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王孝廉村学识同科 周蒙师暮年登上第
第二回 王孝廉村学识同科 周蒙师暮年登上第
话说山东兖州府汶上县有个乡村,叫做薛家集。这集上有百十来人家,都是务农为业。村口一个观音庵,殿宇三间之外,另还有十几间空房子,后门临著水次。这庵是十方的香火,只得一个和尚住。集上人家,凡有公事,就在这庵里来同议。
话说山东兖州府汶上县有个乡村,叫薛家集。这个集上有百十来户人家,都以务农为生。村口有个观音庵,除了三间大殿之外,还有十几间空房子,后门临着水边。这个庵是四方香火供奉的,只有一个和尚住着。集上的人家,凡有公事,都到这庵里来共同商议。
那时成化末年,正是天下繁富的时候。新年正月初八日,集上人约齐了,都到庵里来议闹龙灯之事。到了早饭时候,为头的申祥甫带了七八个人走了进来,在殿上拜了佛。和尚走来与诸位见节,都还过了礼。申祥甫发作和尚道:「和尚!你新年新岁,也该把菩萨面前香烛点勤些!阿弥陀佛!受了十方的钱钞,也要消受。」又叫「诸位都来看看:这琉璃灯内,只得半琉璃油!」指著内中一个穿齐整些的老翁,说道:「不论别人,只这一位荀老爹,三十晚里还送了五十斤油与你。白白给你炒菜吃,全不敬佛!」和尚陪著小心,等他发作过了,拿一把铅壶,撮了一把苦丁茶叶,倒满了水,在火上燎得滚热,送与众位吃。
那时是成化末年,正是天下富足的时候。新年正月初八,集上的人约齐了,都到庵里来商议闹龙灯的事。到了早饭时候,为首的申祥甫带了七八个人走进来,在殿上拜了佛。和尚走来向大家拜年,大家都回了礼。申祥甫责备和尚说:“和尚!你新年新岁,也该把菩萨面前的香烛点得勤些!阿弥陀佛!受了十方的钱钞,也要消受。”又叫“诸位都来看看:这琉璃灯里,只有半琉璃油!”指着其中一个穿得整齐些的老翁说:“不说别人,只这位荀老爹,三十晚上还送了五十斤油给你。白白给你炒菜吃,全不敬佛!”和尚陪着小心,等他发作完了,拿一把铅壶,撮了一把苦丁茶叶,倒满了水,在火上烧得滚热,送给大家喝。
荀老爹先开口道:「今年龙灯上庙,我们户下各家,须出多少银子?」申祥甫道:「且住,等我亲家来一同商议。」正说著,外边走进一个人来,两只红眼边,一副锅铁脸,几根黄胡子,歪戴著瓦楞帽,身上青布衣服就如油篓一般﹔手里拿著一根赶驴的鞭子,走进门来,和众人拱一拱手,一屁股就坐在上席。这人姓夏,乃薛家集上旧年新参的总甲。夏总甲坐在上席,先吩咐和尚道:「和尚,把我的驴牵在后园槽上,卸了鞍子,将些草喂的饱饱的。我议完了事,还要到县门口黄老爹家吃年酒去哩。」吩咐过了和尚,把腿跷起一只来,自己拿拳头在腰上只管捶。捶著,说道:「俺如今到不如你们务农的快活了。想这新年大节,老爷衙门里,三班六房,那一位不送帖子来。我怎好不去贺节。每日骑著这个驴,上县下乡,跑得昏头晕脑。打紧又被这瞎眼的亡人在路上打个前失,把我跌了下来,跌的腰胯生疼。」申祥甫道:「新年初三,我备了个豆腐饭邀请亲家,想是有事不得来了?」夏总甲道:「你还说哩。从新年这七八日,何曾得一个闲?恨不得长出两张嘴来,还吃不退。就像今日请我的黄老爹,他就是老爷面前站得起来的班头。他抬举我,我若不到,不惹他怪?」申祥甫道:「西班黄老爹,我听见说,他从年里头就是老爷差出去了。他家又无兄弟、儿子,却是谁做主人?」夏总甲道:「你又不知道了。今日的酒,是快班李老爹请。李老爹家房子褊窄,所以把席摆在黄老爹家大厅上。」
荀老爹先开口说:“今年龙灯上庙,我们各家各户,该出多少银子?”申祥甫说:“且慢,等我亲家来了再一起商议。”正说着,外面走进一个人来,两只红眼边,一副锅铁脸,几根黄胡子,歪戴着瓦楞帽,身上青布衣服像油篓一般;手里拿着一根赶驴的鞭子,走进门来,向众人拱了拱手,一屁股就坐在上席。这人姓夏,是薛家集上去年新上任的总甲。夏总甲坐在上席,先吩咐和尚说:“和尚,把我的驴牵到后园槽上,卸了鞍子,用草喂得饱饱的。我议完了事,还要到县门口黄老爹家吃年酒去呢。”吩咐完和尚,把一条腿跷起来,自己拿拳头在腰上只管捶。捶着说:“我现在倒不如你们务农的快活了。想这新年大节,老爷衙门里,三班六房,哪一个不送帖子来。我怎好不去贺节。每天骑着这个驴,上县下乡,跑得昏头昏脑。要紧的是又被这瞎眼的畜生在路上打个前失,把我跌了下来,跌得腰胯生疼。”申祥甫说:“新年初三,我备了豆腐饭邀请亲家,想是有事不得来了?”夏总甲说:“你还说呢。从新年这七八天,何曾得一个闲?恨不得长出两张嘴来,还吃不完。就像今天请我的黄老爹,他就是老爷面前站得起来的班头。他抬举我,我若不到,不惹他怪罪?”申祥甫说:“西班黄老爹,我听说,他从年里头就被老爷差出去了。他家又没有兄弟、儿子,却是谁做主人?”夏总甲说:“你又不知道了。今天的酒,是快班李老爹请的。李老爹家房子窄小,所以把席摆在黄老爹家大厅上。”
说了半日,才讲到龙灯上。夏总甲道:「这样事,俺如今也有些不耐烦管了。从前年年是我做头,众人写了功德,赖著不拿出来,不知累俺赔了多少。况今年老爷衙门里,头班、二班、西班、快班,家家都兴龙灯,我料想看个不了,那得功夫来看乡里这条把灯。但你们说了一场,我也少不得搭个分子,任凭你们那一位做头。像这荀老爹,田地广,粮食又多,叫他多出些﹔你们各家照分子派,这事就舞起来了。」众人不敢违拗,当下捺著姓荀的出了一半,其余众户也派了,共二三两银子,写在纸上。和尚捧出茶盘,──云片糕、红枣,和些瓜子、豆腐干、栗子、杂色糖,摆了两桌。尊夏老爹坐在首席,斟上茶来。
说了半天,才讲到龙灯的事。夏总甲说:“这样的事,我现在也有些懒得管了。从前年年是我做头,众人写了功德钱,赖着不拿出来,不知累我赔了多少。况且今年老爷衙门里,头班、二班、西班、快班,家家都兴龙灯,我料想看都看不完,哪有功夫来看乡里这一条灯。但你们说了一场,我也少不得搭个分子,任凭你们哪一位做头。像这荀老爹,田地广,粮食又多,叫他多出些;你们各家照分子派,这事就办起来了。”众人不敢违拗,当下按着姓荀的出了一半,其余各户也派了,共二三两银子,写在纸上。和尚捧出茶盘——云片糕、红枣,和一些瓜子、豆腐干、栗子、杂色糖,摆了两桌。尊夏老爹坐在首席,斟上茶来。
申祥甫又说:「孩子大了,今年要请一个先生。就是这观音庵里做个学堂。」众人道:「俺们也有好几家孩子要上学。只这申老爹的令郎,就是夏老爹的令婿﹔夏老爹时刻有县主老爷的牌票,也要人认得字。只是这个先生,须是要城里去请才好。」夏总甲道:「先生倒有一个。你道是谁?就是咱衙门里户总科提控顾老相公家请的一位先生,姓周,官名叫做周进,年纪六十多岁。前任老爷取过他个头名,却还不曾中过学。顾老相公请他在家里三个年头,他家顾小舍人去年就中了学,和咱镇上梅三相一齐中的。那日从学里师爷家迎了回来,小舍人头上戴著方巾,身上披著大红䌷,骑著老爷棚子里的马,大吹大打,来到家门口。俺合衙门的人都拦著街递酒。落后请将周先生来,顾老相公亲自奉他三杯,尊在首席。点了一本戏,是梁灏八十岁中状元的故事。顾老相公为这戏,心里还不大喜欢,落后戏文内唱到梁灏的学生却是十七八岁就中了状元,顾老相公知道是替他儿子发兆,方才喜了。你们若要先生,俺替你把周先生请来。」众人都说是好。吃完了茶,和尚又下了一箸牛肉面吃了,各自散讫。
申祥甫又说:“孩子大了,今年要请一个先生。就在这观音庵里做个学堂。”众人说:“我们也有好几家孩子要上学。只是这申老爹的令郎,就是夏老爹的令婿;夏老爹时刻有县主老爷的牌票,也要人认得字。只是这个先生,须要到城里去请才好。”夏总甲说:“先生倒有一个。你道是谁?就是咱衙门里户总科提控顾老相公家请的一位先生,姓周,官名叫做周进,年纪六十多岁。前任老爷取过他个头名,却还不曾中过学。顾老相公请他在家里三年,他家顾小舍人去年就中了学,和咱镇上梅三相一起中的。那天从学里师爷家迎了回来,小舍人头上戴着方巾,身上披着大红绸,骑着老爷棚子里的马,大吹大打,来到家门口。我和衙门里的人都拦着街敬酒。后来请来周先生,顾老相公亲自敬他三杯,尊在首席。点了一本戏,是梁灏八十岁中状元的故事。顾老相公为这戏,心里还不大喜欢,后来戏文内唱到梁灏的学生却是十七八岁就中了状元,顾老相公知道是替他儿子发兆,这才高兴了。你们若要先生,我替你把周先生请来。”众人都说好。吃完了茶,和尚又下了一箸牛肉面吃了,各自散去。
次日,夏总甲果然替周先生说了,每年馆金十二两银子,每日二分银子在和尚家代饭,约定灯节后下乡,正月二十开馆。
第二天,夏总甲果然替周先生说了,每年馆金十二两银子,每天二分银子在和尚家代饭,约定灯节后下乡,正月二十开馆。
到了十六日,众人将分子送到申祥甫家备酒饭,请了集上新进学的梅三相做陪客。那梅玖戴著新方巾,老早到了。直到巳牌时候,周先生才来。听得门外狗叫,申祥甫走出去迎了进来。众人看周进时,头戴一顶旧毡帽,身穿元色䌷旧直裰,那右边袖子同后边坐处都破了,脚下一双旧大红䌷鞋,黑瘦面皮,花白胡子。申祥甫拱进堂屋。梅玖方才慢慢的立起来和他相见。周进就问:「此位相公是谁?」众人道:「这是我们集上在庠的梅相公。」周进听了,谦让不肯僭梅玖作揖。梅玖道:「今日之事不同。」周进再三不肯。众人道:「论年纪也是周先生长,先生请老实些罢」。梅玖回顾头来向众人道:「你众位是不知道我们学校规矩,老友是从来不同小友序齿的。只是今日不同,还是周长兄请上。」原来明朝士大夫称儒学生员叫做「朋友」,称童生是「小友」。比如童生进了学,不怕十几岁,也称为「老友」﹔若是不进学,就到八十岁,也还称「小友」。就如女儿嫁人的:嫁时称为「新娘」,后来称呼「奶奶」、「太太」,就不叫「新娘」了﹔若是嫁与人家做妾,就到头发白了,还要唤做「新娘」。
到了十六日那天,大家把凑的份子钱送到申祥甫家,备办酒席,请了镇上新考中秀才的梅三相公作陪客。那梅玖戴着新方巾,一大早就到了。直到上午九点到十一点左右,周先生才来。听到门外狗叫,申祥甫走出去迎接进来。大家看周进时,头上戴一顶旧毡帽,身穿一件黑色的旧绸直裰,右边袖子和后边坐的地方都破了,脚下一双旧的大红绸鞋,脸黑瘦,胡子花白。申祥甫拱手请他进堂屋。梅玖这才慢慢站起来和他相见。周进就问:“这位相公是谁?”众人说:“这是我们镇上在学的梅相公。”周进听了,谦让不肯在梅玖之前作揖。梅玖说:“今天的情况不同。”周进再三不肯。众人说:“论年纪也是周先生大,先生请老实些吧。”梅玖回过头来对众人说:“你们大家是不知道我们学校的规矩,老友是从来不和小友按年龄排次序的。只是今天不同,还是周长兄请上座。”原来明朝士大夫称儒学生员为“朋友”,称童生为“小友”。比如童生考中了秀才,哪怕只有十几岁,也称为“老友”;如果没考中,就算到八十岁,也还叫“小友”。就像女儿嫁人:嫁时称为“新娘”,后来称呼“奶奶”、“太太”,就不叫“新娘”了;如果嫁给人做妾,就算头发白了,还要叫“新娘”。
闲话休题。周进因他说这样话,倒不同他让了,竟僭著他作了揖。众人都作过揖坐下。只有周、梅二位的茶杯里有两枚生红枣,其余都是清茶。吃过了茶,摆两张桌子杯箸,尊周先生首席,梅相公二席,众人序齿坐下,斟上酒来。周进接酒在手,向众人谢了扰,一饮而尽。随即每桌摆上八九个碗,乃是猪头肉、公鸡、鲤鱼、肚、肺、肝、肠之类。叫一声:「请!」一齐举箸,却如风卷残云一般,早去了一半。看那周先生时,一箸也不曾下。申祥甫道:「今日先生为甚么不用肴馔?却不是上门怪人?」拣好的递了过来。周进拦住道:「实不相瞒,我学生是长斋。」众人道:「这个倒失于打点。却不知先生因甚吃斋。」周进道:「只因当年先母病中,在观音菩萨位下许的,如今也吃过十几年了。」梅玖道:「我因先生吃斋,倒想起一个笑话,是前日在城里我那案伯顾老相公家听见他说的。有个做先生的一字至七字诗,……」众人都停了箸听他念诗。他便念道:「呆,秀才,吃长斋,胡须满腮,经书不揭开,纸笔自己安排,明年不请我自来。」念罢,说道:「像我这周长兄如此大才,呆是不呆的了。」又掩著口道:「秀才,指日就是﹔那『吃长斋,胡须满腮』,竟被他说一个著!」说罢,哈哈大笑。众人一齐笑起来。周进不好意思。申祥甫连忙斟一杯酒道:「梅三相该敬一杯。顾老相公家西席就是周先生了。」梅玖道:「我不知道,该罚不该罚!但这个话不是为周长兄,他说明了是个秀才。但这吃斋也是好事。先年俺有一个母舅,一口长斋,后来进了学,老师送了丁祭的胙肉来,外祖母道:『丁祭肉若是不吃,圣人就要计较了:大则降灾,小则害病。』只得就开了斋。俺这周长兄,只到今年秋祭,少不得有胙肉送来,不怕你不开哩。」众人说他发的利市好,同斟一杯,送与周先生预贺,把周先生脸上羞的红一块、白一块,只得承谢众人,将酒接在手里。厨下捧出汤点来,一大盘实心馒头,一盘油煎的扛子火烧。众人道:「这点心是素的,先生用几个。」周进怕汤不洁净,讨了茶来吃点心。
闲话不提。周进因为他这样说,倒不再谦让了,竟抢在他前面作了揖。大家都作过揖坐下。只有周、梅两位的茶杯里有两枚生红枣,其余都是清茶。喝过茶,摆了两张桌子,放上杯筷,尊周先生坐首席,梅相公坐二席,众人按年龄坐下,斟上酒来。周进接过酒,向众人道谢打扰,一饮而尽。随即每桌摆上八九个碗,有猪头肉、公鸡、鲤鱼、肚、肺、肝、肠之类。叫一声:“请!”大家一齐举筷,像风卷残云一般,很快去了一半。看那周先生时,一筷子也没动。申祥甫说:“今天先生为什么不用菜?这不是上门怪人吗?”拣好的递了过去。周进拦住说:“实不相瞒,我学生是吃长斋的。”众人说:“这个倒疏忽了。却不知先生为什么吃斋。”周进说:“只因当年先母生病时,在观音菩萨像前许的愿,如今已经吃了十几年了。”梅玖说:“我因为先生吃斋,倒想起一个笑话,是前日在城里我那案伯顾老相公家听他说的。有个做先生的一字至七字诗……”大家都停了筷子听他念诗。他便念道:“呆,秀才,吃长斋,胡须满腮,经书不揭开,纸笔自己安排,明年不请我自来。”念完,说:“像我这周长兄如此大才,呆是不呆的了。”又掩着嘴说:“秀才,指日就是;那‘吃长斋,胡须满腮’,竟被他说一个准!”说完,哈哈大笑。大家一齐笑起来。周进不好意思。申祥甫连忙斟一杯酒说:“梅三相该敬一杯。顾老相公家的西席就是周先生了。”梅玖说:“我不知道,该罚不该罚!但这个话不是针对周长兄,他说明白了是个秀才。但这吃斋也是好事。早年我有个母舅,一直吃长斋,后来考中了秀才,老师送了丁祭的胙肉来,外祖母说:‘丁祭肉要是不吃,圣人就要计较了:大则降灾,小则害病。’只得就开了斋。我这周长兄,只到今年秋祭,少不得有胙肉送来,不怕你不开斋。”众人说他发的利市好,一同斟一杯酒,送给周先生预贺,把周先生脸上羞得红一块、白一块,只得道谢众人,把酒接在手里。厨房里捧出汤点来,一大盘实心馒头,一盘油煎的扛子火烧。众人说:“这点心是素的,先生用几个。”周进怕汤不干净,要了茶来吃点心。
内中一人问申祥甫道:「你亲家今日在那里?何不来陪先生坐坐?」申祥甫道:「他到快班李老爹家吃酒去了。」又一个人道:「李老爹这几年在新任老爷手里著实跑起来了,怕不一年要寻千把银子。只是他老人家好赌,不如西班黄老爹,当初也在这些事里顽耍,这几年成了正果,家里房子盖的像天宫一般,好不热闹。」荀老爹向申祥甫道:「你亲家自从当了门户,时运也算走顺风。再过两年,只怕也要弄到黄老爹的意思哩。」申祥甫道:「他也要算停当的了。若想到黄老爹的地步,只怕还有做几年的梦。」
其中一人问申祥甫说:“你亲家今天在哪里?何不来陪先生坐坐?”申祥甫说:“他到快班李老爹家吃酒去了。”又一个人说:“李老爹这几年在新任老爷手里着实跑起来了,恐怕一年要赚千把两银子。只是他老人家好赌,不如西班黄老爹,当初也在这些事里玩耍,这几年修成了正果,家里房子盖得像天宫一般,好不热闹。”荀老爹对申祥甫说:“你亲家自从当了门户,时运也算走顺风。再过两年,只怕也要弄到黄老爹那个地步哩。”申祥甫说:“他也要算能干的了。若想到黄老爹的地步,只怕还要做几年的梦。”
梅相公正吃著火烧,接口道:「做梦倒也有些准哩。」因问周进道:「长兄这些年考校,可曾得个甚么梦兆?」周进道:「倒也没有。」梅玖道:「就是徼幸的这一年,正月初一日,我梦见在一个极高的山上,天上的日头,不差不错,端端正正掉了下来,压在我头上,惊出一身的汗﹔醒了摸一摸头,就像还有些热。彼时不知甚么原故,如今想来,好不有准!」于是点心吃完,又斟了一巡酒。直到上灯时候,梅相公同众人别了回去。申祥甫拿出一副蓝布被褥,送周先生到观音庵歇宿﹔向和尚说定,馆地就在后门里这两间屋内。
梅相公正在吃火烧,接口说:“做梦倒也有些准哩。”于是问周进:“长兄这些年考试,可曾得过什么梦兆?”周进说:“倒也没有。”梅玖说:“就是我侥幸考中的那一年,正月初一,我梦见在一个极高的山上,天上的太阳,不偏不倚,端端正正掉了下来,压在我头上,惊出一身汗;醒了摸一摸头,就像还有些热。那时不知什么缘故,如今想来,好不有准!”于是点心吃完,又斟了一巡酒。直到上灯时候,梅相公同众人告别回去。申祥甫拿出一副蓝布被褥,送周先生到观音庵歇宿;向和尚说定,学馆就在后门里这两间屋内。
直到开馆那日,申祥甫同著众人领了学生来,七长八短几个孩子,拜见先生。众人各自散了。周进上位教书。晚间学生家去,把各家贽见拆开来看:只见荀家是一钱银子,另有八分银子代茶﹔其余也有三分的,也有四分的,也有十来个钱的,合拢了不彀一个月饭食。周进一总包了,交与和尚收著再算。那些孩子就像蠢牛一般,一时照顾不到,就溜到外边去打瓦踢毬,每日淘气不了。周进只得捺定性子,坐著教导。
直到开馆那天,申祥甫同着众人领了学生来,高矮不齐的几个孩子,拜见先生。众人各自散了。周进上位教书。晚间学生回家,把各家的见面礼拆开来看:只见荀家是一钱银子,另有八分银子代茶;其余也有三分的,也有四分的,也有十来个钱的,合起来不够一个月饭食。周进一总包了,交给和尚收着再算。那些孩子就像蠢牛一般,一时照顾不到,就溜到外边去打瓦踢球,每天淘气不停。周进只得捺住性子,坐着教导。
不觉两个多月,天气渐暖。周进吃过午饭,开了后门出来,河沿上望望。虽是乡村地方,河边却也有几树桃花、柳树,红红绿绿,间杂好看。看了一回,只见蒙蒙的细雨下将起来。周进见下雨,转入门内,望著雨下在河里,烟笼远树,景致更妙。这雨越下越大。却见上流头一只船冒雨而来。那船本不甚大,又是芦席篷,所以怕雨。将近河岸,看时,中舱坐著一个人,船尾坐著两个从人,船头上放著一担食盒。将到岸边,那人连呼船家泊船,带领从人,走上岸来。周进看那人时,头戴方巾,身穿宝蓝缎直裰,脚下粉底皂靴,三绺髭须,约有三十多岁光景。走到门口,与周进举一举手,一直进来。自己口里说道:「原来是个学堂。」周进跟了进来作揖。那人还了个半礼道:「你想就是先生了?」周进道:「正是。」那人问从者道:「和尚怎的不见?」说著,和尚忙走了出来道:「原来是王大爷。请坐。僧人去烹茶来。」向著周进道:「这王大爷就是前科新中的。先生陪了坐著,我去拿茶。」
不知不觉过了两个多月,天气渐渐暖和起来。周进吃过午饭,打开后门出来,在河沿上眺望。虽然是乡村地方,河边却也有几棵桃树、柳树,红红绿绿,交错相间,十分好看。看了一会儿,只见蒙蒙细雨下了起来。周进见下雨,转身回到门内,望着雨落在河里,烟雾笼罩远处的树木,景致更加美妙。这雨越下越大。却见上游一只船冒雨而来。那船本来不大,又是芦席篷,所以怕雨。靠近河岸时,一看,中舱坐着一个人,船尾坐着两个随从,船头上放着一担食盒。快到岸边,那人连声叫船家停船,带着随从走上岸来。周进看那人时,头戴方巾,身穿宝蓝色缎子直裰,脚穿粉底皂靴,三绺胡须,大约三十多岁的样子。走到门口,对周进举了举手,径直进来。自己嘴里说道:“原来是个学堂。”周进跟进来作揖。那人还了半个礼说:“你大概就是先生了?”周进说:“正是。”那人问随从道:“和尚怎么不见?”说着,和尚急忙走出来说:“原来是王大爷。请坐。我去烹茶来。”对周进说:“这位王大爷就是前科新中的举人。先生陪着坐,我去拿茶。”
那王举人也不谦让,从人摆了一条凳子,就在上首坐了。周进下面相陪。王举人道:「你这位先生贵姓?」周进知他是个举人,便自称道:「晚生姓周。」王举人道:「去年在谁家作馆?」周进道:「在县门口顾老相公家。」王举人道:「足下莫不是就在我白老师手里曾考过一个案首的?说这几年在顾二哥家做馆,不差不差。」周进道:「俺这顾东家,老先生也是相与的?」王举人道:「顾二哥是俺户下册书,又是拜盟的好弟兄。」须臾,和尚献上茶来吃了。周进道:「老先生的朱卷是晚生熟读过的。后面两大股文章,尤其精妙。」王举人道:「那两股文章不是俺作的。」周进道:「老先生又过谦了。却是谁作的呢?」王举人道:「虽不是我作的,却也不是人作的。那时头场,初九日,天色将晚,第一篇文章还不曾做完,自己心里疑惑,说:『我平日笔下最快,今日如何迟了?』正想不出来,不觉磕睡上来,伏著号板打一个盹。只见五个青脸的人跳进号来,中间一人,手里拿著一枝大笔,把俺头上点了一点,就跳出去了。随即一个戴纱帽、红袍金带的人,揭帘子进来,把俺拍了一下,说道:『王公请起。』那时弟吓了一跳,通身冷汗,醒转来,拿笔在手,不知不觉写了出来。可见贡院里鬼神是有的。弟也曾把这话回禀过大主考座师,座师就道弟该有鼎元之分。」
那王举人也不谦让,随从摆了一条凳子,就在上首坐下。周进在下首陪着。王举人说:“你这位先生贵姓?”周进知道他是举人,便自称道:“晚生姓周。”王举人说:“去年在谁家教书?”周进说:“在县门口顾老相公家。”王举人说:“足下莫非就是在我白老师手里考过一个案首的?说这几年在顾二哥家教书,不错不错。”周进说:“我这顾东家,老先生也认识?”王举人说:“顾二哥是我户下的册书,又是结拜的好弟兄。”一会儿,和尚献上茶来喝了。周进说:“老先生的朱卷是晚生熟读过的。后面两大股文章,尤其精妙。”王举人说:“那两股文章不是我作的。”周进说:“老先生又过谦了。那是谁作的呢?”王举人说:“虽不是我作的,却也不是人作的。那时头场,初九日,天色将晚,第一篇文章还没做完,自己心里疑惑,说:‘我平日下笔最快,今天怎么迟了?’正想不出来,不觉困意上来,伏在号板上打了个盹。只见五个青脸的人跳进号来,中间一人,手里拿着一枝大笔,在我头上点了一点,就跳出去了。随即一个戴纱帽、穿红袍金带的人,掀帘子进来,拍了我一下,说:‘王公请起。’那时我吓了一跳,浑身冷汗,醒过来,拿笔在手,不知不觉写了出来。可见贡院里鬼神是有的。我也曾把这话回禀过大主考座师,座师就说我该有鼎元之分。”
正说得热闹,一个小学生送倣来批,周进叫他阁著。王举人道:「不妨,你只管去批倣,俺还有别的事。」周进只得上位批倣。王举人吩咐家人道:「天已黑了,雨又不住,你们把船上的食盒挑了上来,叫和尚拿升米做饭。船家叫他伺候著,明日早走。」向周进道:「我方才上坟回来,不想遇著雨,耽搁一夜。」说著,就猛然回头,一眼看见那小学生的倣纸上的名字是荀玫,不觉就吃了一惊。一会儿咂嘴弄唇的,脸上做出许多怪物像。周进又不好问他,批完了倣,依旧陪他坐著。他就问道:「方才这小学生几岁了?」周进道:「他才七岁。」王举人道:「是今年才开蒙?这名字是你替他起的?」周进道:「这名字不是晚生起的。开蒙的时候,他父亲央及集上新进梅朋友替他起名。梅朋友说自己的名字叫做『玖』,也替他起个『王』旁的名字发发兆,将来好同他一样的意思。」
正说得热闹,一个小学生送仿来批改,周进叫他先放着。王举人说:“不妨,你只管去批仿,我还有别的事。”周进只好上去批仿。王举人吩咐家人说:“天已经黑了,雨又不停,你们把船上的食盒挑上来,叫和尚拿升米做饭。船家叫他伺候着,明天一早走。”对周进说:“我刚才上坟回来,不想遇到雨,耽搁一夜。”说着,就猛然回头,一眼看见那小学生仿纸上的名字是荀玫,不觉吃了一惊。一会儿咂嘴弄唇,脸上做出许多怪相。周进又不好问他,批完了仿,依旧陪他坐着。他就问道:“刚才这小学生几岁了?”周进说:“他才七岁。”王举人说:“是今年才开蒙?这名字是你替他起的?”周进说:“这名字不是晚生起的。开蒙的时候,他父亲央求集上新进学的梅朋友替他起名。梅朋友说自己的名字叫‘玖’,也替他起个‘王’旁的名字发发兆,将来好同他一样的意思。”
王举人笑道:「说起来,竟是一场笑话:弟今年正月初一日梦见看会试榜,弟中在上面是不消说了,那第三名也是汶上人,叫做荀玫。弟正疑惑我县里没有这一个姓荀的孝廉,谁知竟同著这个小学生的名字。难道和他同榜不成!」说罢,就哈哈大笑起来,道:「可见梦作不得准!况且功名大事,总以文章为主,那里有甚么鬼神!」周进道:「老先生,梦也竟有准的。前日晚生初来,会著集上梅朋友,他说也是正月初一日,梦见一个大红日头落在他头上﹔他这年就飞黄腾达的。」王举人道:「这话更不作得准了。比如他进个学,就有日头落在他头上,像我这发过的,不该连天都掉下来,是俺顶著的了?」彼此说著闲话,掌上灯烛,管家捧上酒饭,鸡、鱼、鸭、肉,堆满春台。王举人也不让周进,自己坐著吃了,收下碗去。落后和尚送出周进的饭来,一碟老菜叶,一壶热水。周进也吃了。叫了安置,各自歇宿。
王举人笑道:“说起来,竟是一场笑话:我今年正月初一日梦见看会试榜,我中在上面是不用说了,那第三名也是汶上人,叫做荀玫。我正疑惑我县里没有这一个姓荀的举人,谁知竟同着这个小学生的名字。难道和他同榜不成!”说罢,就哈哈大笑起来,说:“可见梦做不得准!况且功名大事,总以文章为主,哪里有什么鬼神!”周进说:“老先生,梦也竟有准的。前日晚生初来,遇到集上的梅朋友,他说也是正月初一日,梦见一个大红太阳落在他头上;他这年就飞黄腾达的。”王举人说:“这话更做不得准了。比如他进个学,就有太阳落在他头上,像我这样发过的,不该连天都掉下来,是我顶着的了?”彼此说着闲话,点上灯烛,管家捧上酒饭,鸡、鱼、鸭、肉,堆满春台。王举人也不让周进,自己坐着吃了,收下碗去。后来和尚送出周进的饭来,一碟老菜叶,一壶热水。周进也吃了。叫了安置,各自歇宿。
次早,天色已晴,王举人起来洗了脸,穿好衣服,拱一拱手,上船去了。撒了一地的鸡骨头、鸭翅膀、鱼刺、瓜子壳,周进昏头昏脑,扫了一早晨。
第二天早上,天色已晴,王举人起来洗了脸,穿好衣服,拱了拱手,上船去了。撒了一地的鸡骨头、鸭翅膀、鱼刺、瓜子壳,周进昏头昏脑,扫了一早晨。
自这一番之后,一薛家集的人都晓得荀家孩子是县里王举人的进士同年,传为笑话。这些同学的孩子赶著他就不叫荀玫了,都叫他「荀进士」。各家父兄听见这话,都各不平,偏要在荀老翁跟前恭喜,说他是个封翁太老爷。把个荀老爹气得有口难分。申祥甫背地里又向众人道:「那里是王举人亲口说这番话。这就是周先生看见我这一集上只有荀家有几个钱,捏造出这话来奉承他,图他个逢时遇节,他家多送两个盒子。俺前日听见说,荀家抄了些面筋、豆腐干送在庵里,又送了几回馒头、火烧。就是这些原故了!」众人都不喜欢,以此周进安身不牢﹔因是碍著夏总甲的面皮,不好辞他,将就混了一年。后来夏总甲也嫌他呆头呆脑,不知道常来承谢,由著众人把周进辞了来家。
自从这一番之后,整个薛家集的人都晓得荀家孩子是县里王举人的进士同年,传为笑话。这些同学的孩子赶着他就不叫荀玫了,都叫他“荀进士”。各家父兄听见这话,都各不平,偏要在荀老翁跟前恭喜,说他是个封翁太老爷。把个荀老爹气得有口难分。申祥甫背地里又向众人说:“哪里是王举人亲口说这番话。这就是周先生看见我这一集上只有荀家有几个钱,捏造出这话来奉承他,图他逢时遇节,他家多送两个盒子。我前日听见说,荀家抄了些面筋、豆腐干送到庵里,又送了几回馒头、火烧。就是这些缘故了!”众人都不喜欢,因此周进安身不牢;但因碍着夏总甲的面皮,不好辞他,将就混了一年。后来夏总甲也嫌他呆头呆脑,不知道常来承谢,由着众人把周进辞了回家。
那年却失了馆,在家日食艰难。一日,他姊丈金有余来看他,劝道:「老舅,莫怪我说你。这读书求功名的事,料想也是难了。人生世上,难得的是这碗现成饭,只管『稂不稂莠不莠』的到几时?我如今同了几个大本钱的人到省城去买卖,差一个记帐的人,你不如同我们去走走。你又孤身一人,在客伙内,还是少了你吃的,穿的?」周进听了这话,自己想:「『瘫子掉在井里,捞起也是坐。』有甚亏负我?」随即应允了。
那一年他失去了教书的工作,在家生活艰难。一天,他的姐夫金有余来看他,劝说道:“老舅,别怪我说话直。这读书求功名的事,想来也是难了。人生在世,难得的是这碗现成饭,你总不能一直这样‘不三不四’地混下去吧?我现在和几个本钱大的人去省城做买卖,缺一个记账的人,你不如跟我们一起去。你又是孤身一人,在客伙里,难道还少了你吃的穿的?”周进听了这话,心里想:“‘瘫子掉在井里,捞起来也是坐着。’有什么亏待我的?”于是便答应了。
金有余择个吉日,同一伙客人起身,来到省城杂货行里住下。周进无事闲著,街上走走。看见纷纷的工匠都说是修理贡院。周进跟到贡院门口,想挨进去看,被看门的大鞭子打了出来。晚间向姊夫说,要去看看。金有余只得用了几个小钱,一伙客人都也同了去看﹔又央及行主人领著。行主人走进头门,用了钱的并无拦阻。到了龙门下,行主人指道:「周客人,这是相公们进的门了。」进去两边号房门,行主人指道:「这是天字号了,你自进去看看。」周进一进了号,见两块号板摆得齐齐整整,不觉眼睛里一阵酸酸的,长叹一声,一头撞在号板上,直僵僵不醒人事。只因这一死,有分教:『累年蹭蹬,忽然际会风云﹔终岁凄凉,竟得高悬月旦。』未知周进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金有余选了个吉日,和一群客人出发,来到省城的杂货行里住下。周进闲着没事,在街上走走。看见许多工匠纷纷说是在修理贡院。周进跟到贡院门口,想挤进去看看,被看门的人用大鞭子打了出来。晚上他跟姐夫说,想去看看。金有余只好花了几个小钱,一群客人都跟着去看,又请行主人领着。行主人走进头门,花了钱的没人阻拦。到了龙门下,行主人指着说:“周客人,这是相公们进的门了。”进去后两边是号房门,行主人指着说:“这是天字号了,你自己进去看看。”周进一进号房,看见两块号板摆得整整齐齐,不觉眼睛一阵酸涩,长叹一声,一头撞在号板上,直挺挺地不省人事。只因这一死,有诗为证:“多年坎坷,忽然际遇风云;终年凄凉,竟然高悬月旦。”不知周进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第 1 篇 · 目录 · 第 3 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