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习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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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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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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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爱引言
徐爱引言
先生于《大学》「格物」诸说,悉以旧本[1]为正,盖先儒[2]所谓「误本」者也。爱[3]始闻而骇,既而疑,已而殚精竭思,参互错综,以质于先生;然后知先生之说若水之寒,若火之热,断断乎「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4]者也[5]。先生明睿天授,然和乐坦易,不事边幅[6]。人见其少时豪迈不羁,又尝泛滥于词章,出入二氏之学[7],骤闻是说,皆目以为立异好奇,漫不省究。不知先生居夷三载[8],处困养静,精一之功,固已超入圣域,粹然大中至正之归矣。
先生对于《大学》中“格物”等学说,全部以旧本为准,也就是先儒所说的“误本”。我(徐爱)起初听到时感到惊讶,随后产生怀疑,后来竭尽心力,反复比较,向先生请教;这才明白先生的学说就像水的寒冷、火的炽热一样确凿无疑,确实是“百世之后等待圣人出现也不会疑惑”的真理。先生天生聪明睿智,但为人平和快乐、坦率平易,不拘泥于小节。人们见他年轻时豪迈不羁,又曾广泛涉猎诗词文章,出入佛道两家学说,突然听到他的这些观点,都认为他是标新立异、好奇求怪,漫不经心不去深究。却不知道先生在贬谪之地居住三年,身处困境修养静心,精纯专一的功夫,早已超凡入圣,纯粹地归于中正平和的境界。
爱朝夕炙[9]门下,但见先生之道:即之若易,而仰之愈高;见之若粗,而探之愈精;就之若近,而造之愈益无穷。十余年来[10],竟未能窥其藩篱。世之君子,或与先生仅交一面,或犹未闻其謦欬,或先怀忽易愤激之心;而遽欲于立谈之间,传闻之说,臆断悬度,如之何其可得也?从游之士,闻先生之教,往往得一而遗二;见其牝牡骊黄而弃其所谓千里者[11]。故爱备录平日之所闻,私以示夫同志,相与考而正之,庶无负先生之教云。
我朝夕在先生门下受教,只见先生的学说:接近时似乎容易,但仰望时却越发高深;看起来似乎粗浅,但探究起来却越发精微;靠近时似乎很近,但深入进去却越发无穷。十多年来,我竟然未能窥见其门墙。世上的君子,有的与先生仅有一面之交,有的甚至未曾听过他的言谈,有的先怀有轻视或愤激之心;却想在一席谈话之间,凭借传闻之说,主观臆断、凭空猜测,这怎么可能呢?跟随先生游学的弟子,听到先生的教诲,往往只得到一点而遗漏了其他;就像相马时只看到马的毛色性别,却忽略了它日行千里的本质。所以我详细记录平日所听到的,私下里展示给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考证订正,希望能不辜负先生的教诲。
门人徐爱书。
弟子徐爱记录。
以下门人徐爱录
以下是弟子徐爱记录的内容
爱问:「『在亲民』,朱子谓当作『新民』,后章『作新民』之文似亦有据。先生以为宜从旧本作『亲民』,亦有所据否?」
徐爱问:“‘在亲民’,朱熹认为应当作‘新民’,后面章节中‘作新民’的文字似乎也有依据。先生认为应当遵从旧本作‘亲民’,也有依据吗?”
先生曰:「『作新民』之『新』是『自新之民』,与『在新民』之『新』不同,此岂足为据?『作』字却与『亲』字相对,然非『新』[12]字义。下面『治国平天下』处,皆于『新』字无发明。如云『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如保赤子』、『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此之谓民之父母』之类,皆是『亲』字意。『亲民』犹《孟子》『亲亲仁民』之谓,『亲之』即『仁之』也。『百姓不亲』,舜使契为司徒,『敬敷五教』,所以亲之也。《尧典》『克明峻德』便是『明明德』,『以亲九族』至『平章』、『协和』便是『亲民』,便是『明明德于天下』。又如孔子言『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便是『明明德』,『安百姓』便是『亲民』。说『亲民』便是兼教养意。说『新民』便觉偏了。」
先生说:“‘作新民’中的‘新’是‘自新之民’的意思,与‘在新民’中的‘新’不同,这怎么能作为依据呢?‘作’字与‘亲’字相对,但并非‘新’字的含义。后面‘治国平天下’的部分,都没有对‘新’字进行阐发。比如‘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如保赤子’、‘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此之谓民之父母’这类说法,都是‘亲’字的意思。‘亲民’就像《孟子》中‘亲亲仁民’的说法,‘亲之’就是‘仁之’。‘百姓不亲’,舜让契担任司徒,‘敬敷五教’,就是为了亲近百姓。《尧典》中‘克明峻德’就是‘明明德’,‘以亲九族’到‘平章’、‘协和’就是‘亲民’,也就是‘明明德于天下’。又如孔子说‘修己以安百姓’,‘修己’就是‘明明德’,‘安百姓’就是‘亲民’。说‘亲民’就包含了教养的意思。说‘新民’就觉得偏颇了。”
爱问:「『知止而后有定』,朱子以为『事事物物皆有定理』,似与先生之说相戾。」
徐爱问:“‘知止而后有定’,朱熹认为‘事事物物皆有定理’,似乎与先生的说法相矛盾。”
先生曰:「于事事物物上求至善,却是义外也。至善是心之本体,只是『明明德』到『至精至一』处便是。然亦未尝离却事物,本注所谓『尽夫天理之极,而无一毫人欲之私』者得之。」
先生说:“在事事物物上寻求至善,这是把义看作外在的东西。至善是心的本体,只是将‘明明德’做到‘至精至一’的地步就是了。但这也未曾脱离事物,原本的注释所说的‘尽夫天理之极,而无一毫人欲之私’就把握住了这一点。”
爱问:「至善只求诸心,恐于天下事理有不能尽。」
徐爱问:“至善只在心中寻求,恐怕对天下的事理不能穷尽。”
先生曰:「心即理也。天下又有心外之事、心外之理乎?」
先生说:“心就是理。天下难道还有心外之事、心外之理吗?”
爱曰:「如事父之孝、事君之忠、交友之信、治民之仁,其间有许多理在,恐亦不可不察。」
徐爱说:“比如侍奉父亲的孝、侍奉君主的忠、结交朋友的信、治理百姓的仁,这其中有很多道理,恐怕也不能不考察。”
先生叹曰:「此说之蔽久矣,岂一语所能悟?今姑就所问者言之。且如事父,不成去父上求个孝的理?事君,不成去君上求个忠的理?交友、治民,不成去友上、民上求个信与仁的理?都只在此心,心即理也。此心无私欲之蔽,即是天理,不须外面添一分。以此纯乎天理之心:发之事父,便是孝;发之事君,便是忠;发之交友、治民,便是信与仁。只在此心『去人欲、存天理』上用功便是。」
先生感叹说:“这种说法的蒙蔽已经很久了,岂是一句话就能领悟的?现在姑且就你所问的来说。比如侍奉父亲,难道要到父亲身上去求个孝的道理?侍奉君主,难道要到君主身上去求个忠的道理?结交朋友、治理百姓,难道要到朋友、百姓身上去求个信与仁的道理?都只在这颗心里,心就是理。这颗心如果没有私欲的蒙蔽,就是天理,不需要从外面添加一分。用这颗纯粹是天理的心:运用到侍奉父亲上,就是孝;运用到侍奉君主上,就是忠;运用到结交朋友、治理百姓上,就是信与仁。只在这颗心上‘去除人欲、存养天理’上用功就行了。”
爱曰:「闻先生如此说,爱已觉有省悟处。但旧说缠于胸中,尚有未脱然者。如事父一事,其间温凊、定省之类,有许多节目,不亦须讲求否?」
徐爱说:“听先生这样说,我已经觉得有所省悟。但旧的说法还缠绕在心中,尚未完全摆脱。比如侍奉父亲这件事,其中冬温夏凊、昏定晨省之类的礼节,有很多细节,难道不需要讲求吗?”
先生曰:「如何不讲求?只是有个头脑,只是就此心『去人欲、存天理』上讲求。就如:讲求『冬温』,也只是要尽此心之孝,恐怕有一毫人欲间杂;讲求『夏凊』,也只是要尽此心之孝,恐怕有一毫人欲间杂;只是讲求得此心。此心若无人欲,纯是天理,是个诚于孝亲的心:冬时自然思量父母的寒,便自要求个温的道理;夏时自然思量父母的热,便自要求个凊的道理。这都是那诚孝的心发出来的条件。却是须有这诚孝的心,然后有这条件发出来。譬之树木,这诚孝的心便是根,许多条件便是枝叶。须先有根,然后有枝叶;不是先寻了枝叶,然后去种根。《礼记》言:『孝子之有深爱者,必有和气。有和气者,必有愉色。有愉色者,必有婉容。』须是有个『深爱』做根,便自然如此。」
先生说:“怎么能不讲求?只是要有个根本,只是在这颗心上‘去除人欲、存养天理’上讲求。比如讲求‘冬温’,也只是要尽这颗心的孝,恐怕有一丝一毫的人欲掺杂;讲求‘夏凊’,也只是要尽这颗心的孝,恐怕有一丝一毫的人欲掺杂;只是讲求这颗心。这颗心如果没有私欲,纯粹是天理,是一颗真诚孝敬父母的心:冬天自然会想到父母的寒冷,就会去寻求保暖的道理;夏天自然会想到父母的炎热,就会去寻求清凉的道理。这些都是那真诚孝敬的心所生发出来的条件。必须要有这颗真诚孝敬的心,然后这些条件才会生发出来。比如树木,这颗真诚孝敬的心就是根,许多条件就是枝叶。必须先有根,然后才有枝叶;不是先寻找枝叶,然后去种根。《礼记》说:‘孝子之有深爱者,必有和气。有和气者,必有愉色。有愉色者,必有婉容。’必须要有‘深爱’作为根,就会自然如此。”
郑朝朔问:「至善亦须有从事物上求者?」
郑朝朔问:“至善也需要从具体事物上去寻求吗?”
先生曰:「至善只是此心纯乎天理之极便是,更于事物上怎生求?且试说几件看。」
先生说:“至善只是这颗心纯粹到天理的极致就是了,还能在事物上怎么寻求?姑且试着说几件看看。”
朝朔曰:「且如事亲:如何而为温清之节,如何而为奉养之宜,须求个是当,方是至善。所以有学问思辨之功。」
朝朔说:“比如侍奉父母:如何做到冬温夏凊的礼节,如何做到奉养适宜,必须寻求一个恰当,才是至善。所以需要有学问思辨的功夫。”
先生曰:「若只是温清之节、奉养之宜,可一日、二日讲之而尽。用得甚学问思辨?惟于:温清时,也只要此心纯乎天理之极;奉养时,也只要此心纯乎天理之极。此则非有学问思辨之功,将不免于毫厘千里之缪。所以虽在圣人,犹加『精一』之训。若只是那些仪节求得是当,便谓至善;即如今扮戏子,扮得许多温清、奉养的仪节是当,亦可谓之至善矣。」爱于是日又有省。
先生说:“如果只是冬温夏凊的礼节、奉养适宜的方法,一两天就可以讲完。哪里用得着学问思辨?只有在冬温夏凊时,也只要这颗心纯粹到天理的极致;奉养时,也只要这颗心纯粹到天理的极致。这如果没有学问思辨的功夫,就不免会有毫厘千里的谬误。所以即使是圣人,还要加上‘精一’的训诫。如果只是把那些礼节仪式求得恰当,就认为是至善;那么就像现在演戏的戏子,扮演了许多冬温夏凊、奉养的礼节仪式很恰当,也可以说是至善了。”徐爱在这一天又有所省悟。
爱因未会先生「知行合一」之训,与宗贤、惟贤往复辩论,未能决,以问于先生。
徐爱因为未能领会先生“知行合一”的教诲,与宗贤、惟贤反复辩论,未能决断,于是向先生请教。
先生曰:「试举看。」
先生说:“试着举例看看。”
爱曰:「如今人尽有知得父当孝、兄当弟者,却不能孝、不能弟,便是知与行分明是两件。」
徐爱说:“现在的人都知道父亲应当孝顺、兄长应当尊敬,却不能孝顺、不能尊敬,这就是知与行分明是两件事。”
先生曰:「此已被私欲隔断,不是知行的本体了。未有知而不行者;知而不行,只是未知。圣贤教人知行,正是安复那本体,不是著你只恁的便罢。故《大学》指个真知行与人看,说『如好好色,如恶恶臭』。见好色,属知;好好色,属行。只见那好色时,已自好了;不是见了后,又立个心去好。闻恶臭,属知;恶恶臭,属行。只闻那恶臭时,已自恶了;不是闻了后,别立个心去恶。如鼻塞人虽见恶臭在前,鼻中不曾闻得,便亦不甚恶,亦只是不曾知臭。就如称某人知孝、某人知弟,必是其人已曾行孝、行弟,方可称他知孝、知弟。不成只是晓得说些孝、弟的话,便可称为知孝、弟?又如知痛,必已自痛了,方知痛;知寒,必已自寒了;知饥,必已自饥了。知行如何分得开?此便是知行的本体,不曾有私意隔断的。圣人教人必要是如此,方可谓之知;不然,只是不曾知。此却是何等紧切著实的工夫?如今苦苦定要说知行做两个,是甚么意?某要说做一个,是什么意?若不知立言宗旨,只管说一个、两个,亦有甚用?」
先生说:“这已经被私欲隔断了,不是知行的本体了。没有知道而不去行动的人;知道而不行动,只是不知道。圣贤教人知行,正是要恢复那个本体,不是让你只这样就算了。所以《大学》指出真正的知行给人看,说‘如好好色,如恶恶臭’。看见美色,属于知;喜爱美色,属于行。只是在看见美色时,就已经喜爱了;不是看见之后,又立个心去喜爱。闻到恶臭,属于知;厌恶恶臭,属于行。只是在闻到恶臭时,就已经厌恶了;不是闻到之后,另外立个心去厌恶。就像鼻塞的人虽然看见恶臭在前,但鼻子没有闻到,也就不太厌恶,也只是不曾知道臭味。就像说某人知孝、某人知悌,一定是这个人已经行孝、行悌了,才能称他知孝、知悌。难道只是晓得说些孝、悌的话,就可以称为知孝、知悌吗?又比如知道痛,一定是自己已经痛了,才知道痛;知道寒,一定是自己已经寒了;知道饥,一定是自己已经饥了。知行怎么能分得开?这就是知行的本体,不曾有私意隔断的。圣人教人必须如此,才可以称为知;不然,只是不曾知道。这是何等紧切实在的功夫?如今苦苦一定要说知行是两个,是什么意思?我要说是一个,是什么意思?如果不知道立言的宗旨,只管说一个、两个,又有什么用?”
爱曰:「古人说知行做两个,亦是要人见个分晓。一行做知的功夫,一行做行的功夫,即功夫始有下落。」
徐爱说:“古人说知行是两个,也是要让人有个分别。一边做知的功夫,一边做行的功夫,这样功夫才有落实之处。”
先生曰:「此却失了古人宗旨也。某尝说: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若会得时,只说一个知,已自有行在;只说一个行,已自有知在。古人所以既说一个知,又说一个行者:只为世间有一种人,懵懵懂懂地任意去做,全不解思惟省察,也只是个冥行妄作,所以必说个知,方才行得是;又有一种人,茫茫荡荡悬空去思索,全不肯著实躬行,也只是个揣摸影响,所以必说一个行,方才知得真。此是古人不得已补偏救弊的说话,若见得这个意时,即一言而足。今人却就将知行分作两件去做,以为必先知了,然后能行。我如今且去讲习、讨论做知的工夫,待知得真了,方去做行的工夫;故遂终身不行,亦遂终身不知。此不是小病痛,其来已非一日矣。某今说个知行合一,正是对病的药。又不是某凿空杜撰,知行本体原是如此。今若知得宗旨时,即说两个亦不妨,亦只是一个。若不会宗旨,便说一个,亦济得甚事?只是闲说话。」
先生说:“这就失去了古人的宗旨了。我曾经说: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知是行的开始,行是知的完成。如果领会了,只说一个知,就已经有行在里面;只说一个行,就已经有知在里面。古人之所以既说一个知,又说一个行:只是因为世间有一种人,懵懵懂懂地任意去做,完全不懂得思考省察,只是盲目妄为,所以必须说一个知,才能行得正确;又有一种人,茫茫荡荡凭空去思索,完全不肯切实躬行,只是揣摩捕风捉影,所以必须说一个行,才能知得真切。这是古人不得已补偏救弊的说法,如果明白了这个意思,一句话就够了。现在的人却把知行分成两件事去做,认为必须先知道了,然后才能行。我现在先去讲习、讨论做知的功夫,等到知得真切了,再去做行的功夫;所以终身不行,也就终身不知。这不是小毛病,其由来已经很久了。我现在说知行合一,正是对症的药。又不是我凭空杜撰,知行的本体原本就是这样。现在如果知道了宗旨,即使说两个也无妨,也只是一个。如果不领会宗旨,即使说一个,又有什么用?只是闲话罢了。”
爱问:「昨闻先生『止至善』之教,已觉功夫有用力处。但与朱子『格物』之训,思之终不能合。」
徐爱问:“昨天听到先生关于‘止至善’的教诲,已经觉得功夫有用力之处。但与朱熹‘格物’的训导,想来想去始终不能吻合。”
先生曰:「『格物』是『止至善』之功,既知『至善』,即知『格物』矣。」
先生说:“‘格物’是‘止至善’的功夫,既然知道了‘至善’,也就知道‘格物’了。”
徐爱说:“昨天用先生的教诲来推究‘格物’的说法,似乎也看到了大概。但朱熹的训导,对于《尚书》中的‘精一’、《论语》中的‘博约’、《孟子》中的‘尽心知性’,都有所依据,因此未能释然。”
先生曰:「子夏笃信圣人,曾子反求诸己。笃信固亦是,然不如反求之切。今既不得于心,安可狃于旧闻,不求是当?就如朱子亦尊信程子,至其不得于心处,亦何尝茍从?『精一』、『博约』、『尽心』本自与吾说吻合,但未之思耳。朱子『格物』之训,未免牵合附会,非其本旨。精是一之功,博是约之功,曰仁既明知行合一之说,此可一言而喻。『尽心、知性、知天』是『生知安行』事,『存心、养性、事天』是『学知利行』事,『夭寿不贰,修身以俟』是『困知勉行』事。朱子错训『格物』,只为倒看了此意,以『尽心知性』为『物格知至』,要初学便去做『生知安行』事,如何做得?」
先生说:“子夏笃信圣人,曾子反求诸己。笃信固然也对,但不如反求诸己来得切要。如今既然心中不能领会,怎么能拘泥于旧闻,不去追求正确呢?就像朱子也尊信程子,但遇到心中不能认同的地方,又何尝苟且顺从?‘精一’、‘博约’、‘尽心’本来与我的学说吻合,只是没有深入思考罢了。朱子对‘格物’的解释,未免牵强附会,不是它的本旨。‘精’是‘一’的功夫,‘博’是‘约’的功夫,曰仁既然明白‘知行合一’的说法,这可以一句话就明白。‘尽心、知性、知天’是‘生知安行’的事,‘存心、养性、事天’是‘学知利行’的事,‘夭寿不贰,修身以俟’是‘困知勉行’的事。朱子错误地解释‘格物’,只是因为颠倒地看待了这个意思,把‘尽心知性’当作‘物格知至’,要求初学者就去做‘生知安行’的事,这怎么能做到呢?”
爱问:「『尽心知性』何以为『生知安行』?」
徐爱问:“‘尽心知性’为什么是‘生知安行’?”
先生曰:「性是心之体,天是性之原,尽心即是尽性。惟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知天地之化育。『存心』者,心有未尽也。『知天』,如『知州』、『知县』之『知』,是自己分上事,己与天为一。『事天』如子之事父,臣之事君,须是恭敬奉承,然后能无失,尚与天为二,此便是圣贀之别。至于夭寿不贰其心,乃是教学者一心为善,不可以穷通夭寿之故,便把为善的心变动了,只去修身以俟命,见得穷通寿夭有个命在,我亦不必以此动心。『事天』虽与天为二,已自见得个天在面前;『俟命』便是未曾见面,在此等候相似,此便是初学立心之始,有个困勉的意在。今却倒做了,所以使学者无下手处。」
先生说:“性是心的本体,天是性的本源,尽心就是尽性。只有天下至诚的人,才能尽自己的本性,知晓天地的化育。‘存心’是指心还有未尽之处。‘知天’的‘知’,就像‘知州’、‘知县’的‘知’,是自己分内的事,自己与天合为一体。‘事天’就像儿子侍奉父亲、臣子侍奉君主,必须恭敬奉承,然后才能没有过失,这时还与天是二分的,这就是圣人与贤人的区别。至于‘夭寿不贰其心’,是教导学者一心向善,不能因为困厄通达或长寿短命的缘故,就把向善的心变动了,只去修身以等待命运,看到困厄通达、长寿短命都有天命在,我也不必因此动心。‘事天’虽然与天是二分的,但已经自己看到了天在面前;‘俟命’则是还没有见到天,在此等候的样子,这就是初学者立心的开始,有一种困知勉行的意味。如今却颠倒过来做了,所以使学者无从下手。”
爱曰:「昨闻先生之教,亦影影见得功夫须是如此,今闻此说,益无可疑。爱昨晓思『格物』的『物』字,即是『事』字,皆从心上说。」
徐爱说:“昨天听到先生的教诲,也隐约觉得功夫必须这样,今天听到这个说法,更加没有疑问了。我昨晚思考‘格物’的‘物’字,就是‘事’字,都是从心上说的。”
先生曰:「然。身之主宰便是心,心之所发便是意,意之本体便是知,意之所在便是物。如意在于事亲,即事亲便是一物,意在于事君,即事君便是一物,意在于仁民、爱物,即仁民、爱物便是一物,意在于视、听、言、动,即视、听、言、动便是一物。所以某说无心外之理,无心外之物。《中庸》言『不诚无物』,《大学》『明明德』之功,只是个『诚意』。『诚意』之功,只是个『格物』。」
先生说:“是的。身体的主宰就是心,心所发出来的就是意,意的本体就是知,意所指向的就是物。比如意在于侍奉父母,那么侍奉父母就是一物;意在于侍奉君主,那么侍奉君主就是一物;意在于仁爱百姓、爱护万物,那么仁爱百姓、爱护万物就是一物;意在于看、听、说、行动,那么看、听、说、行动就是一物。所以我说没有心外的理,没有心外的物。《中庸》说‘不诚无物’,《大学》中‘明明德’的功夫,只是一个‘诚意’。‘诚意’的功夫,只是一个‘格物’。”
先生又曰:「『格物』如《孟子》『大人格君心』之格,是去其心之不正,以全其本体之正。但意念所在,即要去其不正,以全其正,即无时无处不是存天理,即是穷理。『天理』即是『明德』,『穷理』即是『明明德』。」
先生又说:“‘格物’就像《孟子》中‘大人格君心’的‘格’,是去除心中的不正,以保全本体的正。只要意念所到之处,就要去除不正,以保全正,那么无时无处不是在存养天理,这就是穷理。‘天理’就是‘明德’,‘穷理’就是‘明明德’。”
又曰:「知是心之本体,心自然会知。见父,自然知孝;见兄,自然知弟;见孺子入井,自然知恻隐。此便是『良知』,不假外求。若『良知』之发,更无私意障碍;即所谓『充其恻隐之心,而仁不可胜用矣』。然在常人,不能无私意障碍;所以须用『致知』、『格物』之功。胜私复理,即心之『良知』更无障碍,得以充塞[13]流行;便是致其知。知致,则意诚。」
又说:“知是心的本体,心自然会知。见到父亲,自然知道孝;见到兄长,自然知道悌;见到小孩掉进井里,自然知道恻隐。这就是‘良知’,不需要向外寻求。如果‘良知’发用,没有私意障碍,就是所谓‘扩充他的恻隐之心,那么仁就不可胜用了’。然而在常人,不能没有私意障碍,所以需要用‘致知’、‘格物’的功夫。战胜私欲、恢复天理,那么心中的‘良知’就没有障碍,得以充塞流行,这就是致知。知致了,意就诚了。”
爱问:「先生以『博文』为『约礼』功夫;深思之,未能得。略请开示。」
徐爱问:“先生把‘博文’当作‘约礼’的功夫;我深思之后,未能领会。请简要开示。”
先生曰:「『礼』字即是『理』字。『理』之发见可见者,谓之『文』;『文』之隐微不可见者,谓之『理』;只是一物。『约礼』,只是要此心纯是一个天理。要此心纯是天理,须就『理』之发见处用功。如发见于事亲时,就在事亲上学存此天理;发见于事君时,就在事君上学存此天理;发见于处富贵、贫贱时,就在处富贵、贫贱上学存此天理;发见于处患难、夷狄时,就在处患难、夷狄上学存此天理。至于作止、语默,无处不然。随他发见处,即就那上面学个存天理。这便是『博学之于文』,便是『约礼』的功夫。『博文』即是『惟精』,『约礼』即是『惟一』。」
先生说:“‘礼’字就是‘理’字。‘理’显现出来可见的部分,叫做‘文’;‘文’隐微不可见的部分,叫做‘理’;两者是一回事。‘约礼’,只是要使这颗心纯粹是一个天理。要使这颗心纯粹是天理,就必须在‘理’显现的地方用功。比如在侍奉父母时显现,就在侍奉父母上学习存养这个天理;在侍奉君主时显现,就在侍奉君主上学习存养这个天理;在处于富贵、贫贱时显现,就在处于富贵、贫贱上学习存养这个天理;在处于患难、夷狄时显现,就在处于患难、夷狄上学习存养这个天理。至于行动静止、说话沉默,没有一处不是这样。随着它显现的地方,就在那上面学习存养天理。这就是‘博学之于文’,就是‘约礼’的功夫。‘博文’就是‘惟精’,‘约礼’就是‘惟一’。”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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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问:「『道心常为一身之主,而人心每听命』。以先生『精一』之训推之,此语似有弊。」
徐爱问:“‘道心常为一身之主,而人心每听命’。根据先生‘精一’的训导来推论,这句话似乎有弊病。”
先生曰:「然。心,一也。未杂于人,谓之『道心』;杂以人伪,谓之『人心』。『人心』之得其正者,即『道心』;『道心』之失其正者,即『人心』。初非有二心也。程子谓『人心即人欲,道心即天理』。语若分析,而意实得之。今曰『道心为生,而人心听命』,是二心也。『天理』、『人欲』不并立,安有『天理』为主,『人欲』又从而听命者?」
先生说:“是的。心只有一个。没有掺杂人的私欲时,叫做‘道心’;掺杂了人的虚伪时,叫做‘人心’。‘人心’如果得其正,就是‘道心’;‘道心’如果失其正,就是‘人心’。原本不是两个心。程子说‘人心就是人欲,道心就是天理’。话虽然像是分开来说,但意思实际上把握住了。如今说‘道心为主,而人心听命’,这是两个心了。‘天理’和‘人欲’不能并存,哪有‘天理’为主,而‘人欲’又跟从听命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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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问文中子、韩退之。
徐爱问起文中子和韩退之。
先生说:“韩退之,不过是文人中的雄杰罢了;文中子,是贤德的儒者。后人只是因为文词的缘故,推崇韩退之,其实韩退之比起文中子差得很远。”
爱问:「何以有拟经之失?」
徐爱问:“为什么会有模拟经书的过失?”
先生曰:「拟经恐未可尽非。且说后世儒者著述之意与拟经如何?」
先生说:“模拟经书恐怕不能完全否定。且说说后世儒者著述的用意与模拟经书相比如何?”
爱曰:「世儒著述,近名之意不无,然期以明道。拟经纯若为名。」
徐爱说:“后世儒者的著述,追求名声的意思不是没有,但期望是用来阐明道。模拟经书则纯粹像是为了名声。”
先生曰:「著述以明道,亦何所效法?」
先生说:“著述以阐明道,又效法什么呢?”
曰:「孔子删述《六经》以明道也。」
徐爱说:“孔子删述《六经》来阐明道。”
先生曰:「然则拟经独非效法孔子乎?」
先生说:“那么模拟经书难道就不是效法孔子吗?”
爱曰:「著述,即于道有所发明。拟经,似徒拟其迹,恐于道无补。」
徐爱说:“著述,是对道有所发明。模拟经书,似乎只是模拟它的形式,恐怕对道没有帮助。”
先生曰:「子以明道者,使其反朴还淳而见诸行事之实乎?抑将美其言辞而徒以𫍢𫍢于世也?天下之大乱,由虚文胜而实行衰也。使道明于天下,则《六经》不必述;删述《六经》,孔子不得已也。自伏义画卦,至于文王、周公,其间言《易》,如《连山》、《归藏》之属,纷纷籍籍,不知其几,《易》道大乱。孔子以天下好文之风日盛,知其说之将无纪极,于是取文王、周公之说而赞之,以为惟此为得其宗。于是纷纷之说尽废,而天下之言《易》者始一。《书》、《诗》、《礼》、《乐》、《春秋》皆然。《书》自《典》、《谟》以后,《诗》自《二南》以降,如《九丘》、《八索》,一切淫哇逸荡之词,盖不知其几千百篇;《礼》、《乐》之名物度数,至是亦不可胜穷。孔子皆删削而述正之,然后其说始废。如《书》、《诗》、《礼》、《乐》中,孔子何尝加一语。今之《礼记》诸说,皆后儒附会而成,已非孔子之旧。至于《春秋》,虽称孔子作之,其实皆鲁史旧文。所谓『笔』者,笔其旧;所谓『削』者,削其繁:是有减无增。孔子述《六经》,惧繁文之乱天下,惟简之而不得,使天下务去其文以求其实,非以文教之也。《春秋》以后,繁文益盛,天下益乱。始皇焚书得罪,是出于私意,又不合焚《六经》。若当时志在明道,其诸反经叛理之说,悉取而焚之,亦正暗合删述之意。自秦、汉以降,文又日盛,若欲尽去之,断不能去;只宜取法孔子,录其近是者而表章之,则其诸怪悖之说,亦宜渐渐自废。不知文中子当时拟经之意如何?某切深有取于其事,以为圣人复起,不能易也。天下所以不治,只因文盛实衰,人出己见,新奇相高,以眩俗取誉,徒以乱天下之聪明,涂天下之耳目,使天下靡然争务修饰文词,以求知于世,而不复知有敦本尚实,反朴还淳之行,是皆著述者有以启之。」
先生说:“你认为阐明道,是让人返朴归真并体现在实际行动中呢?还是美化言辞而只是喧哗于世间呢?天下大乱,是因为虚浮的文辞盛行而实际的德行衰微。如果道在天下显明,那么《六经》就不必删述;删述《六经》,是孔子不得已而为之。自从伏羲画卦,到文王、周公,其间谈论《易》的,如《连山》、《归藏》之类,纷纷杂杂,不知有多少,《易》道大乱。孔子因为天下喜好文辞的风气日益盛行,知道这些说法将没有止境,于是取文王、周公的说法加以赞述,认为只有这些才得其宗旨。于是纷纷的说法都被废弃,而天下谈论《易》的人开始统一。《书》、《诗》、《礼》、《乐》、《春秋》都是这样。《书》从《典》、《谟》以后,《诗》从《二南》以下,如《九丘》、《八索》,一切淫邪放荡的词句,大概不知有几千百篇;《礼》、《乐》的名物度数,到这时也数不胜数。孔子都加以删削并述正,然后那些说法才被废弃。如《书》、《诗》、《礼》、《乐》中,孔子何曾添加一句话。现在的《礼记》等说法,都是后世儒者附会而成,已经不是孔子的原貌。至于《春秋》,虽然说是孔子所作,其实都是鲁国史书的旧文。所谓‘笔’,是记录旧文;所谓‘削’,是删去繁复:这是有减无增。孔子述《六经》,是担心繁文乱天下,只想简化却做不到,让天下人致力于去除文辞以求其实质,而不是用文辞来教导。《春秋》以后,繁文更加盛行,天下更加混乱。秦始皇焚书获罪,是出于私意,又不该焚烧《六经》。如果当时志在阐明道,那些反经叛理的说法,全部拿来焚烧,也正好暗合删述的意思。从秦、汉以后,文辞又日益盛行,如果想全部去除,绝对无法去除;只应该效法孔子,收录那些接近正确的并加以表彰,那么那些怪诞悖理的说法,也应该渐渐自行废弃。不知道文中子当时模拟经书的用意如何?我深切地赞同他这件事,认为即使圣人复出,也不能改变。天下之所以不太平,只因为文辞盛行而实质衰微,人们各出己见,以新奇相高,来迷惑世俗、博取声誉,只是扰乱天下的聪明,遮蔽天下的耳目,使天下人纷纷争着修饰文词,以求闻名于世,而不再知道有敦本尚实、返朴归真的行为,这都是著述者所引发的。”
爱曰:「著述亦有不可缺者,如《春秋》一经,若无《左传》,恐亦难晓。」
徐爱说:“著述也有不可缺少的,比如《春秋》一经,如果没有《左传》,恐怕也难以理解。”
先生曰:「《春秋》必待《传》而后明,是歇后谜语矣,圣人何苦为此艰深隐晦之词?《左传》多是鲁史旧文,若《春秋》须此而后明,孔子何必削之?」
先生说:“《春秋》必须依靠《传》才能明白,那就成了歇后谜语了,圣人何苦要写这些艰深隐晦的词句?《左传》大多是鲁国史书的旧文,如果《春秋》必须靠它才能明白,孔子何必删削它?”
爱曰:「伊川亦云:『《传》是案,《经》是断。』如书『弑某君』、『伐某国』,若不明其事,恐亦难断。」
徐爱说:“伊川先生也说:‘《传》是案卷,《经》是判决。’比如记载‘弑某君’、‘伐某国’,如果不明白具体事情,恐怕也难以判决。”
先生曰:「伊川此言,恐亦是相沿世儒之说,未得圣人作经之意。如书『弑君』,即弑君便是罪,何必更问其弑君之详?征伐当自天子出,书『伐国』,即伐国便是罪,何必更问其伐国之详?圣人述《六经》,只是要正人心,只是要存天理、去人欲,于存天理、去人欲之事,则尝言之。或因人请问,各随分量而说,亦不肯多道,恐人专求之言语,故曰『予欲无言』。若是一切纵人欲、灭天理的事,又安肯详以示人?是长乱导奸也。故孟子云:『仲尼之门,无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后世无传焉。』此便是孔门家法。世儒只讲得一个伯者的学问,所以要知得许多阴谋诡计,纯是一片功利的心,与圣人作经的意思正相反,如何思量得通?」因叹曰:「此非达天德者,未易与言此也!」
先生说:“伊川这句话,恐怕也是沿袭了后世儒者的说法,没有领会圣人作经的用意。比如记载‘弑君’,弑君就是罪,何必再问弑君的详细情况?征伐应当由天子决定,记载‘伐国’,伐国就是罪,何必再问伐国的详细情况?圣人述《六经》,只是要端正人心,只是要存天理、去人欲,对于存天理、去人欲的事,则曾经说过。有时因人请问,各随其分量来说,也不肯多说,恐怕人专门在言语上追求,所以说‘予欲无言’。如果是一切纵人欲、灭天理的事,又怎肯详细地展示给人看?那是助长乱世、引导奸邪。所以孟子说:‘仲尼之门,无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后世无传焉。’这就是孔门的家法。后世儒者只讲一个霸者的学问,所以要知道许多阴谋诡计,纯粹是一片功利的心,与圣人作经的意思正相反,怎么能想得通呢?”于是感叹说:“这不是通达天德的人,不容易与他谈论这个啊!”
又曰:「孔子云:『吾犹及史之阙文也』。孟子云:『尽信《书》不如无《书》,吾于《武成》,取二三策而已。』孔子删《书》,于唐、虞、夏四五百年间不过数篇,岂更无一事?而所述止此,圣人之意可知矣。圣人只是要删去繁文,后儒却只要添上。」
先生又说:“孔子说:‘我还能够看到史书中存疑缺文的地方。’孟子说:‘完全相信《尚书》,还不如没有《尚书》,我对于《武成》篇,只取其中两三段罢了。’孔子删定《尚书》,在唐尧、虞舜、夏朝四五百年之间,只留下几篇,难道这几百年间再没有别的事吗?而他所记述的只有这些,圣人的用意就可以明白了。圣人只是要删去繁琐的文字,后世的儒者却只想着增添内容。”
徐爱问:“圣人创作经典,只是为了去除人欲、存养天理。比如五霸以下的事情,圣人不愿详细地展示给人看,这确实是对的。但至于尧、舜以前的事情,为什么也简略得很少见到呢?”
先生曰:「羲、黄之世,其事阔疏,传之者鲜矣。此亦可以想见。其时全是淳庞朴素、略无文采的气象,此便是太古之治,非后世可及。」
先生说:“伏羲、黄帝的时代,事情比较疏阔,流传下来的人很少。这也可以想象得到。那个时代完全是淳厚朴实、几乎没有文采的气象,这就是太古时代的治理,不是后世所能赶得上的。”
爱曰:「如《三坟》之类,亦有传者,孔子何以删之?」
徐爱问:“像《三坟》这类书,也有流传下来的,孔子为什么删掉它们呢?”
先生曰:「纵有传者,亦于世变渐非所宜。风气益开,文采日胜,至于周末,虽欲变以夏、商之俗,已不可挽,况唐、虞乎?又况羲、黄之世乎?然其治不同,其道则一。孔子于尧、舜则祖述之,于文、武则宪章之。文、武之法,即是尧、舜之道,但因时致治,其设施政令,已自不同。即夏、商事业施之于周,已有不合。故『周公思兼三王,其有不合,仰而思之,夜以继日』。况太古之治,岂复能行?斯固圣人之所可略也。」
先生说:“即使有流传下来的,也因时代变化逐渐不再适宜。风气越来越开化,文采日益兴盛,到了周朝末年,即使想改变为夏、商的风俗,已经无法挽回,何况唐尧、虞舜的时代呢?又何况伏羲、黄帝的时代呢?然而他们的治理方式不同,但道是一样的。孔子对于尧、舜是遵循传述,对于文王、武王是效法取法。文王、武王的法度,就是尧、舜的道,只是根据不同时代来治理,其施行的政令已经自然不同。即使把夏、商的做法施行于周朝,已经有不合适的地方。所以‘周公思考兼采夏、商、周三代君王的长处,遇到不合的地方,就仰头思考,夜以继日’。何况太古时代的治理,难道还能施行吗?这本来就是圣人可以省略的地方。”
又曰:「专事无为,不能如三王之因时致治,而必欲行以太古之俗,即是佛、老的学术。因时致治,不能如三王之一本于道,而以功利之心行之,即是伯者以下事业。后世儒者,许多讲来讲去,只是讲得个伯术。」
先生又说:“专门讲求无为,不能像夏、商、周三代君王那样顺应时势来治理,却一定要推行太古时代的风俗,这就是佛家和道家的学说。顺应时势来治理,不能像三代君王那样完全依据道,而用功利之心去推行,这就是霸者以下的事业。后世的儒者,许多人讲来讲去,只是讲得一些霸术。”
又曰:「唐、虞以上之治,后世不可复也,略之可也;三代以下之治,后世不可法也,削之可也;惟三代之治可行。然而世之论三代者,不明其本而徒事其末,则亦不可复矣。」
先生又说:“唐尧、虞舜以上的治理,后世无法恢复,省略它是可以的;夏、商、周三代以下的治理,后世不可效法,删削它是可以的;只有三代的治理可以施行。然而世上谈论三代的人,不明白其根本而只追求其末节,那么也是无法恢复的。”
爱曰:「先儒论《六经》,以《春秋》为史。史专记事,恐与《五经》事体终或稍异。」
徐爱问:“先儒讨论《六经》,把《春秋》当作史书。史书专门记载事件,恐怕与《五经》的体例终究有些不同。”
先生说:“从事情的角度说叫史,从道的角度说叫经。事情就是道,道就是事情。《春秋》也是经,《五经》也是史。《易》是伏羲氏的史,《书》是尧、舜以下的史,《礼》、《乐》是三代的史。它们的事情相同,它们的道相同,哪里有什么不同呢?”
又曰:「《五经》亦只是史。史以明善恶,示训戒;善可为训者,时存其迹以示法;恶可为戒者,存其戒而削其事以杜奸。」
先生又说:“《五经》也只是史。史是用来辨明善恶,显示训诫的;善的可作为典范的,就保存其事迹来显示法则;恶的可作为警戒的,就保存其警戒而删去具体事情以杜绝奸邪。”
爱曰:「存其迹以示法,亦是存天理之本然;削其事以杜奸,亦是遏人欲于将萌否?」
徐爱问:“保存其事迹来显示法则,也是保存天理的本然状态;删去具体事情以杜绝奸邪,也是在人欲将要萌发时加以遏制吗?”
先生曰:「圣人作经,固无非是此意,然又不必泥著文句。」
先生说:“圣人创作经典,本来无非就是这个意思,但也不必拘泥于文句。”
爱又问:「恶可为戒者,存其戒而削其事以杜奸,何独于《诗》而不删郑、卫?先儒谓『恶者可以惩创人之逸志』,然否?」
徐爱又问:“恶的可作为警戒的,保存其警戒而删去具体事情以杜绝奸邪,为什么唯独在《诗经》中不删去郑国、卫国的诗?先儒说‘恶的可以惩戒人的放逸之心’,是这样吗?”
先生曰:「《诗》非孔门之旧本矣。孔子云:『放郑声,郑声淫。』又曰:『恶郑声之乱雅乐也。』、『郑、卫之音,亡国之音也。』此是孔门家法。孔子所定三百篇,皆所谓雅乐,皆可奏之郊庙,奏之乡党,皆所以宣畅和平,涵泳德性,移风易俗,安得有此?是长淫导奸矣。此必秦火之后,世儒附会,以足三百篇之数。盖淫泆之词,世俗多所喜传,如今闾巷皆然。『恶者可以惩创人之逸志』,是求其说而不得,从而为之辞。」
先生说:“《诗经》已经不是孔门原来的版本了。孔子说:‘舍弃郑国的音乐,郑国的音乐淫靡。’又说:‘厌恶郑国的音乐扰乱了雅乐。’、‘郑国、卫国的音乐,是亡国的音乐。’这是孔门的家法。孔子所定的三百篇,都是所谓的雅乐,都可以在郊庙中演奏,在乡党中演奏,都是用来宣扬和平,涵养德性,移风易俗的,怎么会有这样的诗呢?这是助长淫靡、引导奸邪啊。这一定是秦朝焚书之后,后世儒者牵强附会,用来凑足三百篇的数目。大概淫靡的词句,世俗之人大多喜欢流传,如今街巷之间都是这样。‘恶的可以惩戒人的放逸之心’,这是寻求解释而得不到,从而编造出来的说法。”
徐爱跋
徐爱跋文
爱因旧说汩没,始闻先生之教,实是骇愕不定,无入头处;其后闻之既久,渐知反身实践,然后始信先生之学为孔门嫡传,舍是皆傍蹊小径、断港绝河矣。如说『格物』是『诚意』的工夫,『明善』是『诚身』的工夫,『穷理』是『尽性』的工夫,『道问学』是『尊德性』的工夫,『博文』是『约礼』的工夫,『惟精』是『惟一』的工夫:诸如此类,始皆落落难合;其后思之既久,不觉手舞足蹈。
徐爱因为被旧说淹没,刚开始听到先生的教诲,实在是惊骇不定,找不到入门之处;后来听久了,渐渐知道反身实践,然后才相信先生的学问是孔门的嫡传,除此之外都是旁门左道、断港绝河了。比如他说‘格物’是‘诚意’的功夫,‘明善’是‘诚身’的功夫,‘穷理’是‘尽性’的功夫,‘道问学’是‘尊德性’的功夫,‘博文’是‘约礼’的功夫,‘惟精’是‘惟一’的功夫:诸如此类,开始时都觉得格格不入;后来思考久了,不知不觉手舞足蹈起来。
右曰仁所录[14]。
以上是徐爱(字曰仁)所记录的内容。
以下门人陆澄录
以下是门人陆澄所记录的内容
陆澄问:「主一之功,如读书则一心在读书上,接客则一心在接客上,可以为主一乎?」
陆澄问:“主一的功夫,比如读书就一心在读书上,接待客人就一心在接待客人上,这样可以算作主一吗?”
先生曰:「好色则一心在好色上,好货则一心在好货上,可以为主一乎?是所谓遂物,非主一也。主一是专主一个天理。」[15]
先生说:“好色就一心在好色上,好财就一心在好财上,这样可以算作主一吗?这是所谓的追逐外物,不是主一。主一是专门持守一个天理。”
问立志。
陆澄问立志。
先生曰:「只念念要存天理,即是立志。能不忘乎此,久则自然心中凝聚,犹道家所谓『结圣胎』[16]也。此天理之念常存,驯至于美大圣神,亦只从此一念存养扩充去耳。」
先生说:“只要念念不忘存养天理,就是立志。能够不忘记这一点,时间久了自然在心中凝聚,就像道家所说的‘结圣胎’。这天理的念头常存,逐渐达到美大圣神的境界,也只是从这一念存养扩充开去罢了。”
「日间工夫觉纷扰,则静坐;觉懒看书,则且看书,是亦因病而药。」
“白天做功夫觉得纷扰,就静坐;觉得懒得看书,就暂且看书,这也是对症下药。”
「处朋友,务相下则得益,相上则损。」
“与朋友相处,务必互相谦让才能得益,互相争胜就会受损。”
孟源有自是好名之病,先生屡责之。一日警责方已,一友自陈日来工夫请正。源从傍曰:「此方是寻著源旧时家当。」
孟源有自以为是、好名的毛病,先生多次责备他。有一天,先生刚告诫责备完他,一位朋友来陈述自己近来的功夫,请先生指正。孟源在旁边说:“这才找到了我以前的旧家当。”
先生曰:「尔病又发。」源色变,议拟欲有所辩。
先生说:“你的毛病又发作了。”孟源脸色变了,想要争辩。
先生曰:「尔病又发。」因喻之曰:「此是汝一生大病根。譬如方丈地内,种此一大树,雨露之滋,土脉之力,只滋养得这个大根;四傍纵要种些嘉榖,上面被此树叶遮覆,下面被此树根盘结,如何生长得成?须用伐去此树,纤根勿留,方可种植嘉种。不然,任汝耕耘培壅,只是滋养得此根。」
先生说:“你的毛病又发作了。”于是开导他说:“这是你一生的大病根。比如在一丈见方的地里,种了这棵大树,雨露的滋润,土壤的肥力,只滋养了这个大根;四周即使要种些好谷子,上面被这棵树的叶子遮蔽,下面被这棵树的根盘结,怎么能生长得成?必须砍掉这棵树,连细根都不要留,才可以种植好种子。否则,任凭你耕耘培土,只是滋养了这个根。”
问:「后世著述之多,恐亦有乱正学。」
陆澄问:“后世著述很多,恐怕也有扰乱正学的。”
先生曰:「人心天理浑然,圣贤笔之书,如写真传神,不过示人以形状大略,使之因此而讨求其真耳;其精神意气,言笑动止,固有所不能传也。后世著述,是又将圣人所画,摹仿誊写,而妄自分析加增,以逞其技,其失真愈远矣。」
先生说:“人心与天理浑然一体,圣贤把它写在书上,就像画像传神,不过给人看一个大致的形状,让人借此去探求其真意罢了;其中的精神意气、言笑举止,本来就有不能传达的地方。后世的著述,又是将圣人所画的东西,摹仿抄写,并胡乱分析增加,来炫耀自己的技艺,这样离真实就越来越远了。”
问:「圣人应变不穷,莫亦是预先讲求否?」
陆澄问:“圣人应对变化无穷,莫非也是预先讲求准备的吗?”
先生曰:「如何讲求得许多?圣人之心如明镜,只是一个明,则随感而应,无物不照;未有已往之形尚在,未照之形先具者。若后世所讲,却是如此,是以与圣人之学大背。周公制礼作乐以文天下,皆圣人所能为,尧、舜何不尽为之而待于周公?孔子删述《六经》以诏万世,亦圣人所能为,周公何不先为之而有待于孔子?是知圣人遇此时,方有此事。只怕镜不明,不怕物来不能照。讲求事变,亦是照时事,然学者却须先有个明的工夫。学者惟患此心之未能明,不患事变之不能尽。」
先生说:“怎么能讲求得那么多?圣人的心像明镜,只是一个明,所以随感而应,没有东西照不见;没有已往的形状还留在镜中,未照的形状预先具备的情况。如果像后世所讲的那样,却是如此,所以与圣人的学问大相违背。周公制定礼乐来文饰天下,都是圣人所能做到的,尧、舜为什么不全部做完而要等周公来做?孔子删述《六经》以昭示万世,也是圣人所能做到的,周公为什么不先做而要等孔子来做?由此可知,圣人遇到这个时代,才有这件事。只怕镜子不明亮,不怕事物来了不能照见。讲求事物的变化,也是照见当时的事情,但学者却必须先有‘明’的功夫。学者只担心此心不能明,不担心事物变化不能穷尽。”
曰:「然则所谓『冲漠无朕,而万象森然已具』者,其言何如?」
陆澄问:“那么所谓‘冲漠无朕,而万象森然已具’这句话,说得怎么样?”
曰:「是说本自好,只不善看,亦便有病痛。」
先生说:“这句话本来很好,只是不善于理解,也就会有毛病。”
「义理无定在,无穷尽。吾与子言,不可以少有所得,而遂谓止此也。再言之十年、二十年、五十年,未有止也。」
“义理没有固定的所在,没有穷尽。我与你讲论,不可以因为稍有心得,就认为到此为止了。再讲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也没有止境。”
有一天,先生又说:“圣明如尧、舜,但尧、舜之上善没有穷尽;邪恶如桀、纣,但桀、纣之下恶没有穷尽。假使桀、纣没有死,恶难道就到此为止吗?假使善有穷尽的时候,文王为什么‘望道却好像没有看见’?”
问:「静时亦觉意思好,才遇事便不同,如何?」
陆澄问:“静坐时也觉得意思很好,一遇到事情就不同了,怎么办?”
先生曰:「是徒知养静,而不用克己工夫也。如此,临事便要倾倒。人须在事上磨,方立得住,方能静亦定,动亦定。」
先生说:“这只是知道养静,而不用克己的功夫。这样,遇到事情就会跌倒。人必须在事情上磨炼,才能立得住,才能做到静时也安定,动时也安定。”
问上达工夫。
陆澄问上达的功夫。
先生曰:「后儒教人,才涉精微,便谓『上达』未当学,且说『下学』;是分『下学』、『上达』为二也。夫目可得见,耳可得闻,口可得言,心可得思者,皆『下学』也;目不可得见,耳不可得闻,口不可得言,心不可得思者,『上达』也。如木之栽培灌溉,是『下学』也;至于日夜之所息,条达畅茂,乃是『上达』。人安能预其力哉?故凡可用功、可告语者,皆『下学』,『上达』只在『下学』里。凡圣人所说,虽极精微,俱是『下学』。学者只从『下学』里用功,自然『上达』去,不必别寻个『上达』的工夫。」[17]
先生说:“后儒教人,一涉及精微之处,就说‘上达’不应当学,暂且说‘下学’;这是把‘下学’和‘上达’分成了两件事。眼睛可以看见、耳朵可以听见、口可以说出、心可以思考的,都是‘下学’;眼睛看不见、耳朵听不见、口说不出、心思考不到的,就是‘上达’。比如树木的栽培灌溉,是‘下学’;至于日夜生长,枝条通达茂盛,就是‘上达’。人怎么能预先用力呢?所以凡是可以用功、可以言说的,都是‘下学’,‘上达’只在‘下学’之中。凡是圣人所说的,即使极其精微,也都是‘下学’。学者只从‘下学’里用功,自然就会达到‘上达’,不必另外寻找一个‘上达’的功夫。”
问:「『惟精』、『惟一』是如何用功?」
陆澄问:“‘惟精’、‘惟一’是如何用功的?”
先生曰:「『惟一』是『惟精』主意,『惟精』是『惟一』功夫;非『惟精』之外,复有『惟一』也。『精』字从米,姑以米譬之:要得此米纯然洁白,便是『惟一』意;然非加舂簸筛拣『惟精』之功,则不能纯然洁白也。舂簸筛拣是『惟精』之功,然亦不过要此米到纯然洁白而已。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者,皆所以为『惟精』而求『惟一』也。他如『博文』者,即『约礼』之功;『格物』、『致知』者,即『诚意』之功;『道问学』即『尊德性』之功;『明善』即『诚身』之功:无二说也。」
先生说:“‘惟一’是‘惟精’的主意,‘惟精’是‘惟一’的功夫;并不是在‘惟精’之外,另有一个‘惟一’。‘精’字从米,姑且用米来比喻:要得到这米纯然洁白,就是‘惟一’的意思;但如果不加上舂、簸、筛、拣这些‘惟精’的功夫,就不能纯然洁白。舂、簸、筛、拣是‘惟精’的功夫,然而也不过是要这米达到纯然洁白罢了。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都是为了做‘惟精’的功夫来求得‘惟一’。其他如‘博文’,就是‘约礼’的功夫;‘格物’、‘致知’,就是‘诚意’的功夫;‘道问学’就是‘尊德性’的功夫;‘明善’就是‘诚身’的功夫:没有两种说法。”
「知者行之始,行者知之成。圣学只一个功夫,知、行不可分作两事。」
“知是行的开始,行是知的完成。圣学只有一个功夫,知和行不能分成两件事。”
27
漆雕开说:“我对这个(做官)还没有自信。”孔子对此感到喜悦。子路让子羔去做费地的长官,孔子说:“这是害了人家的孩子。”曾点谈论自己的志向,孔子赞许他。圣人的心意从这里可以看出来了。
28
问:「宁静存心时,可为『未发之中』否?」
问:“内心宁静的时候,可以算是‘未发之中’吗?”
先生曰:「今人存心,只定得气。当其宁静时,亦只是气宁静,不可以为『未发之中』。」
先生说:“现在的人存养本心,只是让气安定。当他们宁静的时候,也只是气的宁静,不能认为是‘未发之中’。”
曰:「『未』便是『中』,莫亦是求『中』功夫?」
问:“‘未发’就是‘中’,这难道不是追求‘中’的功夫吗?”
曰:「只要去人欲、存天理,方是功夫。静时念念去人欲、存天理,动时念念去人欲、存天理,不管宁静不宁静。若靠那宁静,不惟渐有喜静厌动之弊,中间许多病痛,只是潜伏在,终不能绝去,遇事依旧滋长。以循理为主,何尝不宁静?以宁静为主,未必能循理。」
先生说:“只要去除人欲、存养天理,才是功夫。静的时候念念不忘去除人欲、存养天理,动的时候也念念不忘去除人欲、存养天理,不管宁静还是不宁静。如果依赖那宁静,不仅会逐渐产生喜欢宁静、厌恶活动的弊端,而且其中许多毛病只是潜伏着,终究不能根除,遇到事情还是会滋长。以遵循天理为主,何尝不宁静?以宁静为主,却未必能遵循天理。”
29
问:「孔门言志,由、求任政事,公西赤任礼乐,多少实用。及曾晳说来,却似耍的事,圣人却许他,是意何如?」
问:“孔门弟子谈论志向,子路、冉求担当政事,公西赤担当礼乐,多么实用。等到曾皙说来,却像是玩耍的事,圣人却赞许他,这是什么意思?”
曰:「三子是有意必,有意必便偏著一边,能此未必能彼。曾点这意思却无意必,便是『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无入而不自得』矣。三子所谓『汝器也』,曾点便有『不器』意。然三子之才,各卓然成章,非若世之空言无实者,故夫子亦皆许之。」
先生说:“三个人都有意必之心,有意必之心就会偏向一边,能做这个未必能做那个。曾点这个意思却没有意必之心,这就是‘安于现在的位置去做事,不羡慕本分之外的事,处在夷狄的地位就做夷狄的事,处在患难之中就做患难中的事,无论到哪里都安然自得’。三个人是所谓‘你是器皿’,曾点就有‘不器’的意思。然而三个人的才能,各自卓然有成,不像世上那些空谈无实的人,所以孔子也都赞许他们。”
30
问:「知识不长进,如何?」
问:“知识不长进,怎么办?”
先生曰:「为学须有本原,须从本原上用力,渐渐『盈科而进』。仙家说婴儿,亦善譬。婴儿在母腹时,只是纯气,有何知识?出胎后,方始能啼,既而后能笑,又既而后能认识其父母兄弟,又既而后能立、能行、能持、能负,卒乃天下之事无不可能。皆是精气日足,则筋力日强,聪明日开,不是出胎日便讲求推寻得来。故须有个本原。圣人到『位天地,育万物』也只从『喜怒哀乐未发之中』上养来。后儒不明格物之说,见圣人无不知、无不能;便欲于初下手时讲求得尽,岂有此理?」
先生说:“做学问必须有根本,必须从根本上下功夫,逐渐‘像水灌满坑洼一样前进’。道家说婴儿,也是一个好的比喻。婴儿在母亲腹中时,只是纯气,有什么知识?出生后,才能啼哭,然后能笑,然后能认识父母兄弟,然后能站立、能行走、能拿东西、能背负,最终天下的事没有不能做的。这都是精气日益充足,筋骨力量日益强壮,聪明日益开启,不是出生那天就讲求推究得来的。所以必须有个根本。圣人达到‘使天地各安其位,使万物生长发育’,也只是从‘喜怒哀乐未发之中’上培养出来的。后儒不明白格物的学说,看到圣人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就想在刚开始下手时讲求穷尽,哪有这样的道理?”
又曰:「立志用功,如种树然。方其根芽,犹未有;及其有干,尚未有枝;枝而后叶,叶而后花实。初种根时,只管栽培灌溉;勿作枝想,勿作叶想,勿作花想,勿作实想。悬想何益?但不忘栽培之功,怕没有枝、叶、花、实?」
先生又说:“立志用功,就像种树一样。当它刚有根芽时,还没有树干;等到有了树干,还没有树枝;有了树枝然后有叶子,有了叶子然后有花有果。刚开始种根的时候,只管栽培灌溉;不要去想树枝,不要去想叶子,不要去想花,不要去想果实。空想有什么好处?只要不忘记栽培的功夫,还怕没有树枝、叶子、花和果实吗?”
31
问:「看书不能明,如何?」
问:“看书不能明白,怎么办?”
先生曰:「此只是在文义上穿求,故不明。如此,又不如为旧时学问。他到看得多,解得去。只是他为学虽极解得明晓,亦终身无得;须于心体上用功。凡明不得、行不去,须反在自心上体当,即可通。盖《四书》、《五经》不过说这心体,这心体即所谓道,心体明即是道明,更无二。此是为学头脑处。」
先生说:“这只是从文字义理上穿凿求索,所以不明白。这样,还不如做旧时的学问。他倒是看得多,解得通。只是他做学问虽然解得极其明白,也终身没有收获;必须从心体上下功夫。凡是弄不明白、行不通的地方,必须反过来在自己的心上体会印证,就能通达。因为《四书》《五经》不过是说这个心体,这个心体就是所谓的道,心体明白了就是道明白了,没有别的。这是做学问的关键之处。”
32
「虚灵不眛,众理具而万事出。心外无理,心外无事。」
“虚灵不昧,众理具备而万事由此产生。心外没有理,心外没有事。”
曰:「心即性,性即理,下一『与』字,恐未免为二。此在学者善观之。」
先生说:“心就是性,性就是理,加一个‘与’字,恐怕不免把心与理分成了两个。这在于学者善于观察领会。”
34
或曰:「人皆有是心,心即理,何以有为善,有为不善?」
有人说:“人人都有这个心,心就是理,为什么有人行善,有人行不善?”
先生曰:「恶人之心,失其本体。」
先生说:“恶人的心,失去了它的本体。”
35
问:「『析之有以极其精而不乱,然后合之有以尽其大而无余』,此言如何?」
问:“‘分析它以达到极其精细而不混乱,然后综合它以达到极其广大而无遗漏’,这句话怎么样?”
先生曰:「恐亦未尽。此理岂容分析?又何须凑合得?圣人说『精一』,自是尽。」
先生说:“恐怕也还没有说尽。这个理哪里容许分析?又何必去凑合?圣人说‘精一’,自然就已经说尽了。”
36
「省察是有事时存养,存养是无事时省察。」
“省察是有事时的存养,存养是无事时的省察。”
37
澄尝问象山在人情事变上做工夫之说。
陆澄曾经问象山先生在人情事变上下功夫的说法。
先生曰:「除了人情事变,则无事矣。喜、怒、哀、乐,非人情乎?自视、听、言、动以至富贵、贫贱、患难、死生,皆事变也。事变亦只在人情里。其要只在『致中和』,『致中和』只在『谨独』。」
先生说:“除了人情事变,就没有事了。喜、怒、哀、乐,难道不是人情吗?从视、听、言、动到富贵、贫贱、患难、死生,都是事变。事变也只在人情之中。其关键只在于‘致中和’,‘致中和’只在于‘慎独’。”
38
澄问:「仁、义、礼、智之名,因已发而有?」
陆澄问:“仁、义、礼、智这些名称,是因为已经发用才有的吗?”
曰:「然。」
先生说:“是的。”
他日,澄曰:「恻隐、羞恶、辞让、是非,是性之表德邪?」
另一天,陆澄说:“恻隐、羞恶、辞让、是非,是性的外在表现吗?”
曰:「仁、义、礼、智也,是表德。性,一而已:自其形体也,谓之天;主宰也,谓之帝;流行也,谓之命;赋于人也,谓之性;主于身也,谓之心。心之发也:遇父,便谓之孝;遇君,便谓之忠;自此以往,名至于无穷,只一性而已。犹人,一而已:对父,谓之子;对子,谓之父;自此以往,至于无穷,只一人而已。人只要在性上用功,看得一性字分明,即万理灿然。」
先生说:“仁、义、礼、智,也是外在表现。性只有一个:从它的形体来说,叫做天;从它的主宰来说,叫做帝;从它的流行来说,叫做命;赋予给人,叫做性;主宰身体,叫做心。心的发用:遇到父亲,就叫做孝;遇到君主,就叫做忠;从此类推,名称可以无穷无尽,只是一个性罢了。就像人,只有一个:对父亲来说,是儿子;对儿子来说,是父亲;从此类推,可以无穷无尽,只是一个人而已。人只要在性上下功夫,把‘性’这个字看得明白,那么万理就都灿然分明了。”
39
一日论为学工夫。
一天,讨论做学问的功夫。
先生曰:「教人为学,不可执一偏。初学时:心猿意马,拴缚不定,其所思虑,多是『人欲』一边;故且教之静坐、息思虑。久之,俟其心意稍定,只悬空静守,如槁木死灰,亦无用;须教他省察克治。省察克治之功,则无时而可间。如去盗贼,须有个扫除廓清之意。无事时,将好色、好货、好名等私,逐一追究搜寻出来;定要拔去病根,永不复起,方始为快。常如猫之捕鼠,一眼看著,一耳听著。才有一念萌动,即与克去,斩钉截铁,不可姑容,与他方便;不可窝藏,不可放他出路;方是真实用功,方能扫除廓清。到得无私可克,自有端拱时在。虽曰『何思何虑』,非初学时事。初学必须思,省察克治即是思诚,只思一个天理,到得天理纯全,便是『何思何虑』矣。」
先生说:“教人做学问,不能偏执一端。初学时:心像猿猴跳跃、意像马匹奔跑,拴缚不住,所思虑的,大多是‘人欲’这一边;所以暂且教他静坐、平息思虑。时间久了,等他的心意稍微安定,如果只是悬空静守,像枯木死灰一样,也没有用处;必须教他省察克治。省察克治的功夫,没有一刻可以间断。就像去除盗贼,必须有一个扫除干净的意思。无事的时候,将好色、好货、好名等私欲,逐一追究搜寻出来;一定要拔去病根,永不复发,才算痛快。常常像猫捉老鼠一样,一眼看着,一耳听着。刚有一个念头萌动,就立刻克除它,斩钉截铁,不可姑息容忍,给它方便;不可窝藏,不可放它出路;这才是真实的用功,才能扫除干净。等到没有私欲可克时,自然有端然拱立的时候。虽说‘何思何虑’,这不是初学时候的事。初学必须思考,省察克治就是思诚,只思考一个天理,等到天理纯全,就是‘何思何虑’了。”
40
澄问:「有人夜怕鬼者,奈何?」
陆澄问:“有人夜里怕鬼,怎么办?”
先生曰:「只是平日不能『集义』,而心有所慊,故怕。若素行合于神明,何怕之有?」
先生说:“只是平日不能‘集义’,心中有所欠缺,所以害怕。如果平时的行为符合神明,有什么可怕的呢?”
子莘曰:「正直之鬼不须怕;恐邪鬼不管人善恶,故未免怕。」
子莘说:“正直的鬼不必怕;恐怕邪鬼不管人的善恶,所以不免害怕。”
先生曰:「岂有邪鬼能迷正人乎?只此一怕,即是心邪,故有迷之者,非鬼迷也,心自迷耳。如人好色,即是色鬼迷;好货,即是货鬼迷;怒所不当怒,是怒鬼迷;惧所不当惧,是惧鬼迷也。」
先生说:“哪有邪鬼能迷惑正人的呢?就这一个‘怕’字,就是心邪,所以有被迷惑的人,不是鬼迷惑人,是心自己迷惑罢了。比如人好色,就是被色鬼迷惑;好财,就是被财鬼迷惑;发不该发的怒,就是被怒鬼迷惑;怕不该怕的事,就是被惧鬼迷惑。”
41
「定者,心之本体,天理也。动静,所遇之时也。」
“定,是心的本体,也就是天理。动和静,是所遇到的不同时机。”
42
澄问《学》、《庸》同异。
陆澄问《大学》和《中庸》的异同。
先生曰:「子思括《大学》一书之义,为《中庸》首章。」
先生说:“子思概括《大学》一书的要义,写成了《中庸》的第一章。”
先生曰:「恐难如此。岂有一人致敬尽礼,待我而为政,我就先去废他?岂人情天理?孔子既肯与辄为政,必已是他能倾心委国而听。圣人盛德至诚,必已感化卫辄,使知无父之不可以为人,必将痛哭奔走,往迎其父。父子之爱,本于天性,辄能悔痛真切如此,蒯聩岂不感动底豫?蒯聩既还,辄乃致国请戮。聩已见化于子,又有夫子至诚调和其间,当亦决不肯受,仍以命辄。群臣百姓又必欲得辄为君。辄乃自暴其罪恶,请于天子,告于方伯诸侯,而必欲致国于父。聩与群臣百姓亦皆表辄悔悟仁孝之美,请于天子,告于方伯诸侯,必欲得辄而为之君。于是集命于辄,使之复君卫国。辄不得已,乃如后世上皇故事,率群臣百姓尊聩为太公,备物致养,而始退复其位焉。则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名正言顺,一举而可为政于天下矣。孔子正名,或是如此。」
先生说:“恐怕难以这样。哪有一人对我致敬尽礼,请我治理国政,我就先去废掉他的?这哪里符合人情天理?孔子既然肯与辄一起治理国政,必定是辄能倾心把国家委托给他并听从他的意见。圣人盛德至诚,必定已经感化了卫辄,让他知道没有父亲就不能做人,必将痛哭奔走,去迎接他的父亲。父子之爱,本于天性,辄能如此真切地悔恨痛苦,蒯聩怎能不感动而喜悦?蒯聩回来后,辄就交出国家,请求处死自己。蒯聩已经被儿子感化,又有孔子至诚在中间调和,也必定决不肯接受,仍然命令辄为君。群臣百姓也必定想要辄做国君。辄于是自己揭露自己的罪恶,向天子请求,向方伯诸侯报告,一定要把国家交给父亲。蒯聩和群臣百姓也都表彰辄悔悟仁孝的美德,向天子请求,向方伯诸侯报告,一定要让辄做国君。于是大家把命令集中到辄身上,让他重新做卫国的国君。辄不得已,就像后世太上皇的故事一样,率领群臣百姓尊奉蒯聩为太公,备办物品供养,然后才退位恢复自己的位置。这样就能做到君像君、臣像臣、父像父、子像子,名正言顺,一举就可以治理天下了。孔子正名分,或许就是这样。”
44
澄在鸿胪寺仓居,忽家信至,言儿病危,澄心甚忧闷,不能堪。
陆澄在鸿胪寺居住时,忽然家信到了,说儿子病危,陆澄心中非常忧愁苦闷,难以忍受。
先生曰:「此时正宜用功。若此时放过,闲时讲学何用?人正要在此等时磨炼。父之爱子,自是至情,然天理亦自有个中和处,过即是私意。人于此处多认做天理当忧,则一向忧苦,不知已是『有所忧患不得其正』。大抵七情所感,多只是过,少不及者。才过,便非心之本体,必须调停适中始得。就如父母之丧,人子岂不欲一哭便死,方快于心?然却曰『毁不灭性』,非圣人强制之也,天理本体自有分限,不可过也。人但要识得心体,自然增减分毫不得。」
先生说:“这个时候正应该用功。如果这个时候放过了,平时讲学又有什么用?人正要在这个时候磨炼。父亲爱儿子,自然是至情,但天理本身也有一个中和之处,过了就是私意。人在这时大多认为天理应当忧虑,于是一味忧愁痛苦,不知道这已经是‘有所忧患,心就不能得其正’。大抵七情所感,大多是过,很少有不及的。刚有过,就不是心的本体了,必须调节到适中才行。就像父母的丧事,做儿子的难道不想一哭就死去,才觉得心里痛快?然而却说‘哀毁不能伤害性命’,这不是圣人强制要求的,天理本体自有分寸,不可过分。人只要认得心体,自然增减分毫都不行。”
45
「不可谓『未发之中』常人俱有。盖体用一源,有是体即有用,有『未发之中』,即有『发而皆中节之和』。今人未能有『发而皆中节之和』,须知是他『未发之中』亦未能全得。」
“不能说‘未发之中’是常人都有的。因为体用一源,有这个体就有这个用,有‘未发之中’,就有‘发而皆中节之和’。现在的人不能有‘发而皆中节之和’,要知道是他的‘未发之中’也未能完全获得。”
46
「《易》之辞,是『初九,潜龙勿用』六字;《易》之象,是初画;《易》之变,是值其画;《易》之占,是用其辞。」
“《易经》的卦辞,是‘初九,潜龙勿用’这六个字;《易经》的卦象,是初爻的画;《易经》的变化,是遇到那个爻画;《易经》的占卜,是运用那卦辞。”
47
「『夜气』,是就常人说。学者能用功,则日间有事、无事,皆是此气翕聚发生处。圣人则不消说『夜气』。」
“‘夜气’,是针对常人说的。学者能用功,那么白天有事、无事,都是这个气收敛聚集发生的地方。圣人则不需要说‘夜气’。”
48
澄问「操存舍亡」章。
陆澄问“操存舍亡”这一章。
曰:「『出入无时,莫知其乡』,此虽就常人心说,学者亦须是知得心之本体亦元是如此,则操存功夫,始没病痛。不可便谓出为亡,入为存。若论本体,元是无出无入的。若论出入,则其思虑运用是出。然主宰常昭昭在此,何出之有?既无所出,何入之有?程子所谓『腔子』,亦只是天理而已。虽终日应酬而不出天理,即是在腔子里。若出天理,斯谓之放,斯谓之亡。」
先生说:“‘出入无时,莫知其乡’,这虽然是就平常人的心来说的,但学者也必须知道心的本体原本就是这样,那么操持存养的功夫才没有弊病。不能就说‘出’是亡失,‘入’是存养。如果论及本体,原本是无出无入的。如果论及出入,那么思虑的运用就是‘出’。但主宰始终明明白白在这里,哪里有什么‘出’呢?既然没有‘出’,哪里又有‘入’呢?程子所说的‘腔子’,也只是天理罢了。即使整天应酬交际,只要不超出天理,就是在腔子里。如果超出了天理,这就叫做放失,这就叫做亡失。”
又曰:「出入亦只是动静,动静无端,岂有乡邪?」
先生又说:“‘出入’也只是动静,动静没有开端,哪里有什么方向呢?”
49
49
王嘉秀问:「佛以出离生死诱人入道,仙以长生久视诱人入道;其心亦不是要人做不好。究其极至,亦是见得圣人上一截,然非入道正路。如今仕者,有由科、有由贡、有由传奉,一般做到大官,毕竟非入仕正路,君子不由也。仙、佛到极处,与儒者略同,但有了上一截,遗了下一截,终不似圣人之全;然其上一截同者,不可诬也。后世儒者,又只得圣人下一截,分裂失真,流而为记诵、词章、功利、训诂,亦卒不免为异端。是四家者,终身劳苦,于身心无分毫益,视彼仙、佛之徒,清心寡欲,超然于世累之外者,反若有所不及矣。今学者不必先排仙、佛,且当笃志为圣人之学。圣人之学明,则仙、佛自泯。不然,则此之所学,恐彼或有不屑,而反欲其俯就,不亦难乎?鄙见如此,先生以为何如?」
王嘉秀问:“佛教用超脱生死来引诱人入道,道教用长生不老来引诱人入道;他们的本心也不是要人做坏事。追究到极致,也是看到了圣人的上一截,但这不是入道的正路。如今做官的人,有通过科举的、有通过贡举的、有通过传奉的,同样能做到大官,但毕竟不是做官的正路,君子是不走这条路的。道教、佛教到了最高境界,与儒家大致相同,但只有了上一截,遗落了下一截,终究不像圣人那样全面;然而他们与圣人上一截相同的地方,是不可抹杀的。后世的儒者,又只得到了圣人的下一截,分裂失真,流变为记诵、词章、功利、训诂之学,最终也不免成为异端。这四家(记诵、词章、功利、训诂)的人,终身劳苦,对身心没有丝毫益处,比起那些道教、佛教之徒,清心寡欲、超然于世累之外的人,反而好像有所不及了。如今的学者不必先排斥道教、佛教,而应当专心致志于圣人之学。圣人之学昌明了,道教、佛教自然就消失了。否则的话,我们所学的,恐怕他们或许会不屑一顾,反而想要他们屈就,不也很难吗?我的浅见如此,先生认为如何?”
先生曰:「所论大略亦是。但谓上一截、下一截,亦是人见偏了如此。若论圣人大中至正之道,彻上彻下,只是一贯,更有甚上一截、下一截?『一阴一阳之谓道』,但『仁者见之,便谓之仁;知者见之,便谓之智』,『百姓又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仁、智岂可不谓之道?但见得偏了,便有弊病。」
先生说:“你的论述大致是对的。但说上一截、下一截,也是人的见解偏颇了才这样。如果论及圣人中正平和的道理,贯通上下,只是一以贯之,哪里有什么上一截、下一截?‘一阴一阳之谓道’,但‘仁者见之,便谓之仁;知者见之,便谓之智’,‘百姓又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仁和智难道不能称为道吗?只是见解偏了,就有弊病。”
50
50
「蓍固是《易》,龟亦是《易》。」
“蓍草固然是《易》,龟甲也是《易》。”
51
51
问:「孔子谓武王未尽善,恐亦有不满意?」
有人问:“孔子说周武王没有达到尽善,恐怕也有不满意的地方吧?”
先生曰:「在武王自合如此。」
先生说:“在武王自身来说,自然应当如此。”
曰:「使文王未没,毕竟如何?」
问:“假使文王没有去世,最终会怎样?”
曰:「文王在时,天下三分已有其二。若到武王伐商之时,文王若在,或者不致兴兵,必然这一分亦来归了。文王只善处纣,使不得纵恶而已。」
先生说:“文王在世时,天下三分之二已经归附。如果到了武王伐商的时候,文王还在,或许不会兴兵,必然那剩下的三分之一也会来归附。文王只是善于处理与纣王的关系,使他不能放纵作恶罢了。”
52
52
问孟子言「执中无权犹执一」。
有人问孟子说的“执中无权犹执一”。
先生曰:「中只有天理,只是易。随时变易,如何执得?须是因时制宜,难预先定一个规矩在。如后世儒者,要将道理一一说得无罅漏,立定个格式,此正是执一。」
先生说:“‘中’只是天理,只是变易。随时变化,怎么能固执地把握呢?必须因时制宜,很难预先定下一个规矩。像后世儒者,要把道理一一说得没有漏洞,定下一个固定的模式,这正是‘执一’。”
53
53
唐诩问:「立志是常存个善念,要为善去恶否?」
唐诩问:“立志是常存一个善念,要行善去恶吗?”
曰:「善念存时,即是天理。此念即善,更思何善?此念非恶,更去何恶?此念如树之根芽,立志者,长立此善念而已。『从心所欲不逾矩』,只是志到熟处。」
先生说:“善念存在时,就是天理。这个念就是善,还思量什么善?这个念不是恶,还去除什么恶?这个念如同树的根芽,立志的人,只是长久地树立这个善念罢了。‘从心所欲不逾矩’,只是志向到了纯熟的地步。”
54
54
「精神、道德、言、动,大率收歛为主,发散是不得已。天、地、人、物,皆然。」
“精神、道德、言语、行动,大体以收敛为主,发散是不得已。天地、人物,都是这样。”
55
55
问:「文中子是如何人?」
有人问:“文中子是怎样的人?”
先生曰:「文中子庶几『具体而微』,惜其蚤死。」
先生说:“文中子差不多是‘具体而微’,可惜他早逝。”
问:「如何却有续经之非?」
问:“为什么他又有续经的错误呢?”
曰:「续经亦未可尽非。」
先生说:“续经也不能完全否定。”
请问。良久,曰:「更觉『良工心独苦』。」
继续请问。过了很久,先生说:“更觉得‘良工心独苦’。”
56
56
「许鲁斋谓儒者以治生为先之说亦误人。」
“许鲁斋说儒者以谋生为先的说法,也误导人。”
57
57
问仙家元气、元神、元精。
有人问道家所说的元气、元神、元精。
先生曰:「只是一件:流行为气,凝聚为精,妙用为神。」
先生说:“只是一件事:流行的是气,凝聚的是精,妙用的是神。”
58
58
「喜、怒、哀、乐本体自是中和的。才自家著些意思,便过不及,便是私。」
“喜、怒、哀、乐的本体自然是中和的。只要自己加上一些主观的意思,就会过度或不及,这就是私欲。”
59
59
问「哭则不歌」。
有人问“哭则不歌”的意思。
先生曰:「圣人心体自然如此。」
先生说:“圣人的心体自然就是这样。”
60
60
「克己须要扫除廓清、一毫不存方是。有一毫在,则众恶相引而来。」
“克己必须彻底扫除干净,一丝一毫不存才行。有一毫存在,那么各种恶念就会相互牵引而来。”
61
61
问《律吕新书》。
有人问《律吕新书》。
先生曰:「学者当务为急,算得此数熟亦恐未有用,必须心中先具礼、乐之本,方可。且如其书说多用管以候气,然至冬至那一刻时,管灰之飞或有先后,须臾之间,焉知那管正值冬至之刻?须自心中先晓得冬至之刻始得。此便有不通处。学者须先从礼、乐本原上用功。」
先生说:“学者应当以当务之急为重,就算把这套数字算得很熟,恐怕也没有用,必须心中先具备礼、乐的根本才行。而且像那书上说多用律管来候气,但到了冬至那一刻,律管中灰的飞动或许有先后,片刻之间,怎么知道哪根律管正好对应冬至的时刻?必须自己心中先知道冬至的时刻才行。这里就有说不通的地方。学者必须先从礼、乐的本原上用功。”
62
62
曰仁云:「心犹镜也,圣人心如明镜,常人心如昏镜。近世『格物』之说,如以镜照物;照上用功,不知镜尚昏在,何能照?先生之『格物』,如磨镜而使之明,磨上用功,明了后亦未尝废照。」
徐爱说:“心就像镜子,圣人的心如明镜,平常人的心如昏镜。近世‘格物’的说法,就像用镜子照物;只在照上用功,不知道镜子还是昏暗的,怎么能照呢?先生的‘格物’,就像磨镜子使它明亮,在磨上用功,明亮之后也不曾废弃照物。”
63
63
问道之精粗。
有人问道的精粗。
先生曰:「道无精粗,人之所见有精粗。如这一间房,人初进来,只见一个大规模如此;处久,便柱壁之类,一一看得明白;再久,如柱上有些文藻,细细都看出来。然只是一间房。」
先生说:“道没有精粗,人的见解有精粗。比如这一间房,人刚进来,只看到一个大概的规模;待久了,柱子墙壁之类,就一一看得明白;再久一些,像柱子上有些花纹,也细细都看出来。但始终只是一间房。”
64
64
先生曰:「诸公近见时,少疑问,何也?人不用功,莫不自以为已知为学,只循而行之是矣。殊不知私欲日生,如地上尘,一日不扫便又有一层。著实用功,便见道无终穷;愈探愈深,必使精白、无一毫不彻方可。」
先生说:“诸位近来见面时,很少提问,为什么呢?人不用功,没有不自己以为已经知道为学之道,只需照着去做就行了。却不知道私欲天天滋生,像地上的灰尘,一天不扫就又有一层。切实用功,就会看到道没有穷尽;越探索越深,必须使内心精纯洁白、没有一丝一毫不透彻才行。”
65
65
问:「知至然后可以言诚意。今天理、人欲知之未尽,如何用得克己工夫?」
有人问:“知至然后可以言诚意。如今对天理、人欲还没有完全认识清楚,如何能用克己的功夫呢?”
先生曰:「人若真实切己用功不已,则于此心:天理之精微,日见一日;私欲之细微,亦日见一日。若不用克己工夫,终日只是说话而已;天理终不自见,私欲亦终不自见。如人走路一般:走得一段,方认得一段;走到歧路处,有疑便问,问了又走;方渐能到得欲到之处。今人于已知之天理不肯存,已知之人欲不肯去,且只管愁不能尽知。只管闲讲,何益之有?且待克得自己无私可克,方愁不能尽知,亦未迟在。」
先生说:“人如果真实切己地用功不停,那么对于这个心:天理的精微,一天比一天看得清楚;私欲的细微,也一天比一天看得清楚。如果不用克己的功夫,整天只是空谈而已;天理终究不能自己显现,私欲也终究不能自己显现。就像人走路一样:走了一段,才认识一段;走到岔路口,有疑问就问,问了再走;才能渐渐到达想去的地方。如今的人,对于已经知道的天理不肯存养,已经知道的人欲不肯去除,却只管发愁不能完全知道。只管闲谈,有什么益处呢?等到克己功夫做到自己无私可克时,再发愁不能完全知道,也还不迟。”
66
66
问:「道一而已。古人论道,往往不同,求之亦有要乎?」
有人问:“道只有一个。古人论道,往往不同,寻求道也有要领吗?”
先生曰:「道无方体,不可执著;却拘滞于文义上求道,远矣。如今人只说天,其实何尝见天?谓日、月、风、雷即天,不可;谓人、物、草、木不是天,亦不可。道即是天,若识得时,何莫而非道?人但各以其一隅之见,认定以为道止如此,所以不同。若解向里寻求,见得自己心体,即无时无处不是此道。亘古亘今,无终无始,更有甚同异?心即道,道即天,知心则知道、知天。」
先生说:“道没有固定的形态,不可执着;如果拘泥于文字义理上去求道,就远了。如今的人只说天,其实何曾见过天?说日、月、风、雷就是天,不可以;说人、物、草、木不是天,也不可以。道就是天,如果认识了,什么不是道呢?人只是各自凭自己的一孔之见,认定道只是这样,所以不同。如果懂得向内心寻求,见到自己的心体,那么无时无处不是这个道。从古到今,无始无终,哪里还有什么同异?心就是道,道就是天,知道心就知道道、知道天。”
又曰:「诸君要实见此道,须从自己心上体认,不假外求,始得。」
先生又说:“诸位要真实地见到这个道,必须从自己的心上体认,不假借外求,才能得到。”
67
67
问:「名物度数,亦须先讲求否?」
有人问:“名物度数,也必须先讲求吗?”
先生曰:「人只要成就自家心体,则用在其中。如养得心体,果有『未发之中』,自然『有发而中节之和』,自然无施不可。茍无是心,虽预先讲得世上许多名物度数,与己原不相干,只是装缀,临时自行不去。亦不是将名物度数全然不理,只要『知所先后,则近道』。」
先生说:“人只要成就自己的心体,那么作用就在其中。如果养得心体,果然有‘未发之中’,自然就有‘发而中节之和’,自然无往而不利。如果没有这个心,即使预先讲求世上许多名物度数,与自己原本不相干,只是装饰点缀,临事时自然行不通。也不是完全不理名物度数,只是要‘知所先后,则近道’。”
又曰:「人要随才成就,才是其所能为。如夔之乐、稷之种,是他资性合下便如此。成就之者,亦只是要他心体纯乎天理。其运用处,皆从天理上发来,然后谓之才。到得纯乎天理处,亦能『不器』。使夔、稷易艺而为,当亦能之。」
先生又说:“人要随才成就,才是他所能做的。比如夔的音乐、后稷的种植,是他们的资质天性本来就是这样。成就他们,也只是要他们的心体纯乎天理。他们的运用之处,都从天理上发出来,然后才叫做才。到了纯乎天理的地步,也能‘不器’。假使让夔和后稷交换职业去做,应当也能做到。”
又曰:「如『素富贵行乎富贵,素患难行乎患难』,皆是『不器』。此惟养得心体正者能之。」
先生又说:“像‘素富贵行乎富贵,素患难行乎患难’,都是‘不器’。这只有养得心体纯正的人才能做到。”
68
68
「与其为数顷无源之塘水,不若为数尺有源之井水,生意不穷。」时先生在塘边坐,傍有井,故以之喻学云。
“与其拥有数顷没有源头的池塘水,不如拥有数尺有源头的井水,生机无穷。”当时先生坐在池塘边,旁边有井,所以用这个来比喻学问。
69
69
问:「世道日降,太古时气象如何复见得?」
有人问:“世道日益衰落,太古时的气象如何能再见到呢?”
先生曰:「一日便是一元。人平旦时起坐,未与物接,此心清明景象,便如在伏羲时游一般。」
先生说:“一天就是一个‘一元’。人在清晨起床静坐,还没有与外物接触时,心中清明景象,就像在伏羲时代遨游一般。”
70
70
问:「心要逐物,如何则可?」
有人问:“心要追逐外物,怎样才行?”
先生曰:「人君端拱清穆,六卿分职,天下乃治。心统五官,亦要如此。今眼要视时,心便逐在色上;耳要听时,心便逐在声上。如人君要选官时,便自去坐在吏部;要调军时,便自去坐在兵部。如此,岂惟失却君体,六卿亦皆不得其职。」
先生说:“君主端坐拱手、清静肃穆,六卿各司其职,天下才能治理。心统率五官,也要这样。如今眼睛要看时,心就追逐在颜色上;耳朵要听时,心就追逐在声音上。就像君主想要选官时,就亲自坐在吏部;想要调兵时,就亲自坐在兵部。这样,岂止失去了君主的体统,六卿也都没有尽到自己的职责。”
71
71
「善念发而知之,而充之;恶念发而知之,而遏之。知与充与遏者,志也,天聪明也。圣人只有此,学者当存此。」
“善念萌发时知道它,并扩充它;恶念萌发时知道它,并遏制它。知道、扩充、遏制,这些都是志,是天然的聪明。圣人只有这个,学者应当存养这个。”
72
72
澄曰:「好色、好利、好名等心,固是私欲。如闲思杂虑,如何亦谓之私欲?」
陆澄问:“好色、好利、好名等心,固然是私欲。像闲思杂虑,为什么也叫做私欲呢?”
先生曰:「毕竟从好色、好利、好名等根上起,自寻其根便见。如汝心中决知是无有做劫盗的思虑,何也?以汝元无是心也。汝若于货、色、名、利等心,一切皆如不做劫盗之心一般,都消灭了,光光只是心之本体,看有甚闲思虑?此便是『寂然不动』,便是『未发之中』,便是『廓然大公』。自然『感而遂通』,自然『发而中节』,自然『物来顺应』。」
先生说:“归根结底,这些闲思杂虑还是从好色、好利、好名等根上生发出来的,你自己去追寻它的根源就能看清。比如你心中肯定知道自己没有做盗贼的念头,为什么呢?因为你原本就没有这种心思。你如果对于财货、美色、名利等念头,都像不做盗贼的心思一样,全部消灭干净,只剩下光光的心之本体,看看还有什么闲思杂虑?这就是‘寂然不动’,就是‘未发之中’,就是‘廓然大公’。自然就能‘感而遂通’,自然就能‘发而中节’,自然就能‘物来顺应’。”
73
73
问「志至气次」。
有人问:“‘志至气次’是什么意思?”
先生曰:「『志之所至,气亦至焉』之谓,非极至、次贰之谓。『持其志』,则养气在其中;『无暴其气』,则亦持其志矣。孟子救告子之偏,故如此夹持说。」
先生说:“这是说‘志到了哪里,气也到了哪里’,并不是说志是最高、气是其次的意思。‘持守其志’,养气就在其中;‘不暴乱其气’,也就是持守其志了。孟子为了纠正告子的偏颇,所以才这样两边兼顾着说。”
74
74
问:「先儒曰:『圣人之道,必降而自卑。贤人之言,则引而自高。』如何?」
有人问:“先儒说:‘圣人的道,一定会降下来显得谦卑。贤人的言论,则会拔高自己。’这说法对吗?”
先生曰:「不然。如此却乃伪也。圣人如天,无往而非天,三光之上,天也,九地之下亦天也,天何尝有降而自卑?此所谓『大而化之』也。贤人如山岳,守其高而已。然百仞者不能引而为千仞,千仞者不能引而为万仞。是贤人未尝引而自高也,引而自高则伪矣。」
先生说:“不对。这样反而是虚伪了。圣人就像天,无处不是天,日月星辰之上是天,九地之下也是天,天何曾降下来变得谦卑?这就是所谓的‘大而化之’。贤人就像山岳,只是守住自己的高度罢了。但百仞高的山不能拔高成千仞,千仞高的山不能拔高成万仞。所以贤人并没有拔高自己,拔高自己就是虚伪了。”
75
75
问:「伊川谓『不当于喜怒哀乐未发之前求中』,延平却教学者『看未发之前气象』,何如?」
有人问:“伊川先生说‘不应当在喜怒哀乐未发之前去求中’,延平先生却教学习者‘看未发之前的气象’,这是怎么回事?”
先生曰:「皆是也。伊川恐人于未发前讨个中,把中做一物看,如吾向所谓认气定时做中,故令只于涵养省察上用功。延平恐人未便有下手处,故令人时时刻刻求未发前气象,使人正目而视惟此,倾耳而听惟此,即是『戒慎不睹,恐惧不闻』的工夫。皆古人不得已诱人之言也。」
先生说:“两种说法都对。伊川先生是怕人们在未发之前去寻求一个‘中’,把‘中’当作一个具体的东西来看待,就像我前面说的把气定当作‘中’,所以让人只在涵养和省察上用功。延平先生是怕人们一下子没有下手的地方,所以让人时时刻刻去体察未发之前的气象,让人正眼看的只是这个,侧耳听的也只是这个,这就是‘戒慎不睹,恐惧不闻’的工夫。这都是古人不得已而用来引导人的话。”
76
76
澄问:「喜怒哀乐之中、和,其全体常人固不能有。如一件小事当喜怒者,平时无有喜怒之心,至其临时,亦能中节,亦可谓之中、和乎?」
陆澄问:“喜怒哀乐的中、和,其全体常人固然不能具备。但如果遇到一件小事应当喜怒,平时没有喜怒之心,到了当时也能合乎节度,这也可以称为中、和吗?”
先生曰:「在一时一事,固亦可谓之中、和,然未可谓之大本、达道。人性皆善,中、和是人人原有的,岂可谓无?但常人之心既有所昏蔽,则其本体虽亦时时发见,终是暂明暂灭,非其全体大用矣。无所不中,然后谓之『大本』;无所不和,然后谓之『达道』。惟天下之至诚,然后能立天下之『大本』。」
先生说:“在某一时、某一事上,固然也可以称为中、和,但还不能称为大本、达道。人性都是善的,中、和是人人本来具有的,怎么能说没有呢?只是常人的心既然有所昏蔽,那么其本体虽然也时时显现,终究是时明时灭,不是全体大用了。无所不中,然后才叫做‘大本’;无所不和,然后才叫做‘达道’。只有天下最真诚的人,才能确立天下的‘大本’。”
曰:「澄于『中』字之义尚未明。」
陆澄说:“我对‘中’字的含义还不明白。”
曰:「此须自心体认出来,非言语所能喻。『中』只是天理。」
先生说:“这需要从自己心中体认出来,不是言语能说清楚的。‘中’就是天理。”
曰:「何者为天理?」
陆澄问:“什么是天理?”
曰:「去得人欲,便识天理。」
先生说:“去掉人欲,就认识天理了。”
曰:「天理何以谓之中?」
陆澄问:“天理为什么叫做‘中’?”
曰:「无所偏倚。」
先生说:“因为不偏不倚。”
曰:「无所偏倚是何等气象?」
陆澄问:“不偏不倚是什么样的一种状态?”
曰:「如明镜然,全体莹彻,略无纤尘染著。」
先生说:“就像明镜一样,整体晶莹透彻,没有丝毫灰尘沾染。”
曰:「偏倚是有所染著。如著在好色、好利、好名等项上,方见得偏倚;若未发时,美色、名、利皆未相著,何以便知其有所偏倚?」
陆澄说:“偏倚就是有所沾染。比如沾染在好色、好利、好名等事情上,才看得出偏倚;如果在未发之时,美色、名利都还没有沾染,怎么就知道它有所偏倚呢?”
曰:「虽未相著,然平日好色、好利、好名之心原未尝无;既未尝无,即谓之有;既谓之有,则亦不可谓无偏倚。譬之病疟之人,虽有时不发,而病根原不曾除,则亦不得谓之无病之人矣。须是平日好色、好利、好名等项一应私心,扫除荡涤,无复纤毫留滞,而此心全体廓然,纯是天理,方可谓之『喜怒哀乐未发之中』,方是『天下之大本』。」
先生说:“虽然还没有沾染,但平日好色、好利、好名的心原本并非没有;既然并非没有,就可以说是有;既然说是有,就不能说没有偏倚。好比患疟疾的人,虽然有时不发作,但病根原本没有去除,就不能说他是没病的人。必须把平日好色、好利、好名等一切私心,扫除干净,不再有丝毫滞留,而此心全体空阔,纯然是天理,才可以称为‘喜怒哀乐未发之中’,才是‘天下之大本’。”
77
77
问:「『颜子没而圣学亡』,此语不能无疑。」
有人问:“‘颜回死后,圣学就消亡了’,这句话我不能没有疑问。”
先生曰:「见圣道之全者惟颜子。观『喟然一叹』可见。其谓『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是见破后如此说。博文、约礼如何是善诱人?学者须思之。道之全体,圣人亦难以语人,须是学者自修自悟。颜子『虽欲从之,末由也已』,即文王『望道未见』意。望道未见,乃是真见。颜子没,而圣学之正派遂不尽传矣。」
先生说:“能见到圣道全貌的只有颜回。看他的‘喟然一叹’就可以知道。他说‘夫子善于循序渐进地引导人,用文献来广博我的知识,用礼来约束我的行为’,这是看透了之后才这样说的。博文、约礼为什么是善于引导人?学者必须思考。道的全体,圣人也难以用言语告诉别人,必须靠学者自己修养、自己领悟。颜回说‘虽然想跟从夫子,却无路可走’,这也就是文王‘望道未见’的意思。望道未见,才是真正的看见。颜回死后,圣学的正统就不能完全传承了。”
78
78
问:「身之主为心,心之灵明是知,知之发动是意,意之所著为物,是如此否?」
有人问:“身体的主宰是心,心的灵明是知,知的发动是意,意所指向的是物,是这样吗?”
先生曰:「亦是。」
先生说:“也是对的。”
79
79
「只存得此心常见在,便是学。过去未来事,思之何益?徒放心耳。」
“只要保持这颗心常常存在,就是学问。过去和未来的事,想它有什么益处?只是放纵了本心罢了。”
80
80
「言语无序,也足以见得心之不存。」
“说话没有条理,也足以看出心没有存养好。”
81
81
尚谦问孟子之不动心与告子异。
尚谦问孟子所说的不动心与告子的不动心有什么不同。
先生曰:「告子是硬把捉著此心,要他不动;孟子却是集义到自然不动。」
先生说:“告子是强行抓住这颗心,要它不动;孟子则是通过积累义理,达到自然不动。”
又曰:「心之本体,原自不动。心之本体即是性,性即是理;性元不动,理元不动。集义是复其心之本体。」
先生又说:“心的本体,原本就是不动。心的本体就是性,性就是理;性原本不动,理原本不动。积累义理就是恢复心的本体。”
82
82
「万象森然时,亦冲漠无朕;冲漠无朕即万象森然。冲漠无朕者,『一』之父;万象森然者,『精』之母。『一』中有『精』,『精』中有『一』。」
“当万物森然显现时,也是空寂无迹的;空寂无迹就是万物森然。空寂无迹是‘一’的父亲;万物森然是‘精’的母亲。‘一’中有‘精’,‘精’中有‘一’。”
83
83
「心外无物。如吾心发一念孝亲,即孝亲便是物。」
“心外没有事物。比如我心中生起一个孝顺父母的念头,那么孝顺父母这件事就是物。”
84
84
先生曰:「今为吾所谓『格物』之学者,尚多流于口耳。况为口耳之学者,能反于此乎?天理、人欲,其精微必时时用力省察克治,方日渐有见。如今一说话之间,虽只讲天理,不知心中倏忽之间,已有多少私欲。盖有窃发而不知者,虽用力察之,尚不易见,况徒口讲而可得尽知乎?今只管讲天理来顿放著不循,讲人欲来顿放著不去,岂『格物』、『致知』之学?后世之学,其极至,只做得个『义袭而取』的工夫。」
先生说:“现在学习我所说的‘格物’之学的人,还大多停留在口耳听闻上。更何况那些只做口耳之学的人,能反过来这样做吗?天理和人欲,其精微之处必须时时用力省察克治,才能日渐有所发现。如今在说话之间,虽然只讲天理,却不知道心中瞬间已经有多少私欲了。有些私欲是暗中萌发而自己不知道的,即使用力省察,尚且不容易发现,何况只是空口谈论就能完全知道呢?现在只管把天理讲出来放在一边不去遵循,把人欲讲出来放在一边不去去除,这难道是‘格物’、‘致知’的学问?后世的学问,其最高境界,也只是做到了‘义袭而取’的工夫罢了。”
85
85
问「格物」。
有人问“格物”的意思。
先生曰:「格者,正也。正其不正,以归于正也。」
先生说:“格,就是正。纠正那些不正的,使之归于正。”
86
86
问:「『知止』者,知至善只在吾心,元不在外也,而后志定?」
有人问:“‘知止’,就是知道至善只在我心中,原本不在外面,然后志向才能安定吗?”
曰:「然。」
先生说:“是的。”
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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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格物于动处用功否?」
有人问:“格物是在动的时候用功吗?”
先生曰:「格物无间动静,静亦物也。孟子谓『必有事焉』,是动静皆有事。」
先生说:“格物不分动和静,静的时候也有物。孟子说‘必有事焉’,就是说动和静都有事要做。”
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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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夫难处,全在『格物』、『致知』上,此即『诚意』之事。意既诚,大段心亦自正,身亦自修。但『正心』、『修身』工夫亦各有用力处,『修身』是已发边,『正心』是未发边。心正则中,身修则和。」
“工夫的难处,全在‘格物’、‘致知’上,这就是‘诚意’的事。意既然诚了,大体上心自然就正了,身自然就修了。但‘正心’、‘修身’的工夫也各有用力之处,‘修身’是在已发的一边,‘正心’是在未发的一边。心正了就是中,身修了就是和。”
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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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格物』、『致知』至『平天下』,只是一个『明明德』,虽『亲民』亦『明德』事也。『明德』是此心之德,即是仁。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使有一物失所,便是吾仁有未尽处。」
“从‘格物’、‘致知’到‘平天下’,只是一个‘明明德’,即使‘亲民’也是‘明德’的事。‘明德’是这颗心的德性,就是仁。仁者把天地万物看作一体,如果有一物不得其所,就是我的仁还有未尽之处。”
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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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说『明明德』而不说『亲民』,便似老、佛。」
“如果只说‘明明德’而不说‘亲民’,那就近似于道家、佛家了。”
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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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善者,性也;性元无一毫之恶,故曰『至善』。止之,是复其本然而已。」
“至善,就是性;性原本没有一丝一毫的恶,所以叫做‘至善’。止于至善,就是恢复其本来的状态罢了。”
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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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知至善即吾性,吾性具吾心,吾心乃至善所止之地,则不为向时之纷然外求,而志定矣。定则不扰扰而静,静而不妄动则安,安则一心一意只在此处,千思万想,务求必得此至善,是能虑而得矣。如此说是否?」
有人问:“知道至善就是我的性,我的性具足于我的心,我的心就是至善所止的地方,那么就不会像以前那样纷纷向外寻求,志向就安定了。安定就不受干扰而能静,静而不妄动就能安,安就能一心一意只在这里,千思万想,务必求得这个至善,这就是能虑而后得。这样说对吗?”
先生曰:「大略亦是。」
先生说:“大致也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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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程子云:『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何墨氏兼爱,反不得谓之仁?」
有人问:“程子说:‘仁者把天地万物看作一体。’为什么墨子的兼爱,反而不能称为仁?”
先生曰:「此亦甚难言,须是诸君自体认出来始得。仁是造化生生不息之理,虽弥漫周遍,无处不是,然其流行发生,亦只有个渐,所以生生不息。如冬至一阳生,必自一阳生而后渐渐至于六阳;若无一阳之生,岂有六阳?阴亦然。惟其渐,所以便有个发端处;惟其有个发端处,所以生;惟其生,所以不息。譬之木,其始抽芽,便是木之生意发端处;抽芽然后发干,发干然后生枝、生叶,然后是生生不息。若无芽,何以有干、有枝叶?能抽芽,必是下面有个根在;有根方生,无根便死。无根何从抽芽?父子、兄弟之爱,便是人心生意发端处,如木之抽芽。自此而仁民,而爱物,便是发干、生枝、生叶。墨氏兼爱无差等,将自家父子、兄弟与途人一般看,便自没了发端处;不抽芽便知得他无根,便不是生生不息,安得谓之仁?孝、弟为仁之本,却是仁理从里面发生出来。」
先生说:“这也很难说清楚,必须你们自己体认出来才行。仁是造化生生不息的道理,虽然弥漫周遍,无处不在,但它的流行发生,也只是一个渐进的过程,所以才能生生不息。比如冬至时一阳生,必须从一阳生开始,然后渐渐发展到六阳;如果没有一阳的生,哪里会有六阳?阴也是这样。正因为是渐进的,所以有一个发端之处;正因为有一个发端之处,所以才能生长;正因为能生长,所以才能不息。比如树木,它开始抽芽,就是树木生意发端的地方;抽芽然后长出树干,长出树干然后生出枝条、叶子,然后才能生生不息。如果没有芽,哪里会有树干和枝叶?能抽芽,必定是下面有根在;有根才能生长,无根就会死。没有根从哪里抽芽?父子、兄弟之间的爱,就是人心生意发端的地方,就像树木的抽芽。从这里开始,仁爱百姓,爱惜万物,就是长出树干、生出枝条和叶子。墨子的兼爱没有差别,把自己的父子、兄弟和路人一样看待,自然就没有了发端之处;不抽芽就知道他没有根,就不是生生不息,怎么能称为仁?孝悌是仁的根本,仁的道理正是从这里面发生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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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延平云:『当理而无私心。』『当理』与『无私心』如何分别?」
有人问:“延平先生说:‘合乎天理而没有私心。’‘合乎天理’和‘没有私心’如何区分?”
先生曰:「心即理也,『无私心』即是『当理』,未『当理』便是私心。若析心与理言之,恐亦未善。」
先生说:“心就是理,‘没有私心’就是‘合乎天理’,不‘合乎天理’就是私心。如果把心和理分开来说,恐怕也不妥当。”
又问:「释氏于世间一切情欲之私,都不染著,似无私心。但外弃人伦,却似未『当理』。」
又问:“佛家对世间一切情欲的私心,都不沾染,似乎没有私心。但抛弃人伦,却似乎不‘合乎天理’。”
曰:「亦只是一统事,都只是成就他一个私己的心。」
先生说:“这也是一回事,都只是为了成就他一个自私自利的心。”
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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侃问:「持志如心痛。一心在痛上,安有工夫说闲语、管闲事?」
薛侃问:“持守志向就像心痛一样。一心只在痛上,哪里还有工夫说闲话、管闲事?”
先生曰:「初学工夫,如此用亦好;但要使知『出入无时,莫知其乡』。心之神明,原是如此,工夫方有著落。若只死死守著,恐于工夫上又发病。」[40]
先生说:“初学时的功夫,这样用功也可以;但必须让人明白‘心的出入没有固定时间,不知它的去向’。心的神明本来就是如此,功夫才有落脚处。如果只是死死守着,恐怕在功夫上又会出毛病。”
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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侃问:「专涵养而不务讲求,将认欲作理,则如之何?」
薛侃问:“如果只专注于涵养而不讲求学问,可能会把私欲当作天理,那该怎么办?”
先生曰:「人须是知学。讲求亦只是涵养,不讲求只是涵养之志不切。」
先生说:“人必须懂得学习。讲求学问本身也是涵养,不讲求只是涵养的志向不够真切。”
曰:「何谓知学?」
薛侃问:“什么叫懂得学习?”
曰:「且道为何而学?学个甚?」
先生说:“你先说说为什么学习?学什么?”
曰:「尝闻先生教,学是学存天理。心之本体即是天理,体认天理,只要自心地无私意。」
薛侃说:“曾听先生教导,学习就是学习存养天理。心的本体就是天理,体认天理,只要自己心中没有私意。”
曰:「如此,则只须克去私意便是,又愁甚理欲不明?」
先生说:“这样说来,只需克服私意就行了,又何必担心天理和私欲分不清呢?”
曰:「正恐这些私意认不真。」
薛侃说:“正是担心这些私意认不真切。”
曰:「总是志未切。志切,目视、耳听皆在此,安有认不真的道理?『是非之心,人皆有之』,不假外求。讲求亦只是体当自心所见,不成去心外别有个见?」
先生说:“总之是志向不真切。志向真切,眼睛看、耳朵听都集中在这里,哪有认不真切的道理?‘是非之心,人人都有’,不需要向外寻求。讲求学问也只是体认自己心中的见解,难道心外还有别的见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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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问在坐之友:「比来工夫何似?」
先生问在座的朋友:“近来功夫怎么样?”
一友举虚明意思。
一位朋友举出虚明空灵的境界。
先生曰:「此是说光景。」
先生说:“这是在说表面的景象。”
一友叙今昔异同。
另一位朋友叙述今昔的不同。
先生曰:「此是说效验。」
先生说:“这是在说效果验证。”
二友惘然,请是。
两位朋友感到困惑,请求指正。
先生曰:「吾辈今日用功,只是要为善之心真切。此心真切,见善即迁、有过即改,方是真切工夫。如此,则人欲日消、天理日明。若只管求光景、说效验,却是助长外驰病痛,不是工夫。」
先生说:“我们如今用功,只是要让为善的心真切。这颗心真切了,见到善就迁移、有过错就改正,这才是真切的功夫。这样,人欲就会日渐消减,天理就会日渐明朗。如果只追求表面景象、谈论效果验证,反而是助长了向外驰求的毛病,不是真正的功夫。”
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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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观书,多有摘议晦庵者。
朋友们读书时,很多人摘取并议论朱熹(晦庵)的观点。
先生说:“这是有意求异,就不对了。我的说法与朱熹有时不同,是因为入门下手的地方有毫厘千里的差别,不得不辨析。但我的心与朱熹的心,从未不同。至于其他文义解释得明白恰当的地方,怎么能改动一个字呢?”
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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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渊问:「圣人可学而至,然伯夷、伊尹于孔子才力终不同,其同谓之圣者安在?」
蔡希渊问:“圣人可以通过学习达到,但伯夷、伊尹与孔子在才力上终究不同,他们同样被称为圣人,原因在哪里?”
先生曰:「圣人之所以为圣,只是其心纯乎天理,而无人欲之杂。犹精金之所以为精,但以其成色足而无铜铅之杂也。人到纯乎天理方是圣,金到足色方是精。然圣人之才力,亦有大小不同,犹金之分两有轻重。尧、舜犹万镒,文王、孔子犹九千镒,禹、汤、武王犹七八千镒,伯夷、伊尹犹四五千镒。才力不同,而纯乎天理则同,皆可谓之圣人;犹分两虽不同,而足色则同,皆可谓之精金。以五千镒者而入于万镒之中,其足色同也;以夷、尹而厕之尧、孔之间,其纯乎天理同也。盖所以为精金者,在足色,而不在分两;所以为圣者,在纯乎天理,而不在才力也。故虽凡人而肯为学,使此心纯乎天理,则亦可为圣人;犹一两之金比之万镒,分两虽悬绝,而其到足色处,可以无愧。故曰『人皆可以为尧、舜』者以此。学者学圣人,不过是去人欲而存天理耳;犹炼金而求其足色。金之成色所争不多,则锻炼之工省而功易成;成色愈下,则锻炼愈难。人之气质清浊粹驳,有中人以上、中人以下;其于道,有生知安行、学知利行;其下者必须人一己百,人十己千:及其成功则一。后世不知作圣之本是纯乎天理,却专去知识、才能上求圣人。以为圣人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我须是将圣人许多知识、才能逐一理会始得。故不务去天理上著工夫,徒弊精竭力,从册子上钻研、名物上考索、形迹上比拟,知识愈广而人欲愈滋,才力愈多而天理愈蔽。正如见人有万镒精金,不务锻炼成色,求无愧于彼之精纯,而乃妄希分两,务同彼之万镒,锡、铅、铜、铁杂然而投,分两愈增而成色愈下,既其梢末,无复有金矣。」
先生说:“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只是因为他们心中纯粹是天理,没有人欲的混杂。就像精金之所以为精,只因为它的成色足,没有铜铅的杂质。人达到纯粹天理才是圣人,金达到足色才是精金。但圣人的才力也有大小不同,就像金的分量有轻重。尧、舜好比万镒,文王、孔子好比九千镒,禹、汤、武王好比七八千镒,伯夷、伊尹好比四五千镒。才力不同,但纯粹天理相同,都可以称为圣人;就像分量虽不同,但足色相同,都可以称为精金。把五千镒的金放入万镒之中,它们的足色相同;把伯夷、伊尹放在尧、孔子之间,他们纯粹天理相同。所以精金之所以为精,在于足色,而不在于分量;圣人之所以为圣,在于纯粹天理,而不在于才力。因此即使是普通人,只要肯学习,使这颗心纯粹天理,也可以成为圣人;就像一两的金与万镒相比,分量虽悬殊,但在足色这一点上可以无愧。所以说‘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就是这个道理。学者学习圣人,不过是去除人欲、存养天理罢了;就像炼金追求足色。金的成色相差不大,那么锻炼的功夫就省力而容易成功;成色越低,锻炼就越难。人的气质有清浊纯杂之分,有中人以上、中人以下;对于道,有生而知之、安而行之,有学而知之、利而行之;最下等的人必须别人用一分功夫,自己用百分;别人用十分,自己用千分:等到成功时是一样的。后世不知道成为圣人的根本是纯粹天理,却专门在知识、才能上追求圣人。以为圣人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我必须把圣人的许多知识、才能逐一弄明白才行。所以不在天理上下功夫,白白耗费精力,在书本上钻研、在名物上考索、在形迹上比拟,知识越广博,人欲越滋长;才力越多,天理越被遮蔽。就像看到别人有万镒精金,不致力于锻炼成色,以求无愧于他的精纯,却妄图追求分量,一定要和他一样有万镒,于是锡、铅、铜、铁混杂投入,分量越增加,成色越下降,到最后,连金子都不是了。”
时曰仁在傍,曰:「先生此喻足以破世儒支离之惑,大有功于后学。」
当时徐爱(曰仁)在旁边说:“先生这个比喻足以破除世上儒者支离破碎的迷惑,对后学大有功劳。”
先生又曰:「吾辈用功,只求日减,不求日增。减得一分人欲,便是复得一分天理。何等轻快脱洒?何等简易?」
先生又说:“我们用功,只求每天减少,不求每天增加。减少一分人欲,就是恢复一分天理。这是多么轻快洒脱?多么简易?”
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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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德问曰:「『格物』之说,如先生所教,明白简易,人人见得。文公聪明绝世,于此反有未审,何也?」
杨士德问:“‘格物’的说法,像先生所教导的,明白简易,人人都能理解。朱熹(文公)聪明绝世,在这方面反而有不明白的地方,为什么?”
先生曰:「文公精神气魄大,是他早年合下便要继往开来,故一向只就考索著述上用功。若先切己自修,自然不暇及此。到得德盛后,果忧道之不明。如孔子退修六籍,删繁就简,开示来学,亦大段不费甚考索。文公早岁便著许多书,晚年方悔,是倒做了。」
先生说:“朱熹的精神气魄很大,是他早年一开始就要继往开来,所以一直只在考据著述上用功。如果先切己自修,自然没有时间顾及这些。等到德行深厚后,果然担忧道的不明。就像孔子退而修订六经,删繁就简,开示后学,也大体不费太多考据。朱熹早年就写了很多书,晚年才后悔,这是做反了。”
士德曰:「晚年之悔,如谓:『向来定本之误。』又谓:『虽读得书,何益于吾事?』又谓:『此与守书籍,泥言语,全无交涉。』是他到此方悔从前用功之错,方去切己自修矣。」
杨士德说:“他晚年的后悔,比如他说:‘向来定本的错误。’又说:‘虽然读了书,对我的事有什么益处?’又说:‘这与守着书籍、拘泥言语,完全无关。’是他到这时才后悔从前用功的错误,才开始切己自修。”
曰:「然。此是文公不可及处,他力量大,一悔便转;可惜不久即去世,平日许多错处,皆不及改正。」
先生说:“是的。这是朱熹不可企及的地方,他力量大,一后悔就转变;可惜不久就去世了,平日许多错处都来不及改正。”
101
101
侃去花间草,因曰:「天地间何善难培、恶难去?」
薛侃去除花间的草,于是问:“天地间为什么善难以培养、恶难以去除?”
先生曰:「未培未去耳。」
先生说:“只是没有培养、没有去除罢了。”
少间,曰:「此等看善恶,皆从躯壳起念,便会错。」
过了一会儿,先生说:“这样看待善恶,都是从身体私欲上起念,就会出错。”
侃未达。
薛侃没有理解。
曰:「天地生意,花草一般,何曾有善恶之分?子欲观花,则以花为善,以草为恶;如欲用草时,复以草为善矣。此等善恶,皆由汝心好恶所生,故知是错。」
先生说:“天地的生机,花草一样,哪里有什么善恶之分?你想看花,就以花为善,以草为恶;如果想用草时,又以草为善了。这样的善恶,都来自你内心的好恶,所以知道这是错的。”
曰:「然则无善无恶乎?」
薛侃问:“那么就没有善没有恶了吗?”
曰:「无善无恶者,理之静;有善有恶者,气之动。不动于气,即无善无恶,是谓至善。」
先生说:“无善无恶,是理的静止状态;有善有恶,是气的运动。不被气所动,就是无善无恶,这叫作至善。”
曰:「佛氏亦无善无恶,何以异?」
薛侃问:“佛教也讲无善无恶,有什么区别?”
曰:「佛氏著在无善无恶上,便一切都不管,不可以治天下。圣人无善无恶,只是『无有作好』、『无有作恶』,不动于气。然『遵王之道』,『会其有极』,便自『一循天理』,便有个『裁成辅相』。」
先生说:“佛教执着在无善无恶上,就一切都不管,不能用来治理天下。圣人无善无恶,只是‘没有刻意喜好’、‘没有刻意厌恶’,不被气所动。然而‘遵循王道’,‘会归于极致’,自然‘完全遵循天理’,就有个‘裁成辅相’的作用。”
曰:「草既非恶,即草不宜去矣。」
薛侃说:“草既然不是恶,那么草就不该去除了。”
曰:「如此却是佛、老[41]意见。草若是碍,何妨汝去?」
先生说:“这样就是佛、老的观点了。草如果妨碍,你除去又何妨?”
曰:「如此又是作好、作恶。」
薛侃说:“这样又是刻意喜好、刻意厌恶了。”
曰:「不作好恶,非是全无好恶,却是无知觉的人。谓之不作者,只是好恶一循于理,不去又著一分意思。如此,即是不曾好恶一般。」
先生说:“不刻意好恶,并不是完全没有好恶,那就成了没有知觉的人。所谓不刻意,只是好恶完全遵循天理,不再附加一分主观意思。这样,就像不曾有好恶一样。”
曰:「去草如何是一循于埋,不著意思?」
薛侃问:“去除草,如何是完全遵循天理、不附加主观意思?”
曰:「草有妨碍,理亦宜去,去之而已。偶未即去,亦不累心。若著了一分意思,即心体便有贻累,便有许多动气处。」
先生说:“草有妨碍,天理也应当去除,去除就是了。偶尔没有立即去除,也不拖累心。如果附加了一分主观意思,心体就有了牵累,就会有许多动气的地方。”
曰:「然则善恶全不在物?」
薛侃问:“那么善恶完全不在事物上吗?”
曰:「只在汝心,循理便是善,动气便是恶。」
先生说:“只在你的心中,遵循天理就是善,动气就是恶。”
曰:「毕竟物无善恶。」
薛侃说:“毕竟事物本身没有善恶。”
曰:「在心如此,在物亦然[42]。世儒惟不知此,舍心逐物,将『格物』之学错看了,终日驰求于外,只做得个『义袭而取』,终身行不著、习不察。」
先生说:“在心中是这样,在事物上也是这样。世上的儒者只因为不知道这一点,舍弃内心去追逐外物,把‘格物’的学问看错了,整天向外驰求,只做得个‘偶然合于义而获取’,终身行动不显著、习惯不察觉。”
曰:「『如好好色,如恶恶臭』,则如何?」
薛侃问:“‘如同喜好美色,如同厌恶恶臭’,那又怎么样?”
曰:「此正是一循于理,是天理合如此,本无私意作好作恶。」
先生说:“这正是完全遵循天理,是天理本该如此,本来没有私意去刻意喜好或厌恶。”
曰:「『如好好色,如恶恶臭』,安得非意?」
薛侃问:“‘如同喜好美色,如同厌恶恶臭’,怎么能不是主观意念?”
曰:「却是诚意,不是私意。诚意只是循天理。虽是循天理,亦著不得一分意。故有所忿懥、好乐,则不得其正,须是廓然大公,方是心之本体。知此,即知『未发之中』。」
先生说:“这是诚意,不是私意。诚意只是遵循天理。虽然是遵循天理,也不能附加一分主观意念。所以有愤怒、喜好,心就不能端正,必须廓然大公,才是心的本体。知道了这一点,就懂得了‘未发之中’。”
伯生曰:「先生云:『草有妨碍,理亦宜去。』缘何又是躯壳起念?」
伯生问:“先生说:‘草有妨碍,天理也应当去除。’为什么又说这是从身体私欲上起念?”
曰:「此须汝心自体当。汝要去草,是甚么心?周茂叔窗前草不除,是甚么心[43]?」
先生说:“这需要你的心自己去体会。你要去除草,是什么心?周敦颐(茂叔)窗前草不除,又是什么心?”
102
102
先生谓学者曰:「为学须得个头脑[44],工夫方有著落;纵未能无间,如舟之有舵,一提便醒。不然,虽从事于学,只做个『义袭而取』,只是行不著、习不察,非大本、达道也。」
先生对学者说:“做学问必须有个头脑,功夫才有落脚处;即使不能没有间断,就像船有舵,一提就清醒。不然,虽然从事学问,只做得个‘偶然合于义而获取’,只是行动不显著、习惯不察觉,不是根本、通达的大道。”
又曰:「见得时,横说竖说皆是。若于此处通,彼处不通,只是未见得。」
又说:“真正领会时,横说竖说都对。如果在这里通了,那里不通,只是没有真正领会。”
103
103
或问为学以亲故,不免业举之累。
有人问,因为父母的原因而学习,不免有科举应试的牵累。
先生曰:「以亲之故而业举,为累于学,则治田以养其亲者,亦有累于学乎?先正云:『惟患夺志。』但恐为学之志不真切耳。」
先生说:“因为父母的原因而参加科举,如果这成为学习的牵累,那么种田来养活父母的人,也有学习的牵累吗?先贤说:‘只担心被夺去志向。’只是怕为学的志向不真切罢了。”
104
104
崇一问:「寻常意思多忙。有事固忙,无事亦忙,何也?」
黄崇一问:“平时意念总是很忙乱。有事固然忙,无事也忙,为什么?”
先生曰:「天地气机,元无一息之停,然有个主宰,故不先、不后,不急、不缓,虽千变万化,而主宰常定,人得此而生。若主宰定时,与天运一般不息,虽酬酢万变,常是从容自在,所谓『天君泰然,百体从令』[45]。若无主宰,便只是这气奔放,如何不忙?」
先生说:“天地的气机,原本没有一刻停止,但有个主宰,所以不先不后、不急不缓,虽然千变万化,但主宰常定,人得到这个主宰而生存。如果主宰安定,就像天运一样不停息,虽然应对万变,常常从容自在,这就是所谓‘天君泰然,百体从令’。如果没有主宰,就只是这股气奔放,怎么能不忙乱?”
105
105
先生曰:「为学大病在好名。」
先生说:“做学问的大毛病在于好名。”
侃曰:「从前岁自谓此病已轻,比来精察,乃知全未。岂必务外为人,只闻誉而喜,闻毁而闷,即是此病发来?」
薛侃说:“从去年起,自己以为这个毛病已经减轻,近来仔细省察,才知道完全没有。难道一定要追求外在、为了别人,只要听到赞誉就高兴、听到毁谤就郁闷,就是这个毛病发作吗?”
曰:「最是。名与实对,务实之心重一分,则务名之心轻一分;全是务实之心,即全无务名之心;若务实之心如饥之求食,渴之求饮,安得更有工夫好名?」
先生说:“说得对。名与实相对,务实的心重一分,那么求名的心就轻一分;如果全是务实的心,那就完全没有求名的心;如果务实的心像饥饿时求食、口渴时求饮一样迫切,哪里还有工夫去追求虚名?”
又曰:「『疾没世而名不称』,『称』字去声读,亦『声闻过情,君子耻之』之意。实不称名,生犹可补,没则无及矣。『四十五十而无闻』,是不闻道,非无声闻也。孔子云:『是闻也,非达也。』安肯以此望人?」
先生又说:“《论语》中‘疾没世而名不称’的‘称’字读作去声,也就是‘声闻过情,君子耻之’的意思。实际与名声不相符,活着还可以补救,死后就来不及了。‘四十五十而无闻’,是指没有闻道,而不是没有名声。孔子说:‘这是闻,不是达。’怎么会用名声来要求人呢?”
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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侃多悔。
薛侃经常后悔。
先生曰:「悔悟是去病之药,然以改之为贵。若留滞于中,则又因药发病。」
先生说:“悔悟是去除疾病的良药,但以改正为贵。如果停留在悔悟中不行动,就会因药而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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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章说:“听说先生用精金比喻圣人,用分量比喻圣人的程度,用锻炼比喻学者的功夫,非常深刻贴切。只是说尧、舜是万镒,孔子是九千镒,我怀疑不太妥当。”
先生曰:「此又是躯壳上起念,故替圣人争分两。若不从躯壳上起念,即尧、舜万镒不为多,孔子九千镒不为少;尧、舜万镒,只是孔子的;孔子九千镒,只是尧、舜的;原无彼我,所以谓之圣。只论『精一』,不论多寡。只要此心纯乎天理处同,便同谓之圣。若是力量气魄,如何尽同得?后儒只在分两上较量,所以流入功利。若除去了比较分两的心,各人尽著自己力量精神,只在此心纯天理上用功,即人人自有,个个圆成,便能大以成大,小以成小,不假外慕,无不具足。此便是实实落落明善诚身的事。后儒不明圣学,不知就自己心地良知良能上体认扩充,却去求知其所不知,求能其所不能,一味只是希高慕大;不知自己是桀、纣心地,动辄要做尧、舜事业,如何做得?终年碌碌,至于老死,竟不知成就了个甚么?可哀也已。」
先生说:“这又是从外在形骸上起念头,所以替圣人争分量。如果不从形骸上起念头,那么尧、舜万镒不算多,孔子九千镒不算少;尧、舜的万镒,就是孔子的;孔子的九千镒,就是尧、舜的;原本没有彼此之分,所以称为圣人。只论‘精一’,不论多少。只要此心纯然是天理这一点相同,就同样称为圣人。至于力量气魄,怎么能完全相同呢?后世儒者只在分量上计较,所以流于功利。如果除去了比较分量的心,各人尽自己的力量精神,只在此心纯然天理上用功,那么人人自有,个个圆满,就能大的成就大,小的成就小,不必向外羡慕,无不充足。这就是实实在在的明善诚身之事。后世儒者不明白圣学,不知道在自己内心的良知良能上体认扩充,却去求知自己所不知道的,求能自己所不能的,一味只是好高骛远;不知道自己的心地是桀、纣那样的,动不动就要做尧、舜的事业,怎么能做到?终年忙碌,直到老死,竟然不知道成就了什么?真是可悲啊。”
108
108
侃问:「先儒以心之静为体,心之动为用,如何?」
薛侃问:“先儒认为心的静是本体,心的动是作用,对吗?”
先生曰:「心不可以动、静为体、用。动、静,时也。即体而言,用在体;即用而言,体在用;是谓体、用一源。若说静可以见其体,动可以见其用,却不妨。」
先生说:“心不能以动和静来区分本体和作用。动和静,是时间状态。就本体而言,作用就在本体中;就作用而言,本体就在作用中;这就是本体和作用同出一源。如果说静时可以看见本体,动时可以看见作用,倒也无妨。”
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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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上智下愚如何不可移?」
有人问:“上等智慧的人和下等愚昧的人为什么不能改变?”
先生曰:「不是不可移,只是不肯移。」
先生说:“不是不能改变,只是不肯改变。”
110
110
问「子夏门人问交」章。
有人问《论语》中“子夏门人问交”这一章。
先生曰:「子夏是言小子之交,子张是言成人之交。若善用之,亦俱是。」
先生说:“子夏说的是小孩子的交友,子张说的是成年人的交友。如果善于运用,两者都对。”
111
111
子仁问:「『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先儒以学为效先觉之所为,如何?」
子仁问:“‘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先儒认为学是效法先觉者的行为,对吗?”
先生曰:「学是学去人欲、存天理;从事于去人欲、存天理,则自正诸先觉,考诸古训,自下许多问辨、思索、存省、克治工夫,然不过欲去此心之人欲,存吾心之天理耳。若曰『效先觉之所为』,则只说得学中一件事,亦似专求诸外了。『时习』者,『坐如尸』,非专习坐也,坐时习此心也;『立如斋』,非专习立也,立时习此心也。『说』是『理义之说我心』之说,人心本自说理义,如目本说色、耳本说声,惟为人欲所蔽、所累,始有不说。今人欲日去,则理义日洽浃,安得不说?」
先生说:“学是学习去除人欲、存养天理;致力于去除人欲、存养天理,自然就会以先觉者为标准,考察古训,下许多问辨、思索、存省、克治的功夫,但不过是要去除心中的私欲,存养心中的天理罢了。如果说‘效法先觉者的行为’,那只说到了学习中的一件事,也似乎专门向外求了。‘时习’就像‘坐如尸’,不是专门练习坐,而是坐时练习此心;‘立如斋’,不是专门练习立,而是立时练习此心。‘说’是‘理义之说我心’的‘说’,人心本来喜欢理义,就像眼睛本来喜欢美色、耳朵本来喜欢声音,只是被私欲遮蔽、牵累,才开始不喜欢。如今私欲一天天去除,理义就一天天融洽,怎么会不喜欢呢?”
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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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英问:「曾子『三省』虽切,恐是未闻『一贯』时工夫?」
国英问:“曾子‘每日三省吾身’虽然恳切,恐怕是没听到‘一以贯之’时的功夫吧?”
先生曰:「『一贯』是夫子见曾子未得用功之要,故告之。学者果能忠、恕上用功,岂不是『一贯』?『一』如树之根本,『贯』如树之枝叶;未种根,何枝叶之可得?体、用一源,体未立,用安从生?谓『曾子于其用处,盖已随事精察而力行之,但未知其体之一。』,此恐未尽。」
先生说:“‘一以贯之’是孔子看到曾子没有掌握用功的要领,所以告诉他。学者如果真能在忠、恕上用功,难道不就是‘一以贯之’吗?‘一’就像树的根本,‘贯’就像树的枝叶;没有种下根,哪里能得到枝叶?本体和作用同出一源,本体没有确立,作用从哪里产生?说‘曾子在作用方面,已经随事精察并努力践行,只是不知道本体的一贯’,这恐怕没有说全面。”
113
113
黄诚甫问「汝与回也孰愈」章。
黄诚甫问《论语》中“汝与回也孰愈”这一章。
先生曰:「子贡多学而识,在闻见上用功;颜子在心地上下功:故圣人问以启之。而子贡所对又只在知见上,故圣人叹惜之,非许之也。」
先生说:“子贡博学而强记,在见闻上用功;颜回在内心修养上用功:所以圣人用问题来启发他。而子贡的回答又只在知识见闻上,所以圣人叹息他,并不是赞许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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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子不迁怒、不贰过,亦是有『未发之中』始能。」
“颜回不迁怒于人、不重复犯同样的错误,也是因为有‘未发之中’才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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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树者必培其根,种德者必养其心。欲树之长,必于始生时删其繁枝;欲德之盛,必于始学时去夫外好。如外好诗文,则精神日渐漏泄在诗文上去;凡百外好皆然。」
“种树的人必须培育树根,种德的人必须修养内心。想要树长得好,必须在刚生长时剪掉多余的枝条;想要德行盛大,必须在刚开始学习时去除外在的爱好。比如爱好诗文,精神就会一天天泄露到诗文上去;所有外在的爱好都是这样。”
又曰:「我此论学,是无中生有的工夫,诸公须要信得及,只是立志。学者一念为善之志,如树之种[46],但勿助勿忘,只管培植将去,自然日夜滋长,生气日完[47],枝叶日茂。树初生时,便抽繁枝,亦须刊落[48],然后根干能大。初学时亦然,故立志贵专一。」
先生又说:“我这样论学,是无中生有的功夫,各位必须深信不疑,只是立志。学者一念向善的志向,就像树的种子,只要不拔苗助长也不忘记,只管培植下去,自然日夜生长,生机日益充实,枝叶日益茂盛。树刚生长时,就会抽出繁枝,也必须剪掉,然后根干才能粗大。初学时也是这样,所以立志贵在专一。”
116
116
因论先生之门,某人在涵养上用功,某人在识见[49]上用功。
于是讨论到先生的门下,某人在涵养上用功,某人在见识上用功。
先生曰:「专涵养者,日见其不足;专识见者,日见其有余。日不足者,日有余矣;日有余者,日不足矣。」
先生说:“专门注重涵养的人,每天看到自己的不足;专门追求见识的人,每天觉得自己有余。每天看到不足的人,实际上每天在进步;每天觉得有余的人,实际上每天在退步。”
117
117
梁日孚问:「居敬、穷理是两事,先生以为一事,何如?」
梁日孚问:“居敬和穷理是两件事,先生认为是一件事,为什么?”
先生曰:「天地间只有此一事,安有两事?若论万殊,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又何止两?公且道居敬是如何?穷理是如何?」
先生说:“天地间只有这一件事,哪里有两件事?如果论及万物的差别,礼仪有三百条,威仪有三千条,又何止两件?你且说说居敬是什么?穷理是什么?”
曰:「居敬是存养工夫,穷理是穷事物之理。」
梁日孚说:“居敬是存养内心的功夫,穷理是穷尽事物的道理。”
曰:「存养个甚?」
先生说:“存养什么?”
曰:「是存养此心之天理。」
梁日孚说:“是存养此心的天理。”
曰:「如此,亦只是穷理矣。」曰:「且道如何穷事物之理?」
先生说:“这样,也只是穷理了。”又说:“你再说说如何穷尽事物的道理?”
曰:「如事亲便要穷孝之理,事君便要穷忠之理。」
梁日孚说:“比如侍奉父母就要穷尽孝的道理,侍奉君主就要穷尽忠的道理。”
曰:「忠与孝之理,在君、亲身上?在自己心上?若在自己心上,亦只是穷此心之理矣。且道如何是敬?」
先生说:“忠和孝的道理,在君主、父母身上?还是在自己心上?如果在自己心上,也只是穷尽此心的道理罢了。你再说说什么是敬?”
曰:「只是主一。」
梁日孚说:“只是主一。”
「如何是主一?」
先生说:“什么是主一?”
曰:「如读书,便一心在读书上;接事,便一心在接事上。」
梁日孚说:“比如读书,就一心在读书上;处理事情,就一心在处理事情上。”
曰:「如此则饮酒,便一心在饮酒上;好色,便一心在好色上。却是逐物,成甚居敬工夫?」
先生说:“这样,那么喝酒就一心在喝酒上,好色就一心在好色上。这却是追逐外物,算什么居敬的功夫?”
日孚请问。
梁日孚请教。
曰:「一者,天理。主一是一心在天理上。若只知主一,不知一即是理,有事时便是逐物,无事时便是著空。惟其有事无事,一心皆在天理上用功,所以居敬亦即是穷理。就穷理专一处说,便谓之居敬;就居敬精密处说,便谓之穷理。却不是居敬了,别有个心穷理;穷理时,别有个心居敬:名虽不同,功夫只是一事。就如《易》言『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敬即是无事时义,义即是有事时敬,两句合说一件。如孔子言『修己以敬』,即不须言义;孟子言『集义』,即不须言敬。会得时,横说竖说,工夫总是一般。若泥文逐句,不识本领,即支离决裂,工夫都无下落。」
先生说:“‘一’就是天理。主一就是一心在天理上。如果只知道主一,不知道‘一’就是天理,有事时就会追逐外物,无事时就会执着于空。正因为无论有事无事,一心都在天理上用功,所以居敬也就是穷理。从穷理专一的角度说,就叫居敬;从居敬精密的角度说,就叫穷理。并不是居敬之后,另有一个心去穷理;穷理时,另有一个心去居敬:名称虽然不同,功夫只是一件事。就像《易经》说‘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敬就是无事时的义,义就是有事时的敬,两句话合起来说一件事。比如孔子说‘修己以敬’,就不需要再说义;孟子说‘集义’,就不需要再说敬。领会了时,横说竖说,功夫总是一样的。如果拘泥于文字,逐句理解,不认识根本,就会支离破碎,功夫都没有着落。”
问:「穷理何以即是尽性?」
梁日孚问:“为什么穷理就是尽性?”
曰:「心之体,性也;性即理也。穷仁之理,真要仁极仁;穷义之理,真要义极义:仁、义只是吾性,故穷理即是尽性。如孟子说『充其恻隐之心』,至『仁不可胜用』,这便是穷理工夫。」
先生说:“心的本体是性;性就是理。穷尽仁的道理,真要仁达到极致;穷尽义的道理,真要义达到极致:仁和义只是我的本性,所以穷理就是尽性。就像孟子说‘扩充他的恻隐之心’,直到‘仁不可胜用’,这就是穷理的功夫。”
日孚曰:「先儒谓『一草一木亦皆有理,不可不察。』,如何?」
梁日孚说:“先儒说‘一草一木也都有道理,不可不考察。’这怎么样?”
先生曰:「夫我则不暇。公且先去理会自己性情,须能尽人之性,然后能尽物之性。」日孚悚然有悟。
先生说:“对于我来说,没有这个闲工夫。你且先去体察自己的性情,必须能尽人的本性,然后才能尽物的本性。”梁日孚悚然有所领悟。
118
118
惟干问:「知如何是心之本体?」
惟干问:“知如何是心的本体?”
先生曰:「知是理之灵处。就其主宰处说,便谓之心;就其禀赋处说,便谓之性。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无不知敬其兄,只是这个灵能不为私欲遮隔,充拓得尽,便完;完是他本体,便与天地合德。自圣人以下,不能无蔽,故须『格物』以致其知。」
先生说:“知是理的灵明之处。从它的主宰作用来说,就叫心;从它的禀赋来源来说,就叫性。小孩子没有不知道爱父母的,没有不知道敬兄长的,只是这个灵明不被私欲遮蔽,扩充到极致,就完整了;完整就是它的本体,就能与天地合德。从圣人以下,不能没有遮蔽,所以必须‘格物’来致其知。”
119
119
守衡问:「《大学》工夫只是诚意,诚意工夫只是格物。修、齐、治、平,只诚意尽矣。又有正心之功,有所忿懥、好乐则不得其正,何也?」
守衡问:“《大学》的功夫只是诚意,诚意的功夫只是格物。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只靠诚意就足够了。但又有正心的功夫,说有所愤怒、喜好就不能保持心的中正,这是为什么?”
先生曰:「此要自思得之,知此则知『未发之中』矣。」
先生说:“这要自己思考领悟,明白了这个,就懂得‘未发之中’了。”
守衡再三请。
守衡再三请求解释。
曰:「为学工夫有浅深。初时若不著实用意去好善、恶恶,如何能为善、去恶?这著实用意便是诚意。然不知心之本体原无一物,一向著意去好善、恶恶,便又多了这分意思,便不是廓然大公。《书》所谓『无有作好、作恶』,方是本体。所以说:『有所忿懥、好乐,则不得其正。』正心只是诚意工夫里面体当自家心体,常要鉴空衡平,这便是『未发之中』。」
先生说:“做学问的功夫有浅有深。开始时如果不切实用心去喜好善、厌恶恶,怎么能为善、去恶?这切实用心就是诚意。但不知道心的本体原本空无一物,一直刻意去喜好善、厌恶恶,就又多了这一分意思,就不是廓然大公。《尚书》所说的‘无有作好、作恶’,才是本体。所以说:‘有所愤怒、喜好,就不能保持中正。’正心只是在诚意功夫里面体察自己的心体,常常保持像镜子一样空明、像秤一样平衡,这就是‘未发之中’。”
120
120
正之问:「『戒惧是己所不知时工夫,慎独是己所独知时工夫』,此说如何?」
正之问:“‘戒惧是自己在不知道时的功夫,慎独是只有自己知道时的功夫’,这种说法怎么样?”
先生曰:「只是一个工夫,无事时固是独知,有事时亦是独知。人若不知于此独知之地用力,只在人所共知处用功,便是作伪,便是『见君子而后厌然』。此独知处便是诚的萌芽,此处不论善念、恶念,更无虚假,一是百是,一错百错,正是王霸、义利、诚伪、善恶界头。于此一立立定,便是端本澄源,便是立诚。古人许多诚身的工夫,精神命脉,全体只在此处,真是莫见莫显,无时无处,无终无始,只是此个工夫。今若又分戒惧为己所不知,即工夫便支离,亦有间断。既戒惧即是知,己若不知,是谁戒惧?如此见解,便要流入断灭禅定。」
先生说:“这只是一个功夫。无事时固然是独知,有事时也是独知。人如果不知道在这个独知的地方用力,只在大家共同知道的地方用功,那就是作伪,就是‘见到君子后便掩饰自己’。这个独知的地方就是诚的萌芽。在这里,不论善念还是恶念,都没有虚假,一正确就百正确,一错误就百错误,这正是王道与霸道、义与利、诚与伪、善与恶的分界点。在这里一旦立定脚跟,就是端正根本、澄清源头,就是确立诚意。古人许多修养诚身的功夫,精神命脉,全部只在这里。真是没有比这更隐蔽、更细微的了,无时无处,无始无终,只是这一个功夫。现在如果又把戒惧当作自己不知道的事,那么功夫就支离破碎了,也会有间断。既然戒惧就是知,自己如果不知道,那又是谁在戒惧?这样的见解,就会流入断灭禅定。”
曰:「不论善念、恶念,更无虚假,则独知之地,更无无念时邪?」
问:“不论善念、恶念,都没有虚假,那么独知的地方,就没有无念的时候吗?”
曰:「戒惧亦是念。戒惧之念,无时可息。若戒惧之心稍有不存,不是昏瞆,便已流入恶念。自朝至暮,自少至老,若要无念,即是己不知,此除是昏睡,除是槁木死灰。」
先生说:“戒惧也是念。戒惧的念头,没有一刻可以停息。如果戒惧之心稍有不存在,不是昏聩,就已经流入恶念。从早到晚,从少到老,如果想要无念,就是自己不知道,这除非是昏睡,除非是枯木死灰。”
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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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道问:「荀子云『养心莫善于诚』,先儒非之,何也?」
志道问:“荀子说‘养心莫善于诚’,先儒批评他,这是为什么?”
先生曰:「此亦未可便以为非。诚字有以工夫说者:诚是心之本体,求复其本体,便是思诚的工夫。明道说『以诚敬存之』,亦是此意。《大学》:『欲正其心,先诚其意。』荀子之言固多病,然不可一例吹毛求疵。大凡看人言语,若先有个意见,便有过当处。『为富不仁』之言,孟子有取于阳虎,此便见圣贤大公之心。」
先生说:“这也不能就认为不对。‘诚’字有从功夫角度说的:诚是心的本体,寻求恢复其本体,就是思诚的功夫。明道先生说‘以诚敬存之’,也是这个意思。《大学》说:‘欲正其心,先诚其意。’荀子的话固然多有毛病,但不能一概吹毛求疵。大凡看别人的言论,如果先有一个成见,就会有偏颇之处。‘为富不仁’这句话,孟子还采纳了阳虎的说法,这正体现了圣贤大公无私的心。”
122
122
萧惠问:「己私难克,奈何?」
萧惠问:“自己的私欲难以克服,怎么办?”
先生曰:「将汝己私来,替汝克。」
先生说:“把你的私欲拿来,我替你克服。”
又曰:「人须有为己之心,方能克己;能克己,方能成己。」
又说:“人必须有为自己(真己)的心,才能克己;能克己,才能成就自己。”
萧惠曰:「惠亦颇有为己之心,不知缘何不能克己?」
萧惠说:“我也很有为自己(真己)的心,不知道为什么不能克己?”
先生曰:「且说汝有为己之心是如何?」
先生说:“且说说你为自己(真己)的心是怎样的?”
惠良久曰:「惠亦一心要做好人,便自谓颇有为己之心。今思之,看来亦只是为得个躯壳的己,不曾为个真己。」
萧惠想了很久说:“我也一心要做好人,便自认为很有为自己(真己)的心。现在想来,看来也只是为了那个躯壳的自己,不曾为了真正的自己。”
先生曰:「真己何曾离著躯壳?恐汝连那躯壳的己也不曾为。且道汝所谓躯壳的己,岂不是耳、目、口、鼻、四肢?」
先生说:“真正的自己何曾离开过躯壳?恐怕你连那个躯壳的自己也不曾真正为过。且说说你所谓的躯壳的自己,难道不就是耳朵、眼睛、嘴巴、鼻子、四肢吗?”
惠曰:「正是。为此,目便要色,耳便要声,口便要味,四肢便要逸乐,所以不能克。」
萧惠说:“正是。为了这个躯壳,眼睛就要美色,耳朵就要美声,嘴巴就要美味,四肢就要安逸享乐,所以不能克服私欲。”
先生曰:「『美色令人目盲,美声令人耳聋,美味令人囗爽,驰骋田猎令人发狂』,这都是害汝耳、目、囗、鼻、四肢的,岂得是为汝耳、目、口、鼻、四肢?若为著耳、目、口、鼻、四肢时,便须思量耳如何听,目如何视,口如何言,四肢如何动。必须非礼勿视、听、言、动,方才成得个耳、目、口、鼻、四肢,这个才是为著耳、目、口、鼻、四肢。汝今终日向外驰求,为名、为利,这都是为著躯壳外面的物事。汝若为著耳、目、口、鼻、四肢,要非礼勿视、听、言、动时,岂是汝之耳、目、口、鼻、四肢自能勿视、听、言、动?须由汝心。这视、听、言、动皆是汝心,汝心之视,发窍于目;汝心之听,发窍于耳;汝心之言,发窍于口;汝心之动,发窍于四肢。若无汝心,便无耳、目、口、鼻。所谓汝心,亦不专是那一团血肉;若是那一团血肉,如今已死的人,那一团血肉还在,缘何不能视、听、言、动?所谓汝心,却是那能视、听、言、动的,这个便是性,便是天理。有这个性,才能生。这性之生理,便谓之仁。这性之生理:发在目,便会视;发在耳,便会听;发在口,便会言;发在四肢,便会动;都只是那天理发生。以其主宰一身,故谓之心。这心之本体,原只是个天理,原无非礼,这个便是汝之真己,这个真己是躯壳的主宰。若无真己,便无躯壳;真是有之即生,无之即死。汝若真为那个躯壳的己,必须用著这个真己,便须常常保守著这个真己的本体,戒慎不睹,恐惧不闻,惟恐亏损了他一些;才有一毫非礼萌动,便如刀割、如针刺,忍耐不过,必须去了刀、拔了针。这才是有为己之心,力能克己。汝今正是认贼作子,缘何却说有为己之心,不能克己?」
先生说:“‘美色令人目盲,美声令人耳聋,美味令人口爽,驰骋田猎令人发狂’,这些都是损害你耳朵、眼睛、嘴巴、鼻子、四肢的,怎么能说是为了你的耳朵、眼睛、嘴巴、鼻子、四肢呢?如果真是为了耳朵、眼睛、嘴巴、鼻子、四肢,就必须思考耳朵如何听,眼睛如何看,嘴巴如何说,四肢如何动。必须做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这样才能成就真正的耳朵、眼睛、嘴巴、鼻子、四肢,这才是为了耳朵、眼睛、嘴巴、鼻子、四肢。你现在整天向外追逐,为了名利,这都是为了躯壳之外的东西。你如果为了耳朵、眼睛、嘴巴、鼻子、四肢,要做到非礼勿视、听、言、动时,难道是你的耳朵、眼睛、嘴巴、鼻子、四肢自己能不视、听、言、动吗?必须由你的心来主宰。这视、听、言、动都是你的心:你心的看,通过眼睛这个窍穴;你心的听,通过耳朵这个窍穴;你心的说,通过嘴巴这个窍穴;你心的动,通过四肢这个窍穴。如果没有你的心,就没有耳朵、眼睛、嘴巴、鼻子。所谓你的心,也不仅仅是指那一团血肉;如果只是那一团血肉,现在已死的人,那一团血肉还在,为什么不能看、听、说、动呢?所谓你的心,其实是那个能看、能听、能说、能动的,这就是性,就是天理。有这个性,才能有生命。这个性的生命原理,就叫做仁。这个性的生命原理:发用在眼睛,就能看;发用在耳朵,就能听;发用在嘴巴,就能说;发用在四肢,就能动;都只是那天理的作用。因为它主宰整个身体,所以叫做心。这个心的本体,原本只是天理,原本没有非礼之处,这就是你的真己,这个真己是躯壳的主宰。如果没有真己,就没有躯壳;真是有它就能生,没有它就会死。你如果真为了那个躯壳的自己,就必须运用这个真己,就必须常常保守这个真己的本体,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也戒慎,在别人听不到的地方也恐惧,唯恐亏损它一丝一毫;才有一丝非礼的念头萌动,就像刀割、针刺一样,忍耐不住,必须去掉刀、拔掉针。这才是有为己之心,才能克己。你现在正是认贼作子,为什么却说有为自己(真己)的心,却不能克己呢?”
123
123
有一学者病目,戚戚甚忧。
有一个学者眼睛有病,非常忧愁。
先生曰:「尔乃贵目贱心。」
先生说:“你这是在重视眼睛而轻视心。”
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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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惠好仙、释。
萧惠喜好道教、佛教。
先生警之曰:「吾亦自幼笃志二氏,自谓既有所得,谓儒者为不足学。其后居夷三载,见得圣人之学,若是其简易广大,始自叹悔错用了三十年气力。大抵二氏之学,其妙与圣人只有毫厘之间。汝今所学,乃其土苴,辄自信自好若此,真鸱鸮窃腐鼠耳。」
先生告诫他说:“我自幼也笃信佛道二家,自认为有所得,认为儒家不值得学习。后来在夷地居住三年,见到圣人的学问如此简易广大,才开始叹息后悔错用了三十年的气力。大体上佛道二家的学问,其精妙之处与圣人只有毫厘之差。你现在所学的,不过是它们的糟粕,却如此自信自好,真是像猫头鹰偷了腐烂的老鼠一样(自以为是美味)。”
惠请问二氏之妙。
萧惠请问佛道二家的精妙之处。
先生曰:「向汝说圣人之学简易广大,汝却不问我悟的,只问我悔的。」
先生说:“刚才我对你说圣人的学问简易广大,你却不问我领悟到的,只问我后悔的。”
惠惭谢,请问圣人之学。
萧惠惭愧地道歉,请问圣人的学问。
先生曰:「汝今只是了人事问[50];待汝办个真要求为圣人的心,来与汝说。」
先生说:“你现在只是应付人事来问;等你真正有了要求成为圣人的心,再来跟你说。”
惠再三请。
萧惠再三请求。
先生曰:「已与汝一句道尽[51],汝尚自不会。」
先生说:“已经用一句话给你说尽了,你还不明白。”
125
125
刘观时问:「『未发之中』是如何?」
刘观时问:“‘未发之中’是怎样的?”
先生曰:「汝但戒慎不睹,恐惧不闻,养得此心纯是天理,便自然见。」
先生说:“你只要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戒慎,在别人听不到的地方恐惧,修养得这颗心纯然是天理,就自然能见到。”
观时请略示气象。
刘观时请求稍微指示一下它的气象。
先生曰:「哑子吃苦瓜,与你说不得。你要知此苦,还须你自吃。」
先生说:“哑巴吃苦瓜,没法跟你说。你要知道这个苦,还得你自己吃。”
时曰仁在傍,曰:「如此才是真知即是行矣。」
当时徐曰仁在旁边,说:“这样才是真知就是行了。”
一时在座诸友皆有省。
当时在座的朋友们都有所省悟。
126
126
萧惠问死生之道。
萧惠问关于生死的大道。
先生曰:「知昼夜,即知死生。」
先生说:“知道昼夜,就知道生死。”
问昼夜之道。
问昼夜的道理。
曰:「知昼则知夜。」
先生说:“知道白天就知道黑夜。”
曰:「昼亦有所不知乎?」
问:“白天也有不知道的吗?”
先生曰:「汝能知昼?懵懵而兴,蠢蠢而食,行不著,习不察,终日昏昏,只是梦昼。惟息有养,瞬有存,此心惺惺明明,天理无一息间断,才是能知昼。这便是天德,便是通乎昼夜之道而知,更有甚么死生?」
先生说:“你能知道白天吗?迷迷糊糊地起床,昏昏沉沉地吃饭,行动不著力,习惯不省察,整天昏昏沉沉,只是在做白天的梦。只有呼吸间有涵养,眨眼间有存养,这颗心清醒明白,天理没有一刻间断,才是能知道白天。这就是天德,就是通晓昼夜之道而知道,还有什么生死呢?”
127
127
马子莘问:「『修道之教』,旧说谓『圣人品节吾性之固有,以为法于天下,若礼、乐、刑、政之属』,此意如何?」
马子莘问:“‘修道之教’,旧的说法认为是‘圣人品评节制我们本性中固有的东西,作为天下的法则,比如礼、乐、刑、政之类’,这个意思怎么样?”
先生曰:「道即性、即命,本是完完全全,增减不得,不假修饰的,何须要圣人品节?却是不完全的物件。礼、乐、刑、政是治天下之法,固亦可谓之教,但不是子思本旨。若如先儒之说,下面由教入道的,缘何舍了圣人礼、乐、刑、政之教,别说出一段戒慎恐惧工夫?却是圣人之教为虚设矣。」
先生说:“道就是性,就是命,本来是完完全全的,不能增减,不需要修饰的,何须圣人去品评节制?那反而成了不完全的东西。礼、乐、刑、政是治理天下的方法,固然也可以称为教,但不是子思的本意。如果像先儒的说法,后面由教入道的部分,为什么舍弃了圣人礼、乐、刑、政的教化,另外说出一段戒慎恐惧的功夫?这样圣人的教化就成了虚设了。”
子莘请问。
马子莘请问。
先生曰:「子思性、道、教皆从本原上说,天命于人,则命便谓之性;率性而行,则性便谓之道;修道而学,则道便谓之教。率性是诚者事,所谓『自诚明,谓之性』也;修道是诚之者事,所谓『自明诚,谓之教』也。圣人率性而行,即是道。圣人以下,未能率性,于道未免有过、不及,故须修道。修道则贤知者不得而过,愚不肯者不得而不及,都要循著这个道,则道便是个教。此『教』字与『天道至教』、『风雨霜露,无非教也』之『教』同。『修道』字与『修道以仁』同。人能修道,然后能不违于道,以复其性之本体,则亦是圣人率性之道矣。下面『戒慎恐惧』便是修道的工夫,『中和』便是复其性之本体,如《易》所谓『穷理尽性,以至于命』,『中和位育』便是尽性至命。」
先生说:“子思的性、道、教都是从本源上说的。天命赋予人,那么命就叫做性;顺着本性而行,那么性就叫做道;修养道而学习,那么道就叫做教。率性是诚者的事,所谓‘自诚明,谓之性’;修道是诚之者的事,所谓‘自明诚,谓之教’。圣人率性而行,就是道。圣人以下的人,不能率性,对于道难免有过或不及,所以需要修道。修道之后,贤智的人不能超过,愚笨不肖的人不能不及,都要遵循这个道,那么道就成了教。这个‘教’字与‘天道至教’、‘风雨霜露,无非教也’的‘教’相同。‘修道’二字与‘修道以仁’相同。人能修道,然后能不违背道,以恢复其性的本体,那么也就是圣人率性之道了。后面说的‘戒慎恐惧’就是修道的功夫,‘中和’就是恢复其性的本体,就像《易经》所说的‘穷理尽性,以至于命’,‘中和位育’就是尽性至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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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
先生曰:「颜子具体圣人,其于为邦的大本、大原都已完备。夫子平日知之已深,到此都不必言,只就制度、文为上说。此等处亦不可忽略,须要是如此方尽善。又不可因自己本领是当了,便于防范上疏阔,须是要『放郑声、远佞人』,盖颜子是个克己向里德上用心的人,孔子恐其外面末节或有疏略,故就他不足处帮补说。若在他人,须告以『为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达道』、『九经』及『诚身』许多功夫,方始做得,这个方是万世常行之道。不然,只去行了夏时,乘了殷辂,服了周冕,作了《韶》舞,天下便治得?后人但见颜子是孔门第一人,又问个『为邦』,便把做天大事看了。」
先生说:“颜渊已经具备了圣人的全体,他对于治理国家的根本、本源都已经完备。孔子平日对他了解很深,到这里都不必多说,只就制度、礼仪等具体方面来说。这些地方也不可忽略,必须这样才尽善尽美。又不能因为自己本领已经足够了,就在防范上疏忽,必须做到‘放郑声、远佞人’。因为颜渊是一个克己向内在德行上用功的人,孔子担心他在外在的末节上或许有疏漏,所以针对他的不足之处加以补充说明。如果是其他人,就必须告诉他‘为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以及‘达道’、‘九经’和‘诚身’等许多功夫,才能做到,这才是万世常行之道。不然,只是去实行夏朝的历法,乘坐殷朝的车子,穿戴周朝的冠冕,演奏《韶》乐,天下就能治理好吗?后人只看到颜渊是孔门第一人,又问了‘为邦’的问题,就把这件事看得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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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希渊问:「文公《大学》新本,先『格致』而后『诚意』工夫,似与首章次第相合;若如先生从旧本之说,即『诚意』反在『格致』之前,于此尚未释然。」
蔡希渊问:“朱熹先生的《大学》新本,先讲‘格物致知’而后讲‘诚意’的功夫,似乎与首章的次序相合;如果像先生遵从旧本的说法,那么‘诚意’反而在‘格物致知’之前,对此我还没有想通。”
先生曰:「《大学》工夫即是『明明德』,『明明德』只是个『诚意』,『诚意』的工夫只是『格物』、『致知』。若以『诚意』为主,去用『格物』、『致知』的工夫,即工夫始有下落,即为善、去恶无非是『诚意』的事。如新本先去穷格事物之理,即茫茫荡荡,都无著落处,须用添个『敬』字,方才牵扯得向身心上来。然终是没根源。若须用添个『敬』字,缘何孔门倒将一个最紧要的字落了,直待千余年后要人来补出?正谓以『诚意』为主,即不须添『敬』字,所以举出个『诚意』来说,正是学问的大头脑处。于此不察,真所谓『毫厘之差,千里之缪』。大抵《中庸》工夫只是『诚身』,『诚身』之极,便是『至诚』;《大学》工夫只是『诚意』,『诚意』之极,便是『至善』。工夫总是一般。今说这里补个『敬』字,那里补个『诚』字,未免画蛇添足。」
先生说:“《大学》的功夫就是‘明明德’,‘明明德’只是‘诚意’,‘诚意’的功夫只是‘格物’和‘致知’。如果以‘诚意’为主,去运用‘格物’、‘致知’的功夫,那么功夫才有落脚处,为善去恶无非都是‘诚意’的事。像新本(指朱熹改本)那样先去穷尽事物之理,就会茫茫荡荡,没有着落,必须添加一个‘敬’字,才能牵扯到身心上来。但终究没有根源。如果需要添加一个‘敬’字,为什么孔门反而把一个最紧要的字遗漏了,要等到一千多年后让人来补上?正是说以‘诚意’为主,就不需要添加‘敬’字,所以提出‘诚意’来说,正是学问的关键处。对此不加以明察,真是所谓的‘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大体上,《中庸》的功夫只是‘诚身’,‘诚身’的极致就是‘至诚’;《大学》的功夫只是‘诚意’,‘诚意’的极致就是‘至善’。功夫总是一样的。现在说这里补个‘敬’字,那里补个‘诚’字,未免是画蛇添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