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九年冬,突厥颉利、突利二可汗以其众二十万,至滑水便桥之北,遣酋帅执矢思力入朝为觇,自张声势云:「二可汗总兵百万,今已至矣。」乃请返命。太宗谓曰:「我与突厥面自和亲,汝则背之,我无所愧,何辄将兵入我畿县,自夸强盛?我当先戮尔矣!」思力惧而请命。萧瑀、封德彜等请礼而遣之,太宗曰:「不然。今若放还,必谓我惧。」乃遣囚之。太宗曰:「颉利闻我国家新有内难,又闻朕初即位,所以率其兵众直至于此,谓我不敢拒之。朕若闭门自守,虏必纵兵大掠。强弱之势,在今一策。朕将独出,以示轻之,且耀军容,使知必战。事出不意,乖其本图,制服匈奴,在兹举矣。」遂单马而进,隔津与语,颉利莫能测。俄而六军继至,颉利见军容大盛,又知思力就拘,由是大惧,请盟而退。
武德九年冬天,突厥的颉利可汗和突利可汗率领二十万部众,来到渭水便桥的北面,派遣酋长执矢思力入朝侦察,自己虚张声势说:“两位可汗统领百万大军,现在已经到了。”于是请求回去复命。太宗对他说:“我与突厥当面和亲,你却背弃盟约,我没有什么可惭愧的,你为什么动不动就带兵进入我的京畿地区,自夸强盛?我要先杀了你!”思力害怕,请求饶命。萧瑀、封德彝等人请求以礼相待并放他回去,太宗说:“不行。现在如果放他回去,他们一定认为我害怕。”于是下令囚禁了他。太宗说:“颉利听说我国刚刚发生内乱,又听说我刚刚即位,所以率领部众直逼到这里,认为我不敢抵抗。我如果闭门自守,敌人必定纵兵大肆抢掠。强弱之势,就在今天这一决策。我将独自出阵,以示轻视他们,并且炫耀军容,让他们知道我们必定应战。事情出乎他们的意料,违背了他们原本的意图,制服匈奴,就在此一举了。”于是单骑前进,隔着渭水与颉利对话,颉利摸不清底细。不久,六军相继赶到,颉利看到军容非常盛大,又知道思力被拘禁,因此大为恐惧,请求结盟后退兵。
贞观初,岭南诸州奏言高州酋帅冯盎、谈殿阻兵反叛。诏将军蔺謩发江、岭数十州兵讨之。秘书监魏征谏曰:「中国初定,疮痍未复,岭南瘴疬,山川阻深,兵运难继,疾疫或起,若不如意,悔不可追。且冯盎若反,即须及中国未宁,交结远人,分兵断险,破掠州县,署置官司。何因告来数年,兵不出境?此则反形未成,无容动众。陛下既未遣使人就彼观察,即来朝谒,恐不见明。今若遣使,分明晓谕,必不劳师旅,自致阙庭。」太宗从之,岭表悉定。侍臣奏言:「冯盎、谈殿往年恒相征伐,陛下发一单使,岭外帖然。」太宗曰:「初,岭南诸州盛言盎反,朕必欲讨之,魏征频谏,以为但怀之以德,必不讨自来。既从其计,遂得岭表无事,不劳而定,胜于十万之师。」乃赐征绢五百匹。
贞观初年,岭南各州上奏说高州酋长冯盎、谈殿拥兵反叛。太宗下诏命令将军蔺謩征发江南、岭南数十州的军队讨伐他们。秘书监魏征进谏说:“中原刚刚安定,创伤尚未恢复,岭南瘴气弥漫,山川险阻深远,军粮运输难以接续,疾病瘟疫可能发生,如果不如意,后悔也来不及。况且冯盎如果反叛,就必须趁中原未安定之时,结交远方之人,分兵据守险要,攻破掠夺州县,设置官府。为什么告发他好几年了,他的军队却从未出过境?这说明反叛的形势尚未形成,不值得兴师动众。陛下既然没有派遣使者到那里观察,即使他来朝见,恐怕也难辨明真相。现在如果派遣使者,明白地晓谕他们,一定不必劳师动众,他们自然会来朝廷归顺。”太宗听从了他的意见,岭南全部安定。侍臣上奏说:“冯盎、谈殿往年经常互相攻伐,陛下派出一名使者,岭南就安定了。”太宗说:“当初,岭南各州盛传冯盎反叛,我本打算讨伐他,魏征多次劝谏,认为只要以恩德安抚,他必定不讨自来。我听从了他的计策,于是岭南无事,不劳而获安定,胜过十万大军。”于是赏赐魏征五百匹绢。
贞观四年,有司上言:「林邑蛮国,表疏不顺,请发兵讨击之。」太宗曰:「兵者凶器,不得已而用之。故汉光武云:『每一发兵,不觉头须为白。』自古以来穷兵极武,未有不亡者也。苻坚自恃兵强,欲必吞晋室,兴兵百万,一举而亡。隋主亦必欲取高丽,频年劳役,人不胜怨,遂死于匹夫之手。至如颉利,往岁数来侵我国家,部落疲于征役,遂至灭亡。朕今见此,岂得辄即发兵?但经历山险,土多瘴疬,若我兵士疾疫,虽克剪此蛮,亦何所补?言语之间,何足介意!」竟不讨之。
贞观四年,有关部门上奏说:“林邑蛮国,上表言辞不顺,请求发兵讨伐他们。”太宗说:“兵器是凶器,不得已才使用。所以汉光武帝说:‘每一次发兵,不知不觉头发胡须都白了。’自古以来穷兵黩武的人,没有不灭亡的。苻坚自恃兵力强大,一定要吞并晋朝,出动百万大军,一举而亡。隋炀帝也一定要攻取高丽,连年劳役,百姓不堪怨恨,最终死于匹夫之手。至于颉利,往年多次侵犯我国,部落疲于征战,最终导致灭亡。我现在看到这些,怎么能轻易发兵?况且要经过险峻的山路,当地多瘴气,如果我的士兵染上疾病,即使消灭了这个蛮族,又有什么益处?言语上的问题,哪里值得在意!”最终没有讨伐他们。
贞观五年,康国请归附。时太宗谓侍臣曰:「前代帝王,大有务广土地,以求身后之虚名,无益于身,其民甚困。假令于身有益,于百姓有损,朕必有为,况求虚名而损百姓乎?康国既来归朝,有急难不得不救;兵行万里,岂得无劳于民?若劳民求名,非朕所欲。所请归附,不须纳也。」
贞观五年,康国请求归附。当时太宗对侍臣说:“前代的帝王,大多致力于扩张土地,以追求死后的虚名,这对自身没有益处,却使百姓十分困苦。即使对自身有益,对百姓有损害,我也一定不会去做,何况是追求虚名而损害百姓呢?康国既然来归附,有急难时不得不救援;出兵万里,怎能不使百姓劳苦?如果劳苦百姓来求取虚名,这不是我所想要的。他们请求归附,不必接纳。”
贞观十四年,兵部尚书侯君集伐高昌,及师次柳谷,候骑言:「高昌王曲文泰死,克日将葬,国人咸集,以二千轻骑袭之,可尽得也。」副将薛万均、姜行本皆以为然。君集曰:「天子以高昌骄慢,使吾恭行天诛。乃于墟墓间以袭其葬,不足称武,此非问罪之师也。」遂按兵以待葬毕,然后进军,遂平其国。
贞观十四年,兵部尚书侯君集征伐高昌,军队驻扎在柳谷时,侦察骑兵报告说:“高昌王曲文泰死了,定好日期将要下葬,国人都聚集在一起,用两千轻骑兵袭击他们,可以全部抓获。”副将薛万均、姜行本都认为可行。侯君集说:“天子因为高昌骄横傲慢,让我恭敬地执行上天的惩罚。如果在坟墓之间袭击他们的葬礼,不足以称为威武,这不是问罪之师的做法。”于是按兵不动,等待葬礼结束,然后进军,最终平定了高昌国。
贞观十六年,太宗谓侍臣曰:「北狄世为寇乱,今延陀倔强,须早为之所。朕熟思之,惟有二策:选徒十万,击而虏之,涤除凶丑,百年无患,此一策也。若遂其来请,与之为婚媾。朕为苍生父母,茍可利之,岂惜一女!北狄风俗,多由内政,亦既生子,则我外孙,不侵中国,断可知矣。以此而言,边境足得三十年来无事。举此二策,何者为先?」司空房玄龄对曰:「遭隋室大乱之后,户口太半未复,兵凶战危,圣人所慎,和亲之策,实天下幸甚。」
贞观十六年,太宗对侍臣说:“北狄世代为寇作乱,如今薛延陀倔强,必须及早处理。我深思熟虑,只有两个策略:选拔十万士兵,攻击并俘虏他们,清除凶恶之徒,百年无忧,这是一个策略。如果答应他们的请求,与他们通婚。我作为天下百姓的父母,如果对他们有利,怎么会吝惜一个女儿!北狄的风俗,多由内政决定,既然生了孩子,就是我的外孙,不侵犯中原,这是可以断定的。这样说来,边境足以三十年无事。提出这两个策略,哪个优先?”司空房玄龄回答说:“经历隋朝大乱之后,人口大半尚未恢复,战争凶险,圣人对此谨慎,和亲的策略,实在是天下的大幸。”
贞观十七年,太宗谓侍臣曰:「盖苏文弑其主而夺其国政,诚不可忍。今日国家兵力,取之不难,朕未能即动兵众,且令契丹、靺鞨搅扰之,何如?」房玄龄对曰:「臣观古之列国,无不强陵弱,众暴寡。今陛下抚养苍生,将士勇锐,力有余而不取之,所谓止戈为武者也。昔汉武帝屡伐匈奴,隋主三征辽左,人贫国败,实此之由,惟陛下详察。」太宗曰:「善!」
贞观十七年,太宗对侍臣说:“盖苏文杀害了他的君主并夺取了国政,实在不能容忍。如今国家的兵力,攻取他并不困难,但我不能立即动用军队,暂且让契丹、靺鞨去骚扰他,怎么样?”房玄龄回答说:“我看古代的列国,没有不以强凌弱、以众欺寡的。如今陛下抚养百姓,将士勇猛精锐,力量有余而不去攻取,这就是所谓‘止戈为武’。过去汉武帝多次征伐匈奴,隋炀帝三次征讨辽东,导致人民贫困、国家衰败,正是这个原因,希望陛下仔细考虑。”太宗说:“好!”
贞观十八年,太宗以高丽莫离支贼杀其主,残虐其下,议将讨之。谏议大夫褚遂良进曰:「陛下兵机神算,人莫能知。昔隋末乱离,克平寇难,及北狄侵边,西蕃失礼,陛下欲命将击之,群臣莫不苦谏,惟陛下明略独断,卒并诛夷。今闻陛下将伐高丽,意皆荧惑。然陛下神武英声,不比周、隋之主,兵若渡辽,事须克捷,万一不获,无以威示远方,必更发怒,再动兵众。若至于此,安危难测。」太宗然之。
贞观十八年,太宗因为高丽的莫离支杀害了他们的君主,残暴虐待下属,商议要讨伐他。谏议大夫褚遂良进言说:“陛下的用兵谋略神机妙算,无人能知。过去隋末动乱,陛下平定寇难,以及北狄侵犯边境、西蕃失礼时,陛下想命令将领攻击他们,群臣无不苦苦劝谏,只有陛下英明独断,最终都消灭了他们。如今听说陛下要征伐高丽,大家都感到困惑。然而陛下神武英名,不同于周、隋的君主,军队如果渡过辽水,事情必须取得胜利,万一不能获胜,就无法向远方显示威严,必定会更加愤怒,再次动用军队。如果到了这一步,安危就难以预测了。”太宗认为他说得对。
贞观十九年,太宗将亲征高丽,开府仪同三司尉迟敬德奏言:「车驾若自往辽左,皇太子又监国定州,东西二京,府库所在,虽有镇守,终是空虚,辽东路遥,恐有玄感之变。且边隅小国,不足亲劳万乘。若克胜,不足为武,倘不胜,翻为所笑。伏请委之良将,自可应时摧灭。」太宗虽不从其谏,而识者是之。
贞观十九年,太宗准备亲自征伐高丽,开府仪同三司尉迟敬德上奏说:“陛下如果亲自前往辽东,皇太子又监国定州,东西两京是府库所在,虽然有镇守,终究是空虚的,辽东路途遥远,恐怕会发生像杨玄感那样的变乱。况且边远小国,不值得陛下亲自劳驾。如果获胜,不足以显示威武;倘若不胜,反而被他们嘲笑。恳请委托给良将,自然可以及时摧毁消灭。”太宗虽然没有听从他的劝谏,但有识之士认为他说得对。
礼部尚书江夏王道宗从太宗征高丽,诏道宗与李𪟝为前锋,及济辽水克盖牟城,逢贼兵大至,军中佥欲深沟保险,待太宗至,徐进。道宗议曰:「不可,贼赴急远来,兵实疲顿,恃众轻我,一战可摧。昔耿弇不以贼遗君父,我既职在前军,当须清道以待舆驾。」李𪟝大然其议。乃率骁勇数百骑,直冲贼阵,左右出入,𪟝因合击,大破之。太宗至,深加赏劳。道宗在阵损足,帝亲为针灸,赐以御膳。
礼部尚书江夏王李道宗跟随太宗征伐高丽,太宗下诏让李道宗和李𪟝担任前锋,等到渡过辽水攻克盖牟城时,遇到敌军大举到来,军中众人都想深挖壕沟、固守险要,等待太宗到来再慢慢前进。李道宗建议说:“不行,敌人远道而来,士兵确实疲惫,他们依仗人多轻视我们,一战就可以击溃。过去耿弇不把敌人留给君主,我既然担任前锋,就应该清扫道路等待陛下。”李𪟝非常赞同他的意见。于是率领几百名骁勇骑兵,直冲敌阵,左右冲杀,李𪟝趁机合击,大败敌军。太宗到来后,深加赏赐慰劳。李道宗在阵中伤了脚,太宗亲自为他针灸,并赐给他御膳。
太宗《帝范》曰:「夫兵甲者,国家凶器也。土地虽广,好战则民雕;中国虽安,忘战则民殆。雕非保全之术,殆非拟寇之方,不可以全除,不可以常用。故农隙讲武,习威仪也;三年治兵,辨等列也。是以勾践轼蛙,卒成霸业;徐偃弃武,终以丧邦。何也?越习其威,徐忘其备也。孔子曰:『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故知弧矢之威,以利天下,此用兵之职也。」
太宗在《帝范》中说:“兵器甲胄,是国家的凶器。土地虽然广阔,喜好战争就会使百姓凋敝;中原虽然安定,忘记战争就会使百姓懈怠。凋敝不是保全国家的办法,懈怠不是抵御敌人的策略,所以不能完全废除战争,也不能经常使用。因此在农闲时讲习武事,是为了训练威仪;每三年整治军队,是为了辨别等级队列。因此勾践向青蛙致敬,最终成就霸业;徐偃王放弃武力,最终丧失国家。为什么呢?越国习练了威仪,徐国忘记了戒备。孔子说:‘用未经训练的人民去作战,这叫做抛弃他们。’所以知道弓箭的威力,可以用来有利于天下,这就是用兵的职责。”
贞观二十二年,太宗将重讨高丽。是时,房玄龄寝疾增剧,顾谓诸子曰:「当今天下清谧,咸得其宜,惟欲东讨高丽,主为国害。吾知而不言,可谓衔恨入地。」遂上表谏曰:
贞观二十二年,太宗准备再次讨伐高丽。这时,房玄龄卧病在床,病情加重,他回头对儿子们说:“如今天下清平,一切都安排得当,只有东讨高丽这件事,将成为国家的祸害。我知道却不说,可以说是含恨入地了。”于是上表劝谏说:
臣闻兵恶不戢,武贵止戈。当今圣化所覃,无远不暨。上古所不臣者,陛下皆能臣之;所不制者,皆能制之。详观古今,为中国患害,无过突厥。遂能坐运神策,不下殿堂,大小可汗,相次束手,分典禁卫,执戟行间。其后延陀鸱张,寻就夷灭,铁勒慕义,请置州县,沙漠已北,万里无尘。至如高昌叛涣于流沙,吐浑首鼠于积石,偏师薄伐,俱从平荡。高丽历代逋诛,莫能讨击。陛下责其逆乱,杀主虐人,亲总六军,问罪辽碣。未经旬日,即拔辽东,前后虏获,数十万计,分配诸州,无处不满。雪往代之宿耻,掩崤陵之枯骨,比功校德,万倍前王。此圣主所自知,微臣安敢备说。
我听说战争厌恶不止息,武力贵在停止干戈。如今圣上的教化所覆盖,无论多远都能达到。上古时代不能臣服的,陛下都能使他们臣服;不能控制的,都能控制。详细观察古今,给中原带来祸害的,没有超过突厥的。陛下却能坐运神策,不出殿堂,大小可汗相继束手就擒,分别掌管禁卫,执戟在行伍之间。之后薛延陀嚣张一时,不久就被消灭,铁勒仰慕道义,请求设置州县,沙漠以北,万里无尘。至于高昌在流沙中叛乱,吐谷浑在积石山犹豫不决,偏师征伐,都得以平定。高丽历代逃避诛伐,无人能讨伐攻击。陛下谴责他们逆乱,杀害君主、虐待人民,亲自统率六军,到辽碣问罪。不到十天,就攻下辽东,前后俘虏数十万人,分配到各州,无处不满。洗雪了往代的耻辱,掩埋了崤陵的枯骨,比较功业和德行,胜过前代帝王万倍。这是圣主自己知道的,微臣怎敢详述。
且陛下仁风被于率土,孝德彰于配天。睹夷狄之将亡,则指期数岁;授将帅之节度,则决机万里。屈指而候驿,视景而望书,符应若神,筭无遗策。擢将于行伍之中,取士于凡庸之末。远夷单使,一见不忘;小臣之名,未尝再问。箭穿七劄,弓贯六钧。加以留情坟典,属意篇什,笔迈钟、张,词穷贾、马。文锋既振,则宫征自谐;轻翰暂飞,则花葩竞发。抚万姓以慈,遇群臣以礼。褒秋毫之善,解吞州之网。逆耳之谏必听,肤受之诉斯绝。好生之德,禁障塞于江湖;恶杀之仁,息鼓刀于屠肆。凫鹤荷稻粱之惠,犬马蒙帷盖之恩。降尊吮思摩之疮,登堂临魏征之柩。哭战亡之卒,则哀动六军;负填道之薪,则情感天地。重黔黎之大命,特尽心于庶狱。臣心识昏愦,岂足论圣功之深远,谈天德之高大哉?陛下兼众美而有之,靡不备具,微臣深为陛下惜之重之,爱之宝之。
况且陛下的仁风覆盖天下,孝德彰显于配天。看到夷狄将要灭亡,就能预知数年;授予将帅的节度,就能在万里之外决断机宜。屈指等待驿使,看着日影盼望书信,符应如神,计策没有遗漏。从行伍中提拔将领,从平凡中选拔士人。远方夷族的使者,一见不忘;小臣的名字,从未问第二次。箭能穿透七层铠甲,弓能拉开六钧之力。加上留心典籍,专注诗文,笔力超过钟繇、张芝,文辞穷尽贾谊、司马相如。文锋一振,宫商自然和谐;轻笔一挥,花朵竞相绽放。以慈爱安抚万民,以礼遇对待群臣。褒奖秋毫般的善行,解开吞并州郡的罗网。逆耳的劝谏一定听从,肤浅的谗言从此断绝。好生的德政,禁止江湖设障;厌恶杀戮的仁心,停止屠肆的刀声。野鸭和鹤承受稻粱的恩惠,犬马蒙受帷盖的恩情。屈尊吮吸李思摩的疮口,登堂哭吊魏征的灵柩。哭吊战死的士卒,哀痛感动六军;背负填道的薪柴,情感感动天地。重视百姓的生命,特别尽心于各种案件。我心中昏昧,哪里足以谈论圣功的深远、天德的高大呢?陛下兼有众美而拥有它们,无不完备,微臣深深为陛下珍惜、重视、爱护、宝贵这些美德。
《周易》曰:「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丧。」又曰:「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惟圣人乎!」由此言之,进有退之义,存有亡之机,得有丧之理,老臣所以为陛下惜之者,盖谓此也。《老子》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臣谓陛下威名功德,亦可足矣;拓地开疆,亦可止矣。彼高丽者,边夷贱类,不足侍以仁义,不可责以常理。古来以鱼鳖畜之,宜从阔略。必欲绝其种类,深恐兽穷则搏。且陛下每决死囚,必令三覆五奏,进素食,停音乐者,盖以人命所重,感动圣慈也。况今兵士之徒,无一罪戾,无故驱之于战阵之间,委之于锋刃之下,使肝脑涂地,魂魄无归,令其老父孤儿、寡妻慈母,望𫐕车而掩泣,抱枯骨而摧心,足变动阴阳,感伤和气,实天下之冤痛也。且兵,凶器;战,危事,不得已而用之。向使高丽违失臣节,而陛下诛之可也;侵扰百姓,而陛下灭之可也;久长能为中国患,而陛下除之可也。有一于此,虽日杀万夫,不足为愧。今无此三条,坐烦中国,内为旧主雪怨,外为新罗报仇,岂非所存者小,所损者大?
《周易》说:“只知道前进而不知道后退,只知道生存而不知道灭亡,只知道获得而不知道丧失。”又说:“知道进退存亡的道理,而又不偏离正道的人,大概只有圣人吧!”由此说来,前进中有后退的道理,生存中有灭亡的契机,获得中有丧失的规律,我之所以为陛下感到惋惜,正是因为这个道理。《老子》说:“知道满足就不会受辱,知道适可而止就不会有危险。”我认为陛下的威名功德,已经可以满足了;开拓疆土,也可以停止了。那高丽,不过是边远地区的低贱种族,不值得用仁义来对待,也不能用常理来要求。自古以来,就把他们当作鱼鳖一样畜养,应当采取宽松的态度。如果一定要灭绝他们的种类,我深怕野兽被逼急了会反扑。况且陛下每次判决死囚,都必定下令三次复核、五次上奏,进素食、停止音乐,这是因为重视人命,感动了圣上的仁慈之心。何况现在的士兵们,没有一个罪过,却无缘无故地被驱赶到战场上,被抛弃在刀锋之下,使他们肝脑涂地,魂魄无所归依,让他们的老父孤儿、寡妻慈母,望着灵车掩面哭泣,抱着枯骨而痛心疾首,这足以搅动阴阳,伤害和气,实在是天下最冤屈痛苦的事。而且,兵器是凶器,战争是危险的事情,是不得已才使用的。假使高丽违背了臣子的礼节,那么陛下讨伐它是可以的;如果它侵扰百姓,那么陛下消灭它是可以的;如果它长期成为中国的祸患,那么陛下除掉它是可以的。只要符合其中一条,即使每天杀死上万人,也不足以感到惭愧。现在这三条都不存在,却白白地烦扰中国,对内是为旧主洗雪怨恨,对外是为新罗报仇,这难道不是所保全的很小,而所损失的很巨大吗?
愿陛下遵皇祖老子止足之诫,以保万代巍巍之名。发霈然之恩,降宽之大诏,顺阳春以布泽,许高丽以自新,焚凌波之船,罢应募之众,自然华夷庆赖,远肃迩安。臣老病三公,朝夕入地,所恨竟无尘露,微增海岳。谨罄残魂余息,豫代结草之诚。倘蒙录此哀鸣,即臣死骨不朽。
希望陛下遵循先祖老子知足知止的告诫,以保全万代崇高的名声。发布如大雨般的恩泽,下达宽大的诏书,顺应阳春来布施恩惠,允许高丽改过自新,焚烧渡海的战船,解散应募的兵众,这样自然会使华夏和四夷都庆幸依赖,远方肃静,近处安定。我年老多病,位居三公,早晚就要入土,所遗憾的是竟然没有像尘埃露水那样微小的贡献,来增加高山大海的伟业。谨此竭尽残存的魂魄和余下的气息,预先表达结草报恩的诚心。倘若承蒙采纳我这悲哀的呼声,那么我即使死了,尸骨也会不朽。
太宗见表,叹曰:「此人危笃如此,尚能忧我国家。」虽谏不从,终为善策。
太宗看到奏表,感叹说:“这个人病危到这种程度,还能为我的国家担忧。”虽然最终没有采纳他的谏言,但这始终被认为是一个好的策略。
贞观二十二年,军旅亟动,宫室互兴,百姓颇有劳弊。充容徐氏上疏谏曰:
贞观二十二年,军队频繁调动,宫室接连兴建,百姓非常劳苦疲惫。充容徐氏上疏进谏说:
贞观已来,二十有余载,风调雨顺,年登岁稔,人无水旱之弊,国无饥馑之灾。昔汉武帝,守文之常主,犹登刻玉之符;齐桓公,小国之庸君,尚涂泥金之事。望陛下推功损己,让德不居。亿兆倾心,犹阙告成之礼;云、亭伫谒,未展升中之仪。此之功德,足以咀嚼百王,网罗千代者矣。然古人有云:「虽休勿休。」良有以也。守初保末,圣哲罕兼。是知业大者易骄,愿陛下难之;善始者难终,愿陛下易之。
贞观以来,二十多年,风调雨顺,年年丰收,百姓没有水旱的祸患,国家没有饥荒的灾难。从前汉武帝,是遵循文治的普通君主,尚且举行封禅刻玉的仪式;齐桓公,是小国的平庸君主,还进行涂泥金书的典礼。希望陛下推让功劳,贬损自己,谦让德行,不居功自傲。天下百姓倾心归附,却还缺少告天成功的礼仪;云山、亭山等待拜谒,尚未举行升中祭天的仪式。这样的功德,足以超越百王,涵盖千代了。然而古人说:“虽然可以休息,但不要真正休息。”这确实是有道理的。保持初心、保全末节,圣明贤哲的人也难以兼得。因此知道功业大的人容易骄傲,希望陛下对此感到艰难;善于开始的人难以善终,希望陛下对此感到容易。
窃见顷年以来,力役兼总,东有辽海之军,西有昆丘之役,士马疲于甲胄,舟车倦于转输。且召募役戍,去留怀死生之痛,因风阻浪,人米有漂溺之危。一夫力耕,年无数十之获;一船致损,则倾覆数百之粮。是犹运有尽之农功,填无穷之巨浪;图未获之他众,丧已成之我军。虽除凶伐暴,有国常规,然黩武玩兵,先哲所戒。昔秦皇并吞六国,反速危祸之基;晋武奄有三方,翻成覆败之业。岂非矜功恃大,弃德轻邦,图利忘害,肆情纵欲?遂使悠悠六合,虽广不救其亡;嗷嗷黎庶,因弊以成其祸。是知地广非常安之术,人劳乃易乱之源。愿陛下布泽流人,矜弊恤乏,减行役之烦。增雨露之惠。
我私下看到近年来,各种劳役同时进行,东边有辽海的战事,西边有昆丘的征伐,士兵和马匹被铠甲所疲惫,船只和车辆被运输所困倦。而且招募服役戍守的人,去留都怀着生死的痛苦,因为风浪阻隔,人员和粮食都有漂没沉溺的危险。一个农夫努力耕种,一年收获不到几十石粮食;一艘船如果损坏,就会倾覆数百石的粮食。这就像是用有限的农业收成,去填无穷的巨浪;图谋尚未获得的他国兵众,却丧失了已经建成的我军。虽然铲除凶暴、讨伐叛逆,是国家的常规,但滥用武力、玩忽战争,是先哲所警戒的。从前秦始皇吞并六国,反而加速了危祸的根基;晋武帝统一三方,反而导致了覆败的结局。这难道不是因为自夸功劳、仗恃强大,抛弃德行、轻视国家,贪图利益、忘记祸害,放纵情欲、恣意妄为吗?于是使得广大的天下,虽然广阔却不能挽救其灭亡;哀号的百姓,因为困弊而酿成了祸乱。因此知道土地广阔并非长治久安的方法,百姓劳苦才是容易动乱的根源。希望陛下布施恩泽,流惠百姓,怜悯困弊,体恤匮乏,减少行役的烦扰,增加雨露般的恩惠。
妾又闻为政之本,贵在无为。窃见土木之功,不可遂兼。北阙初建,南营翠微,曾未逾时,玉华创制,非惟构架之劳,颇有功力之费。虽复茅茨示约,犹兴木石之疲,假使和雇取人,不无烦扰之弊。是以卑宫菲食,圣王之所安;金屋瑶台,骄主之为丽。故有道之君,以逸逸人;无道之君,以乐乐身。愿陛下使之以时,则力不竭矣;用而息之,则心斯悦矣。
我又听说,为政的根本,贵在无为而治。我私下看到土木工程,不能同时进行。北边的宫殿刚刚建成,南边又营建翠微宫,没过多久,又创制玉华宫,这不仅耗费了构架的劳力,也花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虽然用茅草盖顶来表示节俭,但仍然兴起了木石工程的疲劳,假使通过雇佣来征用民力,也不免有烦扰的弊端。因此,低矮的宫室和简单的饮食,是圣王所安于的;金屋瑶台,是骄奢君主所追求的华丽。所以有道的君主,用安逸来使百姓安逸;无道的君主,用享乐来使自己快乐。希望陛下按时役使百姓,那么民力就不会枯竭;使用之后让他们休息,那么民心就会喜悦。
夫珍玩技巧,为丧国之斧斤;珠玉锦绣,实迷心之酖毒。窃见服玩鲜靡,如变化于自然,职贡奇珍,若神仙之所制,虽驰华于季俗,实败素于淳风。是知漆器非延叛之方,桀造之而人叛;玉杯岂招亡之术,纣用之而国亡。方验侈丽之源,不可不遏。夫作法于俭,犹恐其奢;作法于奢,何以制后?伏惟陛下,明照未形,智周无际,穷奥秘于麟阁,尽探赜于儒林。千王治乱之踪,百代安危之迹,兴亡衰乱之数,得失成败之机,固亦包吞心府之中,循环目围之内,乃宸衷久察,无假一二言焉。惟知之非难,行之不易,志骄于业著,体逸于时安。伏愿抑志裁心,慎终成始,削轻过以添重德,择今是以替前非,则鸿名与日月无穷,盛业与乾坤永泰!
珍奇的玩物和精巧的技艺,是亡国的斧头;珠玉和锦绣,实在是迷惑心志的毒酒。我私下看到服饰玩物鲜艳华丽,如同自然变化而成;进贡的奇珍异宝,好像神仙所制造。虽然在末世的习俗中流行奢华,但实际上败坏了淳朴的风气。因此知道漆器并非招致叛乱的工具,夏桀制造它却导致人民反叛;玉杯哪里是招致灭亡的手段,商纣使用它却导致国家灭亡。这才验证了奢侈华丽的源头,不可不加以遏制。如果制定法令崇尚节俭,尚且担心会流于奢侈;如果制定法令崇尚奢侈,又怎么能约束后代?我恭敬地希望陛下,明察于事物未成形之前,智慧周遍于无边际之处,在麟阁中穷尽奥秘,在儒林中尽探深奥。历代帝王治乱的踪迹,百代安危的轨迹,兴亡衰乱的规律,得失成败的关键,本来就已经包容在心中,循环在眼内,是陛下心中长久明察的,无需我多言。只是知道这些并不难,实行起来却不容易,志向容易在功业显著时骄傲,身体容易在时局安定时安逸。我恭敬地希望陛下抑制心志,谨慎地保持善终如同善始,削减小的过失来增加大的德行,选择今天的正确来取代以前的错误,那么宏大的名声将与日月一样无穷,盛大的功业将与天地一样永久安宁!
太宗甚善其言,特加优赐甚厚。
太宗认为她说的话很好,特别给予非常优厚的赏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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