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王秀才议立偏房 严监生疾终正寝
第五回 王秀才商议立偏房 严监生病终正寝
话说众回子因汤知县枷死了老师夫,闹将起来,将县衙门围的水泄不通,口口声声只要揪出张静斋来打死。知县大惊,细细在衙门里追问,才晓得是门子透风。知县道:「我至不济,到底是一县之主,他敢怎的我?设或闹了进来,看见张世兄,就有些开交不得了。如今须是设法先把张世兄弄出去,离了这个地方上才好。」忙唤了几个心腹的衙役进来商议。幸得衙门后身紧靠著北城,几个衙役,先溜到城外,用绳子把张、范二位系了出去。换了蓝布衣服、草帽、草鞋,寻一条小路,忙忙如丧家之狗,急急如漏网之鱼,连夜找路回省城去了。
话说那些回民因为汤知县用枷锁处死了老师傅,闹了起来,把县衙门围得水泄不通,口口声声要揪出张静斋来打死。知县非常惊慌,在衙门里仔细追问,才知道是门子走漏了风声。知县说:“我再不济,到底是一县之主,他们敢把我怎么样?如果他们闹进来,看见张世兄,那就不好收场了。现在必须设法先把张世兄弄出去,离开这个地方才好。”急忙叫了几个心腹衙役进来商议。幸好衙门后面紧靠着北城,几个衙役先溜到城外,用绳子把张、范两位先生吊了出去。他们换了蓝布衣服、草帽、草鞋,找了一条小路,匆忙得像丧家之狗,急急如漏网之鱼,连夜赶路回省城去了。
这里学师、典史,俱出来安民,说了许多好话,众回子渐渐的散了。汤知县把这情由细细写了个禀帖,禀知按察司。按察司行文书檄了知县去。汤奉见了按察司,摘去纱帽,只管磕头。按察司道:「论起来,这件事你汤老爷也忒孟浪了些。不过枷责就罢了,何必将牛肉堆在枷上?这个成何刑法?但此刁风也不可长,我这里少不得拿几个为头的来尽法处置。你且回衙门去办事。凡事须要斟酌些,不可任性。」汤知县又磕头说道:「这事是卑职不是。蒙大老爷保全,真乃天地父母之恩,此后知过必改。但大老爷审断明白了,这几个为头的人,还求大老爷发下卑县发落,赏卑职一个脸面。」按察司也应承了。知县叩谢出来,回到高要。过了些时,果然把五个为头的回子问成奸民挟制官府,依律枷责,发来本县发落。知县看了来文,挂出牌去。次日早晨,大摇大摆出堂,将回子发落了。
这时学师、典史都出来安抚百姓,说了许多好话,众回民渐渐散去。汤知县把这件事的经过详细写了一份禀帖,禀告按察司。按察司发公文传唤知县去。汤奉见了按察司,摘下纱帽,只管磕头。按察司说:“说起来,这件事你汤老爷也太过鲁莽了。不过枷责一下就算了,何必把牛肉堆在枷上?这成什么刑法?但这种刁风也不可助长,我这里少不得拿几个为首的来依法处置。你先回衙门办事。凡事要斟酌些,不可任性。”汤知县又磕头说:“这事是卑职不对。承蒙大老爷保全,真是天地父母之恩,此后知过必改。但大老爷审断明白后,这几个为首的人,还求大老爷发下卑县处置,赏卑职一个脸面。”按察司也答应了。知县叩谢出来,回到高要。过了些时候,果然把五个为首的回民定为奸民挟制官府,依法枷责,发到本县处置。知县看了来文,挂出牌示。第二天早晨,大摇大摆升堂,将回民处置了。
正要退堂,见两个人进来喊冤,知县叫带上来问。一个叫做王小二,是贡生严大位的紧邻。去年三月内,严贡生家一口才过下来的小猪,走到他家去,他慌送回严家。严家说:猪到人家,再寻回来,最不利市,押著出了八钱银子,把小猪就卖与他。这一口猪在王家已养到一百多斤,不想错走到严家去,严家把猪关了。小二的哥子王大走到严家讨猪。严贡生说,猪本来是他的:「你要讨猪,照时值估价,拿几两银子来,领了猪去。」王大是个穷人,那有银子,就同严家争吵了几句﹔被严贡生几个儿子,拿拴门的闩,赶面的杖,打了一个臭死,腿都打折了,睡在家里。所以小二来喊冤。知县喝过一边,带那一个上来问道:「你叫做甚么名字?」那人是个五六十岁的老者,禀道:「小人叫做黄梦统,在乡下住。因去年九月上县来交钱粮,一时短少,央中向严乡绅借二十两银子,每月三分钱,写立借约,送在严府,小的却不曾拿他的银子。走上街来,遇著个乡里的亲眷,他说有几两银子借与小的,交个几分数,再下乡去设法﹔劝小的不要借严家的银子。小的交完钱粮,就同亲戚回家去了。至今已是大半年,想起这事来,问严府取回借约,严乡绅问小的要这几个月的利钱。小的说:『并不曾借本,何得有利?』严乡绅说小的当时拿回借约,好让他把银子借与别人生利﹔因不曾取约,他将二十两银子也不能动,误了大半年的利钱,该是小的出。小的自知不是,向中人说,情愿买个蹄、酒上门取约。严乡绅执意不肯,把小的驴和米同稍袋都叫人短了家去,还不发出纸来。这样含冤负屈的事,求太老爷做主!」知县听了,说道:「一个做贡生的人,忝列衣冠,不在乡里间做些好事,只管如此骗人,其实可恶!」便将两张状子都批准,原告在外伺候。早有人把这话报知严贡生,严贡生慌了,自心里想:「这两件事都是实的,倘若审断起来,体面上须不好看。『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卷卷行李,一溜烟走急到省城去了。
正要退堂,见两个人进来喊冤,知县叫带上来问。一个叫王小二,是贡生严大位的紧邻。去年三月内,严贡生家一口刚生下来的小猪,跑到他家去,他急忙送回严家。严家说:猪到了别人家,再找回来,最不吉利,硬逼着出了八钱银子,把小猪卖给了他。这口猪在王家已经养到一百多斤,不想错走到严家去,严家把猪关了起来。小二的哥哥王大到严家讨猪。严贡生说,猪本来就是他的:“你要讨猪,按市价估价,拿几两银子来,领了猪去。”王大是个穷人,哪有银子,就和严家争吵了几句,被严贡生几个儿子,拿拴门的门闩、赶面的杖,打了一个半死,腿都打断了,睡在家里。所以小二来喊冤。知县喝退一边,带那一个上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那人是个五六十岁的老者,禀告说:“小人叫黄梦统,在乡下住。因为去年九月上县来交钱粮,一时短缺,托中人向严乡绅借二十两银子,每月三分利息,写了借约,送到严府,小人却没拿他的银子。走上街来,遇到一个乡里的亲戚,他说有几两银子借给我,交个几分,再下乡去设法,劝我不要借严家的银子。小人交完钱粮,就和亲戚回家去了。至今已大半年,想起这事,到严府取回借约,严乡绅向小人要这几个月的利钱。小人说:‘并没有借本钱,哪有利钱?’严乡绅说小人当时拿回借约,好让他把银子借给别人生利,因为没取约,他二十两银子也不能动,耽误了大半年的利钱,该小人出。小人自知不对,向中人说,情愿买个猪蹄、酒上门取约。严乡绅执意不肯,把小人的驴和米连同口袋都叫人抢回家去,还不肯拿出借约。这样含冤负屈的事,求太老爷做主!”知县听了,说:“一个做贡生的人,忝列衣冠,不在乡里做些好事,只管这样骗人,实在可恶!”便将两张状子都批准,原告在外等候。早有人把这话报知严贡生,严贡生慌了,心里想:“这两件事都是实的,倘若审断起来,面子上不好看。‘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卷起行李,一溜烟急忙跑到省城去了。
知县准了状子,发房出了差,来到严家,严贡生已是不在家了,只得去会严二老官。二老官叫做严大育,字致和﹔他哥字致中﹔两人是同胞弟兄,却在两个宅里住。这严致和是个监生,家有十多万银子。严致和见差人来说了此事,他是个胆小有钱的人,见哥子又不在家,不敢轻慢,随即留差人吃了酒饭,拿两千钱打发去了。忙著小厮去请两位舅爷来商议。
知县批准了状子,发下公文派出差役,来到严家,严贡生已经不在家了,只得去见严二老官。二老官叫严大育,字致和;他哥字致中;两人是同胞兄弟,却在两个宅子里住。这严致和是个监生,家有十多万银子。严致和见差人来说了这事,他是个胆小有钱的人,见哥哥又不在家,不敢怠慢,随即留差人吃了酒饭,拿两千钱打发走了。急忙叫小厮去请两位舅爷来商议。
他两个阿舅姓王,一个叫王德,是府学廪膳生员﹔一个叫王仁,是县乐廪膳生员。都做著极兴头的馆,铮铮有名﹔ 听见妹丈请,一齐走来。严致和把这件事从头告诉一遍:「现今出了差票在此,怎样料理?」王仁笑道:「你令兄平日常说同汤公相与的,怎的这一点事就吓走了?」严致和道:「这话也说不尽了﹔只是家兄而今两脚站开,差人却在我这里吵闹要人,我怎能丢了家里的事,出外去寻他?他也不肯回来。」王仁道:「各家门户,这事究竟也不与你相干。」王德道:「你有所不知。衙门里的差人,因妹丈有碗饭吃,他们做事,只拣有头发的抓,若说不管他,就更要的人紧了。如今有个道理,是『釜底抽薪』之法。只消央个人去把告状的安抚住了,众人递个拦词,便歇了。谅这也没有多大的事。」王仁道:「不必又去央人,就是我们愚兄弟两个去寻了王小二、黄梦统,到家替他分说开﹔把猪也还与王家,再折些须银子给他养那打坏了的腿﹔黄家那借约,查了还他。一天的事,都没有了。」严致和道﹔「老舅怕不说的是﹔只是我家嫂也是个糊涂人,几个舍姪,就像生狼一般,一总也不听教训。他怎肯把这猪和借约拿出来?」王德道:「妹丈,这话也说不得了。假如你令嫂、令姪拗著,你认晦气,再拿出几两银子,折个猪价,给了王姓的﹔黄家的借约,我们中间人立个纸笔与他,说寻出作废纸无用。这事才得落台,才得耳跟清静。」
他的两个妻舅姓王,一个叫王德,是府学里的廪膳生员;一个叫王仁,是县学里的廪膳生员。两人都做着很兴旺的私塾,名声很响。听说妹夫请他们,就一起过来了。严致和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现在差票已经发下来了,这事该怎么处理?”王仁笑着说:“你哥哥平时常说跟汤公交好,怎么这点小事就吓跑了?”严致和说:“这话也说不完了。只是我哥哥现在躲开了,差人却在我这里吵闹要人,我怎么能丢下家里的事,到外面去找他?他也不肯回来。”王仁说:“各家有各家的事,这事终究不关你的事。”王德说:“你不知道。衙门里的差人,因为妹夫你有饭吃,他们做事,专挑有油水的人抓。如果说不管,他们就更逼得紧了。现在有个办法,是‘釜底抽薪’的法子。只要请个人去把告状的人安抚住,大家递个拦词,事情就了结了。估计这事也不大。”王仁说:“不必再去请别人,就是我们兄弟俩去找王小二、黄梦统,到家里替他们说开。把猪还给王家,再折些银子给他养那被打坏的腿;黄家的借约,查出来还给他。一天的事,就都没了。”严致和说:“老舅说得当然对。只是我嫂子也是个糊涂人,几个侄子,就像野狼一样,全都不听教训。他们怎么肯把猪和借约拿出来?”王德说:“妹夫,这话也说不下去了。假如你嫂子、侄子硬要拗着,你就认倒霉,再拿出几两银子,折成猪价,给了王家;黄家的借约,我们中间人立个字据给他,说找出来也是废纸没用。这事才能了结,才能耳根清净。”

当下商议已定,一切办得停妥。严二老官连在衙门使费共用去了十几两银子,官司已了。过了几日,整治一席酒,请二位舅爷来致谢。两个秀才,拿班做势,在馆里又不肯来。严致和吩咐小厮去说﹔「奶奶这些时心里有些不好。今日一者请吃酒,二者奶奶要同舅爷们谈谈。」二位听见这话,方才来。严致和即迎进厅上。吃过茶,叫小厮进去说了。丫鬟出来请二位舅爷。进到房内,抬头看见他妹子王氏,面黄肌瘦,怯生生的,路也走不全,还在那里自己装瓜子,剥粟子,办围碟。见他哥哥进来,丢了过来拜见。奶妈抱著妾出的小儿子,方年三岁,带著银项圈,穿著红衣服,来叫舅舅。二位吃了茶,一个丫鬟来说:「赵新娘进来拜舅爷。」二位连忙道:「不劳罢。」坐下说了些家常话,又问妹子的病,「总是虚弱,该多用补药」,说罢,前厅摆下酒席,让了出去上席。
当下商议定了,一切事情都办妥了。严二老官连在衙门里打点的费用,总共花了十几两银子,官司就算了结了。过了几天,整治了一桌酒席,请两位妻舅来致谢。两个秀才拿腔作势,在私塾里不肯来。严致和吩咐小厮去说:“奶奶这些天心里有些不舒服。今天一是请吃酒,二是奶奶想跟舅爷们谈谈。”两人听了这话,才来了。严致和迎进厅上。喝过茶,叫小厮进去通报。丫鬟出来请两位舅爷。进到房里,抬头看见他妹子王氏,面黄肌瘦,怯生生的,走路都走不稳,还在那里自己装瓜子、剥栗子、准备小菜。见她哥哥进来,放下东西过来拜见。奶妈抱着妾生的小儿子,才三岁,戴着银项圈,穿着红衣服,来叫舅舅。两人喝了茶,一个丫鬟来说:“赵新娘进来拜见舅爷。”两人连忙说:“不必劳烦了。”坐下说了些家常话,又问妹子的病,“总是身体虚弱,该多用补药。”说完,前厅摆下酒席,请他们出去入席。

叙些闲话,又提起严致中的话来。王仁笑著问王德道:「大哥,我倒不解,他家大老那宗笔下,怎得会补起廪来的?」王德道:「这是三十年前的话。那时宗师都是御史出来,本是个吏员出身,知道甚么文章!」王仁道:「老大而今越发离奇了,我们至亲,一年中也要请他几次,却从不曾见他家一杯酒。想起还是前年出贡竖旗杆,在他家扰过一席。」王德愁著眉道:「那时我不曾去!他为出了一个贡,拉人出贺礼,把总甲、地方都派分子,县里狗腿差是不消说,弄了有一二百吊钱,还欠下厨子钱,屠户肉案子上的钱,至今也不肯还,过两个月在家吵一回,成甚么模样。」严致和道:「便是我也不好说。不瞒二位老舅,像我家还有几亩薄田,日逐夫妻四口在家里度日,猪肉也舍不得买一斤,每常小儿子要吃时,在熟切店内买四个钱的哄他就是了。家兄寸土也无,人口又多,过不得三天,一买就是五斤,还要白煮的稀烂﹔上顿吃完了,下顿又在门口赊鱼。当初分家,也是一样田地,白白都吃穷了。而今端了家里花梨椅子,悄悄开了后门,换肉心包子吃。你说这事如何是好!」二位哈哈大笑﹔笑罢说:「只管讲这些混话,误了我们吃酒。快取骰盆来。」当下取骰子送与大舅爷:「我们行状元令。」两位舅爷,一个人行一个状元令,每人中一回状元吃一大杯。」两位就中了几回状元,吃了几十杯。却又古怪:那骰子竟像知人事的,严监生一回状元也不曾中。二位拍手大笑。吃到四更尽鼓,跌跌撞撞,扶了回去。
闲聊了一会儿,又提起严致中的事。王仁笑着问王德:“大哥,我倒不明白,他家老大那笔文章,怎么就能补上廪生的?”王德说:“这是三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学政都是御史出身,本来是个小吏出身,懂什么文章!”王仁说:“老大现在越发离谱了,我们是至亲,一年中也要请他几次,却从没见过他家一杯酒。想起来还是前年他出贡竖旗杆时,在他家吃过一席。”王德皱着眉头说:“那时我没去!他因为出了个贡,拉人出贺礼,把总甲、地方都摊派了份子,县里的狗腿差更不用说,弄了有一二百吊钱,还欠着厨子钱、屠户肉案上的钱,至今不肯还,过两个月在家吵一回,成什么样子。”严致和说:“就是我也不好说。不瞒两位老舅,像我家还有几亩薄田,每天夫妻四口在家过日子,猪肉都舍不得买一斤,每回小儿子要吃时,在熟切店买四个钱的哄他就行了。我哥哥寸土没有,人口又多,过不了三天,一买就是五斤,还要白煮得稀烂;上顿吃完了,下顿又在门口赊鱼。当初分家,也是一样的田地,白白都吃穷了。现在端着家里的花梨椅子,悄悄开了后门,换肉包子吃。你说这事怎么办才好!”两人哈哈大笑;笑完说:“只管讲这些混账话,耽误了我们喝酒。快拿骰盆来。”当下取了骰子送给大舅爷:“我们行状元令。”两位舅爷,一个人行一个状元令,每人中一回状元吃一大杯。两人就中了几回状元,吃了几十杯。却又古怪:那骰子竟像懂人事似的,严监生一回状元也没中。两人拍手大笑。喝到四更鼓尽,跌跌撞撞,被扶了回去。

自此以后,王氏的病,渐渐的重将起来。每日四五个医生用药,都是人参、附子,并不见效。看看卧床不起,生儿子的妾在旁侍奉汤药,极其殷勤﹔看他病势不好,夜晚时,抱了孩子在床脚头坐著哭泣,哭了几回。那一夜道:「我而今只求菩萨把我带了去,保佑大娘好了罢。」王氏道:「你又痴了,各人的寿数,那个是替得的?」赵氏道:「不是这样说。我死了值得甚么﹔大娘若有些长短,他爷少不得又娶个大娘。他爷四十多岁,只得这点骨血,再娶个大娘来,各养的各疼。自古说:『晚娘的拳头,云里的日头。』这孩子料想不能长大,我也是个死数,不如早些替了大娘去,还保得这孩子一命!」王氏听了,也不答应。赵氏含著眼泪,日逐煨药煨粥,寸步不离。一晚,赵氏出去了一会,不见进来。王氏问丫鬟道:「赵家的那里去了?」丫鬟道:「新娘每夜摆个香桌在天井里哭求天地,他仍要替奶奶,保佑奶奶就好。今夜看见奶奶病重,所以早些出去拜求。」王氏听了,似信不信。次日晚间,赵氏又哭著讲这些话。王氏道:「何不向你爷说,明日我若死了,就把你扶正做个填房?」赵氏忙叫请爷进来,把奶奶的话说了。严致和听不得这一声,连三说道:「既然如此,明日清早就要请二位舅爷说定此事,才有凭据。」王氏摇手道:「这个也随你们怎样做去。」
从此以后,王氏的病渐渐加重了。每天四五个医生用药,都是人参、附子,并不见效。眼看卧床不起,生儿子的妾在旁边侍奉汤药,极其殷勤。看她病势不好,夜晚时,抱着孩子在床脚头坐着哭泣,哭了好几回。那一夜说:“我现在只求菩萨把我带走,保佑大娘好了吧。”王氏说:“你又傻了,各人的寿命,哪个能替得了?”赵氏说:“不是这样说。我死了算什么;大娘若有个三长两短,他爹少不得又娶个大娘。他爹四十多岁,只有这点骨血,再娶个大娘来,各养各的,各疼各的。自古说:‘晚娘的拳头,云里的日头。’这孩子料想不能长大,我也是个死数,不如早些替了大娘去,还能保住这孩子一命!”王氏听了,也不回答。赵氏含着眼泪,每天煨药煨粥,寸步不离。一晚,赵氏出去了一会儿,不见进来。王氏问丫鬟:“赵家的去哪儿了?”丫鬟说:“新娘每夜摆个香桌在天井里哭求天地,她还是要替奶奶,保佑奶奶好。今夜看见奶奶病重,所以早些出去拜求。”王氏听了,似信不信。第二天晚上,赵氏又哭着讲这些话。王氏说:“怎么不跟你爷说,明天我若死了,就把你扶正做个填房?”赵氏忙叫人请爷进来,把奶奶的话说了。严致和一听这话,连声说:“既然如此,明天清早就要请两位舅爷说定这事,才有凭据。”王氏摇手说:“这个也随你们怎么做去。”

严致和就叫人极早去请了舅爷来,看了药方,商议再请名医。说罢,让进房内坐著,严致和把王氏如此这般意思说了,又道:「老舅可亲自问声令妹。」两人走到床前,王氏已是不能言语了,把手指著孩子,点了一点头。两位舅爷看了,把脸本丧著,不则一声。须臾,让到书房里用饭,彼此不提这话。吃罢,又请到一间密屋里。严致和说起王氏病重,吊下泪来道:「你令妹自到舍下二十年,真是弟的内助!如今丢了我,怎生是好!前日还向我说,岳父岳母的坟,也要修理。他自己积的一点东西,留与二位老舅做个遗念。」因把小厮都叫出去,开了一张橱,拿出两封银子来,每位一百两,递与二位老舅:「休嫌轻意。」二位双手来接。严致和又道:「却是不可多心。将来要备祭桌,破费钱财,都是我这里备齐,请老舅来行礼。明日还拿轿子接两位舅奶奶来,令妹还有些首饰,留为遗念。」交毕,仍旧出来坐著。外边有人来候,严致和去陪客去了,回来见两位舅爷哭得眼红红的。王仁道:「方才同家兄在这里说,舍妹真是女中丈夫,可谓王门有幸。方才这一番话,恐怕老妹丈胸中也没有这样道理,还要恍恍忽忽,疑惑不清,枉为男子。」王德道:「你不知道,你这一位如夫人关系你家三代。舍妹殁了,你若另娶一人,磨害死了我的外甥,老伯老伯母在天不安,就是先父母也不安了。」王仁拍著桌子道:「我们念书的人,全在纲常上做工夫。就是做文章,代孔子说话,也不过是这个理。你若不依,我们就不上门了!」严致和道:「恐怕寒族多话。」两位道:「有我两人作主。但这事须要大做,妹丈,你再出几两银子,明日只做我两人出的,备十几席,将三党亲都请到了,趁舍妹眼见,你两口子同拜天地祖宗,立为正室,谁人再敢放屁!」严致和又拿出五十两银子来交与,二位义形于色去了。
严致和立刻派人早早去请了两位舅爷来,看了药方,商量再请名医。说完,请他们进房里坐下,严致和把王氏的意思如此这般说了一遍,又道:“老舅可以亲自问问令妹。”两人走到床前,王氏已经不能说话了,只是用手指着孩子,点了点头。两位舅爷看了,板着脸,一声不吭。过了一会儿,请到书房里吃饭,彼此都不提这事。吃完,又请到一间密室里。严致和说起王氏病重,流着泪道:“你令妹到我家二十年,真是我的贤内助!如今丢下我,怎么是好!前几天还对我说,岳父岳母的坟也要修理。她自己积攒的一点东西,留给两位老舅做个纪念。”于是把小厮都叫出去,打开一个橱柜,拿出两封银子,每封一百两,递给两位老舅:“别嫌礼轻。”两位双手来接。严致和又道:“可别多心。将来要准备祭桌,花费钱财,都由我这里备齐,请老舅来行礼。明天还用轿子接两位舅奶奶来,令妹还有些首饰,留作纪念。”交完后,仍旧出来坐着。外面有人来拜访,严致和去陪客,回来见两位舅爷哭得眼睛红红的。王仁道:“刚才和我哥在这里说,我妹妹真是女中豪杰,可谓王家有幸。刚才这一番话,恐怕老妹夫心里也没有这样的道理,还要恍恍惚惚,疑惑不清,枉为男子。”王德道:“你不知道,你这位如夫人关系你家三代。我妹妹死了,你若另娶一人,折磨死了我的外甥,老伯老伯母在天之灵不安,就是先父母也不安了。”王仁拍着桌子道:“我们读书的人,全在纲常上做功夫。就是做文章,代孔子说话,也不过是这个道理。你若不依,我们就不上门了!”严致和道:“恐怕我家族人多话。”两位道:“有我们两人做主。但这事必须大办,妹夫,你再出几两银子,明天只当是我们两人出的,准备十几桌酒席,把三党亲戚都请到,趁我妹妹还看得见,你两口子同拜天地祖宗,立为正室,谁还敢放屁!”严致和又拿出五十两银子交给他们,两位义愤填膺地走了。
过了三日,王德、王仁,果然到严家来写了几十副帖子,遍请诸亲六眷,择个吉期。亲眷都到齐了,只有隔壁大老爹家五个亲姪子,一个也不到。众人吃过早饭,先到王氏床面前写立王氏遗嘱。两位舅爷王于据、王于依都画了字。严监生戴著方巾,穿著青衫,被了红䌷﹔ 赵氏穿著大红,戴了赤金冠子,两人双拜了天地,又拜了祖宗。王于依广有才学,又替他做了一篇告祖先的文,甚是恳切。告过祖宗,转了下来,两位舅爷叫丫鬟在房里请出两位舅奶奶来,夫妻四个,齐铺铺请妹丈、妹子转在大边,磕下头去,以叙姊妹之礼。众亲眷都分了大小。便是管事的管家、家人、媳妇、丫鬟、使女,黑压压的几十个人,都来磕了主人、主母的头。赵氏又独自走进房内拜王氏做姐姐,那时王氏已发昏去了。行礼已毕,大听、二厅、书房、内堂屋官客并堂客,共摆了二十多桌酒席。吃到三更时分,严监生正在大听陪著客,奶妈慌忙走了出来说道:「奶奶断了气了。」严监生哭著走了进去,只见赵氏扶著床沿,一头撞去,已经哭死了。众人且扶著赵氏灌开水,撬开牙齿,灌了下去。灌醒了时,披头散发,满地打滚,哭的天昏地暗。连严监生也无可奈何。管家都在厅上,堂客都在堂屋候殓,只有两个舅奶奶在房里,乘著人乱,将些衣服、金珠、首饰,一掳精空﹔连赵氏方才戴的赤金冠子,滚在地下,也拾起来藏在怀里。严监生慌忙叫奶妈抱起哥子来。拿一搭麻替他披著。那时衣衾棺椁,都是现成的。入过了殓,天才亮了。灵柩停在第二层中堂内。众人进来参了灵,各自散了。次日送孝布,每家两个。第三日成服,赵氏定要披麻戴孝。两位舅爷断然不肯道:「『名不正则言不顺』,你此刻是姊妹了,妹子替姐姐只带一年孝,穿细布孝衫,用白布孝箍。」议礼已定,报出丧去。自此,修斋、理七、开丧、出殡,用了四五千两银子,闹了半年,不必细说。赵氏感激两位舅爷入于骨髓,田上收了新米,每家两石﹔腌冬菜,每家也是两石﹔ 火腿,一家四只﹔鸡、鸭、小菜不算。
过了三天,王德、王仁果然到严家写了几十副帖子,遍请所有亲戚,选了个吉日。亲戚都到齐了,只有隔壁大老爹家的五个亲侄子,一个也没来。众人吃过早饭,先到王氏床前写立王氏遗嘱。两位舅爷王于据、王于依都画了押。严监生戴着方巾,穿着青衫,披着红绸;赵氏穿着大红衣服,戴着赤金冠子,两人双双拜了天地,又拜了祖宗。王于依很有才学,又替他写了一篇告祖先的文,非常恳切。拜完祖宗,转身下来,两位舅爷叫丫鬟从房里请出两位舅奶奶来,夫妻四人,齐齐整整地请妹夫、妹妹转到上座,磕下头去,以叙姊妹之礼。众亲戚都分了大小。就连管事的管家、家人、媳妇、丫鬟、使女,黑压压的几十个人,都来磕了主人、主母的头。赵氏又独自走进房里拜王氏做姐姐,那时王氏已经昏迷过去了。行礼完毕,大厅、二厅、书房、内堂屋,男客和女客,共摆了二十多桌酒席。吃到三更时分,严监生正在大厅陪客,奶妈慌忙走出来说:“奶奶断气了。”严监生哭着走进去,只见赵氏扶着床沿,一头撞去,已经哭死过去。众人扶着赵氏灌开水,撬开牙齿,灌了下去。灌醒时,她披头散发,满地打滚,哭得天昏地暗。连严监生也无可奈何。管家都在厅上,女客都在堂屋等候入殓,只有两个舅奶奶在房里,趁人乱,把一些衣服、金珠、首饰,一扫而空;连赵氏刚才戴的赤金冠子,滚在地上,也捡起来藏在怀里。严监生慌忙叫奶妈抱起孩子,拿一搭麻布给他披上。那时衣衾棺椁都是现成的。入殓后,天才亮。灵柩停在第二层中堂内。众人进来吊唁后,各自散了。第二天送孝布,每家两个。第三天成服,赵氏一定要披麻戴孝。两位舅爷坚决不肯,说:“‘名不正则言不顺’,你此刻是妹妹了,妹子替姐姐只带一年孝,穿细布孝衫,用白布孝箍。”礼仪议定后,报出丧期。从此,修斋、理七、开丧、出殡,用了四五千两银子,闹了半年,不必细说。赵氏感激两位舅爷入骨,田上收了新米,每家两石;腌冬菜,每家也是两石;火腿,一家四只;鸡、鸭、小菜不算在内。
不觉到了除夕。严监生拜过了天地祖宗,收拾一席家宴。严监生同赵氏对坐,奶妈带著哥子坐在底下。吃了几杯酒,严监生吊下泪来,指著一张橱里,向赵氏说道:「昨日典铺内送来三百两利钱,是你王氏姐姐的私房。每年腊月二十七八日送来,我就交与他,我也不管他在那里用。今年又送这银子来,可怜就没人接了!」赵氏道:「你也莫要说大娘的银子没用处,我是看见的。想起一年到头,逢时遇节,庵里师姑送盒子,卖花婆换珠翠,弹三弦琵琶的女瞎子不离门,那一个不受他的恩惠?况他又心慈,见那些穷亲戚,自己吃不成,也要把人吃﹔穿不成的,也要把人穿。这些银子,彀做甚么!再有些也完了。倒是两位舅爷从来不沾他分毫。依我的意思,这银子也不费用掉了,到开年替奶奶大大的做几回好事,剩来的银子,料想也不多,明年是科举年,就是送与两位舅爷做盘程,也是该的。」严监生听著他说。桌子底下一个猫就扒在他腿上,严监生一靴头子踢开了。那猫吓的跑到里房内去,跑上床头。只听得一声大响,床头上掉下一个东西来,把地板上的酒坛子都打碎了。拿烛去看,原来那瘟猫把床顶上的板跳蹋一块,上面吊下一个大篾篓子来。近前看时,只见一地黑枣子拌在酒里,篾篓横睡著。两个人才扳过来,枣子底下,一封一封,桑皮纸包著。打开看时,共五百两银子。严监生叹道:「我说他的银子那里就肯用完了!像这都是历年聚积的,恐怕我有急事,好拿出来用的。而今他往那里去了!」一回哭著,叫人扫了地。把那个干枣子装了一盘,同赵氏放在灵前桌上,伏著灵床子,又哭了一场。因此,新年不出去拜节,在家哽哽咽咽,不时哭泣﹔精神颠倒,恍惚不宁。过了灯节后,就叫心口疼痛。初时撑著,每晚算帐,直算到三更鼓。后来就渐渐饮食不进,骨瘦如柴,又舍不得银子吃人参。赵氏劝他道:「你心里不自在,这家务事就丢开了罢。」他说道:「我儿子又小,你叫我托那个?我在一日,少不得料理一日。」不想春气渐深,肝木克了脾土,每日只吃两碗米汤,卧床不起。及到天气和暖,又强勉进些饮食,挣起来家前屋后走走。挨过长夏,立秋以后病又重了,睡在床上。想著田上要收早稻,打发了管庄的仆人下乡去﹔又不放心,心里只是急躁。
不知不觉到了除夕。严监生拜过天地祖宗,准备了一桌家宴。严监生和赵氏面对面坐着,奶妈带着儿子坐在下首。喝了几杯酒,严监生流下眼泪,指着一个橱柜,对赵氏说:“昨天当铺送来三百两利息钱,是你王氏姐姐的私房钱。每年腊月二十七八送来,我就交给她,也不管她怎么用。今年又送来这银子,可怜没人接了!”赵氏说:“你也别说大娘的银子没用,我是看见的。想起一年到头,逢年过节,庵里的尼姑送盒子,卖花婆换珠翠,弹三弦琵琶的瞎眼女艺人不断上门,哪一个没受过她的恩惠?况且她心又软,看到那些穷亲戚,自己吃不上也要给别人吃,穿不上也要给别人穿。这些银子,够做什么!再多些也花完了。倒是两位舅爷从来不沾她一分一毫。依我的意思,这银子也别用掉,到明年替奶奶大大地做几场法事,剩下的银子想来也不多,明年是科举年,就是送给两位舅爷做路费,也是应该的。”严监生听她说着。桌子底下有只猫爬到他腿上,严监生一脚用靴头踢开了。那猫吓得跑到里屋去,跳上床头上。只听一声大响,床头上掉下一个东西,把地板上的酒坛子都打碎了。拿蜡烛去看,原来是那只瘟猫把床顶上的板踩塌了一块,上面吊下一个大竹篓子来。走近看时,只见一地黑枣子拌在酒里,竹篓横躺着。两人刚把它扳过来,枣子底下,一封一封的,用桑皮纸包着。打开看时,共有五百两银子。严监生叹道:“我说她的银子哪里肯用完!像这都是历年积攒的,恐怕我有急事,好拿出来用。如今她到哪里去了!”一边哭着,叫人扫了地。把那干枣子装了一盘,和赵氏一起放在灵前的桌上,趴在灵床子上,又哭了一场。因此,新年不出去拜节,在家哽咽哭泣,不时流泪;精神颠倒,恍惚不安。过了元宵节后,就叫心口疼。起初硬撑着,每晚算账,一直算到三更天。后来就渐渐吃不下东西,骨瘦如柴,又舍不得银子吃人参。赵氏劝他说:“你心里不舒服,这些家务事就丢开吧。”他说:“我儿子还小,你叫我托付给谁?我在一天,少不得料理一天。”没想到春天气息渐深,肝木克了脾土,每天只喝两碗米汤,卧床不起。等到天气暖和,又勉强吃点东西,挣扎起来在房前屋后走走。挨过漫长的夏天,立秋以后病又重了,躺在床上。想着田里要收早稻,打发管庄的仆人下乡去;又不放心,心里只是急躁。
那一日,早上吃过药,听著萧萧落叶打的窗子响,自觉得心里虚怯,长叹了一口气,把脸朝床里面睡下。赵氏从房外同两位舅爷进来问病,就辞别了到省城里乡试去。严监生叫丫鬟扶起来勉强坐著。王德、王仁道:「好几日不曾看妹丈,原来又瘦了些──喜得精神还好。」严监生请他坐下,说了些恭喜的话,留在房里吃点心,就讲到除夕晚里这一番话,叫赵氏拿出几封银子来﹔指著赵氏说道:「这到是他的意思,说姐姐留下来的一点东西,送与二位老舅添著做恭喜的盘费。我这病势沉重,将来二位回府,不知可会得著了?我死之后,二位老舅照顾你外甥长大,教他读读书,挣著进个学,免得像我一生,终日受大房里的气!」二位接了银子,每位怀里带著两封,谢了又谢,又说了许多的安慰的话,作别去了。
那一天,早上吃过药,听着萧萧落叶敲打窗子的声响,自己觉得心里虚弱胆怯,长叹了一口气,把脸朝床里面睡下。赵氏从房外同两位舅爷进来问病,然后辞别要去省城乡试。严监生叫丫鬟扶起来勉强坐着。王德、王仁说:“好几天没来看妹夫,原来又瘦了些——幸好精神还好。”严监生请他们坐下,说了些恭喜的话,留在房里吃点心,就讲到除夕晚上那番话,叫赵氏拿出几封银子来;指着赵氏说:“这倒是她的意思,说姐姐留下的一点东西,送给二位老舅添作恭喜的路费。我这病势沉重,将来二位回府,不知还能不能见到?我死之后,二位老舅照顾你外甥长大,教他读读书,挣着进个学,免得像我一生,整天受大房的气!”二位接了银子,每人怀里带着两封,谢了又谢,又说了许多安慰的话,告别走了。
自此,严监生的病,一日重似一日,再不回头。诸亲六眷都来问候。五个姪子穿梭的过来陪郎中弄药。到中秋已后,医生都不下药了。把管庄的家人都从乡里叫了上来。病重得一连三天不能说话。晚间挤了一屋的人,桌上点著一盏灯。严监生喉咙里痰响得一进一出,一声不倒一声的,总不得断气,还把手从被单里拿出来,伸著两个指头。大姪子上前来问道:「二叔,你莫不是还有两个亲人不曾见面?」他就把头摇了两三摇。二姪子走上前来问道:「二叔,莫不是还有两笔银子在那里,不曾吩咐明白?」他把两眼睁的溜圆,把头又狠狠摇了几摇,越发指得紧了。奶妈抱著哥子插口道:「老爷想是因两位舅爷不在跟前,故此记念。」他听了这话,把眼闭著摇头。那手只是指著不动。赵氏慌忙揩揩眼泪,走近上前道:「爷,别人都说的不相干,只有我晓得你的意思!」只因这一句话,有分教:争田夺产,又从骨肉起戈矛﹔继嗣延宗,齐向官司进词讼。不知赵氏说出甚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从此,严监生的病一天比一天重,再不见好转。亲戚们都来问候。五个侄子穿梭似的过来陪医生配药。到中秋节以后,医生都不开药了。把管庄的家人都从乡下叫了上来。病重得一连三天不能说话。晚上挤了一屋子的人,桌上点着一盏灯。严监生喉咙里痰响得一进一出,一声接一声,总不断气,还把手从被单里拿出来,伸出两个指头。大侄子走上前来问道:“二叔,你莫不是还有两个亲人没见面?”他就把头摇了两三下。二侄子走上前来问道:“二叔,莫不是还有两笔银子在那里,没吩咐明白?”他把两眼睁得溜圆,把头又狠狠摇了几摇,越发指得紧了。奶妈抱着儿子插嘴说:“老爷想必是因为两位舅爷不在跟前,所以记挂。”他听了这话,把眼闭着摇头。那手只是指着不动。赵氏慌忙擦擦眼泪,走近上前说:“爷,别人说的都不相干,只有我知道你的意思!”只因这一句话,有分教:争田夺产,又从骨肉间起干戈;继嗣延宗,一齐向官府递状纸。不知赵氏说出什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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