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 蘧𬳽夫求贤问业 马纯上仗义疏财
第十三回 蘧𬳽夫求贤问业 马纯上仗义疏财
话说娄府两公子将五百两银子送了侠客，与他报谢恩人，把革囊人头放在家里。两公子虽系相府，不怕有意外之事，但血淋淋一个人头丢在内房阶下，未免有些焦心。四公子向三公子道：「张铁臂，他做侠客的人，断不肯失信于我。我们却不可做俗人。我们竟办几席酒，把几位知己朋友都请到了，等他来时开了革囊，果然用药化为水，也是不容易看见之事。我们就同诸友做一个『人头会』，有何不可？」三公子听了，到天明，吩咐办下酒席，把牛布衣、陈和甫、蘧公孙都请到﹔家里住的三个客是不消说。只说小饮，且不必言其所以然，直待张铁臂来时，施行出来，好让众位都吃一惊。众客到齐，彼此说些闲话。等了三四个时辰，不见来﹔直等到日中，还不见来。三公子悄悄向四公子道：「这事就有些古怪了。」四公子道：「想他在别处又有耽搁了。他革囊现在我家，断无不来之理。」看看等到下晚，总不来了。厨下酒席已齐，只得请众客上坐。这日天气甚暖。两公子心里焦躁：「此人若竟不来，这人头却往何处发放？」直到天晚，革囊臭了出来。家里太太闻见，不放心，打发人出来请两位老爷去看。二位老爷没奈何，才硬著胆开了革囊，一看，那里是甚么人头，只有六七斤一个猪头在里面！两公子面面相觑，不则一声，立刻叫把猪头拿到厨下赏与家人们去吃。两公子悄悄相商，这事不必使一人知道，仍旧出来陪客饮酒。心里正在纳闷，看门的人进来禀道：「乌程县有个差人，持了县里老爷的帖，同萧山县来的两个差人叩见老爷，有话面禀。」三公子道：「这又奇了。有甚么话说？」留四公子陪著客，自己走到厅上，传他们进来。那差人进来磕了头，说道：「本官老爷请安。」随呈上一张票子和一角关文。三公子叫取烛来看，见那关文上写著：
话说娄府的两位公子把五百两银子送给了那位侠客，作为报答恩人的谢礼，并将那个皮革包裹的人头留在了家里。两位公子虽然是相府出身，不怕有什么意外之事，但一个血淋淋的人头丢在内房的台阶下，难免有些担心。四公子对三公子说：“张铁臂，他作为侠客，绝不会对我们失信。我们也不能做俗气的人。不如我们办几桌酒席，把几位知己朋友都请来，等他来时打开皮革包裹，果然用药把人头化成水，这也是难得一见的事。我们就和朋友们一起办个‘人头会’，有什么不可以呢？”三公子听了，到天亮时，吩咐准备酒席，把牛布衣、陈和甫、蘧公孙都请来；家里住的三位客人自然不用说。只说是小聚，先不说明原因，等张铁臂来时再展示出来，好让大家都大吃一惊。客人们到齐后，彼此闲聊。等了三四个时辰，不见人来；一直等到中午，还是不见人来。三公子悄悄对四公子说：“这事有些奇怪了。”四公子说：“想必他在别处又耽搁了。他的皮革包裹现在我家，绝没有不来的道理。”一直等到傍晚，始终没来。厨房里的酒席已经准备好了，只好请客人们入座。这天天气很暖和。两位公子心里焦急：“这个人如果始终不来，这个人头该怎么处理？”直到天黑，皮革包裹发出臭味。家里的太太闻到气味，不放心，派人出来请两位老爷去看。两位老爷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打开皮革包裹，一看，哪里是什么人头，里面只有六七斤重的一个猪头！两位公子面面相觑，一声不吭，立刻叫人把猪头拿到厨房赏给家人们吃。两位公子悄悄商量，这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仍旧出来陪客人喝酒。心里正烦闷时，看门的人进来禀报：“乌程县有个差人，拿着县里老爷的名帖，和萧山县来的两个差人，前来叩见老爷，有话要当面禀报。”三公子说：“这又奇怪了。有什么话说？”他留下四公子陪客，自己走到厅上，传他们进来。那差人进来磕了头，说：“本官老爷向您请安。”随即呈上一张拘票和一份关文。三公子叫人拿蜡烛来看，见那关文上写着：
「萧山县正堂吴。为地棍奸拐事：案据兰若庵僧慧远，具控伊徒尼僧心远，被地棍权勿用奸拐霸占在家一案。查本犯未曾发觉之先，已自潜迹逃往贵治，为此移关，烦贵县查点来文事理，遣役协同来差访该犯潜踪何处，擒获解还敝县，以便审理究治。望速！望速！」
“萧山县正堂吴。为地痞流氓奸拐妇女事：据兰若庵僧人慧远控告，他的徒弟尼姑心远，被地痞权勿用奸拐并霸占在家一案。查该犯在未被发觉之前，已悄悄逃往贵县管辖地，为此发出关文，烦请贵县查照来文事理，派遣差役协同前来之差人，查访该犯潜藏何处，将其擒获解送回本县，以便审理追究治罪。望速办！望速办！”
看过，差人禀道：「小的本官上覆三老爷，知道这人在府内，因老爷这里不知他这些事，所以留他。而今求老爷把他交与小的，他本县的差人现在外伺候，交与他带去。休使他知觉逃走了，不好回文。」三公子道：「我知道了，你在外面候著。」差人应诺出去了，在门房里坐著。
看完后，差人禀报说：“小人的本官让我回复三老爷，知道这人在府内，因为老爷这里不知道他的这些事，所以留了他。现在求老爷把他交给小人，他本县的差人现在外面等候，交给他带回去。不要让他察觉后逃走，否则不好回文。”三公子说：“我知道了，你在外面等着。”差人答应后出去了，在门房里坐着。
三公子满心惭愧，叫请了四老爷和杨老爷出来。二位一齐来到，看了关文和本县拿人的票子。四公子也觉不好意思。杨执中道：「三先生、四先生。自古道：『蜂虿人怀，解衣去赶。』他既弄出这样事来，先生们庇护他不得了。如今我去向他说，把他交与差人，等他自己料理去。」两公子没奈何。杨执中走进书房席上，一五一十说了。权勿用红著脸道：「真是真，假是假！我就同他去，怕甚么！」两公子走进来，不肯改常，说了些不平的话﹔又奉了两杯别酒，取出两封银子送作盘程。两公子送出大门，叫仆人替他拿了行李，打躬而别。那两个差人见他出了娄府，两公子已经进府，就把他一条链子锁去了。
三公子满心惭愧，叫人请四老爷和杨老爷出来。两人一起来到，看了关文和本县拿人的拘票。四公子也觉得不好意思。杨执中说：“三先生、四先生。自古道：‘蜂虿入怀，解衣去赶。’他既然弄出这样的事来，先生们庇护不了他了。现在我去跟他说，把他交给差人，让他自己去处理吧。”两位公子没办法。杨执中走进书房席上，一五一十地说了。权勿用红着脸说：“真是真，假是假！我就跟他去，怕什么！”两位公子走进来，不肯改变常态，说了些不平的话；又敬了两杯送别酒，取出两封银子送作路费。两位公子送出大门，叫仆人替他拿了行李，打躬告别。那两个差人见他出了娄府，两位公子已经进府，就用一条链子把他锁走了。
两公子因这两番事后，觉得意兴稍减，吩咐看门的：「但有生人相访，且回他到京去了。」自此，闭门整理家务。不多几日，蘧公孙来辞，说蘧太守有病，要回嘉兴去侍疾。两公子听见，便同公孙去侯姑丈。及到嘉兴，蘧太守已是病得重了，看来是个不起之病。公孙传著太守之命，托两公子替他接了鲁小姐回家。两公子写信来家，打发婢子去说。鲁夫人不肯。小姐明于大义，和母亲说了，要去侍疾。此时采苹已嫁人去了，只有双红一个丫头做了赠嫁。叫两只大船，全副粧奁都搬在船上。来嘉兴，太守已去世了。公孙承重。鲁小姐上侍孀姑，下理家政，井井有条，亲戚无不称羡。娄府两公子候治丧已过，也回湖州去了。
两位公子经过这两件事后，觉得兴致稍减，吩咐看门的人：“如果有生人来访，就回他说到京城去了。”从此，闭门整理家务。没过几天，蘧公孙来辞行，说蘧太守有病，要回嘉兴去侍奉病榻。两位公子听说，便和公孙一起去探望姑丈。到了嘉兴，蘧太守已经病得很重，看来是不治之症。公孙传达太守的嘱咐，托两位公子替他接鲁小姐回家。两位公子写信回家，派婢女去说。鲁夫人不肯。鲁小姐深明大义，和母亲说了，要去侍奉病人。此时采苹已经嫁人，只有双红一个丫头作为陪嫁。他们叫了两只大船，把全部嫁妆都搬上船。到了嘉兴，太守已经去世了。公孙承担丧事。鲁小姐上侍奉寡居的婆婆，下管理家务，井井有条，亲戚们无不称赞羡慕。娄府两位公子等丧事办完，也回湖州去了。
公孙居丧三载，因看见两个表叔半世豪举，落得一场扫兴，因把这做名的心也看淡了，诗话也不刷印送人了。服阕之后，鲁小姐头胎生的个小儿子，已有四岁了。小姐每日拘著他在房里讲《四书》，读文章。公孙也在傍指点。却也心里想在学校中相与几个考高等的朋友谈谈举业，无奈嘉兴的朋友都知道公孙是个做诗的名士，不来亲近他。公孙觉得没趣。那日打从街上走过，见一个新书店里贴著一张整红纸的报帖，上写道：
公孙守丧三年，因为看到两个表叔半生豪举，最终落得一场扫兴，于是把追求名声的心思也看淡了，诗话也不印刷送人了。服丧期满后，鲁小姐头胎生了个小儿子，已经四岁了。小姐每天拘着他在房里讲《四书》，读文章。公孙也在旁边指点。但他心里也想在学校里结交几个考高等的朋友谈谈科举学业，无奈嘉兴的朋友都知道公孙是个作诗的名士，不来亲近他。公孙觉得没趣。那天从街上走过，看见一家新书店里贴着一张整红纸的告示，上面写道：
「木坊敦请处州马纯上先生精选三科乡会墨程。凡有同门录及殊卷赐顾者，幸认嘉兴府大街文海楼书坊不误。」
“本店诚请处州马纯上先生精选三科乡试会试的墨卷程文。凡有同门录及优秀试卷惠顾者，请认准嘉兴府大街文海楼书坊，不要弄错。”
公孙心里想道：「这原来是个选家，何不来拜他一拜？……」急到家换了衣服，写个「同学教弟」的帖子，来到书坊，问道：「这里是马先生下处？」店里人道：「马先生在楼上。」因喊一声道：「马二先生，有客来拜。」楼上应道：「来了。」于是走下楼来。公孙看那马二先生时，身长八尺，形容甚伟，头带方巾，身穿蓝直裰，脚下粉底皂靴，面皮深黑，不多几根胡子。相见作揖让坐。马二先生看了帖子，说道：「尊名向在诗上见过，久仰，久仰！」公孙道：「先生来操选政，乃文章山斗，小弟仰慕，晋谒已迟。」店里捧出茶来吃了。公孙又道：「先生便是处州学？想是高补过的？」马二先生道：「小弟补廪二十四年，蒙历任宗师的青目，共考过六七个案首，只是科场不利，不胜惭愧！」公孙道：「遇合有时，下科一定是抡元无疑的了。」说了一会，公孙告别。马二先生问明了住处，明日就来回拜。公孙回家向鲁小姐说：「马二先生明日来拜。他是个举业当行，要备个饭留他。」小姐欣然备下。
公孙心里想道：“这原来是个选家，何不去拜访他一下？……”急忙回家换了衣服，写了个“同学教弟”的帖子，来到书坊，问道：“这里是马先生的住处吗？”店里的人说：“马先生在楼上。”于是喊了一声：“马二先生，有客人来拜访。”楼上应道：“来了。”接着走下楼来。公孙看那马二先生时，身高八尺，相貌很魁梧，头戴方巾，身穿蓝色直裰，脚下是粉底皂靴，脸色深黑，胡子不多。相见后作揖让座。马二先生看了帖子，说道：“您的名字从前在诗里见过，久仰，久仰！”公孙说：“先生来主持选文工作，真是文章中的泰山北斗，小弟仰慕已久，拜见来迟了。”店里端出茶来喝了。公孙又说：“先生是处州学的吗？想必是补过廪的？”马二先生说：“小弟补廪二十四年，承蒙历任考官的赏识，共考过六七个案首，只是科场不顺，不胜惭愧！”公孙说：“机遇自有其时，下一科一定是夺魁无疑了。”说了一会儿，公孙告别。马二先生问明了住处，第二天就来回拜。公孙回家对鲁小姐说：“马二先生明天来拜访。他是个科举行家，要准备一顿饭留他。”小姐欣然备下。
次早，马二先生换了大衣服，写了回帖，来到蘧府。公孙迎接进来，说道：「我两人神交已久，不比泛常。今蒙赐顾，宽坐一坐，小弟备个家常饭，休嫌轻慢。」马二先生听罢欣然。公孙问道：「尊选程墨，是那一种文章为主？」马二先生道：「文章总以理法为主，任他风气变，理法总是不变。所以本朝洪、永是一变，成、宏又是一变，细看来，理法总是一般。大约文章既不可带注疏气，尤不可带词赋气。带注疏气不过失之于少文采，带词赋气便有碍于圣贤口气。所以词赋气尤在所忌。」公孙道：「这是做文章﹔，请问批文章是怎样个道理？」马二先生道：「也全是不可带词赋气。小弟每常见前辈批语，有些风花雪月的字样，被那些后生们看见，便要想到诗词歌赋那条路上去，便要坏了心术。古人说得好：『作文之心如人目』凡人目中，尘土屑固不可有，即金玉屑又是著得的么？所以小弟批文章，总是采取《语类》、《或间》上的精语。时常一个批语要做半夜，不肯苟且下笔，要那读文章的读了这一篇，就悟想出十几篇的道理，才为有益。将来拙选告成，送来细细请教。」说著，里面捧出饭来。果是家常肴馔：一碗炖鸭，一碗煮鸡，一尾鱼，一大碗煨的稀烂的猪肉。马二先生食量颇高，举起箸来向公孙道：「你我知己相逢，不做客套。这鱼且不必动，倒是肉好。」当下吃了四碗饭，将一大碗烂肉吃得干干净净。里面听见，又添出一碗来﹔连汤都吃完了。抬开桌子。啜茗清谈。
第二天早上，马二先生换了正式衣服，写了回帖，来到蘧府。公孙迎接进来，说道：“我们两人神交已久，不比寻常。今天承蒙光临，请宽坐一会儿，小弟准备了家常便饭，不要嫌弃简慢。”马二先生听了很高兴。公孙问道：“您选的程墨，以哪种文章为主？”马二先生说：“文章总以理法为主，任凭风气变化，理法总是不变。所以本朝洪武、永乐年间是一个变化，成化、弘治年间又是一个变化，但仔细看来，理法总是一样的。大致文章既不可带注疏气，尤其不可带词赋气。带注疏气不过是缺少文采，带词赋气就有碍于圣贤的口吻。所以词赋气尤其要忌讳。”公孙说：“这是做文章的道理，请问批文章又是怎样的道理？”马二先生说：“也全是不可带词赋气。小弟常常见前辈的批语，有些风花雪月的字样，被那些后生们看见，就要想到诗词歌赋那条路上去，就要坏了心术。古人说得好：‘作文之心如人目’，凡人眼中，尘土屑固然不可有，就是金玉屑又怎么能有呢？所以小弟批文章，总是采用《语类》、《或问》上的精辟语句。常常一个批语要做半夜，不肯随便下笔，要让那读文章的人读了这一篇，就悟想出十几篇的道理，才算有益。将来拙选完成，送来细细请教。”说着，里面端出饭来。果然是家常菜肴：一碗炖鸭，一碗煮鸡，一尾鱼，一大碗煨得稀烂的猪肉。马二先生食量很大，举起筷子对公孙说：“你我知己相逢，不必客套。这鱼暂且不动，倒是肉好。”当下吃了四碗饭，将一大碗烂肉吃得干干净净。里面听见，又添出一碗来，连汤都吃完了。撤下桌子，喝茶清谈。
马二先生问道：「先生名门，又这般大才，久已该高发了，因甚困守在此？」公孙道：「小弟因先君见背的早，在先祖膝下料理些家务，所以不曾致力于举业。」马二先生道：」你这就差了。举业二字，是从古及今人人必要做的。就如孔子生在春秋时候，那时用『言扬行举』做官﹔故孔子只讲得个『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这便是孔子的举业。讲到战国时，以游说做官 ﹔所以孟子历说齐梁，这便是孟子的举业。到汉朝用『贤良方正』开科﹔所以公孙弘、董仲舒，举贤良方正，这便是汉人的举业。到唐朝用诗赋取士﹔他们若讲孔孟的话，就没有官做了，所以唐人都会做几句诗，这便是唐人的举业。到宋朝又好了，都用的是些理学的人做官﹔所以程、朱就讲理学，这便是宋人的举业。到本朝用文章取士，这是极好的法则。就是夫子在而今，也要念文章，做举业，断不讲那『言寡尤，行寡悔』的话。何也？就日日讲究『言寡尤，行寡悔』，那个给你官做？孔子的道也就不行了。」一席话，说得蘧公孙如梦方醒。又留他吃了晚饭，结为性命之交，相别而去。自此，日日往来。
马二先生问道：“先生出身名门，又有这样的大才，早就该高中发达了，为什么困守在这里？”公孙说：“小弟因为父亲去世得早，在祖父身边料理些家务，所以不曾致力于科举。”马二先生说：“你这就错了。‘举业’这两个字，是从古到今人人都必须做的。就像孔子生在春秋时代，那时用‘言扬行举’来做官，所以孔子只讲‘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这就是孔子的举业。到了战国时代，用游说做官，所以孟子游说齐梁，这就是孟子的举业。到汉朝用‘贤良方正’开科，所以公孙弘、董仲舒举荐贤良方正，这就是汉人的举业。到唐朝用诗赋取士，他们如果讲孔孟的话，就没有官做了，所以唐人都会做几句诗，这就是唐人的举业。到宋朝又好了，都用些理学的人做官，所以程颐、朱熹讲理学，这就是宋人的举业。到本朝用文章取士，这是极好的法则。就是孔夫子活在今天，也要念文章，做举业，决不讲那‘言寡尤，行寡悔’的话。为什么呢？就天天讲究‘言寡尤，行寡悔’，谁给你官做？孔子的道也就行不通了。”一席话，说得蘧公孙如梦初醒。又留他吃了晚饭，结为生死之交，告别而去。从此，天天往来。
那日在文海楼，彼此会著，看见刻的墨卷上目录摆在桌上，上写著「历科墨卷持运」，下面一行刻著「处州马静纯上氏评选」。蘧公孙笑著向他说道：「请教先生，不知尊选上面可好添上小弟一个名字，与先生同选，以附骥尾？」马二先生正色道：「这个是有个道理的。站封面亦非容易之事。就是小弟，全亏几十年考校的高，有些虚名，所以他们来请。难道先生这样大名还站不得封面？只是你我两个，只可独站，不可合站。其中有个缘故。」蘧公孙道：「是何缘故？」马二先生道：「这事不过是名利二者。小弟一不肯自己坏了名，自认做趋利。假若把你先生写在第二名，那些世俗人就疑惑刻资出自先生，小弟岂不是个利徒了？若把先生写在第一名，小弟这数十年虚名，岂不都是假的了？还有个反面文章是如此算计。先生自想，也是这样算计。」说著，坊里捧出先生的饭来，一碗熝青菜，两个小菜碟。马二先生道：「这没菜的饭，不好留先生用，奈何？」蘧公孙道：「这个何妨？但我晓得长兄先生也是吃不惯素饭的，我这里带的有银子。」忙取出一块来，叫店主人家的二汉买了一碗熟肉来。
那天在文海楼，两人相遇，看见刻印的墨卷目录摆在桌上，上面写着“历科墨卷持运”，下面一行刻着“处州马静纯上氏评选”。蘧公孙笑着对他说：“请教先生，不知您的选本上可否添上小弟的名字，与先生同选，以附骥尾？”马二先生正色道：“这个是有道理的。站封面也不是容易的事。就是小弟，全靠几十年考校成绩高，有些虚名，所以他们来请。难道先生这样的大名还站不得封面？只是你我两个，只可单独站，不可合站。其中有个缘故。”蘧公孙问：“是什么缘故？”马二先生说：“这事不过是名利二者。小弟一不肯自己坏了名声，自认做趋利之徒。假若把你先生写在第二名，那些世俗人就会疑惑刻资出自先生，小弟岂不是个利徒了？若把先生写在第一名，小弟这数十年虚名，岂不都是假的了？还有个反面文章是这样算计。先生自己想想，也是这样算计。”说着，书坊里端出先生的饭来，一碗熝青菜，两个小菜碟。马二先生说：“这没菜的饭，不好留先生用，怎么办？”蘧公孙说：“这有什么妨碍？但我晓得长兄先生也是吃不惯素饭的，我这里带的有银子。”忙取出一块来，叫店主人的伙计买了一碗熟肉来。
两人同吃了，公孙别去﹔在家里，每晚同鲁小姐课子到三四更鼓，或一天遇著那小儿子书背不熟，小姐就要督责他念到天亮，倒先打发公孙到书房里去睡。双红这小丫头在傍递茶递水，极其小心。他会念诗，常拿些诗来求讲。公孙也略替他讲讲，因心里喜他殷勤，就把收的王观察的个旧枕箱，把与他盛花儿针线，又无意中把遇见王观察这一件事向他说了。不想宦成这奴才小时同他有约，竟大胆走到嘉兴，把这丫头拐了去。公孙知道，大怒，报了秀水县，出批文拿了回来。两口子看守在差人家，央人来求公孙，情愿出几十两银子与公孙做丫头的身价，求赏与他做老婆。公孙断然不依。差人要带著宦成回官，少不得打一顿板子，把丫头断了回来﹔一回两回诈他的银子。宦成的银子使完，衣服都当尽了。那晚在差人家，两口子商议，要把这个旧枕箱拿出去卖几十个钱来买饭吃。双红是个丫头家，不知人事，向宦成说道：「这箱子是一位做大官的老爷的，想是值的银子多。几十个钱卖了，岂不可惜？」宦成问：「是蘧老爷的？是鲁老爷的？」丫头道：「都不是。说这官比蘧太爷的官大多著哩。我也是听见姑爷说：这是一位王太爷，就接蘧太爷南昌的任。后来这位王太爷做了不知多大的官，就和宁王相与。宁王日夜要想杀皇帝，皇帝先把宁王杀了，又要杀这王太爷。王太爷走到浙江来，不知怎的，又说皇帝要他这个箱子。王太爷不敢带在身边走，恐怕搜出来，就交与姑爷。姑爷放在家里闲著，借与我盛些花，不晓的我带了出来。我想皇帝都想要的东西，不知是值多少钱？你不见箱子里还有王太爷写的字在上？」宦成道：「皇帝也未必是要他这个箱子，必有别的缘故。这箱子能值几文！」那差人一脚把门踢开，走进来骂道：「你这倒运鬼！放著这样大财不发，还在这里受瘟罪！」宦成道：「老爷，我有甚么财发？」差人道：「你这痴孩子！我要传授了，便宜你的狠哩！老婆白白送你，还可以发得几百银子财！你须要大大的请我，将来银子同我平分，我才和你说。」宦成道：「只要有银子。平分是罢了，请是请不起的﹔除非明日卖了枕箱子请老爷。」差人道：「卖箱子？还了得！就没戏唱了！你没有钱我借钱给你。不但今日晚里的酒钱，从明日起，要用同我商量。──我替你设法了来，总要加倍还我。」又道：「我竟在里面扣除，怕你拗到那里去！」差人即时拿出二百文，买酒买肉，同宦成两口子吃，算是借与宦成的，记一笔账在那里。吃著，宦成问道：「老爹说我有甚么财发？」差人道：「今日且吃酒，明日再说。」当夜猜三划五，吃了半夜，把二百文都吃完了。
两人一起吃过饭，公孙告辞回家。在家里，他每晚都同鲁小姐一起教儿子读书，直到三四更天。有时遇到儿子背书不熟，小姐就要督促他念到天亮，反而先打发公孙到书房里去睡。丫鬟双红在旁边递茶递水，非常细心。她会念诗，常拿些诗来请教公孙。公孙也略微给她讲解，因为喜欢她殷勤，就把收藏的王观察的一个旧枕箱给了她装花和针线，又无意中把遇见王观察这件事告诉了她。没想到宦成这个奴才小时候和她有约定，竟大胆跑到嘉兴，把这丫头拐走了。公孙知道后大怒，报了秀水县，官府发了批文把人抓了回来。两人被关在差人家，托人来求公孙，情愿出几十两银子给公孙作为丫头的身份钱，求公孙把她赏给宦成做老婆。公孙坚决不答应。差人要带宦成回官府，少不了要打一顿板子，把丫头判回来，趁机一两次地敲诈他的银子。宦成的银子花光了，衣服也都当完了。那天晚上在差人家，两口子商量要把这个旧枕箱拿出去卖几十个钱来买饭吃。双红是个丫鬟，不懂世事，对宦成说：“这个箱子是一位做大官的老爷的，想必值很多银子。几十个钱卖了，岂不可惜？”宦成问：“是蘧老爷的？还是鲁老爷的？”丫头说：“都不是。听说这官比蘧老爷的官大多了。我也是听姑爷说：这是一位王老爷，接替蘧老爷南昌的职位。后来这位王老爷做了不知多大的官，就和宁王结交。宁王日夜想杀皇帝，皇帝先把宁王杀了，又要杀这位王老爷。王老爷跑到浙江来，不知怎么的，又说皇帝要他这个箱子。王老爷不敢带在身边走，怕被搜出来，就交给了姑爷。姑爷放在家里闲着，借给我装些花，没想到我带了出来。我想皇帝都想要的东西，不知值多少钱？你没看见箱子里还有王老爷写的字在上面？”宦成说：“皇帝也未必是要他这个箱子，一定有别的缘故。这箱子能值几个钱！”那个差人一脚把门踢开，走进来骂道：“你这倒霉鬼！放着这样的大财不发，还在这里受罪！”宦成说：“老爷，我有什么财可发？”差人说：“你这傻孩子！我要传授给你，便宜你得很呢！老婆白送你，还可以发几百两银子的财！你必须好好请我，将来银子和我平分，我才告诉你。”宦成说：“只要有银子。平分就平分，请是请不起的，除非明天卖了枕箱子请老爷。”差人说：“卖箱子？那还了得！就没戏唱了！你没钱我借钱给你。不但今晚的酒钱，从明天起，要用钱就和我商量——我替你想办法弄来，总要加倍还我。”又说：“我干脆在里面扣除，看你能拗到哪里去！”差人立刻拿出二百文钱，买了酒肉，和宦成两口子一起吃，算是借给宦成的，记了一笔账在那里。吃着，宦成问：“老爹说我有财可发？”差人说：“今天先喝酒，明天再说。”当夜猜拳行令，吃了半夜，把二百文钱都花光了。
宦成这奴才吃了个尽醉，两口子睡到日中还不起来。差人已是清晨出门去了，寻了一个老练的差人商议，告诉他如此这般：「事还是竟弄破了好﹔还是『开弓不放箭』，大家弄几个钱有益？」被老差人一口大啐道：「这个事都讲破！破了还有个大风？如今只是闷著同他讲，不怕他不拿出钱来！还亏你当了这几十年的门户！利害也不晓得！遇著这样事还要讲破！破你娘的头！」骂的这差人又羞又喜，慌跑回来。见宦成还不曾起来，说道：「好快活！这一会像两个狗恋著！快起来和你说话！」宦成慌忙起来，出了房门。差人道：「和你到外边去说话。」两人拉著手，到街上一个僻静茶室里坐下。差人道：「你这呆孩子，只晓得吃酒吃饭，要同女人睡觉！放著这样一主大财不会发，岂不是『如入宝山空手回』？」宦成道：「老爹指教便是。」差人道：「我指点你，你却不要『过了庙不下雨』。」说著，一个人在门首过，叫了差人一声「老爹」，走过去了。差人见那人出神，叫宦成坐著，自己悄悄尾了那人去。只听得那人口里抱怨道：「白白给他打了一顿，却是没有伤，喊不得冤，待要自己做出伤来，官府又会验的出。」差人悄悄的拾了一块砖头，凶神的走上去把头一打，打了一个大洞，那鲜血直流出来。那人吓了一跳，问差人道：「这是怎的？」差人道：「你方才说没有伤，这不是伤么？又不是自己弄出来的！不怕老爷会验！还不快去喊冤哩！」那人到著实感激，谢了他，把那血用手一抹，涂成一个血脸，往县前喊冤去了。宦成站在茶室门口望，听见这些话，又学了一个乖。差人回来坐下，说道：「我昨晚听见你当家的说，枕箱是那王太爷的。王太爷降了宁王，又逃走了，是个钦犯，这箱子便是个钦赃。他家里交结钦犯，藏著钦赃，若还首出来，就是杀头充军的罪，他还敢怎样你！」宦成听了他这一席话，如梦方醒，说道：「老爹，我而今就写呈去首。」差人道：「呆兄弟，这又没主意了。你首了，就把他一家杀个精光，与你也无益，弄不著他一个钱。况你又同他无仇。如今只消串出个人来吓他一吓，吓出几百两银子来，把丫头白白送你做老婆，不要身价，这事就罢了。」宦成道：「多谢老爹费心。如今只求老爹替我做主。」差人道：「你且莫慌。」当下还了茶钱，同走出来。差人嘱付道：「这话到家，在丫头跟前，不可露出一字。」宦成应诺了。从此，差人借了银子，宦成大酒大肉，且落得快活。
宦成这奴才喝得大醉，两口子睡到中午还不起床。差人已经清晨出门去了，找了一个老练的差人商量，告诉他如此这般：“这事是干脆捅破了好，还是‘开弓不放箭’，大家弄几个钱有益？”被老差人一口啐道：“这种事都讲破！破了还有什么大风？如今只管闷着跟他谈，不怕他不拿出钱来！亏你当了这几十年的差！利害都不懂！遇到这种事还要讲破！破你娘的头！”骂得这差人又羞又喜，慌忙跑回来。见宦成还没起来，说道：“好快活！这一会儿像两条狗恋着！快起来和你说话！”宦成慌忙起来，出了房门。差人说：“和你到外面去说话。”两人拉着手，到街上一个僻静的茶室里坐下。差人说：“你这傻孩子，只知道喝酒吃饭，要和女人睡觉！放着这样一大笔财不会发，岂不是‘如入宝山空手回’？”宦成说：“请老爹指教。”差人说：“我指点你，你却不要‘过了庙不下雨’。”说着，一个人从门口经过，叫了差人一声“老爹”，走过去了。差人见那人出神，叫宦成坐着，自己悄悄跟了那人去。只听得那人口里抱怨道：“白白给他打了一顿，却没有伤，喊不了冤，想自己弄出伤来，官府又会验出来。”差人悄悄地捡了一块砖头，凶神恶煞地走上去朝头一打，打了一个大洞，鲜血直流出来。那人吓了一跳，问差人道：“这是怎么回事？”差人说：“你刚才说没有伤，这不是伤吗？又不是自己弄出来的！不怕老爷会验！还不快去喊冤！”那人着实感激，谢了他，把那血用手一抹，涂成一个血脸，往县衙前喊冤去了。宦成站在茶室门口望，听见这些话，又学了一个乖。差人回来坐下，说：“我昨晚听你当家的说，枕箱是那王老爷的。王老爷投降了宁王，又逃走了，是个钦犯，这箱子就是钦赃。他家里结交钦犯，藏着钦赃，如果告发出来，就是杀头充军的罪，他还敢把你怎么样！”宦成听了这一席话，如梦方醒，说：“老爹，我现在就写状子去告发。”差人说：“傻兄弟，这又没主意了。你告发了，就把他一家杀个精光，对你也无益，弄不到他一个钱。况且你又和他无仇。如今只需串通个人来吓他一吓，吓出几百两银子来，把丫头白送你做老婆，不要身份钱，这事就算了。”宦成说：“多谢老爹费心。如今只求老爹替我做主。”差人说：“你先别慌。”当下付了茶钱，一起走出来。差人嘱咐道：“这话到家后，在丫头面前，不可露出一字。”宦成答应了。从此，差人借了银子，宦成大酒大肉，暂且快活起来。
蘧公孙催著回官，差人只腾挪著混他，今日就说明日，明日就说后日，后日又说再迟三五日。公孙急了，要写呈子告差人。差人向宦成道：「这事却要动手了！」因问：「蘧小相平日可有一个相厚的人？」宦成道：「这却不知道。」回去问丫头。丫头道：「他在湖州相与的人多，这里却不曾见。我只听得有个书店里姓马的来往了几次。」宦成将这话告诉差人。差人道：「这就容易了。」便去寻代书写下一张出首叛逆的呈子，带在身边，到大街上一路书店问去。问到文海楼，一直进去请马先生说话。马二先生见是县里人，不知何事，只得邀他上楼坐下。差人道：「先生一向可同做南昌府的蘧家蘧小相儿相与？」马二先生道：「这是我极好的弟兄。头翁，你问他怎的？」差人两边一望道：「这里没有外人么？」马二先生道：「没有。」把座子移近跟前，拿出这张呈子来与马二先生看，道：「他家竟有这件事。我们公门里好修行，所以通个信给他，早为料理，怎肯坏这个良心？」马二先生看完，面如土色，又问了备细，向差人道：「这事断断破不得。既承头翁好心，千万将呈子捺下。他却不在家，到坟上修理去了，等他来时商议。」差人道：「他今日就要递。这是犯关节的事，谁人敢捺？」马二先生慌了道：「这个如何了得！」差人道：「先生，你一个『子曰行』的人，怎这样没主意？自古『钱到公事办，火到猪头烂』。只要破些银子，把这枕箱买了回来，这事便罢了，」马二先生拍子道：「好主意！」当下锁了楼门，同差人到酒店里，马二先生做东，大盘大碗请差人吃著，商议此事。只因这一番，有分教：通都大邑，来了几位选家﹔僻壤穷乡，出了一尊名士。毕竟差人要多少银子赎这枕箱，且听下回分解。
蘧公孙催促着要回官府，差人只是拖延应付他，今天说明天，明天说后天，后天又说再推迟三五天。公孙急了，要写状子告差人。差人对宦成说：“这事得动手了！”于是问：“蘧小相平时有没有一个关系亲密的人？”宦成说：“这倒不知道。”回去问丫头。丫头说：“他在湖州结交的人多，这里却没见到。我只听说有个书店里姓马的来往过几次。”宦成把这话告诉差人。差人说：“这就容易了。”便去找代书人写下一张揭发叛逆的状子，带在身边，到大街上一路书店问过去。问到文海楼，直接进去请马先生说话。马二先生见是县里的人，不知什么事，只得请他上楼坐下。差人说：“先生一向可曾和做南昌府的蘧家的蘧小相儿有交往？”马二先生说：“这是我极好的兄弟。头翁，你问他做什么？”差人两边望了望说：“这里没有外人吧？”马二先生说：“没有。”把座位移近跟前，拿出这张状子给马二先生看，说：“他家竟然有这种事。我们公门里好修行，所以通个信给他，早点料理，怎么肯坏这个良心？”马二先生看完，面如土色，又问了详细情况，对差人说：“这事万万不能泄露。既然承蒙头翁好心，千万把状子压下来。他却不在家，到坟上修理去了，等他回来再商议。”差人说：“他今天就要递上去。这是犯关节的事，谁敢压？”马二先生慌了说：“这怎么得了！”差人说：“先生，你一个‘子曰行’的人，怎么这样没主意？自古‘钱到公事办，火到猪头烂’。只要花些银子，把这枕箱买回来，这事就罢了。”马二先生拍手说：“好主意！”当下锁了楼门，同差人到酒店里，马二先生做东，大盘大碗请差人吃着，商议此事。只因这一番，有分教：通都大邑，来了几位选家；僻壤穷乡，出了一尊名士。毕竟差人要多少银子赎这枕箱，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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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林外史/第13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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