出来,让众人用手慢慢解开黑衣,鱼容觉得羽毛一下子全部脱落了。竹青握着他的手走进屋里说:“郎君来得正好,我早晚就要分娩了。”鱼容开玩笑地问:“是胎生还是卵生?”女子说:“我现在是神,皮骨已经变硬,应该和以前不同。”过了几天,果然生产了,胎衣厚厚地包裹着,像一个大蛋,破开后,是个男孩。鱼容很高兴,给他取名“汉产”。三天后,汉水神女们都来到堂上,用衣服食物和珍贵物品来祝贺。她们都美丽绝伦,没有超过三十岁的。都进入房间靠近床边,用拇指按孩子的鼻子,叫做“增寿”。她们走后,鱼容问:“刚才来的都是谁?”女子说:“这些都是我的同伴。最后那个穿藕白色衣服的,就是所谓‘汉皋解珮’的那个人。”住了几个月,女子用船送他,不用帆和桨,船就飘然自行。到了陆地,已经有人牵着马等在路边,于是他就回家了。从此往来不断。过了几年,汉产更加秀美,鱼容非常珍爱他。鱼容的妻子和氏,苦于不能生育,总想见一见汉产。鱼容把情况告诉了竹青。竹青就准备行装,让儿子跟父亲回家,约定三个月为期。回家后,和氏疼爱他超过自己生的,过了十几个月,不忍心让他回去。一天,汉产突然得病死了,和氏悲痛欲绝。鱼容于是到汉水告诉竹青。一进门,就看到汉产光着脚躺在床上,他高兴地问竹青。竹青说:“你长期违约。我想儿子,所以把他召回来了。”鱼容于是讲述了和氏疼爱儿子的情况。竹青说:“等我再生了孩子,就让汉产回去。”又过了一年多,竹青生了一对双胞胎,一男一女:男孩叫“汉生”,女孩叫“玉佩”。鱼容于是带着汉产回家。但他每年总要去三四次,觉得不方便,就把家搬到了汉阳。汉产十二岁时考入了郡学。竹青认为人间没有好女子,把他召去,给他娶了媳妇,才让他回来。媳妇名叫“巵娘”,也是神女所生。后来和氏去世了,汉生和妹妹都来哭丧。安葬完毕后,汉生就留了下来;鱼容带着玉佩离开了,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段瑞环,大名富翁也。四十无子。妻连氏最妒,欲买妾而不敢。私一婢;连觉之,挞婢数百,鬻诸河间栾氏之家。段日益老,诸姪朝夕乞贷,一言不相应,怒徵声色。段思不能给其求,而欲嗣一姪,则群姪阻挠之,连之悍亦无所施,始大悔。愤曰:「翁年六十余,安见不能生男!」遂买两妾,听夫临幸,不之问。居年余,二妾皆有身,举家皆喜。于是气息渐舒。凡诸姪有所强取,辄恶声梗拒之。无何,一妾生女,一妾生男而殇。夫妻失望。又将年余,段中风不起,诸姪益肆,牛马什物,竞自取去。连诟斥之,辄反唇相稽。无所为计,朝夕呜哭。段病益剧,寻死。诸姪集柩前,议析遗产。连虽痛切,然不能禁止之。但留沃墅一所,赡养老稚,姪辈不肯。连曰:「汝等寸土不留,将令老妪及呱呱者饿死耶!」日不决,惟忿哭自挝。
段瑞环是大名的富翁,四十岁还没有儿子。他的妻子连氏非常嫉妒,他想买妾却不敢。他私下和一个婢女有染;连氏发觉后,把婢女打了数百鞭,卖给了河间栾家。段瑞环日渐年老,侄子们天天来借钱,一句话不答应,就怒形于色。段瑞环想,自己无法满足他们的要求,想过继一个侄子,但侄子们都阻挠,连氏的凶悍也派不上用场,这才非常后悔。他愤愤地说:“我六十多岁了,怎么就不能生个儿子!”于是买了两个妾,任凭丈夫亲近,不再过问。过了一年多,两个妾都怀孕了,全家都很高兴。他的心情也渐渐舒畅。凡是侄子们强行索取东西,他就恶声恶气地拒绝。不久,一个妾生了女儿,另一个妾生了儿子却夭折了。夫妻俩很失望。又过了一年多,段瑞环中风卧床不起,侄子们更加放肆,牛马和杂物都争着抢走。连氏责骂他们,他们就反唇相讥。连氏无计可施,早晚哭泣。段瑞环病情加重,不久就死了。侄子们聚集在灵柩前,商议分遗产。连氏虽然悲痛,但无法阻止。她只要求留下一所肥沃的田庄,用来养活老人和孩子,侄子们不肯。连氏说:“你们寸土不留,是要让老太婆和婴儿饿死吗!”争论了一天没有结果,她只能愤怒地哭泣,自己打自己。
忽有客入吊,直趋灵所,俯仰尽哀。哀已,便就苫次。众诘为谁。客曰:「亡者吾父也。」众益骇。客从容自陈。先是,婢嫁栾氏,逾五六月,生子怀,栾抚之等诸男。十八岁入泮。后栾卒,诸兄析产,置不与诸栾齿。怀问母,始知其故。曰:「既属两姓,各有宗祏,何必在此承人百亩田哉!」乃命骑诣段,而段已死。言之凿凿,确可信据。连方忿痛,闻之大喜,直出曰:「我今亦复有儿!诸所假去牛马什物,可好自送还;不然,有讼兴也!」诸姪相顾失色,渐引去。怀乃携妻来,共居父忧。诸段不平,共谋逐怀。怀知之,曰:「栾不以为栾,段复不以为段,我安适归乎!」忿欲质官,诸戚党为之排解,群谋亦寝。而连以牛马故,不肯已。怀劝置之。连曰:「我非为牛马也,杂气集满胸,汝父以愤死,我所以吞声忍泣者,为无儿耳。今有儿,何畏哉!前事汝不知状,待予自质审。」怀固止之,不听,具词赴宰控。宰拘诸段,审状,连气直词恻,吐陈泉涌。宰为动容,并惩诸段,追物给主。既归,其兄弟之子有不与党谋者,招之来,以所追物,尽散给之。连七十余岁,将死,呼女及孙媳曰:「汝等志之:如三十不育,便当典质钗珥,为婿纳妾。无子之情状实难堪也!」
忽然有客人来吊唁,直接走到灵前,俯仰之间尽情哀悼。哀悼完毕,就坐在草席上。众人问他是什么人。客人说:“死者是我的父亲。”众人更加惊骇。客人从容地自我介绍。原来,当初那个婢女嫁给栾家后,过了五六个月,生下一个儿子叫怀,栾家把他当亲生儿子抚养。十八岁时考中了秀才。后来栾父去世,哥哥们分家产,不把他当栾家人看待。栾怀问母亲,才知道自己的身世。他说:“既然属于两姓,各有宗庙,何必在这里继承别人的百亩田产呢!”于是骑马去段家,但段瑞环已经死了。他说得清清楚楚,确凿可信。连氏正在悲愤,听说后大喜,直接出来说:“我现在也有儿子了!你们借去的牛马杂物,好好自己送回来;不然,我就告官!”侄子们面面相觑,脸色大变,渐渐散去。栾怀于是带着妻子来,一起为父亲守丧。段家其他人心怀不满,一起谋划赶走栾怀。栾怀知道后,说:“栾家不把我当栾家人,段家又不把我当段家人,我该去哪里呢!”愤怒地想去告官,亲戚们从中调解,大家的阴谋也就平息了。但连氏因为牛马的事,不肯罢休。栾怀劝她算了。连氏说:“我不是为了牛马,是胸中积满了怨气,你父亲因此气死,我之所以忍气吞声,是因为没有儿子。现在有儿子了,还怕什么!以前的事你不知道,让我自己去对质。”栾怀坚决阻止,她不听,写了状子到县官那里控告。县官拘捕了段家侄子们,审问案情,连氏理直气壮,言辞悲切,陈述如泉涌。县官为之动容,一起惩罚了那些侄子,追回财物还给主人。回家后,那些没有参与阴谋的侄子,连氏把他们叫来,把追回的财物全部分给他们。连氏七十多岁时,临死前,叫来女儿和孙媳妇说:“你们记住:如果三十岁还不生育,就应该典当首饰,为丈夫纳妾。没有儿子的处境实在难堪啊!”
异史氏曰:「连氏虽妒,而能疾转,宜天以有后伸其气也。观其慷慨激发,吁!亦杰矣哉!」
异史氏说:“连氏虽然嫉妒,但能迅速转变,上天让她有后代来伸张她的志气,也是应该的。看她慷慨激昂的样子,唉!也算是个女中豪杰了!”
济南蒋稼,其妻毛氏,不育而妒。嫂每劝谏,不听,曰:「宁绝嗣,不令送眼流眉者忿气人也!」年近四旬,颇以嗣续为念。欲继兄子,兄嫂俱诺,而故悠忽之。儿每至叔所,夫妻饵以甘脃,问曰:「肯来吾家乎?」儿亦应之。兄私嘱儿曰:「倘彼再问,答以不肯。如问何故不肯,答云:『待汝死后,何愁田产不为吾有。』」一日,稼出远贾,儿复来。毛又问,儿即以父言对。毛大怒曰:「妻孥在家,固日日算吾田产耶!其计左矣!」逐儿出,立招媒媪,为夫买妾。及夫归,时有卖婢者,其价昂,倾赀不能取盈,势将难成。其兄恐迟而变悔,遂暗以金付媪,伪称为媪转贷而玉成之。毛大喜,遂买婢归。毛以情告夫,夫怒,与兄绝。年余,妾生子。夫妻大喜。毛曰:「媪不知假贷何人,年余竟不置问,此德不可忘。今子已生,尚不偿母价也!」稼乃囊金诣媪。媪笑曰:「当大谢大官人。老身一贫如洗,谁敢贷一金者。」具以实告。稼感悟,归告其妻,相为感泣。遂治具邀兄嫂至,夫妇皆膝行,出金偿兄,兄不受,尽欢而散。后稼生三子。
济南的蒋稼,他的妻子毛氏,不能生育而且嫉妒。嫂子常常劝她,她不听,说:“宁可绝后,也不让那些眉来眼去的人气我!”年近四十,她才开始为传宗接代担忧。想过继哥哥的儿子,兄嫂都答应了,但故意拖延。侄子每次来他家,夫妻俩就用好吃的哄他,问:“愿意来我们家吗?”侄子也答应了。哥哥私下嘱咐侄子说:“如果他们再问,你就说不愿意。如果问为什么不愿意,就说:‘等你死后,还愁田产不归我吗?’”一天,蒋稼出远门经商,侄子又来了。毛氏又问,侄子就用父亲的话回答。毛氏大怒说:“你们一家子在家,原来天天算计我的田产啊!这主意打错了!”赶走了侄子,立刻找媒婆,为丈夫买妾。等丈夫回来,正好有个卖婢女的,价钱很高,倾尽家财也不够,眼看就要办不成。哥哥怕拖延久了会变卦,就暗中把钱给媒婆,假称是媒婆转借的,促成了这件事。毛氏很高兴,就把婢女买了回来。毛氏把实情告诉丈夫,丈夫大怒,与哥哥断绝了关系。一年多后,妾生了个儿子。夫妻俩非常高兴。毛氏说:“媒婆不知向谁借的钱,一年多也没来问,这个恩情不能忘。现在儿子已经生了,还不还人家的钱吗!”蒋稼于是包了钱去找媒婆。媒婆笑着说:“你应该好好感谢大官人。我一贫如洗,谁敢借我一文钱。”把实情全说了。蒋稼恍然大悟,回家告诉妻子,两人感动得流泪。于是准备酒席邀请兄嫂来,夫妻俩跪着前行,拿出钱还给哥哥,哥哥不接受,尽欢而散。后来蒋稼生了三个儿子。
狐女
狐女
伊衮,九江人。夜有女来,相与寝处。心知为狐,而爱其美,秘不告人,父母亦不知也。久而形体支离。父母穷诘,始实告之。父母大忧,使人更代伴寝,兼施敕勒,卒不能禁。翁自与同衾,则狐不至;易人,则又至。伊问狐。狐曰:「世俗符咒,何能制我。然俱有伦理,岂有对翁行淫者!」翁闻之,益伴子不去,狐遂绝。后值叛寇横恣,村人尽窜,一家相失。伊奔入昆仑山,四顾荒凉。日既暮,心恐甚。忽见一女子来,近视之,则狐女也。离乱之中,相见欣慰。女曰:「日已西下,君姑止此。我相佳地,暂创一室,以避虎狼。」乃北行数武,遂蹲莽中,不知何作。少刻返,拉伊南去,约十余步,又曳之回。忽见大木千章,绕一高亭,铜墙铁柱,顶类金箔;近视,则墙可及肩,四围并无门户,而墙上密排坎窞,女以足踏之而过,伊亦从之。既入,疑金屋非人工可造,问所自来。女笑曰:「君子居之,明日即以相赠。金铁各千万,计半生吃著不尽矣。」既而告别。伊苦留之,乃止。曰:「被人厌弃,已拚永绝;今又不能自坚矣。」及醒,狐女不知何时已去。天明,逾垣而出。回视卧处,并无亭屋,惟四针插指环内,覆脂合其上;大树,则丛荆老棘也。
伊衮是九江人。夜里有个女子来,和他同床共枕。他心里知道是狐女,但爱她的美貌,秘而不宣,父母也不知道。时间长了,他身体消瘦。父母再三追问,他才说出实情。父母非常担忧,让人轮流陪他睡,还施用法术,但始终不能禁止。父亲亲自和他同睡,狐女就不来;换别人,她又来了。伊衮问狐女。狐女说:“世俗的符咒,怎么能制住我。但人伦有礼,哪有当着公公的面行淫的!”父亲听说后,更加陪着儿子不离开,狐女于是绝迹。后来遇到叛贼横行,村里人都逃散了,一家人失散。伊衮逃进昆仑山,四望荒凉。天色已晚,他心里非常害怕。忽然看见一个女子走来,走近一看,正是狐女。在离乱中相见,彼此欣慰。狐女说:“太阳已经下山,你暂且留在这里。我找个好地方,临时建一间屋子,来躲避虎狼。”于是向北走了几步,蹲在草丛中,不知在做什么。不一会儿回来,拉着伊衮向南走,大约十几步,又把他拉回来。忽然看见上千棵大树,环绕着一座高亭,铜墙铁柱,顶子像金箔;走近一看,墙只有肩膀高,四周没有门,但墙上密布凹坑,狐女用脚踏着过去,伊衮也跟着。进去后,他怀疑这金屋不是人工能造的,问是从哪里来的。狐女笑着说:“你住在这里,明天就送给你。金铁各有千万,算来半生吃穿不完了。”不久就要告别。伊衮苦苦挽留,她才留下。说:“被人厌弃,本已决心永别;现在又不能坚持了。”等醒来,狐女不知何时已经走了。天亮后,他翻墙出来。回头看睡觉的地方,并没有亭屋,只有四根针插在指环里,上面盖着脂粉盒;那些大树,不过是丛生的荆棘和老刺。
张氏妇
张氏妇
凡大兵所至,其害甚于盗贼:盖盗贼人犹得而仇之,兵则人所不敢仇也。其少异于盗者,特不敢轻于杀人耳。甲寅岁,三藩作反,南征之士,养马衮郡,鸡犬庐舍一空,妇女皆被淫污。时遭霪雨,田中潴水为湖,民无所匿,遂乘垣入高粱丛中。兵知之,裸体乘马,入水搜淫,鲜有遗脱。惟张氏妇不伏,公然在家。有厨舍一所,夜与夫掘坎深数尺,积茅焉;覆以薄,加席其上,若可寝处。自炊灶下。有兵至,则出门应给之。二蒙古兵强与淫。妇曰:「此等事,岂可对人行者?」其一微笑,啁嗻而出。妇与入室,指席使先登。薄折,兵陷。妇又另取席及薄覆其上,故立坎边,以诱来者。少间,其一复入。闻坎中号,不知何处,妇以手笑招之曰:「在此处。」兵踏席,又陷。妇乃益投以薪,掷火其中。火大炽,屋焚。妇乃呼救。火既熄,燔尸焦臭。人问之。妇曰:「两猪恐害于兵,故纳坎中耳。」由此离村数里,于大道旁并无树木处,携女红往坐烈日中。村去郡远,兵来率乘马,顷刻数至。笑语啁嗻,虽多不解,大约调弄之语。然去道不远,无一物可以蔽身,辄去,数日无患。一日,一兵至,甚无耻,就烈日中欲淫妇。妇含笑不甚拒。隐以针刺其马,马辄喷嘶,兵遂絷马股际,然后拥妇。妇出巨锥猛刺马项,马负痛奔骇。缰系股不得脱,曳驰数十里,同伍始代捉之。首躯不知处,缰上一股,俨然在焉。
凡是军队所到之处,造成的祸害比盗贼还严重:因为盗贼人们还能仇恨他们,而军队却是人们不敢仇恨的。他们与盗贼稍有不同的,只是不敢轻易杀人罢了。甲寅年,三藩叛乱,南征的士兵在衮郡养马,鸡狗和房屋都被洗劫一空,妇女全被奸淫。当时正逢连绵大雨,田里积水成湖,百姓无处躲藏,就爬上墙头躲进高粱丛中。士兵知道后,光着身子骑马,下水搜寻奸淫,很少有逃脱的。只有张家的媳妇不屈服,公然待在家里。她有一间厨房,夜里和丈夫挖了一个几尺深的坑,堆上茅草;上面盖上薄席,再铺上席子,好像可以睡觉的样子。她自己则在灶下做饭。有士兵来了,她就出门应付。两个蒙古兵强行要奸淫她。妇人说:“这种事,怎么能当着人做呢?”其中一个微笑,叽里咕噜地出去了。妇人带另一个进屋,指着席子让他先上去。席子断了,士兵掉进坑里。妇人又另取席子和薄席盖在上面,故意站在坑边,引诱后面的人。过了一会儿,另一个又进来了。听到坑里有人叫喊,不知在哪里,妇人用手笑着招呼说:“在这里。”士兵踩上席子,又陷了进去。妇人于是加投柴火,点火烧坑。火势很旺,房子烧着了。妇人才呼救。火熄灭后,烧焦的尸体发出臭味。别人问她,她说:“两头猪怕被士兵害了,所以藏在坑里。”从此,她离开村子几里路,在大道旁没有树木的地方,带着针线活坐在烈日下。村子离郡城远,士兵来都是骑马,一会儿就来好几拨。他们说说笑笑,虽然大多听不懂,大概是调戏的话。但离大路不远,没有东西可以藏身,他们就走了,几天都没出事。一天,一个士兵来了,非常无耻,就在烈日下想奸淫妇人。妇人含笑没有太拒绝。暗中用针刺他的马,马就喷鼻嘶叫,士兵于是把马拴在大腿上,然后抱住妇人。妇人拿出大锥子猛刺马脖子,马负痛狂奔。缰绳系在大腿上脱不开,被拖了几十里,同伴才帮他捉住马。头和身体不知去向,缰绳上还挂着一截大腿,清清楚楚。
异史氏曰:「巧计六出,不失身于悍兵。贤哉妇乎,慧而能贞!」
异史氏说:“巧计频出,没有失身于凶悍的士兵。这位妇人真是贤德啊,既聪明又能守节!”
于子游
于子游
海滨人说:「一日,海中忽有高山出,居人大骇。一秀才寄宿渔舟,沾酒独酌。夜阑,一少年人,儒服儒冠,自称:『于子游。』言词风雅。秀才悦,便与懽饮。饮至中夜,离席言别。秀才曰:『君家何处?玄夜茫茫,亦太自苦。』答云:『仆非土著,以序近清明,将随大王上墓。眷口先行,大王姑留憩息,明日辰刻发矣。宜归,早治任也。』秀才亦不知大王何人。送至鹢首,跃身入水,拨刺而去,乃知为鱼妖也。次日,见山峰浮动,顷刻已没。始知山为大鱼,即所云大王也。」俗传清明前,海中大鱼携儿女往拜其墓,信有之乎?
海边的人说:“有一天,海中忽然冒出一座高山,居民非常惊恐。一个秀才寄宿在渔船上,买酒独饮。夜深时,一个少年人,穿着儒生的衣帽,自称:‘于子游。’言谈风雅。秀才很高兴,就和他畅饮。喝到半夜,少年离席告别。秀才说:‘你家在哪里?黑夜茫茫,也太辛苦自己了。’少年回答说:‘我不是本地人,因为临近清明,要随大王去上坟。家眷先走了,大王暂时留下休息,明天辰时出发。我该回去了,早点准备行装。’秀才也不知道大王是谁。送他到船头,少年跳入水中,扑腾着游走了,才知道是鱼妖。第二天,看到山峰浮动,一会儿就消失了。这才知道山是一条大鱼,就是所说的‘大王’。”民间传说清明前,海中大鱼带着儿女去拜祭坟墓,真有这回事吗?
康熙初年,莱郡潮出大鱼,鸣号数日,其声如牛。既死,荷担割肉者,一道相属。鱼大盈亩,翅尾皆具;独无目珠。眶深如井,水满之。割肉者误堕其中,辄溺死。或云:「海中贬大鱼,则去其目,以目即夜光珠」云。
康熙初年,莱郡潮水冲出一条大鱼,鸣叫了几天,声音像牛。死后,挑着担子割肉的人,一路上接连不断。鱼大得占了一亩地,鳍和尾巴都齐全;只是没有眼珠。眼眶深得像井,里面灌满了水。割肉的人不小心掉进去,就会淹死。有人说:“海中惩罚大鱼,就挖掉它的眼睛,因为它的眼睛就是夜明珠。”
男妾
男妾
一官绅在扬州买妾,连相数家,悉不当意。惟一媪寄居卖女,女十四五,丰姿姣好,又善诸艺。大悦,以重价购之。至夜,入衾,肤腻如脂。喜扪私处,则男子也。骇极,方致穷诘。盖买好僮,加意修饰,设局以骗人耳。黎明,遣家人寻媪,则已遁去无踪。中心懊丧,进退莫决。适浙中同年某来访,因为告诉。某便索观,一见大悦,以原价赎之而去。
一个官绅在扬州买妾,接连相看了几家,都不满意。只有一个老妇人寄居在此卖女儿,女孩十四五岁,姿色姣好,又擅长各种技艺。官绅非常高兴,用高价买下了她。到了夜里,上床后,肌肤光滑如脂。官绅高兴地摸她的私处,却发现是个男子。他惊骇极了,才仔细追问。原来老妇人买了个漂亮男童,精心打扮,设局骗人。天亮后,派家人去找老妇人,已经逃得无影无踪。官绅心中懊丧,进退两难。正好浙江的同年来访,就告诉了他。同年要求看看,一见之下非常喜欢,用原价赎了回去。
异史氏白:「苟遇知音,即予以南威不易。何事无知婆子,多作一伪境哉!」
异史氏说:“如果遇到知音,即使把南威这样的美女给他也不换。何必无知的老婆子,多制造一个虚假的境地呢!”
汪可受
汪可受
湖广黄梅县汪可受,能记三生:一世为秀才,读书僧寺。僧有牝马产骡驹,爱而夺之。后死,冥王稽籍,怒其贪暴,罚使为骡偿寺僧。既生,僧爱护之,欲死无间。稍长,辄思投身涧谷,又恐负豢养之恩,冥罚益甚,遂安之。数年,孽满自毙,生一农人家。堕蓐能言,父母以为怪,杀之,乃生汪秀才家。秀才近五旬,得男甚喜。汪生而了了;但忆前生以早言死,遂不敢言。至三四岁,人皆以为哑。一日,父方为文,适有友人过访,投笔出应客。汪入见父作,不觉技痒,代成之。父返见之,问:「何人来?」家人曰:「无之。」父大疑。次日,故书一题置几上,旋出;少间即返,翳行悄步而入。则见儿伏案间,稿已数行,忽睹父至,不觉出声,跪求免死。父喜,握手曰:「吾家止汝一人,既能文,家门之幸也,何自匿为?」由是益教之读。少年成进士,官至大同巡抚。
湖广黄梅县的汪可受,能记得三生的事:第一世是个秀才,在寺庙里读书。寺里有匹母马生了骡驹,他喜欢就夺了过来。后来死了,冥王查簿子,恼怒他贪婪残暴,罚他变骡子偿还寺僧。出生后,僧人爱护它,想死也没机会。稍长大,就想跳进山涧,又怕辜负了养育之恩,阴间的惩罚更重,就安心了。几年后,孽债满了自己死了,生在一个农人家。刚出生就能说话,父母觉得怪异,杀了他,于是生在汪秀才家。秀才年近五十,得了儿子很高兴。汪可受生下来就很聪明;但记得前生因为早说话而死,就不敢说话。到三四岁,人们都以为他是哑巴。一天,父亲正在写文章,正好有朋友来访,放下笔出去会客。汪可受进来看到父亲写的文章,不觉技痒,就代他写完了。父亲回来看到,问:“谁来了?”家人说:“没有。”父亲很怀疑。第二天,故意写了个题目放在桌上,随即出去;一会儿就回来,悄悄走进去。只见儿子趴在桌上,稿子已经写了几行,忽然看到父亲来了,不觉出了声,跪下求饶。父亲很高兴,握着他的手说:“我家只有你一个儿子,既然能写文章,是家门的大幸,为什么隐藏呢?”从此更加教他读书。少年时考中进士,官做到大同巡抚。
牛犊
牛犊
楚中一农人赴市归,暂休于途。有术人后至,止与倾谈。忽瞻农人曰:「子气色不祥,三日内当退财,受官刑。」农人曰:「某官税已完,生平不解争斗,刑何从至?」术人曰:「仆亦不知。但气色如此,不可不慎之也!」农人颇不深信,拱别而归。次日,牧犊于野,有驿马过,犊望见,误以为虎,直前触之,马毙。役报农人至官,官薄惩之,使偿其马。盖水牛见虎必斗,故贩牛者露宿,辄以牛自卫;遥见马过,急驱避之,恐其误触也。
楚地有个农人赶集回来,在路上暂时休息。有个术士后来到,停下和他聊天。忽然看着农人说:“你气色不好,三天内会破财,受官刑。”农人说:“我的官税已经交完,生平不会争斗,刑从何来?”术士说:“我也不知道。但气色如此,不可不谨慎!”农人不太相信,拱手告别回家。第二天,在野外放牛犊,有驿马经过,牛犊看见,误以为是老虎,冲上去顶撞,马被顶死了。差役把农人告到官府,官府从轻处罚,让他赔偿马匹。原来水牛见了老虎一定会斗,所以贩牛的人露宿时,常用牛来自卫;远远看见马过来,赶紧驱赶避开,怕它误撞。
王大
王大
李信,博徒也。昼卧,忽见昔年博友王大、冯九来,邀与敖戏,李亦忘其为鬼,欣然从之。既出,王大往邀村中周子明,冯乃导李先行,入村东庙中。少顷,周果同王至。冯出叶子,约与撩零。李曰:「仓卒无博赀,辜负盛邀,奈何?」周亦云然。王云:「燕子谷黄八官人放利债,同往贷之,宜必诺允。」于是四人并去。飘忽间,至一大村。村中甲第连垣,王指一门,曰:「此黄公子家。」内一老仆出,王告以意。仆即入白。旋出,奉公子命,请王、李相会。入见公子,年十八九,笑语蔼然。便以大钱一提付李,曰:「知君悫直,无妨假贷。周子明我不能信之也。」王委曲代为请。公子要李署保,李不肯。王从旁怂恿之,李乃诺。亦授一千而出。便以付周,且述公子之意,以激其必偿。
李信是个赌徒。白天躺着休息,忽然看见当年的赌友王大和冯九来了,邀请他去赌博玩耍。李信忘了他们是鬼,高兴地跟着去了。出门后,王大去邀请村里的周子明,冯九就领着李信先走,进了村东的庙里。不一会儿,周子明果然和王大一起到了。冯九拿出纸牌,约大家玩“撩零”的游戏。李信说:“匆忙间没有赌本,辜负了盛情邀请,怎么办?”周子明也这么说。王大说:“燕子谷的黄八官人放高利贷,我们一起去借,他一定会答应的。”于是四个人一起去了。飘忽之间,来到一个大村子。村里高门大院连成一片,王大指着一扇门说:“这就是黄公子家。”里面一个老仆人出来,王大说明了来意。仆人进去禀报,很快出来,奉公子之命,请王大和李信进去相见。进去见到公子,年纪十八九岁,谈笑风生,态度和蔼。他拿出一大串钱交给李信,说:“知道你忠厚老实,不妨借给你。周子明我不能信他。”王大委婉地替周子明请求。公子要李信作保,李信不肯。王大在旁边怂恿,李信才答应了。公子也给了周子明一千钱,让他们出来。李信把钱交给周子明,并转述了公子的意思,以此激励他一定要偿还。
出谷,见一妇人来,则村中赵氏妻,素喜争善骂。冯曰:「此处无人,悍妇宜小祟之。」遂与王捉返入谷。妇大号。冯掬土塞其口。周赞曰:「此等妇,只宜椓杙阴中!」冯乃捋襟,以长石强纳之,妇若死。众乃散去,复入庙,相与博赌。自午至夜分,李大胜,冯、周赀皆空。李因以厚赀增息悉付王,使代偿黄公子;王又分给周、冯,局复合。居无何,闻人声纷拏,一人奔入,曰:「城隍老爷亲捉博者,今至矣!」众失色。李舍钱逾垣而逃。众顾赀,皆被缚。既出,果见一神人坐马上,马后絷博徒二十余人。天未明,已至邑城,门启而入。至衙署,城隍南面坐,唤人犯上,执籍呼名。呼已,并令以利斧斫去将指,乃以墨朱各涂两目,游市三周讫。押者索贿而后去其墨朱,众皆赂之。独周不肯,辞以囊空;押者约送至家而后酬之,亦不许。押者指之曰:「汝真铁豆,炒之不能爆也!」遂拱手去。周出城,以唾湿袖,且行且拭。及河自照,墨朱未去,掬水盥之,坚不可下,悔恨而归。
走出山谷,看见一个妇人过来,是村里的赵氏妻子,一向喜欢争吵骂人。冯九说:“这里没人,该给这个泼妇一点小惩罚。”于是和王大把她抓回山谷。妇人大声喊叫。冯九捧起泥土塞住她的嘴。周子明称赞说:“这种妇人,只该用木桩钉进她下身!”冯九就撩起衣襟,用一块长石头强行塞进她体内,妇人像死了一样。大家这才散去,又回到庙里,一起赌博。从中午赌到半夜,李信大胜,冯九和周子明的钱都输光了。李信于是把赢来的厚利连本带息都交给王大,让他代还黄公子;王大又分给周子明和冯九,赌局重新开始。没过多久,听到外面人声嘈杂,一个人跑进来说:“城隍老爷亲自来抓赌徒了,现在到了!”大家吓得变了脸色。李信扔下钱翻墙逃跑。其他人顾着钱,都被绑住了。出来一看,果然见一个神人坐在马上,马后绑着二十多个赌徒。天没亮,已经到了县城,城门打开进去。到了衙门,城隍面南而坐,叫犯人上堂,拿着名册点名。点完名,命令用利斧砍去他们的拇指,然后用黑墨和朱砂分别涂在两只眼睛上,游街三圈。押送的人索要贿赂才肯去掉墨朱,大家都贿赂了。只有周子明不肯,推说口袋里没钱;押送的人约定送到家后再给报酬,他也不答应。押送的人指着他说:“你真是颗铁豆子,炒也爆不开!”于是拱拱手走了。周子明出城后,用唾沫弄湿袖子,边走边擦。到河边一照,墨朱还在,捧水洗,却洗不掉,悔恨地回家。
先是,赵氏妇以故至母家,日暮不归。夫往迎之。至谷口,见妇卧道周。睹状,知其遇鬼,去其泥塞,负之而归。渐醒能言,始知阴中有物,宛转抽拔而出。乃述其遭。赵怒,遽赴邑宰,讼李及周。牒下,李初醒;周尚沉睡,状类死。宰以其诬控,笞赵械妇,夫妻皆无理以自申。越日,周醒,目眶忽变一赤一黑,大呼指痛。视之,筋骨已断,惟皮连之,数日寻堕。目上墨朱,深入肌理。见者无不掩笑。一日,见王大来索负。周厉声但言无钱,王忿而去。家人问之,始知其故。共以神鬼无情,劝偿之。周龈龈不可,且曰:「今日官宰皆左袒赖债者,阴阳应无二理,况赌债耶!」次日,有二鬼来,谓黄公子具呈在邑,拘赴质审;李信亦见隶来,取作间证:二人一时并死。至村外相见,王、冯俱在。李谓周曰:「君尚带赤墨眼,敢见官耶?」周仍以前言告。李知其吝,乃曰:「汝既昧心,我请见黄八官人,为汝还之。」遂共诣公子所。李入而告以故,公子不可,曰:「负欠者谁,而取偿于子?」出以告周,因谋出赀,假周进之。周益忿,语侵公子。鬼乃拘与俱行。无何,至邑,入见城隍。城隍呵曰:「无赖贼!涂眼犹在,又赖债耶!」周曰:「黄公子出利债,诱某博赌,遂被惩创。」城隍唤黄家仆上,怒曰:「汝主人开场诱赌,尚讨债耶?」仆曰:「取赀时,公子不知其赌。公子家燕子谷,捉获博徒在观音庙,相去十余里。公子从无设局场之事。」城隍顾周曰:「取赀悍不还,反被捏造!人之无良,至汝而极!」欲笞之。周又诉其息重。城隍曰:「偿几分矣?」答云:「实尚未有所偿。」城隍怒曰:「本赀尚欠,而论息耶?」笞三十,立押偿主。二鬼押至家,索贿,不令即活,缚诸厕内,令示梦家人。家人焚楮锭二十提,火既灭,化为金二两、钱二千。周乃以金酬债,以钱赂押者,遂释令归。既苏,臀创坟起,脓血崩溃,数月始痊。后赵氏妇不敢复骂;而周以四指带赤墨眼,赌如故。此以知博徒之非人矣!
在此之前,赵氏的妻子因事回娘家,天黑还没回来。丈夫去接她。到山谷口,看见妻子躺在路边。看那样子,知道她遇到了鬼,去掉她嘴里的泥,背她回家。她渐渐醒来能说话,才知道下身有东西,辗转抽拔出来。于是讲述了遭遇。赵某大怒,立刻到县官那里告了李信和周子明。公文下来时,李信刚醒;周子明还在沉睡,样子像死了一样。县官认为他们是诬告,打了赵某,给赵妻上了刑具,夫妻俩都无法申辩。过了一天,周子明醒了,眼眶忽然变成一红一黑,大喊手指疼。一看,筋骨已经断了,只有皮连着,几天后就掉了。眼睛上的墨朱,深深渗入皮肤。看见的人没有不掩嘴笑的。一天,看见王大来讨债。周子明厉声说没钱,王大气愤地走了。家人问他,才知道原因。大家都说神鬼无情,劝他还债。周子明咬牙切齿地不肯,还说:“现在的官都偏袒赖账的人,阴间和阳间应该没两样,何况是赌债!”第二天,有两个鬼来,说黄公子在县里告了状,要拘他去对质;李信也被差役带来,作为证人:两人同时死了。到村外相见,王大和冯九都在。李信对周子明说:“你还带着红黑眼,敢去见官吗?”周子明还是用以前的话回答。李信知道他吝啬,就说:“你既然昧着良心,我去见黄八官人,替你还债。”于是一起去公子家。李信进去说明情况,公子不同意,说:“欠债的是谁,怎么能让你还?”出来告诉周子明,于是商量拿出钱,假借周子明的名义还上。周子明更加气愤,言语冒犯了公子。鬼就拘了他一起走。不久,到了县城,进去见城隍。城隍呵斥说:“无赖贼!涂的眼还在,又赖账吗?”周子明说:“黄公子放高利贷,引诱我赌博,才受到惩罚。”城隍叫黄家仆人上来,生气地说:“你主人开场子诱赌,还讨债吗?”仆人说:“借钱时,公子不知道是赌博。公子家在燕子谷,抓赌徒是在观音庙,相距十多里。公子从没设过赌局。”城隍对周子明说:“借钱蛮横不还,反而捏造事实!人的无良,到你这里算到头了!”要打他。周子明又诉说利息太重。城隍说:“还了多少?”回答说:“实际上还没还过。”城隍生气地说:“本金还欠着,还谈利息?”打了三十板,立刻押他去还债。两个鬼押到他家,索要贿赂,不让他马上活过来,把他绑在厕所里,让他托梦给家人。家人烧了二十提纸钱,火灭后,变成了二两金子和两千钱。周子明就用金子还债,用钱贿赂押送的鬼,鬼就放他回来了。苏醒后,屁股上的伤肿起,脓血直流,几个月才好。后来赵氏的妻子不敢再骂人;而周子明用四根手指、带着红黑眼,照样赌博。由此可知赌徒不是人啊!
异史氏曰:「世事之不平,皆由为官者矫枉之过正也。昔日富豪以倍称之息折夺良家子女,人无敢言者;不然,函刺一投,则官以三尺法左袒之。故昔之民社官,皆为势家役耳。迨后贤者鉴其弊,又悉举而大反之。有举人重赀作巨商者,衣锦厌粱肉,家中起楼阁、买良沃。而竟忘所自来。一取偿,则怒目相向。质诸官,官则曰:『我不为人役也。』是何异懒残和尚,无工夫为俗人拭涕哉!余尝谓昔之官谄,今之官谬;谄者固可诛,谬者亦可恨也。放赀而薄其息,何尝专有益于富人乎?」
异史氏说:“世间事情的不公平,都是因为当官的矫枉过正。从前富豪用加倍的利息强夺良家子女,没人敢说话;否则,只要递上名帖,官员就会用法律偏袒他们。所以过去的父母官,都成了权势人家的奴仆。后来贤明的人看到这种弊端,又完全反过来做。有举人用重金做巨商,穿锦衣、吃腻了美食,家里建楼阁、买良田。却忘了这些钱从哪里来。一旦有人来讨债,就怒目相向。告到官府,官员就说:‘我不给人当差。’这和懒残和尚没工夫给俗人擦鼻涕有什么不同!我曾说过去的官员谄媚,现在的官员荒谬;谄媚的固然该杀,荒谬的也可恨。放债而降低利息,何尝只对富人有益呢?”
张石年宰淄川,最恶博。其涂面游城,亦如冥法,刑不至堕指,而赌以绝。盖其为官,甚得钩距法。方簿书旁午时,每一人上堂,公偏暇,里居、年齿、家口、生业,无不絮絮问。问已,始劝勉令去,有一人完税一缴单,自分无事,呈单欲下。公止之。细问一过,曰:「汝何博也?」其人力辨生平不解博。公笑曰:「腰中尚有博具。」搜之,果然。人以为神,而并不知其何术。
张石年做淄川县令时,最恨赌博。他让人涂面游城,也像阴间的刑罚一样,只是刑罚不至于砍掉手指,但赌博因此绝迹。他做官很懂得钩距之法。当公文繁忙时,每有一个人上堂,他偏有空闲,对住址、年龄、家人、职业,无不细细询问。问完后,才劝勉一番让人离开。有一个人交完税、缴了单子,自以为没事,呈上单子就要下去。张公叫住他。仔细问了一遍,说:“你为什么赌博?”那人极力辩解,说自己从不懂赌博。张公笑着说:“你腰里还有赌具。”一搜,果然有。人们认为他神了,却不知道他用的是什么方法。
乐仲,西安人。父早丧,遗腹生仲。母好佛,不茹荤酒。仲既长,嗜饮善啖,窃腹诽母,每以肥甘劝进,母咄之。后母病,弥留,苦思肉。仲急无所得肉,刲左股献之。病稍瘥,悔破戒,不食而死。仲哀悼益切,以利刃益刲右股见骨。家人共救之,裹帛敷药,寻愈。心念母苦节,又恸母愚,遂焚所供佛像,立主祀母,醉后,辄对哀哭。年二十始娶,身犹童子。娶三日,谓人曰:「男女居室,天下之至秽,我实不为乐!」遂去妻。妻父顾文渊,浼戚求返,请之三四,仲必不可。迟半年,顾遂醮女。仲鳏居二十年,行益不羁:奴隶优伶皆与饮;里党乞求,不靳与;有言嫁女无釜者,揭灶头举赠之,自乃从邻借釜炊。诸无行者知其性,咸朝夕骗赚之。或以赌博无赀,对之欷歔,言追呼急,将鬻其子。仲措税金如数,倾囊遗之;及租吏登门,自始典质营办。以故,家日益落。
乐仲是西安人。父亲早逝,他是遗腹子。母亲信佛,不吃荤腥不喝酒。乐仲长大后,喜欢喝酒吃肉,心里暗暗不赞同母亲,常常拿肥美的食物劝母亲吃,母亲总是呵斥他。后来母亲生病,临终时,非常想吃肉。乐仲着急找不到肉,就割下自己左大腿上的肉献给母亲。母亲的病稍微好转,但后悔破了戒,绝食而死。乐仲更加悲痛,又用利刃割下右大腿的肉,深可见骨。家人一起救他,包扎敷药,不久痊愈。他心中感念母亲守节的苦,又哀叹母亲的愚昧,于是烧掉供奉的佛像,立了牌位祭祀母亲,醉酒后,常常对着牌位哀哭。他二十岁才娶妻,当时还是童子之身。结婚三天,他对人说:“男女同居一室,是天下最污秽的事,我实在不觉得快乐!”于是休了妻子。岳父顾文渊托亲戚请求让女儿回来,请求了三四次,乐仲坚决不同意。过了半年,顾文渊就让女儿改嫁了。乐仲独居二十年,行为更加放荡不羁:和奴仆、戏子一起喝酒;乡邻有求,毫不吝惜地给予;有人说嫁女儿没有锅,他就揭下灶上的锅赠送,自己则向邻居借锅做饭。那些品行不端的人知道他的性格,都早晚来骗他。有人借口赌博没钱,对着他叹气,说催债的人逼得紧,要卖儿子。乐仲就凑足税钱,倾囊相赠;等到收租的官吏上门,他自己才开始典当东西筹办。因此,家道日益衰落。
异史氏曰:「断荤戒酒,佛之似也。烂熳天真,佛之真也。乐仲对丽人,直视之为香洁道伴,不作温柔乡观也。寝处三十年,若有情、若无情,此为菩萨真面目,世中人乌得而测之哉!」
异史氏说:“断绝荤腥、戒除饮酒,这只是佛的表面形式。天真烂漫、保持本性,这才是佛的真实境界。乐仲面对美丽的女子,只把她看作清香洁净的修行伴侣,而不当作温柔乡来对待。两人同处三十年,看似有情又似无情,这才是菩萨的真面目,世间凡人又怎能揣测得到呢!”
香玉
香玉
劳山下清宫,耐冬高二丈,大数十围,牡丹高丈余,花时璀璨似锦。胶州黄生,舍读其中。一日,自窗中见女郎,素衣掩映花间。心疑观中焉得此。趋出,已遁去。自此屡见之。遂隐身丛树中,以伺其至。未几,女郎又偕一红裳者来,遥望之,艳丽双绝。行渐近,红裳者却退,曰:「此处有生人!」生暴起。二女惊奔,袖裙飘拂,香风洋溢,追过短墙,寂然已杳。爱慕弥切,因题句树下云:「无限相思苦,含情对短窗。恐归沙咤利,何处觅无双?」归斋冥想。女郎忽入,惊喜承迎。女笑曰:「君汹汹似强寇,使人恐怖;不知君乃骚雅士,无妨相见。」生略叩生平。曰:「妾小字香玉,隶籍平康巷。被道士闭置山中,实非所愿。」生问:「道士何名?当为卿一涤此垢。」女曰:「不必,彼亦未敢相逼。借此与风流士长作幽会,亦佳。」问:「红衣者谁?」曰:「此名绛雪,乃妾义姊。」遂相狎。及醒,曙色已红。女急起,曰:「贪欢忘晓矣。」著衣易履,且曰:「妾酧君作,勿笑:『良夜更易尽,朝暾已上窗。愿如梁上燕,栖处自成双。』」生握腕曰:「卿秀外惠中,令人爱而忘死。顾一日之去,如千里之别。卿乘间当来,勿待夜也。」女诺之。由此夙夜必偕。每使邀绛雪来,辄不至,生以为恨。女曰:「绛姊性殊落落,不似妾情痴也。当从容对驾,不必过急。」一夕,女惨然入,曰:「君陇不能守,尚望蜀耶?今长别矣。」问:「何之?」以袖拭泪,曰:「此有定数,难为君言。昔日佳作,今成谶语矣。『佳人已属沙咤利,义士今无古押衙』,可为妾咏。」诘之,不言,但有呜咽。竟夜不眠,早旦而去。生怪之。次日,有即墨蓝氏,入官游瞩,见白牡丹,悦之,掘移迳去。生始悟香玉乃花妖也,怅惋不已。过数日,闻蓝氏移花至家,日就萎悴。恨极,作哭花诗五十首,日日临穴涕洟。一日,凭吊方返,遥见红衣人,挥涕穴侧。从容近就,女亦不避。生因把袂,相向汍澜。已而挽请入室,女亦从之。叹曰:「童稚姊妹,一朝断绝!闻君哀伤,弥增妾恸。泪堕九泉,或当感诚再作;然死者神气已散,仓卒何能与吾两人共谈笑也。」生曰:「小生薄命,妨害情人,当亦无福可消双美。曩频烦香玉道达微忱,胡再不临?」女曰:「妾以年少书生,什九薄幸;不知君固至情人也。然妾与君交,以情不以淫。若昼夜狎暱,则妾所不能矣。」言已,告别。生曰:「香玉长离,使人寝食俱废。赖卿少留,慰此怀思,何决绝如此!」女乃止,过宿而去。数日不复至。冷雨幽窗,苦怀香玉,辗转床头,泪凝枕席。揽衣更起,挑灯复踵前韵曰:「山院黄昏雨,垂帘坐小窗。相思人不见,中夜泪双双。」诗成自吟。忽窗外有人曰:「作者不可无和。」听之,绛雪也。启户内之。女视诗,即续其后曰:「连袂人何处?孤灯照晚窗。空山人一个,对影自成双。」生读之泪下,因怨相见之疏。女曰:「妾不能如香玉之热,但可少慰君寂寞耳。」生欲与狎。曰:「相见之欢,何必在此。」于是至无聊时,女辄一至。至则宴饮唱酧,有时不寝遂去,生亦听之。谓曰:「香玉吾爱妻,绛雪吾良友也。」每欲相问:「卿是院中第几株?乞早见示,仆将抱植家中,免似香玉被恶人夺去,贻恨百年。」女曰:「故土难移,告君亦无益也。妻尚不能终从,况友乎!」生不听,捉臂而出,每至壮丹下,辄问:「此是卿否?」女不言,掩口笑之。旋生以腊归过岁。至二月间,忽梦绛雪至,愀然曰:「妾有大难!君急往,尚得相见;迟无及矣。」醒而异之,急命仆马,星驰至山。则道士将建屋,有一耐冬,碍其营造,工师将纵斤矣。生急止之。入夜,绛雪来谢。生笑曰:「向不实告,宜遭此厄!今已知卿;如卿不至,当以艾炷相炙。」女曰:「妾固知君如此,曩故不敢相告也。」坐移时,生曰:「今对良友,益思艳妻。久不哭香玉,卿能从我哭乎?」二人乃往,临穴洒涕。更余,绛雪收泪劝止。又数夕,生方寂坐,绛雪笑入曰:「报君喜信:花神感君至情,俾香玉复降宫中。」生问:「何时?」答曰:「不知,约不远耳。」天明下榻,生嘱曰:「仆为卿来,勿长使人孤寂。」女笑诺。两夜不至。生往抱树,摇动抚摩,频唤无声。乃返,对灯团艾,将往灼树。女遽入,夺艾弃之,曰:「君恶作剧,使人创痏,当与君绝矣!」生笑拥之。坐未定,香玉盈盈而入。生望见,泣下流离,急起把握。香玉以一手握绛雪,相对悲哽。及坐,生把之觉虚,如手自握,惊问之。香玉泫然曰:「昔,妾花之神,故凝;今,妾花之鬼,故散也。今虽相聚,勿以为真,但作梦寐观可耳。」绛雪曰:「妹来大好!我被汝家男子纠缠死矣。」遂去。香玉款笑如前;但偎傍之间,仿佛一身就影。生悒悒不乐。香玉亦俯仰自恨。乃曰:「君以白蔹屑,少杂硫黄,日酹妾一杯水,明年此日报君恩。」别去。明日,往观故处,则牡丹萌生矣。生乃日加培植,又作雕栏以护之。香玉来,感激倍至。生谋移植其家,女不可,曰:「妾弱质,不堪复戕。且物生各有定处,妾来原不拟生君家,违之反促年寿。但相怜爱,合好自有日耳。」生恨绛雪不至。香玉曰:「必欲强之使来,妾能致之。」乃与生挑灯至树下,取草一茎,布掌作度,以度树本,自下而上,至四尺六寸,按其处,使生以两爪齐搔之。俄见绛雪从背后出,笑骂曰:「婢子来,助桀为虐耶!」牵挽并入。香玉曰:「姊勿怪!暂烦陪侍郎君,一年后不相扰矣。」从此遂以为常。生视花芽,日益肥茂,春尽,盈二尺许。归后,以金遗道士,嘱令朝夕培养之。次年四月至宫,则花一朵,含苞未放;方流连间,花摇摇欲拆;少时已开,花大如盘,俨然有小美人坐蕊中,裁三四指许;转瞬飘然欲下,则香玉也。笑曰:「妾忍风雨以待君,君来何迟也!」遂入室。绛雪亦至,笑曰:「日日代人作妇,今幸退而为友。」遂相谈咽。至中夜,绛雪乃去。二人同寝,款洽一如从前。后生妻卒,遂入山,不复归。是时,牡丹已大如臂。生每指之曰:「我他日寄魂于此,当生卿之左。」二女笑曰:「君勿忘之。」后十余年,忽病。其子至,对之而哀。生笑曰:「此我生期,非死期也,何哀为!」谓道士曰:「他日牡丹下有赤芽怒生,一放五叶者,即我也。」遂不复言。子舆之归家。即卒。次年,果有肥芽突出,叶如其数。道士以为异,益灌溉之。三年,高数尺,大拱把,但不花。老道士死,其弟子不知爱惜,斫去之。白牡丹亦憔悴死;无何,耐冬亦死。
在劳山的下清宫里,有一棵耐冬树,高达两丈,粗数十围;还有一株牡丹,高一丈多,开花时节璀璨如锦。胶州有个姓黄的书生,租住在宫里读书。一天,他从窗户里看见一个女郎,穿着白衣在花丛中若隐若现。他心里疑惑道观里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子,急忙跑出去,女郎已经不见了。从此以后他多次见到她。于是黄生藏在树丛中,等待她出现。不久,女郎又和一个穿红衣裳的女子一起来,远远望去,两人都艳丽无比。走近时,红衣女子退后说:“这里有生人!”黄生突然跳出来。两个女子惊慌奔逃,衣袖裙摆飘动,香风四溢。黄生追过矮墙,她们已经消失无踪。黄生爱慕之情更深,便在树下题诗道:“无限相思苦,含情对短窗。恐归沙咤利,何处觅无双?”回到书斋冥想时,女郎忽然进来,黄生惊喜地迎接。女郎笑着说:“你气势汹汹像个强盗,让人害怕;没想到你是个风雅之士,不妨相见。”黄生略问她的身世。女郎说:“我小名叫香玉,本是平康巷的歌女。被道士关在这山里,实在不是我的意愿。”黄生问:“道士叫什么名字?我替你洗刷这个耻辱。”女郎说:“不必了,他也不敢逼迫我。借此机会和风流才子长久幽会,也很好。”黄生问:“红衣女子是谁?”回答说:“她叫绛雪,是我的义姐。”于是两人亲热起来。等到醒来,天色已亮。女郎急忙起身说:“贪欢忘了天亮。”穿好衣服鞋子,又说:“我酬和你的诗作,不要笑话:‘良夜更易尽,朝暾已上窗。愿如梁上燕,栖处自成双。’”黄生握着她的手说:“你外表秀丽内心聪慧,让人爱得忘死。但一天的离别,就像千里之别。你有空就来,不必等到晚上。”女郎答应了。从此早晚都在一起。黄生每次让她邀请绛雪来,绛雪总是不来,黄生很遗憾。女郎说:“绛姐性格很孤傲,不像我这样痴情。我会慢慢劝她,不必太急。”一天晚上,女郎凄惨地进来,说:“你连陇地都守不住,还想望蜀吗?现在要永别了。”黄生问:“去哪里?”女郎用袖子擦泪说:“这是定数,难以对你说。你过去的佳作,现在成了谶语。‘佳人已属沙咤利,义士今无古押衙’,可以为我吟咏。”黄生追问,她不说,只是呜咽。整夜不眠,天亮时离去。黄生感到奇怪。第二天,有个即墨的蓝某,进山游览,看见白牡丹,很喜欢,挖走移栽了。黄生才明白香玉是花妖,惆怅惋惜不已。过了几天,听说蓝某把花移回家后,花日渐枯萎。黄生恨极了,写了五十首哭花诗,天天到花穴边流泪。一天,他凭吊回来,远远看见红衣女子在花穴旁挥泪。黄生慢慢走近,女子也不躲避。黄生拉住她的衣袖,相对流泪。然后挽请她进屋,女子也跟从了。她叹息说:“从小一起的姐妹,一朝断绝!听说你的哀伤,更增加我的悲痛。眼泪滴到九泉之下,或许能感动花魂再活;但死者神气已散,仓促间怎能和我们两人一起谈笑呢。”黄生说:“我命薄,妨害了情人,也无福消受两位美人。以前多次烦香玉传达我的诚意,你为什么再也不来?”女子说:“我以为年轻书生,十个有九个薄情;不知道你是个至情之人。但我和你交往,重情而不重淫。如果日夜亲昵,那是我不能做到的。”说完,告别。黄生说:“香玉长别,让我寝食难安。靠你稍留,安慰我的思念,为什么这样决绝!”女子于是留下,过了一夜才走。几天没再来。冷雨敲窗,黄生苦念香玉,在床上辗转反侧,泪水浸湿枕席。他披衣起身,挑灯又续前韵写道:“山院黄昏雨,垂帘坐小窗。相思人不见,中夜泪双双。”诗成后自己吟诵。忽然窗外有人说:“作诗的人不能没有和诗。”一听,是绛雪。黄生开门让她进来。绛雪看了诗,接着续写道:“连袂人何处?孤灯照晚窗。空山人一个,对影自成双。”黄生读后落泪,于是埋怨她相见太少。绛雪说:“我不能像香玉那样热情,只能稍微安慰你的寂寞罢了。”黄生想和她亲热。她说:“相见的快乐,何必在于这个。”于是黄生无聊时,绛雪就来。来了就宴饮唱和,有时不睡就离去,黄生也由她。黄生说:“香玉是我的爱妻,绛雪是我的良友。”每次想问:“你是院中第几株?请早点告诉我,我要把你抱回家种植,免得像香玉被恶人夺去,遗恨百年。”绛雪说:“故土难移,告诉你也无益。妻子尚且不能终身相从,何况朋友呢!”黄生不听,拉着她的手臂出去,每到牡丹下就问:“这是你吗?”绛雪不说话,掩口而笑。不久黄生腊月回家过年。到二月间,忽然梦见绛雪来,忧愁地说:“我有大难!你赶快去,还能相见;迟了就来不及了。”醒来觉得奇怪,急忙命仆人备马,星夜赶到劳山。原来道士要建屋,有一棵耐冬树妨碍施工,工匠正要砍伐。黄生急忙制止。入夜,绛雪来道谢。黄生笑着说:“以前不告诉我实情,该遭此难!现在我知道你了;如果你不来,我就用艾炷烧你。”绛雪说:“我早知道你会这样,所以以前不敢告诉你。”坐了一会儿,黄生说:“现在面对好友,更思念爱妻。很久没哭香玉了,你能和我一起去哭吗?”两人便到花穴前洒泪。一更后,绛雪收泪劝止。又过了几晚,黄生正独坐,绛雪笑着进来说:“报告你好消息:花神被你的至情感动,让香玉重新降临宫中。”黄生问:“什么时候?”回答说:“不知道,大约不远了。”天亮下床,黄生嘱咐说:“我是为你来的,别让我长久孤寂。”绛雪笑着答应。两夜没来。黄生去抱树,摇动抚摸,频频呼唤没有声音。于是返回,对着灯团艾绒,要去烧树。绛雪突然进来,夺过艾绒扔掉说:“你恶作剧,让人受伤,我要和你绝交了!”黄生笑着抱住她。还没坐定,香玉轻盈地进来。黄生看见,泪流满面,急忙起身握住她的手。香玉用一只手握住绛雪,相对悲泣。坐下后,黄生觉得她的手虚空,像自己握自己,惊讶地问。香玉流泪说:“以前,我是花的神,所以凝聚;现在,我是花的鬼,所以飘散。现在虽然相聚,不要当真,只当是做梦吧。”绛雪说:“妹妹来太好了!我被你家男人纠缠死了。”于是离去。香玉像从前一样谈笑;但依偎时,仿佛身体靠近影子。黄生闷闷不乐。香玉也低头自恨。于是说:“你用白蔹粉末,掺一点硫磺,每天浇我一杯水,明年今天报答你的恩情。”告别离去。第二天,黄生去看原来的地方,牡丹已经发芽了。黄生于是每天培植,又做雕栏保护。香玉来,感激万分。黄生想移栽到家里,香玉不同意,说:“我体质弱,经不起再伤害。而且万物生长各有定处,我来时本不打算生在你家,违背反而缩短寿命。只要互相怜爱,相会自有日子。”黄生恨绛雪不来。香玉说:“一定要强迫她来,我能做到。”于是和生挑灯到树下,取一根草,用手掌量尺寸,量树干,从下到上,到四尺六寸,按住那里,让黄生用两爪一起搔。不久见绛雪从背后出来,笑骂说:“你这丫头来,助纣为虐吗!”拉着一起进屋。香玉说:“姐姐别怪!暂时麻烦你陪侍郎君,一年后就不打扰了。”从此成为常事。黄生看花芽,日益肥壮茂盛,春末,长到两尺左右。回家后,他送钱给道士,嘱咐早晚培养。第二年四月到宫里,只见一朵花含苞未放;正流连时,花摇摇欲开;一会儿开了,花大如盘,俨然有个小美人坐在花蕊中,只有三四指大小;转眼飘然欲下,正是香玉。她笑着说:“我忍受风雨等你,你来得好迟啊!”于是进屋。绛雪也来了,笑着说:“天天替人做妻子,现在幸好退为朋友。”于是谈笑宴饮。到半夜,绛雪离去。两人同寝,亲昵如从前。后来黄生的妻子去世,他就进山,不再回家。这时,牡丹已粗如手臂。黄生常指着它说:“我以后寄魂于此,当生在你的左边。”二女笑着说:“你别忘了。”十多年后,黄生忽然生病。他儿子来,对着他哀哭。黄生笑着说:“这是我的生期,不是死期,有什么可哀的!”对道士说:“以后牡丹下有红芽猛长,一放五叶的,就是我。”于是不再说话。儿子用车把他送回家。随即去世。第二年,果然有肥芽突出,叶子数量如他所说。道士觉得奇异,更加灌溉。三年后,长到几尺高,一拱把粗,但不开花。老道士死后,他的弟子不知爱惜,砍掉了它。白牡丹也憔悴而死;不久,耐冬也死了。
异史氏曰:「情之至者,鬼神可通。花以鬼从,而人以魂寄,非其结于情者深耶?一去而两殉之,即非坚贞,亦为情死矣。人不能贞,亦其情之不笃耳。仲尼读唐棣而曰『未思」,信矣哉!」
异史氏说:“感情到了极致,连鬼神都能相通。花能化为鬼魂相随,人能以魂魄寄托,难道不是因为他们情感凝结得深厚吗?一人离去而两人殉情,即使算不上坚贞,也算是为情而死了。人不能坚守节操,也只是因为感情不够深厚罢了。孔子读《唐棣》诗时说‘还是没有真正思念’,确实如此啊!”
三仙
三仙
一士人赴试金陵,经宿迁,遇三秀才,谈论超旷,遂与沽酒款洽。各表姓字:一介秋衡,一常丰林,一麻西池。纵饮甚乐,不觉日暮。介曰:「未修地主之仪,忽叨盛馔,于理不当。茅茨不远,可便下榻。」常、麻并起捉裾,唤仆相将俱去。至邑北山,忽睹庭院,门遶清流。既入,舍宇清洁。呼童张灯,又命安置从人。麻曰:「昔日以文会友,今场期伊迩,不可虚此良夜。请拟四题,命阄各拈其一,文成方饮。」众从之。各拟一题,写置几上,拾得者就案构思。二更未尽,皆已脱稿,迭相传视。秀才读三作,深为倾倒,草录而怀藏之。主人进良酝,巨杯促釂,不觉醺醉。主人乃导客就别院寝。客醉不暇解履,和衣而卧。及醒,红日已高,四顾并无院宇,主仆卧山谷中。大骇。见傍有一洞,水涓涓流,自讶迷惘。视怀中,则三作俱存。下问土人,始知为「三仙洞」。盖洞中有蟹、蛇、虾蟆三物,最灵,时出游,往往见之。士人入闱,三题即仙作,以是擢解。
一位书生去金陵参加考试,经过宿迁时,遇到三位秀才,言谈超凡脱俗,于是买酒与他们畅谈。各自通报姓名:一个叫介秋衡,一个叫常丰林,一个叫麻西池。他们尽情饮酒,十分快乐,不知不觉天色已晚。介秋衡说:“没有尽到地主之谊,却突然享用丰盛的酒菜,于理不当。我的茅舍不远,可以前去住宿。”常丰林和麻西池都起身拉住书生的衣襟,叫仆人一起前往。到了县城北山,忽然看见一座庭院,门前环绕着清澈的溪流。进去后,房屋整洁。他们叫童仆点灯,又吩咐安顿随从。麻西池说:“过去以文会友,现在考期临近,不能虚度这个良宵。请拟四个题目,用抓阄的方式每人抽一个,文章写成才能饮酒。”大家同意了。每人拟了一个题目,写在纸上放在桌上,抽到的人就伏案构思。二更还没过,大家都已完稿,互相传看。书生读了三人的文章,非常佩服,草草抄录后藏在怀里。主人拿出好酒,用大杯劝饮,书生不觉醉倒。主人便带客人到别的院子休息。客人醉得来不及脱鞋,就和衣而卧。等到醒来,红日高照,四下一看并没有院落,主仆都躺在山谷中。他大为惊骇。见旁边有一个山洞,水涓涓流淌,自己感到迷惑。看怀里,三篇文章都在。下山问当地人,才知道这是“三仙洞”。原来洞中有蟹、蛇、蛤蟆三种动物,非常灵异,时常出游,人们常常能见到它们。书生进入考场,三个题目正是那三位仙人所写的,因此他考中了举人。
鬼隶
鬼隶
历城县二隶,奉邑令韩承宣命,营干他郡,岁暮方归。途遇二人,装饰亦类公役,同行话言。二人自称郡役。隶曰:「济城快皂,相识十有八九,二君殊昧生平。」二人云:「实相告:我城隍鬼隶也。今将以公文投东岳。」隶问「公文何事?」答云:「济南大劫,所报者,杀人之名数也。」惊问其数。曰:「亦不甚悉,约近百万。」隶问其期,答以「正朔」。二隶惊顾,计到郡正值岁除,恐罹于难;迟留恐贻遣责。鬼曰:「违悮限期罪小,人遭劫数祸大。宜他避,姑勿归。」隶从之。未几,北兵大至,屠济南,扛尸百万。二人亡匿得免。
历城县有两个差役,奉县令韩承宣的命令,到别的郡办事,年底才回来。路上遇到两个人,打扮也像公差,便同行交谈。那两人自称是郡里的差役。差役说:“济南城的快手衙役,我认识十之八九,两位却从未见过。”那两人说:“实话告诉你:我们是城隍的鬼差。现在要送公文到东岳大帝那里。”差役问:“公文什么事?”回答说:“济南有大劫,报告的是被杀的人数。”差役惊问数目。鬼差说:“不太清楚,大约近百万。”差役问日期,回答说是“正月初一”。两个差役惊恐地对视,算算到郡城时正好是除夕,恐怕遭难;但停留又怕被责罚。鬼差说:“耽误期限罪小,人遭劫祸大。应该到别处躲避,暂时不要回去。”差役听从了。不久,清兵大举到来,屠杀济南,尸体百万。两人逃亡躲藏,得以幸免。
王十
王十
高苑民王十,负盐于博兴。夜为二人所获。意为土商之逻卒也,舍盐欲遁;足苦不前,遂被缚。哀之。二人曰:「我非盐肆中人,乃鬼卒也。」十惧,乞一至家,别妻子。不许,曰:「此去亦未便即死,不过暂役耳。」十问:「何事?」曰:「冥中新阎王到任,见奈河淤平,十八狱坑厕俱满,故捉三种人淘河:小偷、私铸、私盐;又一等人使涤厕:乐户也。」十从去,入城郭,至一官署,见阎罗在上,方稽名籍。鬼禀曰:「捉一私贩王十至。」阎罗视之,怒曰:「私盐者,上漏国税,下蠹民生者也。若世之暴官奸商所指为私盐者,皆天下之良民。贫人揭锱铢之本,求升斗之息,何为私哉!」罚二鬼市盐四斗,并十所负,代运至家。留十,授以蒺藜骨朵,令随诸鬼督河工。鬼引十去,至奈河边,见河内人夫,𫄶续如蚁。又视河水浑赤,臭不可闻。淘河者皆赤体持畚锸,出没其中。朽骨腐尸,盈筐负舁而出;深处则灭顶求之。惰者辄以骨朵攻背股。同监者以香绵丸如巨菽,使含口中,乃近岸。见高苑肆商,亦在其中,十独苛遇之:入河楚背,上岸敲股。商惧,常没身水中,十乃已。经三昼夜,河夫半死,河工亦竣。前二鬼仍送至家,豁然而苏。先是,十负盐未归,天明,妻启户,则盐两囊置庭中,而十久不至。使人遍觅之,则死途中。舁之而归,奄有微息,不解其故。及醒,始言之。肆商亦于前日死,至是始苏。骨朵击处,皆成巨疽,浑身腐溃,臭不可近。十故诣之。望见十,犹缩首衾中,如在奈河状。一年,始愈,不复为商矣。
高苑县百姓王十,在博兴县背盐贩卖。夜里被两个人抓住。他以为是当地盐商的巡逻兵,便丢下盐想逃跑;但脚沉重迈不开步,于是被绑住。他哀求他们。那两人说:“我们不是盐店的人,而是鬼卒。”王十害怕,请求回家一趟,告别妻子儿女。鬼卒不答应,说:“这一去也不一定就死,不过是暂时服役罢了。”王十问:“做什么事?”鬼卒说:“阴间新阎王上任,见奈河淤塞填平,十八层地狱的坑厕都满了,所以捉三种人来淘河:小偷、私铸钱币者、私盐贩子;还有一类人让他们洗厕所:就是乐户。”王十跟着他们走,进入城郭,来到一座官署,见阎王坐在上面,正在核对名册。鬼卒禀报说:“捉到一个私盐贩子王十。”阎王看了看他,生气地说:“私盐,上漏国税,下害民生。像世上暴官奸商所指的私盐,都是天下的良民。穷人拿出微薄的本钱,求取升斗的利润,怎么能算私呢!”罚两个鬼卒买四斗盐,连同王十背的盐,代他运回家。留下王十,给他一个蒺藜骨朵,让他跟着众鬼监督河工。鬼卒带王十去,到了奈河边,见河内民工,接连不断像蚂蚁一样。又见河水浑浊发红,臭不可闻。淘河的人都光着身子拿着簸箕铁锹,在河中出没。朽骨腐尸,装满筐子抬出来;深处则没顶去捞。偷懒的就被用骨朵打背和腿。同监的鬼卒给他一个像大豆一样的香绵丸,让他含在口中,才能靠近岸边。王十看见高苑县的盐商也在其中,便特别苛刻地对待他:下河就打背,上岸就敲腿。盐商害怕,常常没身水中,王十才停手。经过三昼夜,河工死了一半,工程也完成了。先前那两个鬼卒仍送他回家,他豁然苏醒。在此之前,王十背盐未归,天亮时,妻子开门,见两袋盐放在院子里,而王十久久不回来。派人到处寻找,发现他死在路上。抬回家后,他还有微弱的气息,不明白原因。等他醒来,才说出经过。那个盐商也在前日死了,到这时才苏醒。骨朵击打的地方,都成了大疮,浑身腐烂发臭,臭不可近。王十故意去看他。他望见王十,还缩头在被子里,像在奈河时的样子。过了一年才痊愈,不再做盐商了。
异史氏曰:「盐之一道,朝迁之所谓私,乃不从乎公者也;官与商之所谓私,乃不从乎其私者也。近日齐、鲁新规,土商随在设肆,各限疆域。不惟此邑之民,不得去之彼邑;即此肆之民,不得去之彼肆。而肆中则潜设饵以钓他邑之民:其售于他邑,则廉其直;而售诸土人,则倍其价以昂之。而又设逻于道,使境内之人,皆不得逃吾网。其有境内冒他邑以来者,法不宥。彼此互相钓,而越肆假冒之愚民益多。一被逻获,则先以刀杖残其胫股,而后送诸官;官则桎梏之,是名『私盐』。呜呼!冤哉!漏数万之税非私,而负升斗之盐则私之;本境售诸他境非私,而本境买诸本境则私之,冤矣!律中『盐法』最严,而独于贫难军民,背负易食者,不之禁;今则一切不禁,而专杀此贫难军民!且夫贫难军民,妻子嗷嗷,上守法而不盗,下知耻而不倡;不得已,而揭十母而求一子。使邑尽此民,即『夜不闭户』可也,非天下之良民乎哉!彼肆商者,不但使之淘奈河,直当使涤狱厕耳!而官于春秋节,受其斯须之润,遂以三尺法助使杀吾良民。然则为贫民计,莫若为盗及私铸耳:盗者白昼劫人,而官若聋;铸者炉火亘天,而官若瞽;即异日淘河,尚不至如负贩者所得无几,而官刑立至也。呜呼!上无慈惠之师,而听奸商之法,日变日诡,奈何不顽民日生,而良民日死哉!」
异史氏说:“关于盐的问题,朝廷所说的‘私’,是指不遵从公法;而官府和商人所说的‘私’,是指不遵从他们私人的利益。近来齐鲁地区的新规定,本地商人随处设店,各自限制区域。不仅本县的百姓不能去外县,就连本店的百姓也不能去别的店。而店里则暗中设下诱饵来钓取外县的百姓:卖到外县就低价,卖给本地人就加倍抬高价格。又在路上设巡逻,使境内的人都逃不出他们的网。如果有境内的人冒充外县人来买,依法不饶。彼此互相引诱,而越店假冒的愚民越来越多。一旦被巡逻抓住,先用刀杖残害他们的腿脚,然后送到官府;官府则给他们戴上枷锁,这就是所谓的‘私盐’。唉!冤枉啊!漏掉数万税银的不算私,而背一升一斗盐的却算私;本境卖到外境不算私,而本境人在本境买却算私,太冤枉了!法律中‘盐法’最严,但唯独对贫困的军民,背盐换食的不加禁止;现在却一切都不禁,专门杀害这些贫困军民!况且贫困军民,妻子儿女嗷嗷待哺,上守法不偷盗,下知耻不倡乱;不得已,拿出十分本钱求一分利润。如果一县都是这样的人,即使‘夜不闭户’也可以做到,难道不是天下的良民吗?那些盐商,不但该让他们淘奈河,简直该让他们洗地狱的厕所!而官员在春秋时节,接受他们一点好处,就用法律帮助他们杀害我们的良民。那么为贫民着想,不如去做盗贼和私铸钱币:盗贼白天抢劫,官员却像聋子;私铸者炉火冲天,官员却像瞎子;即使将来淘河,还不至于像背盐贩子那样所得无几而官刑立刻降临。唉!上面没有仁慈的官员,却听任奸商的办法,一天天变化一天天诡诈,怎么能不使顽民日益增多,而良民日益死亡呢!”
各邑肆商,旧例以若干石盐赀,岁奉本县,名曰:「食盐」。又逢节序,具厚仪。商以事谒官,官则礼貌之,坐与语,或茶焉。送盐贩至,重惩不遑。张公石年令淄川,肆商来见,循旧规,但揖不拜。公怒曰:「前令受汝贿,故不得不隆汝礼;我市盐而食,何物商人,敢公堂抗礼乎!」捋袴将笞。商叩头谢过,乃释之。后肆中获二负贩者,其一逃去,其一被执到官。公问:「贩者二人,其一焉往?」贩者曰:「逃去矣。」公曰:「汝腿病不能奔耶?」曰:「能奔。」公曰:「既被捉,必不能奔;果能,可起试奔,验汝能否。」其人奔数步欲止。公曰:「奔勿止!」其人疾奔,竟出公门而去。见者皆笑。公爱民之事不一,此其闲情,邑人犹乐诵之。
各县的盐店商人,按照旧例每年要拿出若干石盐的钱财,进献给本县知县,称为“食盐”。逢年过节,还要准备厚礼。商人因事拜见官员时,官员会以礼相待,让他们坐下说话,有时还赐茶。如果抓到私盐贩子送到官府,官员会立刻严惩不贷。张石年先生担任淄川知县时,盐商来拜见,按照旧规矩只是作揖而不下跪。张公生气地说:“前任知县接受了你们的贿赂,所以不得不抬高你们的礼遇;我买盐来吃,你们算什么东西,竟敢在公堂上与我平起平坐!”于是捋起袖子要打他。商人磕头认错,张公才放了他。后来,盐店抓到了两个私盐贩子,其中一个逃跑了,另一个被捉住送到官府。张公问:“两个贩子,另一个去哪了?”被捉的贩子说:“逃跑了。”张公说:“你的腿有病跑不动吗?”回答说:“能跑。”张公说:“既然被捉住,肯定跑不了;如果真的能跑,可以站起来试着跑跑,看看你能不能跑。”那人跑了几步想停下来。张公说:“跑,别停!”那人拼命跑,竟然跑出县衙大门逃走了。看到的人都笑了。张公爱护百姓的事迹不止这一件,这只是他闲暇时的趣事,县里人还乐于传颂。
大男
大男
奚成列,成都士人也。有一妻一妾。妾何氏,小字昭容。妻早没,继娶申氏,性妒妒,虐遇何,因并及奚;终日哓聒,恒不聊生。奚怒,亡去。去后,何生一子大男。奚去不返,申摈何不与同炊,计日授粟。大男渐长,用不给,何纺绩佐食。大男见塾中诸儿吟诵,亦欲读。母以其太穉,姑送诣读。大男慧,所读倍诸儿。师奇之,愿不索束修。何乃使从师,薄相酬。积二三年,经书全通。一日归,谓母曰:「塾中五六人,皆从父乞钱买饼,我何独无?」母曰:「待汝长,告汝知。」大男曰:「今方七八岁,何时长也?」母曰:「汝往塾,路经关帝庙,当拜之,祐汝速长。」大男信之,每过必入拜。母知之,问曰:「汝所祝何词?」笑云:「但祝明年便使我十六七岁。」母笑之。然大男学与躯长并速:至十岁,便如十三四岁者;其所为文竟成章。一日,谓母曰:「昔谓我壮大,当告父处,今可矣。」母曰:「尚未,尚未。」又年余,居然成人,研诘益频,母乃缅述之。大男悲不自胜,欲往寻父。母曰:「儿太幼,汝父存亡未知,何遽可寻?」大男无言而去,至午不归。往塾问师,则辰餐未复。母大惊,出赀佣役,到处冥搜,杳无踪迹。
奚成列,是成都的一个读书人。他有一妻一妾。妾姓何,小名叫昭容。妻子早逝,他续娶了申氏。申氏生性嫉妒,虐待何氏,还连累到奚成列;整天吵闹不休,让人活不下去。奚成列一怒之下,离家出走了。他走后,何氏生了一个儿子叫大男。奚成列一去不返,申氏排斥何氏,不让她一起吃饭,按天给她粮食。大男渐渐长大,生活费用不够,何氏就靠纺纱织布来补贴家用。大男看到私塾里的孩子们吟诵读书,也想去读书。母亲觉得他太小,暂且送他去读。大男很聪明,读的书是其他孩子的几倍。老师觉得他奇特,愿意不收学费。何氏就让他跟着老师学习,稍微给些酬谢。过了两三年,经书全都通晓了。一天回家,他对母亲说:“私塾里五六个人,都向父亲要钱买饼吃,为什么唯独我没有?”母亲说:“等你长大了,再告诉你。”大男说:“现在才七八岁,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母亲说:“你去私塾,路上经过关帝庙,应该去拜一拜,保佑你快快长大。”大男信以为真,每次经过必定进去跪拜。母亲知道了,问他:“你祈祷的是什么话?”他笑着说:“只祈祷明年就让我长到十六七岁。”母亲笑他。然而大男的学习和身体长得都很快:到了十岁,就像十三四岁的人;他写的文章竟然能成篇章。一天,他对母亲说:“以前说等我长大,就告诉我父亲在哪里,现在可以了。”母亲说:“还不行,还不行。”又过了一年多,他俨然成了大人,追问得更频繁了,母亲于是详细地讲述了过去的事。大男悲痛得不能自已,想要去寻找父亲。母亲说:“孩子还太小,你父亲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怎么能急着去找呢?”大男没说话就走了,到中午还没回来。去私塾问老师,老师说早饭后就再没回来。母亲大惊,拿出钱雇人,到处搜寻,毫无踪迹。
大男出门,循途奔去,茫然不知何往。适遇一人将如夔州,言姓钱。大男丐食相从。钱病其缓,为赁代步,资斧耗竭。至夔,同食,钱阴投毒食中,大男瞑不觉。钱载至大刹,托为己子,偶病绝赀,卖诸僧。僧见其丰姿秀异,争购之。钱得金竟去。僧饮之,略醒。长老知而诣视,奇其相,研诘,始得颠末。甚怜之,赠赀使去。有泸州蒋秀才,下第归,途中问得故,嘉其孝,携与同行。至泸,主其家。月余,遍加咨访。或言闽商有奚姓者,乃辞蒋,欲之闽。蒋赠以衣履,里党皆敛赀助之。途遇二布客,欲往福清,邀与同侣。行数程,客窥囊金,引至空所,挚其手足,解夺而去。适有永福陈翁过其地,脱其缚,载归其家。翁豪富,诸路商贾,多出其门,翁嘱南北客代访奚耗。留大男伴诸儿读。大男遂住翁家,不复游。然去家愈远,音益梗矣。
大男出门后,顺着路奔跑,茫然不知该往哪里去。恰好遇到一个人要去夔州,说姓钱。大男就讨饭跟着他。钱嫌他走得慢,给他雇了代步工具,盘缠都花光了。到了夔州,一起吃饭时,钱暗中在食物里下毒,大男昏迷不醒。钱把他载到一座大寺庙,假称是自己的儿子,偶然生病没钱了,卖给僧人。僧人见他相貌清秀出众,争着买他。钱拿到钱就走了。僧人给他喝了药,他稍微清醒。长老知道后过来看他,觉得他的相貌奇特,仔细询问,才得知事情的始末。很可怜他,送给他盘缠让他离开。有个泸州的蒋秀才,科举落第回家,途中问明缘由,赞赏他的孝心,带他同行。到了泸州,让他住自己家。一个多月里,到处打听。有人说福建商人中有姓奚的,他就辞别蒋秀才,想去福建。蒋秀才送他衣服鞋子,乡邻们也凑钱资助他。路上遇到两个布商,要去福清,邀请他同行。走了几程路,布商窥见他口袋里的钱,把他引到空地方,捆住他的手脚,抢走钱就跑了。恰好有个永福的陈老翁经过那里,解开他的绳子,用车载他回家。陈翁家财万贯,各路商人多出自他家门下,陈翁嘱咐南北客商代为打听奚成列的消息。留下大男陪自己的孩子们读书。大男就住在陈翁家,不再四处游荡。然而离家越来越远,音信也更加阻隔了。
何昭容孤居三四年,申氏减其费,抑勒令嫁。何志不摇。申强卖于重庆贾,贾劫取而去。至夜,以刀自劙。贾不敢逼,俟创瘥,又转鬻于盐亭贾。至盐亭,自刺心头,洞见脏腑。贾大惧,敷以药,创平,求为尼。贾曰:「我有商侣,身无淫具,每欲得一人主缝纫。此与作尼无异,亦可少偿吾值。」何诺。贾舆送去。入门,主人趋出,则奚生也。盖奚已弃懦为商,贾以其无妇,故赠之也。相见悲骇,各述苦况,始知有儿寻父未归。奚乃嘱诸客旅,侦察大男。而昭容遂以妾为妻矣。然自历艰苦,疴痛多疾,不能操作,劝奚纳妾。奚鉴前祸,不从所请。何曰:「妾如争床第者,数年来固已从人生子,尚得与君有今日耶?且人加我者,隐痛在心,岂及诸身而自蹈之?」奚乃嘱客侣,为买三十余老妾。逾半年,客果为买妾归,入门,则妻申氏。各相骇异。
何昭容孤身居住了三四年,申氏削减她的费用,逼迫她改嫁。何氏意志坚定不动摇。申氏强行把她卖给重庆的一个商人,商人强行把她带走。到了夜里,何氏用刀割伤自己。商人不敢逼迫她,等伤口好了,又转卖给盐亭的一个商人。到了盐亭,何氏又刺自己的心口,洞穿到能看见内脏。商人非常害怕,给她敷药,伤口平复后,何氏请求做尼姑。商人说:“我有一个商伴,身体没有淫具,一直想找个人主管缝纫。这和做尼姑没什么不同,也可以稍微补偿我的损失。”何氏答应了。商人用车把她送去。进门后,主人快步出来,竟然是奚成列。原来奚成列已经弃文从商,商人因为他没有妻子,所以把何氏赠送给他。两人相见,又悲又惊,各自诉说苦况,才知道有个儿子寻父未归。奚成列于是嘱咐各路客商,侦察大男的下落。而昭容从此由妾变成了妻。然而她经历了艰苦,体弱多病,不能操劳,劝奚成列纳妾。奚成列鉴于前车之鉴,不答应。何氏说:“我如果是个争床第之欢的人,这些年来早就跟别人生了孩子,还能和你有今天吗?况且别人加在我身上的痛苦,我心中隐痛,怎么会自己重蹈覆辙呢?”奚成列于是嘱咐客商伙伴,为他买一个三十多岁的老妾。过了半年,客商果然买了一个妾回来,进门一看,竟然是妻子申氏。大家都非常惊骇。
先是,申独居年余,兄苞劝令再适。申从之。惟田产为子姪所阻,不得售。鬻诸所有,积数百金,携归兄家。有保宁贾,闻其富有匳资,以多金啗苞,赚娶之。而贾老废不能人。申怨兄,不安于室,悬梁投井,不堪其扰。贾怒,搜括其赀,将卖作妾。闻者皆嫌其老。贾将适夔,乃载与俱去。遇奚同肆,适中其意,遂货之而去。既见奚,慙惧不出一语。奚问同肆商,略知梗概。因曰:「使遇健男,则在保宁,无再见之期,此亦数也。然今日我买妾,非娶妻,可先拜昭容,修嫡庶礼。」申耻之。奚曰:「昔日汝作嫡,何如哉!」何劝止之。奚不可,操杖临偪。申不得已,拜之。然终不屑承奉,但操作别室。何悉优容之,亦不忍课其勤惰。奚每与昭容谈咽,辄使役使其侧;何更代以婢,不听前。会陈公嗣宗宰盐亭。奚与里人有小争,里人以逼妻作妾揭讼奚。公不准理,叱逐之。奚喜,方与何窃颂公德。一漏既尽,僮呼叩扉,入报曰:「邑令公至。」奚骇极,急觅衣履,则公已至寝门;益骇,不知所为。何审之,急出曰:「是吾儿也!」遂哭。公乃伏地悲哽。盖大男从陈翁姓,业为官矣。初,公至自都,迂道过故里,始知两母皆醮,伏膺哀痛。族人知大男已贵,反其田庐。公留仆营造,冀父复还。既而授任盐亭,又欲弃官寻父,陈翁苦劝止之。会有卜者,使筮焉。卜者曰:「小者居大,少者为长;求雄得雌,求一得两:为官吉。」公乃之任。为不得亲,居官不茹荤酒。是日,得里人状,睹奚姓名,疑之。阴遣内使细访,果父。乘夜微行而出。见母,益信卜者之神。临去,嘱勿播,出金二百,启父办装归里。父抵家,门户一新,广畜仆马,居然大家矣。申见大男贵盛,益自敛。兄苞不愤,告官,为妹争嫡。官廉得其情,怒曰:「贪赀劝嫁,已更二夫,尚何颜争昔年嫡庶耶!」重笞苞。由此名分益定。而申妹何,何姊之。衣服饮食,悉不自私。申初惧其复仇,今益愧悔。奚亦忘其旧恶,俾内外皆呼以太母,但诰命不及耳。
当初,申氏独居了一年多,她的哥哥申苞劝她改嫁。申氏听从了。只是田产被子侄们阻挠,卖不掉。她卖掉所有东西,积攒了几百两银子,带回哥哥家。有个保宁的商人,听说她富有嫁妆,用重金贿赂申苞,骗娶了她。但那个商人年老体衰,不能行房事。申氏怨恨哥哥,不安于室,上吊投井,不堪其扰。商人发怒,搜刮了她的钱财,要把她卖作妾。听说的人都嫌她年纪大。商人要去夔州,就带着她一起走。遇到奚成列在同一个店铺,正合他的心意,就把她卖给了奚成列。申氏见到奚成列后,羞愧恐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奚成列问同店的商人,大致了解了情况。于是说:“如果遇到健壮的男人,那在保宁就没有再见面的日子了,这也是命数。但今天我买的是妾,不是娶妻,你可以先拜见昭容,行嫡庶之礼。”申氏感到羞耻。奚成列说:“从前你做正室的时候,又怎么样呢!”何氏劝他停止。奚成列不答应,拿着棍子逼迫。申氏不得已,只好跪拜。但她始终不屑于侍奉,只在别的房间干活。何氏全都宽容她,也不忍心考核她的勤惰。奚成列每次和昭容谈话,就让她在旁边伺候;何氏反而换婢女去,不让她上前。恰好陈嗣宗公担任盐亭县令。奚成列和同乡有小的争执,同乡以“逼妻作妾”为由告了奚成列。陈公不受理,斥责并赶走了他。奚成列很高兴,正和何氏私下称颂陈公的恩德。一更过后,仆人敲门呼喊,进来报告说:“县令大人到了。”奚成列非常惊骇,急忙找衣服鞋子,但陈公已经来到卧室门口;更加惊骇,不知怎么办。何氏仔细一看,急忙出来说:“这是我的儿子啊!”于是哭了起来。陈公也伏在地上悲伤哽咽。原来大男跟随陈翁姓,已经做了官。当初,大男从京城回来,绕道经过故乡,才知道两位母亲都已改嫁,痛心疾首。族人知道大男已经显贵,归还了他的田产房屋。大男留下仆人修建,希望父亲能回来。不久他被任命为盐亭县令,又想弃官寻父,陈翁苦苦劝止。恰好有个算命的,让他占卜。算命的说:“小的居于大的位置,少的成为长的;求雄得雌,求一得两:做官吉利。”大男于是去上任。因为找不到父亲,做官期间不吃荤酒。这天,他接到同乡的状子,看到奚成列的姓名,起了疑心。暗中派内侍仔细查访,果然是父亲。趁夜微服出行。见到母亲,更加相信算命的神奇。临走时,嘱咐不要声张,拿出二百两银子,让父亲准备行装回乡。父亲到家后,门户焕然一新,广蓄仆从车马,俨然是大户人家了。申氏看到大男显贵兴盛,更加收敛。她的哥哥申苞不服气,告到官府,为妹妹争正室的名分。官员查清实情,发怒说:“贪图钱财劝妹妹改嫁,已经换了两个丈夫,还有什么脸面争从前的嫡庶名分!”重重打了申苞一顿板子。从此名分更加确定。而申氏称何氏为妹,何氏把她当姐姐看待。衣服饮食,都不自私。申氏起初害怕何氏报复,现在更加羞愧后悔。奚成列也忘了旧恶,让内外都称她为太母,只是没有朝廷的诰命罢了。
己巳秋,岭南从外洋飘一巨艘来。上有十一人,衣鸟羽,文采璀璨。自言:「吕宋国人。遇风覆舟,数十人皆死;惟十一人附巨木,飘至大岛得免。凡五年,日攫鸟虫而食;夜伏石洞中,织羽为帆。忽又飘一舟至,橹帆皆无,盖亦海中碎于风者,于是附之将返。又被大风引至澳门。」巡抚题疏,送之还国。
己巳年秋天,岭南从外洋漂来一艘巨大的船。船上有十一人,穿着鸟羽做的衣服,色彩斑斓耀眼。他们自称是吕宋国人,遭遇大风船翻了,几十人都死了;只有这十一人抱着大木头,漂到一个大岛上才得以幸免。总共五年,白天抓鸟虫吃;夜晚躲在石洞里,编织羽毛做船帆。忽然又漂来一艘船,船桨和帆都没有,大概也是在海中被风浪打碎的,于是他们附着这艘船准备返回。又被大风吹到了澳门。巡抚上奏朝廷,送他们回国。
韦公子
韦公子
韦公子,咸阳世家。放纵好淫,婢妇有色,无不私者。尝载金数千,欲尽览天下名妓,凡繁丽之区,无不至。其不甚佳者,信宿即去;当意,则作百日留。叔亦名宦,休致归,怒其行,延明师置别业,使与诸公子键户读。公子夜伺师寝,逾垣归,迟明而返。以为常。一夜,失足折肱,师始知之。告公,公益施夏楚,俾不能起而始药之。及愈,公与之约:能读倍诸弟,文字佳,出勿禁;若私逸,挞如前。然公子最慧,读常过程。数年,中乡榜。欲自败约,公箝制之。赴都,以老仆从,授日记籍,使志其言动。故数年无过行。后成进士,公乃稍弛其禁。公子或将有作,惟恐公闻,入曲巷中,辄托姓魏。
韦公子是咸阳的世家子弟。他放纵好色,家中稍有姿色的婢女和仆妇,没有不被他私通的。他曾带着数千两黄金,想要游遍天下名妓,凡是繁华热闹的地方,没有不去过的。遇到不太满意的,住一两晚就走;合意的,就住上百天。他的叔父也是有名望的官员,退休回乡后,对他的行为很愤怒,请了名师,在别墅里让他和几个兄弟关起门来读书。韦公子夜里等老师睡下,就翻墙回家,天亮前再返回。习以为常。一天夜里,失足摔断了胳膊,老师这才知道。老师告诉了他叔父,叔父更加严厉地责打他,直到他起不来才给他上药。等他伤好了,叔父和他约定:如果能比兄弟们多读一倍的书,文章写得好,出门就不禁止;如果私自逃跑,就像以前一样鞭打。但韦公子非常聪明,读书常常超过规定的进度。几年后,考中了乡试。他想自己毁约,叔父却管束着他。他去京城,叔父派老仆跟着,并给他一本日记本,让他记录自己的言行。所以几年间没有过失行为。后来他考中进士,叔父才稍微放松了禁令。韦公子有时想做坏事,又怕叔父知道,进妓院时,就假托姓魏。
一日,过西安,见优僮罗惠卿,年十六七,秀丽如好女,悦之。夜留缱绻,赠贻丰隆。闻其新娶妇尤韵妙,私示意惠卿。惠卿无难色,夜果携妇至,三人共一榻。留数日,眷爱臻至。谋与俱归。问其家口,答云:『母早丧,父存。某原非罗姓。母少服役于咸阳韦氏,卖至罗家,四月即生余。倘得从公子去,亦可察其音耗。」公子惊问母姓。曰:「姓吕。」生骇极,汗下浃体,盖其母即生家婢也。生无言。时天已明,厚赠之,劝令改业。伪托他适,约归时召致之,遂别去。
一天,他路过西安,见到戏子罗惠卿,十六七岁,秀丽得像美女一样,很喜欢他。夜里留宿亲热,赠送了丰厚的礼物。听说罗惠卿新娶的妻子尤其美妙,就私下向惠卿示意。惠卿没有为难的神色,夜里果然带着妻子来了,三人同睡一床。住了几天,眷恋爱慕到了极点。韦公子打算带他们一起回家。问起他的家世,惠卿回答说:“母亲早死,父亲还在。我原本不姓罗。母亲年轻时在咸阳韦家做婢女,被卖到罗家,四个月后就生下了我。如果能跟公子去,也可以打听一下母亲的消息。”公子吃惊地问母亲的姓氏。惠卿说:“姓吕。”韦公子惊骇极了,汗流浃背,原来惠卿的母亲就是自己家的婢女。公子无言以对。这时天已亮了,他厚厚地赠送给惠卿财物,劝他改行。假托要到别处去,约定回来时再招他来,于是告别离去。
后令苏州,有乐妓沈韦娘,雅丽绝伦,爱留与狎。戏曰:「卿小字取『春风一曲杜韦娘』耶?」答曰:「非也。妾母十七为名妓,有咸阳公子,与公同姓,留三月,订盟婚娶。公子去,八月生妾,因名韦,实妾姓也。公子临别时,赠黄金鸳鸯,今尚在。一去竟无音耗,妾母以是愤悒死。妾三岁,受抚于沈媪,故从其姓。」公子闻言,愧恨无以自容。默移时,顿生一策。忽起挑灯,唤韦娘饮,暗置鸩毒杯中。韦娘才下咽,溃乱呻嘶。众集视,则已毙矣。呼优人至,付以尸,重赂之。而韦娘所与交好者尽势家,闻之,皆不平,贿激优人,讼于上官。生惧,泻橐弥缝,卒以浮躁免官。
后来他任苏州县令,有个乐妓叫沈韦娘,雅致美丽绝伦,他喜爱地留下与她亲昵。开玩笑说:“你的小名是取自‘春风一曲杜韦娘’吗?”韦娘回答说:“不是。我母亲十七岁时是名妓,有位咸阳公子,与您同姓,住了三个月,订下婚约。公子走后,八个月生下了我,因此取名韦,其实这是我的姓。公子临别时,赠了一对黄金鸳鸯,现在还在。他一去竟没有音信,我母亲因此愤懑而死。我三岁时,被沈婆婆抚养,所以跟她姓。”公子听了这话,羞愧悔恨得无地自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生出一条计策。他起身挑亮灯,叫韦娘喝酒,暗中把毒药放在杯里。韦娘刚咽下,就神志不清、呻吟嘶叫。众人围过来看,她已经死了。公子叫来乐户,把尸体交给他,重重贿赂了他。但韦娘交好的都是有权势的人家,他们听说后,都愤愤不平,用钱鼓动乐户,向上级官府告状。韦公子害怕了,倾尽钱财来弥补,最终因行为浮躁被免了官。
归家年才三十八,颇悔前行。而妻妾五六人,皆无子。欲继公孙;公以门无内行,恐儿染习气,虽许过嗣,但待其老而后归之。公子愤欲招惠卿,家人皆以为不可,乃止。又数年,忽病,辄挝心曰:「淫婢宿妓者,非人也!」公闻而叹曰:「是殆将死矣!」乃以次子之子,送诣其家,使定省之。月余果死。
回家时才三十八岁,很后悔以前的行为。但妻妾五六人,都没有儿子。他想过继叔父的孙子;叔父因为自家门风不正,怕孩子沾染坏习气,虽然答应过继,但要等到他年老之后才把孩子给他。韦公子愤恨地想招罗惠卿来,家人都认为不行,这才作罢。又过了几年,他忽然生病,总是捶着心口说:“奸淫婢女、宿娼的人,不是人啊!”叔父听说后叹息道:“他大概快要死了!”于是把二儿子的儿子送到他家,让他早晚侍奉。一个多月后,韦公子果然死了。
异史氏曰:「盗婢私娼,其流弊殆不可问。然以己之骨血,而谓他人父,亦已羞矣。乃鬼神又侮弄之,诱使自食便液。尚不自剖其心,自断其首,而徒流汗投鸩,非人头而畜鸣者耶!虽然,风流公子所生子女,即在风尘中,亦皆擅场。」
异史氏说:“偷婢女、私通娼妓,其流弊简直不可追问。然而让自己的亲生骨肉,去叫别人父亲,也已经够羞耻了。而鬼神又捉弄他,引诱他自食其果。他还不自己剖开心脏、自己砍下头颅,只是流汗下毒,这不是人面兽心吗!虽然如此,风流公子所生的子女,即使沦落风尘,也都能出类拔萃。”
石清虚
石清虚
邢云飞,顺天人。好石,见佳石,不惜重直。偶渔于河,有物挂网,沉而取之,则石径尺,四面玲珑,峰峦叠秀。喜极,如获异珍。既归,雕紫檀为座,供诸案头。每值天欲雨,则孔孔生云,遥望如塞新絮。有势豪某,踵门求观。既见,举付健仆,策马径去。邢无奈,顿足悲愤而已。仆负石至河滨,息肩桥上,忽失手,堕诸河。豪怒,鞭仆。即出金,雇善泅者,百计冥搜,竟不可见。乃悬金署约而去。由是寻石者日盈于河,迄无获者。后邢至落石处,临流於邑,但见河水清澈,则石固在水中。邢大喜,解衣入水,抱之而出。携归,不敢设诸厅所,洁治内室供之。一日,有老叟款门而请。邢托言石失已久。叟笑曰:「客舍非耶?」邢便请入舍,以实其无,及入,则石果陈几上。愕不能言。叟抚石曰:「此吾家故物,失去已久,今固在此耶。既见之,请即赐还。」邢窘甚,遂与争作石主。叟笑曰:「既汝家物,有何验证?」邢不能答。叟曰:「仆则故识之。前后九十二窍,巨孔中五字云:『清虚天石供。』」邢审视,孔中果有小字,细如粟米,竭目力裁可辨认;又数其窍,果如所言。邢无以对,但执不与。叟笑曰:「谁家物,而凭君作主耶!」拱手而出。邢送至门外;既还,已失石所在。邢急追叟,则叟缓步未远。奔牵其袂而哀之。叟曰:「奇哉!经尺之石,岂可以手握袂藏者耶?」邢知其神,强曳之归,长跽请之。叟乃曰:「石果君家者耶、仆家者耶?」答曰:「诚属君家,但求割爱耳。」叟曰:「既然,石固在是。」入室,则石已在故处。叟曰:「天下之宝,当与爱惜之人。此石能自择主,仆亦喜之。然彼急于自见,其出也早,则魔劫未除。实将携去,待三年后,始以奉赠。既欲留之,当减三年寿数,乃可与君相终始。君愿之乎?」曰:「愿。」叟乃以两指捏一窍,窍软如泥,随手而闭。闭三窍,已,曰:「石上窍数,即君寿也。」作别欲去。邢苦留之,辞甚坚;问其姓字,亦不言,遂去。积年余,邢以故他出,夜有贼入室,诸无所失,惟窃石而去。邢归,悼丧欲死。访察购求,全无踪迹。积有数年,偶入报国寺,见卖石者,则故物也,将便认取。卖者不服,因负石至官。官问:「何所质验?」卖石者能言窍数。邢问其他,则茫然矣。邢乃言窍中五字及三指痕,理遂得伸。官欲杖责卖石者,卖石者自言以二十金买诸市,遂释之。邢得石归,裹以锦,藏椟中,时出一赏,先焚异香而后出之。有尚书某,购以百金。邢曰:「虽万金不易也。」尚书怒,阴以他事中伤之。邢被收,典质田产。尚书托他人风示其子。子告邢,邢愿以死殉石。妻窃与子谋,献石尚书家。邢出狱始知,骂妻殴子,屡欲自经,家人觉救,得不死。夜梦一丈夫来,自言:「石清虚。」戒邢勿戚:「特与君年余别耳。明年八月二十日,昧爽时,可诣海岱门,以两贯相赎。」邢得梦,喜,谨志其日。其石在尚书家,更无出云之异,久亦不甚贵重之。明年,尚书以罪削职,寻死。邢如期至海岱门,则其家人窃石出售,因以两贯市归。后邢至八十九岁,自治葬具;又嘱子,必以石殉。及卒,子遵遗教,瘗石墓中。半年许,贼发墓,劫石去。子知之,莫可追诘。越二三日,同仆在道,忽见两人,奔踬汗流,望空投拜,曰:「邢先生,勿相逼!我二人将石去,不过卖四两银耳。」遂絷送到官,一讯即伏。问石,则鬻宫氏。取石至,官爱玩,欲得之,命寄诸库。吏举石,石忽堕地,碎为数十余片。皆失色。官乃重械两盗论死。邢子拾碎石出,仍瘗墓中。
邢云飞,是顺天府人。他喜爱石头,见到好石头,不惜重金购买。一次偶然在河里捕鱼,有东西挂住了网,他潜入水中捞起来一看,是一块直径一尺的石头,四面玲珑剔透,峰峦叠翠。他高兴极了,如同获得了奇珍异宝。回家后,他用紫檀木雕了个底座,把石头供在书桌上。每当要下雨时,石头的每个孔窍都会生出云气,远远望去,就像塞满了新棉絮。有个有权势的豪绅,上门来请求观赏。看过之后,他竟把石头交给健壮的仆人,策马径直离去。邢云飞无可奈何,只能跺脚悲愤而已。仆人背着石头走到河边,在桥上歇肩,忽然失手,石头掉进了河里。豪绅大怒,鞭打了仆人。他当即出钱,雇来擅长潜水的人,千方百计地搜寻,竟然找不到。于是悬赏立约后离开了。从此,在河里寻找石头的人每天都挤满了河道,但始终没有找到。后来邢云飞来到石头落水的地方,对着流水哭泣,只见河水清澈,那块石头明明就在水中。邢云飞大喜,脱衣跳入水中,把石头抱了出来。带回家后,他不敢再放在厅堂,而是打扫干净内室来供奉它。一天,有个老翁敲门求见。邢云飞推说石头已经丢失很久了。老翁笑着说:“客厅里放着的难道不是吗?”邢云飞便请他进屋,想证明确实没有,等进了屋,石头果然摆在桌上。他惊愕得说不出话来。老翁抚摸着石头说:“这是我家的旧物,丢失很久了,如今原来在这里。既然见到了,请马上还给我。”邢云飞十分窘迫,于是和老人争着当石头的主人。老翁笑着说:“既然是你家的东西,有什么凭证?”邢云飞答不上来。老翁说:“我本来就认识它。它前后有九十二个孔窍,大孔里有五个字:‘清虚天石供。’”邢云飞仔细查看,孔中果然有小字,细如粟米,竭尽眼力才能勉强辨认;又数了数孔窍,果然如老人所说。邢云飞无话可说,只是坚持不给。老翁笑着说:“谁家的东西,凭什么由你做主!”拱手作揖就出去了。邢云飞送到门外;回来后,石头已经不见了。邢云飞急忙去追老翁,老翁正缓步走着,还没走远。他跑上前拉住老翁的衣袖哀求。老翁说:“奇怪啊!一尺见方的石头,难道能用手握在袖子里藏起来吗?”邢云飞知道他是神人,硬把他拉回家,长跪着请求。老翁于是说:“石头到底是你家的,还是我家的?”邢云飞回答说:“确实是你家的,只求您割爱。”老翁说:“既然这样,石头本来就在这里。”进屋后,石头果然在原来的地方。老翁说:“天下的宝物,应当给爱惜它的人。这块石头能自己选择主人,我也很高兴。但它急于表现自己,出世太早,魔劫还未消除。我本想把它带走,等三年后,再送给你。既然你想留下它,就要减少三年的寿命,这样它才能与你相伴终生。你愿意吗?”邢云飞说:“愿意。”老翁于是用两根手指捏住一个孔窍,孔窍软得像泥一样,随手就闭合了。他闭了三个孔窍后,说:“石头上的孔窍数,就是你的寿命。”说完告别要走。邢云飞苦苦挽留,老翁推辞得很坚决;问他姓名,也不说,就走了。过了一年多,邢云飞因事外出,夜里有个贼人进屋,其他东西都没丢,唯独偷走了石头。邢云飞回来后,悲痛欲绝。他四处查访购买,全无踪迹。过了几年,他偶然去报国寺,见到一个卖石头的人,卖的正是他的旧物,便上前认领。卖石人不服,于是背着石头到了官府。官员问:“有什么证据?”卖石人能说出孔窍的数量。邢云飞问他其他特征,他就茫然不知了。邢云飞于是说出孔中的五个字和三个指痕,道理才得以伸张。官员要杖责卖石人,卖石人自称是用二十两银子从市上买来的,于是被释放了。邢云飞拿回石头,用锦缎包裹,藏在匣子里,不时拿出来赏玩,先焚上奇异的香才取出。有个尚书,要用一百两银子购买。邢云飞说:“即使一万两银子也不换。”尚书大怒,暗中用别的事中伤他。邢云飞被逮捕入狱,典当变卖了田产。尚书托人委婉地告知他儿子。儿子告诉了邢云飞,邢云飞愿意为石头而死。妻子私下和儿子商量,把石头献给了尚书家。邢云飞出狱后才知道,他骂妻子打儿子,多次想上吊自杀,家人发觉救下,才没死成。夜里他梦见一个男子来,自称是“石清虚”。他告诫邢云飞不要悲伤:“只是与你分别一年多罢了。明年八月二十日拂晓时分,你可以到海岱门,用两贯钱把我赎回来。”邢云飞得到梦兆,很高兴,牢牢记住那个日子。那块石头在尚书家,再也没有生出云气的奇异景象,时间久了,尚书也不怎么看重它了。第二年,尚书因罪被削职,不久就死了。邢云飞如期来到海岱门,果然见到尚书的家人偷了石头出来卖,于是用两贯钱买了回来。后来邢云飞活到八十九岁,自己准备了葬具;又嘱咐儿子,一定要用石头殉葬。他死后,儿子遵照遗命,把石头埋在了墓中。大约半年后,盗贼挖开坟墓,劫走了石头。儿子知道后,无法追查。过了两三天,他和仆人走在路上,忽然看见两个人,跌跌撞撞、汗流浃背地跑来,对着空中跪拜说:“邢先生,不要逼我们!我们两人把石头拿走,不过卖了四两银子罢了。”于是把他们绑送官府,一审问就认罪了。问石头在哪里,说是卖给了宫家。把石头取来后,官员很喜爱赏玩,想据为己有,命人寄存在库房。差役举起石头,石头忽然掉在地上,摔成了几十片。众人都大惊失色。官员于是给两个盗贼戴上重枷,判了死刑。邢云飞的儿子捡起碎石出去,仍然埋在了墓中。
异史氏曰:「物之尤者祸之府。至欲以身殉石,亦痴甚矣!而卒之石与人相终始,谁谓石无情哉?古语云:『士为知己者死。』非过也!石犹如此,何况于人!」
异史氏说:“特别出众的物品是灾祸的聚集地。至于想要用生命为石头殉葬,也真是痴迷到极点了!然而最终石头与人相伴始终,谁说石头没有感情呢?古语说:‘士为知己者死。’这话并不过分!石头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人呢!”
曾友于
曾友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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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翁,昆阳故家也。翁初死未殓,两眶中泪出如沈,有子六,莫解所以。次子悌,字友于,邑名士,以为不祥,戒诸兄弟各自惕,勿贻痛于先人;而兄弟半迂笑之。先是,翁嫡配生长子成,至七八岁,母子为强寇掳去。娶继室,生三子:曰孝,曰忠,曰信。妾生三子:曰悌,曰仁,曰义。孝以悌等出身贱,鄙不齿,因连结忠、信为党。即与客饮,悌等过堂下,亦傲不为礼。仁、义皆忿,与友于谋,欲相仇。友于百词宽譬,不从所谋;而仁、义年最少,因兄言,亦遂止。孝有女,适邑周氏,病死。纠悌等往挞其姑,悌不从。孝愤然,令忠、信合族中无赖子,往捉周妻,搒掠无算,抛粟毁器,盎盂无存。周告官。官怒,拘孝等囚系之,将行申黜。友于惧,见宰自投。友于品行,素为宰重,诸兄弟以是得无苦。友于乃诣周所负荆,周亦器重友于,讼遂止。孝归,终不德友于。无何,友于母张夫人卒,孝等不为服,宴饮如故。仁、义益忿。友于曰:「此彼之无礼,于我何损焉。」及葬,把持墓门,不使合厝。友于乃瘗母隧道中。未几,孝妻亡,友于招仁、义同往奔丧。二人曰:「『期』且不论,『功』于何有!」再劝之,哄然散去。友于乃自往,临哭尽哀。隔墙闻仁、义鼓且吹,孝怒,纠诸弟往殴之。友于操杖先从。入其家,仁觉先逃。义方逾垣,友于自后击仆之。孝等拳杖交加,殴不止。友于横身障阻之。孝怒,让友于。友于曰:「责之者,以其无礼也,然罪固不至死。我不怙弟恶,亦不助兄暴。如怒不解,身代之。」孝遂反杖挞友于,忠、信亦相助殴兄,声震里党,群集劝解,乃散去。友于即扶杖诣兄请罪。孝逐去之,不令居丧次。而义创甚,不复食饮。仁代具词讼官,诉其不为庶母行服。官签拘孝、忠、信,而令友于陈状。友于以面目损伤,不能诣署,但作词禀白,哀求寝息,宰遂销案。义亦寻愈。由是仇怨益深。仁、义皆幼弱,辄被敲楚。怨友于曰:「人皆有兄弟,我独无!」友于曰:「此两语,我宜言之,两弟何云!」因苦劝之,卒不听。友于遂扃户,携妻子借寓他所,离家五十余里,冀不相闻。友于在家,虽不助弟,而孝等尚稍有顾忌;既去,诸兄一不当,辄叫骂其门,辱侵母讳。仁、义度不能抗,惟杜门思乘间刺杀之,行则怀刃。一日,寇所掠长兄成,忽携妇亡归。诸兄弟以家久析,聚谋三日,竟无处可以置之。仁、义窃喜,招去共养之。往告友于。友于喜,归,共出田宅居成。诸兄怒其市惠,登门窘辱。而成久在寇中,习于威猛,大怒曰:「我归,更无人肯置一屋;幸三弟念手足,又罪责之。是欲逐我耶!」以石投孝,孝仆。仁、义各以杖出,捉忠、信,挞无数。成乃讼宰,宰又使人请教友于。友于诣宰,俛首不言,但有流涕。宰问之,曰:「惟求公断。」宰乃判孝等各出田产归成,使七分相准。自此仁、义与成倍加爱敬,谈及葬母事,因并泣下。成恚曰:「如此不仁,真禽兽也!」遂欲启圹,更为改葬。仁奔告友于,友于急归谏止。成不听,刻期发墓,作斋于茔。以刀削树,谓诸弟曰:「所不衰麻相从者,有如此树!」众唯唯。于是一门皆哭临,安厝尽礼。自此兄弟相安。而成性刚烈,辄批挞诸弟,于孝尤甚。惟重友于,虽盛怒,友于至,一言即解。孝有所行,成辄不平之,故孝无一日不至友于所,潜对友于诟诅。友于婉谏,卒不纳。友于不堪其扰,又迁居三泊,去家益远,音迹遂疏。又二年,诸弟皆畏成,久而相习。而孝年四十六,生五子:长继业,三继德,嫡出;次继功,四继绩,庶出;又婢生继祖。皆成立。效父旧行,各为党,日相竞,孝亦不能呵止。惟祖无兄弟,年又最幼,诸兄皆得而诟厉之。岳家近三泊,会诣岳,迂道诣叔。入门,见叔家两兄一弟,弦诵怡怡,乐之,久居不言归。叔促之,哀求寄居。叔曰:「汝父母皆不知,我岂惜瓯饭瓢饮乎!」乃归。过数月,夫妻往寿岳母。告父曰:「儿此行不归矣。」父诘之,因吐微隐。父虑与叔有夙隙,计难久居。祖曰:「父虑过矣。二叔,圣贤也。」遂去,携妻之三泊。友于除舍居之,以齿儿行,使执卷从长子继善。祖最慧,寄籍三泊年余,入云南郡庠。与善闭户研读,祖又讽诵最苦。友于甚爱之。自祖居三泊,家中兄弟益不相能。一日,微反唇,业诟辱庶母。功怒,刺杀业。官收功,重械之,数日死狱中。业妻冯氏,犹日以骂代哭。功妻刘闻之,怒曰:「汝家男子死,谁家男子活耶!」操刀入,击杀冯,自投井死。冯父大立,悼女死惨,率诸子弟,藏兵衣底,往捉孝妻,裸挞道上以辱之。成怒曰:「我家死人如麻,冯氏何得复尔!」吼奔而出。诸曾从之,诸冯尽靡。成首捉大立,割其两耳。其子护救,继、绩以铁杖横击,折其两股。诸冯各被夷伤,哄然尽散。惟冯子犹卧道周。成夹之以肘,置诸冯村而还。遂呼绩诣官自首。冯状亦至。于是诸曾被收。惟忠亡去,至三泊,徘徊门外。适友于率一子一姪乡试归,见忠,惊曰:「弟何来?」忠未语先泪,长跪道左。友于握手曳入,诘得其情,大惊曰:「似此奈何!然一门乖戾,逆知奇祸久矣;不然,我何以窜迹至此。但我离家久,与大令无声气之通,今即蒲伏而往,徒取辱耳。但得冯父子伤重不死,吾三人中幸有捷者,则此祸或可少解。」乃留之,昼与同餐,夜与共寝。忠颇感愧。居十余日,见其叔姪如父子,兄弟如同胞,凄然下泪曰:「今始知从前非人也。」友于喜其悔悟,相对酸恻。俄报友于父子同科,祖亦副榜。大喜。不赴鹿鸣,先归展墓。明季科甲最重,诸冯皆为敛息。友于乃托亲友赂以金粟,资其医药,讼乃息。举家泣感友于,求其复归。友于乃与兄弟焚香约誓,俾各涤虑自新,遂移家还。祖从叔不却归其家。孝乃谓友于曰:「我不德,不应有亢宗之子;弟又善教,俾姑为汝子。有寸进时,可赐还也。」友于从之。又三年,祖果举于乡。使移家去,夫妻皆痛哭而去。不数日,祖有子方三岁,亡归友于家,藏继善室,不肯返;捉去辄逃。孝乃令祖异居,与友于邻。祖开户通叔家。两间定省如一焉。时成渐老,家事皆取决于友于。从此门庭雍穆,称孝友焉。
曾翁是昆阳的世家大族。他刚去世还未入殓时,两只眼眶里不断流出像水一样的液体,他有六个儿子,都不明白这是什么原因。二儿子曾悌,字友于,是县里的名士,认为这是不祥之兆,告诫各位兄弟各自警惕,不要给先人带来痛苦;但兄弟们有一半都认为他迂腐,笑话他。在此之前,曾翁的正妻生了长子曾成,长到七八岁时,母子俩被强贼掳走。曾翁又娶了继室,生了三个儿子:曾孝、曾忠、曾信。妾生了三个儿子:曾悌、曾仁、曾义。曾孝因为曾悌等人出身低贱,鄙视他们,不把他们当兄弟看待,于是联合曾忠、曾信结成一党。即使与客人饮酒时,曾悌等人从堂下经过,他们也傲慢地不行礼。曾仁、曾义都很愤怒,与曾友于商量,想要报复。曾友于百般宽慰劝说,不让他们按计划行事;而曾仁、曾义年纪最小,因为兄长的话,也就作罢了。曾孝有个女儿,嫁给了县里的周家,病死了。曾孝纠集曾悌等人要去打她的婆婆,曾悌不听从。曾孝很气愤,命令曾忠、曾信联合族中的无赖子弟,去捉拿周妻,拷打无数,抛撒粮食,毁坏器物,盆罐都不剩。周家告到官府。官员很生气,拘捕了曾孝等人并关押起来,准备申报革除功名。曾友于害怕了,去见县令自首。曾友于的品行一向被县令看重,各位兄弟因此没有受苦。曾友于于是到周家负荆请罪,周家也器重曾友于,诉讼就停止了。曾孝回来后,始终不感激曾友于。不久,曾友于的母亲张夫人去世,曾孝等人不为她服丧,照常宴饮。曾仁、曾义更加愤怒。曾友于说:“这是他们无礼,对我有什么损害呢。”等到下葬时,曾孝等人把持墓门,不让合葬。曾友于于是把母亲埋葬在墓道中。没过多久,曾孝的妻子死了,曾友于招呼曾仁、曾义一同去奔丧。二人说:“‘期服’尚且不论,‘功服’又算什么呢!”再次劝他们,他们一哄而散。曾友于于是独自前往,哭丧尽哀。隔墙听到曾仁、曾义敲鼓吹乐,曾孝大怒,纠集各位弟弟去殴打他们。曾友于拿着棍棒率先跟去。进入他们家,曾仁察觉先逃走了。曾义正要翻墙,曾友于从后面把他打倒。曾孝等人拳脚棍棒交加,殴打不止。曾友于挺身阻挡。曾孝发怒,责备曾友于。曾友于说:“责打他,是因为他无礼,但罪过本不至于死。我不袒护弟弟的恶行,也不帮助兄长的暴行。如果怒气不解,我来代替他。”曾孝于是反过来用棍棒打曾友于,曾忠、曾信也帮着殴打兄长,声音震动乡里,众人聚集劝解,才散去。曾友于于是拄着棍杖到兄长那里请罪。曾孝赶走他,不让他待在丧次。而曾义伤势很重,不再吃喝。曾仁代他写状纸告到官府,控告他们不为庶母服丧。官员签发拘票拘捕曾孝、曾忠、曾信,并让曾友于陈述情况。曾友于因为面目损伤,不能到官署,只写了状词禀告,哀求平息此事,县令于是销案。曾义也很快痊愈了。从此仇怨更深。曾仁、曾义都年幼体弱,常常被敲打。他们埋怨曾友于说:“别人都有兄弟,唯独我没有!”曾友于说:“这两句话,应该由我来说,两位弟弟怎么说呢!”于是苦苦劝他们,他们始终不听。曾友于于是锁上门,带着妻子儿女借住到别处,离家五十多里,希望不再听到这些事。曾友于在家时,虽然不帮助弟弟,但曾孝等人还有所顾忌;他离开后,各位兄长一有不顺心,就到他家门口叫骂,侮辱他母亲的名讳。曾仁、曾义估量不能对抗,只好关上门,想找机会刺杀他们,出门就怀揣利刃。一天,被贼寇掠走的长兄曾成,忽然带着妻子逃了回来。各位兄弟因为家产早已分开,聚在一起商量了三天,竟然没有地方可以安置他。曾仁、曾义暗自高兴,招他去一起供养。然后去告诉曾友于。曾友于很高兴,回来,共同拿出田产房屋让曾成居住。各位兄长恼怒他卖好,上门羞辱他。而曾成久在贼寇中,习惯了威猛,大怒说:“我回来,竟没有一个人肯给我一间屋子;幸亏三弟顾念手足之情,你们还要怪罪他。这是要赶我走吗!”用石头投掷曾孝,曾孝倒在地上。曾仁、曾义各拿着棍棒出来,捉住曾忠、曾信,痛打无数。曾成于是告到县令那里,县令又派人向曾友于请教。曾友于到县衙,低头不说话,只是流泪。县令问他,他说:“只求您公正判决。”县令于是判决曾孝等人各拿出田产归曾成,使七份田产大致相等。从此曾仁、曾义与曾成更加敬爱,谈到埋葬母亲的事,一起流泪。曾成愤怒地说:“如此不仁,真是禽兽啊!”于是想打开墓穴,重新改葬。曾仁跑去告诉曾友于,曾友于急忙回来劝阻。曾成不听,定下日期挖开坟墓,在墓地设斋。用刀削树,对各位弟弟说:“不穿丧服跟从我的,就像这棵树一样!”众人唯唯诺诺。于是一家人都在灵前哭丧,安葬尽礼。从此兄弟相安无事。但曾成性格刚烈,动不动就打各位弟弟,对曾孝尤其厉害。只敬重曾友于,即使盛怒之下,曾友于一到,一句话就化解了。曾孝有什么举动,曾成总是不平,所以曾孝没有一天不到曾友于那里,私下对曾友于咒骂。曾友于委婉劝谏,曾孝始终不听。曾友于不堪其扰,又迁居到三泊,离家更远,音信踪迹就疏远了。又过了两年,各位弟弟都害怕曾成,时间久了也习惯了。而曾孝四十六岁时,生了五个儿子:长子继业,三子继德,是嫡出;次子继功,四子继绩,是庶出;还有婢女生的继祖。都长大成人。他们效仿父亲从前的行为,各自结党,每天争斗,曾孝也不能呵止。只有继祖没有兄弟,年纪又最小,各位兄长都能辱骂他。他的岳家靠近三泊,一次去岳家时,绕道去看望叔叔。进门后,见叔叔家有两个哥哥一个弟弟,弦歌诵读,和睦快乐,很喜欢,住了很久也不说回去。叔叔催他,他哀求寄居。叔叔说:“你父母都不知道,我难道吝惜一碗饭一瓢水吗!”于是回去了。过了几个月,夫妻俩去给岳母祝寿。他告诉父亲说:“我这次去就不回来了。”父亲追问,他才吐露了一点隐情。父亲担心他与叔叔有旧怨,估计难以久居。继祖说:“父亲过虑了。二叔是圣贤之人。”于是离去,带着妻子到了三泊。曾友于收拾房子让他住,按年龄排入子侄行列,让他拿书跟着长子继善学习。继祖最聪明,寄籍在三泊一年多,就考入了云南府学。他与继善闭门研读,继祖又诵读最刻苦。曾友于很喜爱他。自从继祖住在三泊,家中兄弟更加不和。一天,稍微发生口角,继业辱骂了庶母。继功发怒,刺杀了继业。官府逮捕了继功,重枷锁住,几天后死在狱中。继业的妻子冯氏,还每天以骂代哭。继功的妻子刘氏听说后,怒道:“你家男人死了,谁家男人还活着!”拿刀冲进去,杀了冯氏,自己投井而死。冯氏的父亲冯大立,哀悼女儿死得惨,率领众子弟,把兵器藏在衣底,去捉拿曾孝的妻子,在道上剥光衣服鞭打羞辱她。曾成怒道:“我家死人如麻,冯家怎么还敢这样!”吼叫着冲出去。众曾家人跟着他,冯家人都溃败了。曾成首先抓住冯大立,割下他的两只耳朵。他的儿子来救护,继绩、继德用铁杖横击,打断了他的两条腿。冯家各人都受了伤,一哄而散。只有冯家的儿子还躺在路边。曾成用胳膊夹住他,送到冯家村才回来。于是叫继绩到官府自首。冯家的状子也递了上来。于是曾家人都被逮捕。只有曾忠逃走了,到了三泊,在门外徘徊。正好曾友于带着一个儿子一个侄子乡试回来,看见曾忠,惊讶地说:“弟弟怎么来了?”曾忠没说话先流泪,长跪在路边。曾友于握着他的手拉进去,问明情况,大惊说:“像这样怎么办!但一家人都乖戾不和,我早就预知会有大祸了;不然,我为什么逃到这里。只是我离家已久,与县令没有音信往来,现在即使爬着去,也只是自取其辱。只要冯家父子伤重不死,我们三人中侥幸有人考中,这祸事或许可以稍微缓解。”于是留下他,白天一起吃饭,夜里一起睡觉。曾忠很感动惭愧。住了十多天,见他们叔侄如同父子,兄弟如同同胞,凄然落泪说:“现在才知道从前不是人啊。”曾友于高兴他悔悟,相对悲伤。不久传来消息,曾友于父子同科考中,继祖也中了副榜。大家非常高兴。没去参加鹿鸣宴,先回来祭扫祖墓。明朝末年科甲最受重视,冯家人都收敛了气焰。曾友于于是托亲友送给他们金钱粮食,资助他们医药,诉讼才平息。全家人都感动哭泣,请求曾友于回来。曾友于于是与兄弟焚香盟誓,让他们各自洗心革面,于是搬家回来。继祖跟着叔叔,不肯回自己家。曾孝于是对曾友于说:“我没有德行,不该有光宗耀祖的儿子;弟弟又善于教导,姑且让他做你的儿子。将来稍有进步时,可以还给我。”曾友于答应了。又过了三年,继祖果然在乡试中举。让他搬家离开,夫妻俩都痛哭而去。没过几天,继祖有个三岁的儿子,跑回曾友于家,藏在继善的房里,不肯回去;捉回去就逃走。曾孝于是让继祖另住,与曾友于为邻。继祖开了门通到叔叔家。两边早晚请安如同一样。当时曾成渐渐老了,家事都由曾友于决定。从此门庭和睦,被称为孝友之家。
异史氏曰:「天下惟禽兽止知母而不知父,奈何诗书之家,往往而蹈之也!夫门内之行,其渐渍子孙者,直入骨髓。古云:其父盗,子必行劫,其流弊然也。孝虽不仁,其报亦惨;而卒能自知乏德,托子于弟,宜其有操心虑患之子也。──若论果报犹迂也。」
异史氏说:“天下只有禽兽才只知道母亲而不知道父亲,为什么那些诗书礼仪之家,也常常犯这种错误呢!家庭内部的品行,对子孙的熏陶感染,会深入骨髓。古人说:父亲是盗贼,儿子必定会抢劫,这就是流弊的后果。孝虽然不仁,他的报应也很惨;但他最终能自知缺德,把儿子托付给弟弟,所以应该能有一个操心忧虑的儿子。——如果只论因果报应,那还是迂腐的。”
嘉平公子
嘉平公子
嘉平某公子,风仪秀美。年十七八,入郡赴童子试。偶过许娼之门,见内有二八丽人,因目注之。女微笑点首,公子近就与语。女问:「寓居何处?」具告之。问:「寓中有人否?」曰:「无。」女云:「妾晚间奉访,勿使人知。」公子归,及暮,屏去僮仆。女果至,自言:「小字温姬。」且云:「妾慕公子风流,故背媪而来。区区之意,愿奉终身。」公子亦喜。自此三两夜辄一至。
嘉平有位公子,风度仪表秀美。十七八岁时,到郡城参加童子试。偶然路过许娼的门前,看见里面有个十六岁的美女,于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女子微笑着点头,公子走近和她说话。女子问:“你住在哪里?”公子详细告诉了她。女子问:“住的地方有别人吗?”公子说:“没有。”女子说:“我晚上去拜访你,不要让别人知道。”公子回去后,到了傍晚,屏退了僮仆。女子果然来了,自称:“小字叫温姬。”又说:“我仰慕公子的风流,所以背着老鸨前来。我的一点心意,是希望能终身侍奉你。”公子也很高兴。从此以后,每隔两三天她就来一次。
一夕,冒雨来,入门解去湿衣,罥诸椸上;又脱足上小靴,求公子代去泥涂。遂上床以被自覆。公子视其靴,乃五文新锦,沾濡殆尽,惜之。女曰:「妾非敢以贱物相役,欲使公子知妾之痴于情也。」听窗外雨声不止,遂吟曰:「凄风冷雨满江城。」求公子续之。公子辞以不解。女曰:「公子如此一人,何乃不知风雅!使妾清兴消矣!」因劝肄习,公子诺之。
一天晚上,她冒雨前来,进门后脱下湿衣服,挂在衣架上;又脱下脚上的小靴子,求公子帮她去掉泥污。然后上床用被子盖住自己。公子看她的靴子,是用五色花纹的新锦缎做的,几乎全被雨水浸湿了,很是惋惜。女子说:“我不敢用低贱的东西来使唤你,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痴情的样子。”听着窗外雨声不停,她便吟诵道:“凄风冷雨满江城。”请公子续写。公子推辞说不懂。女子说:“公子这样一个人,怎么竟然不懂风雅!让我的清雅兴致全消了!”于是劝他学习,公子答应了。
往来既频,仆辈皆知。公子姊夫宋氏,亦世家子,闻之,窃求公子,一见温姬。公子言之,女必不可。宋隐身仆舍,伺女至,伏窗窥之,颠倒欲狂。急排闼,女起,逾垣而去。宋向往甚殷,乃修贽见许媪,指名求之。媪曰:「果有温姬,但死已久。」宋愕然退,告公子,公子始知为鬼。至夜,因以宋言告女。女曰:「诚然。顾君欲得美女子,妾亦欲得美丈夫。各遂所愿足矣,人鬼何论焉?」公子以为然。
来往频繁后,仆人们都知道了。公子的姐夫宋氏,也是世家子弟,听说了这事,私下请求公子,想见温姬一面。公子对女子说了,女子坚决不同意。宋氏藏在仆人房里,等女子来了,趴在窗上偷看,神魂颠倒几乎发狂。他急忙推门进去,女子起身,翻墙逃走了。宋氏非常向往,于是备了礼物去见许老鸨,指名要温姬。老鸨说:“确实有个温姬,但已经死了很久了。”宋氏惊愕地退出来,告诉了公子,公子才知道她是鬼。到了夜里,公子把宋氏的话告诉了女子。女子说:“确实如此。不过你想要美女,我也想要美男子。各自满足愿望就够了,何必计较是人还是鬼呢?”公子认为她说得对。
试毕而归,女亦从之。他人不见,惟公子见之。至家,寄诸斋中。公子独宿不归,父母疑之。女归宁,始隐以告母,母大惊,戒公子绝之,公子不能听。父母深以为忧,百术驱之不能去。
考试结束后公子回家,女子也跟随着他。别人看不见她,只有公子能看见。到家后,女子住在书房里。公子独自睡在书房不回家,父母起了疑心。女子回娘家时,公子才偷偷告诉了母亲,母亲非常吃惊,告诫公子和她断绝关系,公子不听。父母深感忧虑,用了各种办法驱赶她,都不能让她离开。
一日,公子有谕仆帖,置案上,中多错谬:「椒」讹「菽」,「姜」讹「江」,「可恨」讹「可浪」。女见之,书其后:「何事『可浪』?『花菽生江。』有婿如此,不如为娼!」遂告公子曰:「妾初以公子世家文人,故蒙羞自荐。不图虚有其表!以貌取人,毋乃为天下笑乎!」言已而没。公子虽愧恨,犹不知所题,折帖示仆。闻者传为笑谈。
一天,公子有张写给仆人的便条,放在桌上,里面有很多错别字:“椒”错写成“菽”,“姜”错写成“江”,“可恨”错写成“可浪”。女子看见了,在便条后面写道:“什么事‘可浪’?‘花菽生江。’有这样的女婿,还不如去做娼妓!”于是告诉公子说:“我当初以为公子是世家文人,所以蒙羞自荐。没想到你只是虚有其表!以貌取人,岂不是要被天下人笑话吗!”说完就消失了。公子虽然又惭愧又悔恨,还是不明白她题写的意思,折起便条给仆人看。听到的人传为笑谈。
异史氏曰:「温姬可儿!翩翩公子,何乃苛其中之所有哉!遂至悔不如娼,则妻妾羞泣矣。顾百计遣之不去,而见帖浩然,则『花菽生江』,何殊于杜甫之『子章髑髅』哉!」
异史氏说:“温姬真是个可心的人儿!翩翩公子,何必苛求他肚子里有什么学问呢!以至于让他后悔到不如做娼妓,那么他的妻妾都要羞惭哭泣了。不过千方百计赶不走她,而看到一张便条就决然离去,那么‘花菽生江’这几个字,和杜甫的‘子章髑髅’又有什么不同呢!”
「耳录」云:「道傍设浆者,榜云:「施『恭』结缘。」亦可一笑。
《耳录》记载:“路边设摊卖浆的人,招牌上写着:‘施‘恭’结缘。’”这也值得一笑。
有故家子,既贫,榜于门曰:「卖古淫器。」讹窰为淫云:「有要宣淫、定淫者,大小皆有,入内看物论价。」崔卢之子孙如此甚众,何独「花菽生江」哉!
有个世家子弟,已经贫穷了,在门口贴了告示说:“卖古淫器。”把“窑”错写成“淫”,说:“有要宣淫、定淫的,大小都有,进来看货议价。”崔、卢这些世家大族的子孙像这样的很多,何止是“花菽生江”呢!
蒲松龄
蒲松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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