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葬神仙马秀才送丧 思父母匡童生尽孝
第十五回 葬神仙马秀才送丧 思父母匡童生尽孝
话说马二先生在丁仙祠正要跪下求签,后面一人叫一声马二先生,马二先生回头一看,那人像个神仙,慌忙上前施礼道:「学生不知先生到此,有失迎接。但与先生素昧平生,何以便知学生姓马?」那人道:「『天下何人不识君?先生既遇著老夫,不必求签了,且同到敝寓谈谈。」马二先生道:「尊寓在那里?」那人指道:「就在此处,不远。」当下携了马二先生的手,走出丁仙祠,却是一条平坦大路,一块石头也没有。未及一刻功夫,已到了伍相国庙门口。马二先生心里疑惑:「原来有这近路!我方才走错了。」又疑惑:「恐是神仙缩地腾云之法也不可知。……」来到庙门口,那人道:「这便是敝寓,请进去坐。」那知这伍相国殿后有极大的地方,又有花园,园里有五间大楼,四面窗子望江望湖。那人就住在这楼上,邀马二先生上楼,施礼坐下。那人四个长随,齐齐整整,都穿著䌷缎衣服,每人脚下一双新靴,上来小心献茶。那人吩咐备饭,一齐应诺下去了。马二先生举眼一看,楼中间挂著一张匹纸,上写水盘大的二十八个大字一首绝句诗道:
话说马二先生在丁仙祠正要跪下求签,后面有个人叫了一声“马二先生”。马二先生回头一看,那人像个神仙,慌忙上前行礼说:“学生不知道先生到这里,有失迎接。但我和先生素不相识,怎么就知道我姓马呢?”那人说:“‘天下谁不认识您?’先生既然遇到我,不必求签了,先到我住处谈谈。”马二先生说:“您的住处在哪里?”那人指着说:“就在这儿,不远。”于是拉着马二先生的手,走出丁仙祠,却是一条平坦大路,一块石头也没有。不到一刻功夫,就到了伍相国庙门口。马二先生心里疑惑:“原来有这条近路!我刚才走错了。”又疑惑:“恐怕是神仙缩地腾云的法术也说不定……”来到庙门口,那人说:“这就是我的住处,请进去坐。”谁知这伍相国殿后有极大的地方,还有花园,园里有五间大楼,四面窗户可以望江望湖。那人就住在这楼上,邀请马二先生上楼,行礼坐下。那人的四个随从,整整齐齐,都穿着绸缎衣服,每人脚下一双新靴,上来小心地献茶。那人吩咐准备饭,随从们一起答应着下去了。马二先生抬眼一看,楼中间挂着一张匹纸,上面写着水盘大的二十八个字的一首绝句诗道:
「南渡年来此地游,而今不比旧风流。
“南渡年来此地游,而今不比旧风流。
湖光山色浑无赖,挥手清吟过十洲。」
湖光山色浑无赖,挥手清吟过十洲。”
后面一行写「天台洪憨仙题」。马二先生看过《纲鉴》,知道「南渡」是宋高宗的事,屈诣一算,已是三百多年,而今还在,一定是个神仙无疑。因问道:「这佳作是老先生的?」那仙人道:「憨仙便是贱号。偶尔遣兴之作,颇不足观。先生若爱看诗句,前时在此,有同抚台、藩台及诸位当事在湖上唱和的一卷诗,取来请教。」便拿出一个手卷来。马二先生放开一看,都是各当事的亲笔,一递一首,都是七言律诗,咏的西湖上的景,图书新鲜,著实赞了一回,收递过去。捧上饭来,一大盘稀烂的羊肉,一盘糟鸭,一大碗火腿虾圆杂脍,又是一碗清汤。虽是便饭,却也这般热闹。马二先生腹中尚饱,不好辜负了仙人的意思,又尽力的吃了一餐,撤下家伙去。
后面一行写着“天台洪憨仙题”。马二先生看过《纲鉴》,知道“南渡”是宋高宗的事,屈指一算,已是三百多年,如今这人还在,一定是个神仙无疑。于是问道:“这佳作是老先生的?”那仙人说:“憨仙是我的别号。偶尔消遣的作品,很不值得看。先生如果爱看诗句,前些时候在这里,有和抚台、藩台及各位当事在湖上唱和的一卷诗,拿来请教。”便拿出一个手卷来。马二先生展开一看,都是各位当事的亲笔,一首接一首,都是七言律诗,咏的是西湖上的景色,图章很新,着实称赞了一番,收起来递过去。然后端上饭来,一大盘炖得稀烂的羊肉,一盘糟鸭,一大碗火腿虾圆杂烩,又是一碗清汤。虽然是便饭,却也这么丰盛。马二先生肚子还饱,但不好辜负仙人的好意,又尽力吃了一餐,撤下餐具。
洪憨仙道:「先生久享大名,书坊敦请不歇,今日因甚闲暇到这祠里来求签?」马二先生道:「不瞒老先生说,晚学今年在嘉兴选了一部文章,送了几十金,却为一个朋友的事垫用去了。如今来到此处,虽住在书坊里,却没有甚么文章选。寓处盘费已尽,心里纳闷,出来闲走走。要在这仙祠里求个签,问问可有发财机会。谁想遇著老先生,已经说破晚生心事,这签也不必求了。」洪憨仙道:「发财也不难﹔但大财须缓一步。自今权且发个小财,好么?」马二先生道:「只要发财,那论大小!只不知老先生是甚么道理?」洪憨仙沉吟了一会,说道:「也罢,我如今将些须物件送与先生。你拿到下处去试一试,如果有效验,再来问我取讨﹔如不相干,别作商议。」因走进房内,床头边摸出一个包子来打开,里面有几块黑煤,递与马二先生道:「你将这东西拿到下处,烧起一炉火来,取个罐子把他顿在上面,看成些甚么东西,再来和我说。」
洪憨仙说:“先生久享大名,书坊不断邀请,今天怎么有空到这祠里来求签?”马二先生说:“不瞒老先生说,晚生今年在嘉兴选了一部文章,得了几十两银子,却为一个朋友的事垫用掉了。如今来到这里,虽然住在书坊里,却没有文章可选。住处盘缠已经用尽,心里烦闷,出来随便走走。想在这仙祠里求个签,问问有没有发财的机会。谁想遇到老先生,已经说破晚生的心事,这签也不必求了。”洪憨仙说:“发财也不难,但大财要缓一步。现在暂且发个小财,好吗?”马二先生说:“只要发财,哪管大小!只是不知道老先生有什么办法?”洪憨仙沉吟了一会儿,说:“也罢,我现在拿些小东西送给你。你拿到住处去试一试,如果有效验,再来问我取要;如果不行,再另作商量。”于是走进房内,在床头边摸出一个包子来打开,里面有几块黑煤,递给马二先生说:“你把这东西拿到住处,烧起一炉火来,拿个罐子把它放在上面,看变成什么东西,再来和我说。”
马二先生接著,别了憨仙,回到下处。晚间果然烧起一炉火来,把罐子顿上。那火支支的响了一阵,取罐倾了出来,竟是一锭细丝纹银。马二先生喜出望外,一连倾了六七罐,倒出六七锭大纹银。马二先生疑惑不知可用得,当夜睡了。次日清早,上街到钱店里去看,钱店都说是十足纹银,随即换了几千钱,拿回下处来。马二先生把钱收了,赶到洪憨仙下处来谢。憨仙已迎出门来道:「昨晚之事如何?」马二先生道:「果是仙家妙用!」如此这般,告诉憨仙倾出多少纹银。憨仙道:「早哩,我这里还有些,先生再拿去试试。」又取出一个包子来,比前有三四倍,送与马二先生。又留著吃过饭。别了回来。马二先生一连在下处住了六七日,每日烧倾炉,银子,把那些黑煤都倾完了,上戥子一秤,足有八九十两重。马二先生欢喜无限,一包一包收在那里。
马二先生接过来,告别了憨仙,回到住处。晚上果然烧起一炉火来,把罐子放上去。那火支支地响了一阵,取下罐子倒出来,竟然是一锭细丝纹银。马二先生喜出望外,一连炼了六七罐,倒出六七锭大纹银。马二先生疑惑不知能不能用,当夜睡了。第二天清早,上街到钱店去看,钱店都说是十足纹银,随即换了几千钱,拿回住处来。马二先生把钱收好,赶到洪憨仙住处去道谢。憨仙已经迎出门来说:“昨晚的事怎么样?”马二先生说:“果然是仙家的妙用!”如此这般,告诉憨仙炼出了多少纹银。憨仙说:“还早呢,我这里还有一些,先生再拿去试试。”又取出一个包子来,比之前的大三四倍,送给马二先生。又留他吃过饭。告别回来。马二先生一连在住处住了六七天,每天烧炉炼银,把那些黑煤都炼完了,上戥子一称,足有八九十两重。马二先生欢喜无限,一包一包收在那里。
一日,憨仙来请说话。马二先生走来。憨仙道:「先生,你是处州,我是台州,相近原要算桑里。今日有个客来拜我,我和你要认作中表弟兄。将来自有一番交际,断不可误。」马二先生道:「请问这位尊客是谁?」憨仙道:「便是这城里胡尚书家三公子,名缜,字密之。尚书公遗下宦囊不少,这位公子却有钱癖,思量多多益善,要学我这『烧银』之法﹔眼下可以拿出万金来,以为炉火药物之费。但此事须一居间之人。先生大名,他是知道的﹔况在书坊操选,是有踪迹可寻的人,他更可以放心。如今相会过,订了此事,到七七四十九日之后,成了『银母』,凡一切铜锡之物,点著即成黄金,岂止数十百万。我是用他不著,那时告别还山,先生得这『银母』,家道自此也可小康了,」马二先生见他这般神术,有甚么不信,坐在下处,等了胡三公子来。三公子同憨仙施礼,便请问马二先生:「贵乡贵姓?」憨仙道:「这是舍弟。各书坊所贴处州马纯上先生选《三科墨程》的便是。」胡三公子改容相接,施礼坐下。三公子举眼一看,见憨仙人物轩昂,行李华丽,四个长随轮流献茶,又有选家马先生是至戚,欢喜放心之极,坐了一会,去了。
一天,憨仙来请马二先生说话。马二先生走过去。憨仙说:“先生,你是处州人,我是台州人,两地相近,算得上是同乡。今天有个客人来拜访我,我要和你认作表兄弟。将来自然有一番交往,千万不能出差错。”马二先生问:“请问这位贵客是谁?”憨仙说:“就是这城里胡尚书家的三公子,名叫胡缜,字密之。尚书公留下不少家产,这位公子有收集钱财的癖好,总想越多越好,要学我这‘烧银’的方法。眼下他能拿出一万两银子,作为炉火和药物的费用。但这事需要一个中间人。先生的大名,他是知道的;况且你在书坊编选文章,是个有踪迹可寻的人,他更可以放心。如今见过面,定下这事,等到七七四十九天之后,炼成了‘银母’,凡是铜锡之类的东西,一点就能变成黄金,何止几十万、几百万。我用不着它,那时就告别回山,先生得到这‘银母’,家道从此也能小康了。”马二先生见他这样神奇的法术,有什么不信的,坐在住处,等着胡三公子来。三公子和憨仙行礼后,就问马二先生:“贵乡贵姓?”憨仙说:“这是我表弟。各书坊张贴的处州马纯上先生选编的《三科墨程》,就是他。”胡三公子改变态度,恭敬地接待,行礼坐下。三公子抬眼一看,见憨仙气宇轩昂,行李华丽,四个随从轮流献茶,又有选家马先生是至亲,欢喜放心极了,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次日,憨仙同马二先生坐轿子回拜胡府。马二先生又送了一部新选的墨卷。三公子留著谈了半日,回到下处。顷刻,胡家管家来下请帖,两副:一副写洪太爷,一副写马老爷。帖子上是:「明日湖亭一卮小集,候教!胡缜拜订。」持帖人说道:「家老爷拜上太爷,席设在西湖花港御书楼旁园子里,请太爷和马老爷明日早些。」憨仙收下帖子。次日。两人坐轿来到花港,园门大开,胡三公子先在那里等候。两席酒,一本戏,吃了一日。马二先生坐在席上,想起前日独自一个看著别人吃酒席,今日恰好人请我也在这里。当下极丰盛的酒馔点心,马二先生用了一饱,胡三公子约定三五日再请到家写立合同,央马二先生居间,然后打扫家里花园,以为丹室﹔先兑出一万银子,托憨仙制药物,请到丹室内住下。三人说定,到晚席散,马二先生坐轿竟回文瀚楼。
第二天,憨仙和马二先生坐轿子回拜胡府。马二先生又送了一部新选的墨卷。三公子留他们谈了半日,才回到住处。不一会儿,胡家管家来下请帖,两副:一副写洪太爷,一副写马老爷。帖子上写:“明天在湖亭设一小宴,恭候指教!胡缜拜订。”送帖人说:“我家老爷向太爷问好,宴席设在西湖花港御书楼旁的园子里,请太爷和马老爷明天早些来。”憨仙收下帖子。第二天,两人坐轿来到花港,园门大开,胡三公子先在那里等候。两桌酒席,一台戏,吃喝了一整天。马二先生坐在席上,想起前几天独自一人看着别人吃酒席,今天恰好有人请我也在这里。当下极丰盛的酒菜点心,马二先生吃了个饱。胡三公子约定三五天后再请到家里写立合同,请马二先生做中间人,然后打扫家里花园,作为炼丹的房间;先兑出一万两银子,托憨仙置办药物,请到丹房里住下。三人说定,到晚上席散,马二先生坐轿直接回了文瀚楼。
一连四天,不见憨仙有人来请,便走去看他。一进了门,见那几个长随不胜慌张。问其所以,憨仙病倒了,症候甚重,医生说脉息不好,已是不肯下药。马二先生大惊,急上楼进房内去看,已是淹淹一息,头也抬不起来。马二先生心好,就在这里相伴,晚间也不回去。挨过两日多,那憨仙寿数已尽,断气身亡。那四个人慌了手脚,寓处掳一掳,只得四五件䌷缎衣服还当得几两银子,其余一无所有,几个箱子都是空的。这几个人也并非长随,是一个儿子,两个姪儿,一个女婿。这时都说出来。马二先生听在肚里,替他著急。此时棺材也不够买。马二先生有良心,赶著下处去取了十两银子来,与他们料理。儿子守著哭泣,姪子上街买棺材,女婿无事,同马二先生到间壁茶馆里谈谈。
一连四天,不见憨仙派人来请,马二先生便去看他。一进门,见那几个随从非常慌张。问原因,憨仙病倒了,症状很重,医生说脉象不好,已经不肯下药了。马二先生大惊,急忙上楼进房去看,憨仙已是奄奄一息,头也抬不起来。马二先生心肠好,就在这里陪伴,晚上也不回去。挨过两天多,那憨仙寿命已尽,断气身亡。那四个人慌了手脚,在住处搜刮了一下,只有四五件绸缎衣服还能当几两银子,其余一无所有,几个箱子都是空的。这几个人也不是随从,是一个儿子,两个侄子,一个女婿。这时才都说出来。马二先生听在心里,替他着急。这时连棺材也不够钱买。马二先生有良心,赶紧回住处取了十两银子来,帮他们料理。儿子守着哭泣,侄子上街买棺材,女婿没事,同马二先生到隔壁茶馆里谈谈。
马二先生道:「你令岳是个活神仙,今年活了三百多岁,怎么忽然又死起来?」女婿道:「笑话!他老人家今年只得六十六岁,那里有甚么三百岁!想著他老人家,也就是个不守本分,惯弄玄虚。寻了钱又混用掉了,而今落得这一个收场。不瞒者先生说,我们都是买卖人,丢著生意,同他做这虚头事。他而今直脚去了,累我们讨饭回乡,那里说起!」马二先生道:「他老人家床头间有那一包一包的『黑煤』,烧起炉来,一倾就是纹银。」女婿道:」那里是甚么『黑煤』!那就是银子,用煤煤黑了的!一下了炉,银子本色就现出来了。那原是个做出来哄人的。用完了那些,就没的用了。」马二先生道:「还有一说:他若不是神仙,怎的在丁仙祠初见我的时候,并不曾认得我,就知我姓马?」女婿道:「你又差了。他那日在片石居扶乩出来,看见你坐在书店看书,书店问你尊姓,你说,我就是书面上马甚么,他听了知道的。世间那里来的神仙!」马二先生恍然大悟:「他原来结交我是要借我骗胡三公子!幸得胡家时运高,不得上算。」又想道:「他亏负了我甚么?我到底该感激他。」当下回来,候著他装殓,算还庙里房钱,叫脚子抬到清波门外厝著。马二先生备个牲醴纸钱,送到厝所,看著用砖砌好了。剩的银子,那四个人做盘程,谢别去了。
马二先生说:“你岳父是个活神仙,今年活了三百多岁,怎么忽然又死了?”女婿说:“笑话!他老人家今年只有六十六岁,哪里有什么三百岁!想来他老人家,也就是个不守本分、惯弄玄虚的人。赚了钱又胡乱花掉,如今落得这个下场。不瞒先生说,我们都是做买卖的,丢下生意,跟他做这虚头巴脑的事。他现在两脚一伸走了,连累我们讨饭回乡,从何说起!”马二先生说:“他老人家床头间有一包一包的‘黑煤’,烧起炉来,一倒就是纹银。”女婿说:“哪里是什么‘黑煤’!那就是银子,用煤熏黑了的!一下炉,银子本色就现出来了。那原是做出来哄人的。用完了那些,就没得用了。”马二先生说:“还有一说:他若不是神仙,怎么在丁仙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并不认识我,就知道我姓马?”女婿说:“你又错了。他那日在片石居扶乩出来,看见你坐在书店看书,书店老板问你贵姓,你说,我就是书面上马什么,他听了就知道了。世间哪里来的神仙!”马二先生恍然大悟:“他原来结交我,是要借我骗胡三公子!幸亏胡家时运高,没上他的当。”又想道:“他亏欠了我什么?我到底该感激他。”当下回来,等着他装殓,算还庙里的房钱,叫脚夫抬到清波门外停放着。马二先生备了牲醴纸钱,送到停柩的地方,看着用砖砌好了。剩下的银子,那四个人做路费,道谢告别走了。
马二先生送殡回来,依旧到城隍山吃茶。忽见茶室傍边添了一张小桌子,一个少年坐著拆字。那少年虽则瘦小,却还有些精神。却又古怪,面前摆著字盘笔砚,手里却拿著一本书看。马二先生心里诧异,假作要拆字,走近前一看,原来就是他新选的《三科程墨持运》。马二先生竟走到桌傍板凳上坐下。那少年丢下文章,问道:「是要拆字的?」马二先生道:「我走倒了,借此坐坐。」那少年道:「请坐,我去取茶来。」即向茶室里开了一碗茶,送在马二先生跟前,陪著坐下。马二先生见他乖觉,问道:「长兄,你贵姓?可就是这本城人?」那少年又看见他戴著方巾,知道是学里朋友,便道:「晚生姓匡,不是本城人。晚生在温州府乐清县住。」马二先生见他戴顶破帽,身穿一件单布衣服,甚是蓝缕,因说道:「长兄,你离家数百里,来省做这件道路?这事是寻不出大钱来的,连糊口也不足。你今年多少尊庚?家下可有父母妻子?我看你这般勤学,想也是个读书人?」那少年道:「晚生今年二十二岁,还不曾娶过妻子。家里父母俱存。自小也上过几年学。因是家寒无力,读不成了。去年跟著一个卖柴的客人来省城,在柴行里记帐。不想客人消折了本钱,不得回家,我就流落在此。前日一个家乡人来,说我父亲在家有病,于今不知个存亡,是这般苦楚。」说著,那眼泪如豆子大掉了下来。马二先生著实恻然,说道:「你且不要伤心。你尊讳尊字是甚么?」那少年收泪道:」晚生叫匡迥,号超人。还不曾请问先生仙乡贵姓。」马二先生道:「这不必问。你方才看的文章,封面上马纯上就是我了。」匡超人听了这话,慌忙作揖,磕下头去,说道:「晚生真乃有眼不识泰山!」马二先生忙还了礼,说道:「快不要如此。我和你萍水相逢,斯文骨肉。这拆字到晚也有限了,长兄何不收了,同我到下处谈谈?」匡超人道:「这个最好。先生请坐,等我把东西收了。」当下将笔砚纸盘收了,做一包背著,同桌凳寄在对门庙里,跟马二先生到文瀚楼。
马二先生送完殡回来,依旧到城隍山喝茶。忽然看见茶室旁边添了一张小桌子,一个少年坐在那里拆字。那少年虽然瘦小,却还有些精神。但又很奇怪,面前摆着字盘、笔和砚台,手里却拿着一本书在看。马二先生心里觉得诧异,假装要拆字,走近前一看,原来就是他新选的《三科程墨持运》。马二先生竟然走到桌旁的板凳上坐下。那少年放下文章,问道:“是要拆字的吗?”马二先生说:“我走累了,借此坐坐。”那少年说:“请坐,我去取茶来。”随即向茶室里要了一碗茶,送到马二先生跟前,陪着坐下。马二先生见他机灵,问道:“长兄,你贵姓?可是本城人?”那少年又看见他戴着方巾,知道是学里的朋友,便说:“晚生姓匡,不是本城人。晚生在温州府乐清县住。”马二先生见他戴顶破帽,身穿一件单布衣服,很是破旧,于是说道:“长兄,你离家几百里,来省城做这个营生?这事是赚不到大钱的,连糊口都不够。你今年多大年纪?家里可有父母妻子?我看你这样勤学,想来也是个读书人?”那少年说:“晚生今年二十二岁,还不曾娶过妻子。家里父母都健在。从小也上过几年学。因为家里贫寒无力,读不成了。去年跟着一个卖柴的客人来省城,在柴行里记账。不想客人亏了本钱,不能回家,我就流落在此。前日一个家乡人来,说我父亲在家有病,如今不知是死是活,就是这般苦楚。”说着,那眼泪像豆子大掉了下来。马二先生很是同情,说道:“你先不要伤心。你尊姓大名和表字是什么?”那少年收泪说:“晚生叫匡迥,号超人。还不曾请问先生仙乡贵姓。”马二先生说:“这不必问。你刚才看的文章,封面上马纯上就是我了。”匡超人听了这话,慌忙作揖,磕下头去,说道:“晚生真是有眼不识泰山!”马二先生忙还了礼,说道:“快不要这样。我和你萍水相逢,都是读书人,情同骨肉。这拆字到晚上也有限了,长兄何不收摊,同我到住处谈谈?”匡超人说:“这样最好。先生请坐,等我把东西收了。”当下将笔砚纸盘收了,打成包背着,连同桌凳寄存在对门庙里,跟着马二先生到了文瀚楼。
马二先生到文瀚楼开了房门坐下。马二先生问道:「长兄,你此时心里可还想著读书上进?还想著家去看看尊公么?」匡超人见问这话,又落下泪来道:「先生,我现今衣食缺少,还拿甚么本钱想读书上进?这是不能的了。只是父亲在家患病,我为人子的,不能回去奉侍,禽兽也不如。所以几回自心里恨极,不如早寻一个死处!」马二先生劝道:「快不要如此。只你一点孝思,就是天地也感格的动了。你且坐下,我收拾饭与你吃。」当下留他吃了晚饭,又问道:「比如长兄你如今要回家去,须得多少盘程?」匡超人道:「先生,我那里还讲多少?只这几天水路搭船。到了旱路上,我难道还想坐山轿不成?背了行李走,就是饭食少两餐,也罢。我只要到父亲跟前,死也瞑目!」马二先生道:「这也使得。你今晚且在我这里住一夜,慢慢商量。」到晚,马二先生又问道:「你当时读过几年书?文章可曾成过篇?」匡超人道:「成过篇的。」马二先生笑著向他说:「我如今大胆出个题目,你做一篇,我看看你笔下可望得进学。这个使得么?」匡超人道:「正要请教先生,只是不通,先生休笑。」马二先生道:」说那里话?我出一题,你明日做。」说罢,出了题,送他在那边睡。次日,马二先生才起来﹔他文章已是停停当当,送了过来。马二先生喜道:「又勤学,又敏捷,可敬!可敬!」把那文章看了一遍,道:「文章才气是有,只是理法欠些,」将文章按在桌上,拿笔点著,从头至尾,讲了许多虚实反正、吞吐含蓄之法与他。他作揖谢了要去。马二先生道:「休慌。你在此终不是个长策,我送你盘费回去。」匡超人道:「若蒙资助,只借出一两银子就好了。」马二先生道:「不然,你这一到家,也要些须有个本钱奉养父母,才得有功夫读书。我这里竟拿十两银子与你。你回去做些生意,请医生看你尊翁的病,」当下开箱子取出十两一封银子,又寻了一件旧棉袄、一双鞋,都递与他,道:「这银子,你拿家去﹔这鞋和衣服,恐怕路上冷,早晚穿穿。」匡超人接了衣裳、银子,两泪交流道:「蒙先生这般相爱,我匡迥何以为报!意欲拜为盟兄,将来诸事还要照顾。只是大胆,不知长兄可肯容纳?」
马二先生到文瀚楼开了房门坐下。马二先生问道:“长兄,你此时心里可还想读书上进?还想回家去看看你父亲吗?”匡超人听问这话,又落下泪来说:“先生,我现今衣食缺少,还拿什么本钱想读书上进?这是不可能的了。只是父亲在家患病,我为人子的,不能回去侍奉,连禽兽也不如。所以几次心里恨极,不如早寻一个死处!”马二先生劝道:“快不要这样。只你这一点孝心,就是天地也被感动了。你先坐下,我收拾饭给你吃。”当下留他吃了晚饭,又问道:“比如长兄你现在要回家去,需要多少盘缠?”匡超人说:“先生,我哪里还讲多少?只这几天水路搭船。到了旱路,我难道还想坐山轿不成?背着行李走,就是饭食少两餐,也罢了。我只要到父亲跟前,死也瞑目!”马二先生说:“这也行。你今晚且在我这里住一夜,慢慢商量。”到了晚上,马二先生又问道:“你当时读过几年书?文章可曾成过篇?”匡超人说:“成过篇的。”马二先生笑着对他说:“我如今大胆出个题目,你做一篇,我看看你笔下可有望进学。这个行吗?”匡超人说:“正要请教先生,只是不通,先生不要见笑。”马二先生说:“说哪里话?我出一个题,你明天做。”说罢,出了题,送他在那边睡。第二天,马二先生才起来,他的文章已经写得停停当当,送了过来。马二先生高兴地说:“又勤学,又敏捷,可敬!可敬!”把那文章看了一遍,说:“文章才气是有,只是理法欠些。”将文章按在桌上,拿笔点着,从头至尾,讲了许多虚实反正、吞吐含蓄的方法给他。他作揖谢了要去。马二先生说:“别慌。你在此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送你盘缠回去。”匡超人说:“若蒙资助,只借出一两银子就好了。”马二先生说:“不然,你这一到家,也要有些本钱奉养父母,才得有功夫读书。我这里竟拿十两银子给你。你回去做些生意,请医生看你父亲的病。”当下开箱子取出十两一封银子,又找了一件旧棉袄、一双鞋,都递给他,说:“这银子,你拿回家去;这鞋和衣服,恐怕路上冷,早晚穿穿。”匡超人接了衣裳、银子,两泪交流说:“蒙先生这般厚爱,我匡迥何以为报!意欲拜为盟兄,将来诸事还要照顾。只是大胆,不知长兄可肯容纳?”
马二先生大喜,当下受了他两拜,又同他拜了两拜,结为兄弟。留他在楼上,收拾菜蔬,替他饯行。吃著,向他说道:「贤弟,你听我说。你如今回去,奉事父母,总以文章举业为主。人生世上,除了这事,就没有第二件可以出头。不要说算命拆字是下等,就是教馆、作幕,都不是个了局。只是有本事进了学,中了举人、进士,即刻就荣宗耀祖。这就是《孝经》上所说的『显亲扬名』,才是大孝,自身也不得受苦。古语道得好:『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颜如玉。』而今甚么是书?就是我们的文章选本了。贤弟,你回去奉养父母,总以做举业为主。就是生意不好,奉养不周,也不必介意,总以做文章为主。那害病的父亲,睡在床上,没有东西吃,果然听见你念文章的声气,他心花开了,分明难过也好过,分明那里疼也不疼了。这便是曾子的『养志』。假如时运不好,终身不得中举,一个廪生是挣的来的。到后来,做任教官,也替父母请一道封诰。我是百无一能,年纪又大了。贤弟,你少年英敏,可细听愚兄之言,图个日后宦途相见。」说罢,又到自己书架上,细细检了几部文章,塞在他棉袄里卷著,说道:「这都是好的,你拿去读下。」
马二先生非常高兴,当场接受了他两拜,又和他互相拜了两拜,结拜为兄弟。留他在楼上,准备了饭菜,替他饯行。吃饭时,对他说:“贤弟,你听我说。你现在回去,侍奉父母,一定要把写文章、考科举当作主业。人活在世上,除了这件事,就没有第二件能出人头地。别说算命、拆字是下等职业,就是教书、做幕僚,也都不是长久之计。只有有本事考中秀才、举人、进士,立刻就能光宗耀祖。这就是《孝经》上说的‘显亲扬名’,才是大孝,自己也不会受苦。古话说得好:‘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颜如玉。’现在什么是书?就是我们的文章选本了。贤弟,你回去奉养父母,一定要以考科举为主。就算生意不好,奉养父母不周全,也不必在意,总要以写文章为主。那生病的父亲,躺在床上,没有东西吃,如果听到你念文章的声音,他心里就会高兴,明明难过也会好过,明明那里疼也不疼了。这就是曾子所说的‘养志’。假如时运不好,一辈子考不中举人,一个廪生还是能挣到的。到后来,做一任教官,也能替父母请一道封诰。我百无一能,年纪又大了。贤弟,你年轻聪明,要仔细听愚兄的话,图个日后在官场上相见。”说完,又到自己书架上,仔细挑了几部文章,塞在他棉袄里卷好,说道:“这些都是好的,你拿去读吧。”
匡超人依依不舍,又急于要家去看父亲,只得洒泪告辞。马二先生携著手,同他到城隍山旧下处取了铺盖,又送他出清波门,一直送到江船上,看著上了船,马二先生辞别,进城去了。
匡超人依依不舍,又急着要回家看望父亲,只得洒泪告别。马二先生拉着他的手,和他一起到城隍山原来的住处取了行李,又送他出清波门,一直送到江边的船上,看着他上了船,马二先生才告别,进城去了。
匡超人过了钱塘江,要搭温州的船。看见一只船正走著,他就问:「可带人?」船家道:「我们是抚院大人差上郑老爹的船,不带人的。」匡超人背著行李正待走,船窗里一个白须老者道:「驾长,单身客人,带著也罢了,添著你买酒吃。」船家道:「既然老爹吩咐,客人你上来罢。」把船撑到岸边,让他下了船。匡超人放下行李,向老爹作了揖,看见舱里三个人:中间郑老爹坐著,他儿子坐在旁边,这边坐著一外府的客人。郑老爹还了礼,叫他坐下。匡超人为人乖巧,在船上不拿强拿,不动强动,一口一声,只叫「老爹」。那郑老爹甚是欢喜,有饭叫他同吃。
匡超人过了钱塘江,要搭去温州的船。看见一只船正走着,他就问:“能带人吗?”船家说:“我们是巡抚大人差遣的郑老爹的船,不带人。”匡超人背着行李正要走,船窗里一个白胡须的老者说:“船家,单身客人,带上也罢了,添点钱给你买酒吃。”船家说:“既然老爹吩咐,客人你上来吧。”把船撑到岸边,让他下了船。匡超人放下行李,向老爹作揖,看见船舱里三个人:中间郑老爹坐着,他儿子坐在旁边,这边坐着一个外府的客人。郑老爹回了礼,叫他坐下。匡超人为人乖巧,在船上不拿的东西也硬拿,不动的东西也硬动,一口一声,只叫“老爹”。那郑老爹非常高兴,有饭就叫他一起吃。
饭后行船无事,郑老爹说起:「而今人情浇薄,读书的人,都不孝父母。这温州姓张的弟兄三个都是秀才,两个疑惑老子把家私偏了小儿子,在家打吵,吵的父亲急了,出首到官。他两弟兄在府、县都用了钱,倒替他父亲做了假哀怜的呈子,把这事销了案。亏得学里一位老师爷持正不依,详了我们大人衙门,大人准了,差了我到温州提这一干人犯去。」那客人道:「这一提了来审实,府、县的老爷不都有碍?」郑老爹道:「审出真情,一总都是要参的!」
饭后行船无事,郑老爹说起:“现在人情淡薄,读书的人,都不孝顺父母。这温州姓张的弟兄三个都是秀才,两个怀疑父亲把家产偏给了小儿子,在家里吵闹,吵得父亲急了,告到官府。他两兄弟在府、县都花了钱,反而替父亲做了假哀怜的呈子,把这事销了案。幸亏学里一位老师爷主持正义不答应,详细报告了我们大人衙门,大人批准了,派我到温州去提这一干人犯。”那客人说:“这一提来审问属实,府、县的老爷不都有妨碍吗?”郑老爹说:“审出真情,一概都要被弹劾的!”
匡超人听见这话,自心里叹息:「有钱的不孝父母,像我这穷人,要孝父母又不能,真乃不平之事!」过了两日,上岸起旱,谢了郑老爹。郑老爹饭钱一个也不问他要。他又谢了。一路晓行夜宿,来到自己村庄,望见家门。只因这一番,有分教:敦伦修行,终受当事之知﹔实至名归,反作终身之玷。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匡超人听到这话,自己心里叹息:“有钱的人不孝顺父母,像我这样的穷人,想孝顺父母又做不到,真是不公平的事!”过了两天,上岸走旱路,谢了郑老爹。郑老爹饭钱一个也不问他要。他又谢了。一路晓行夜宿,来到自己的村庄,望见家门。只因这一番,有分教:敦厚人伦、修养品行,终究会受到当权者的赏识;名实相符,反而成为终身的污点。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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