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匡太公自从儿子上府去考,尿屎仍旧在床上。他去了二十多日,就如去了两年的一般﹔每日眼泪汪汪,望著门外。那日向他老奶奶说道:「第二个去了这些时总不回来,不知他可有福气挣著进一个学。这早晚我若死了,就不能看见他在跟前送终!」说著,又哭了。老奶奶劝了一回。忽听门外一片声打的响,一个凶神的人,赶著他大儿子打了来,说在集上赶集,占了他摆摊子的窝子。匡大又不服气,红著眼,向那人乱叫。那人把匡大担子夺了下来,那些零零碎碎东西,撒了一地,筐子都踢坏了。匡大要拉他见官,口里说道:「县主老爷现同我家老二相与,我怕你么!我同你回老爷去!」太公听得,忙叫他进来,吩咐道:「快不要如此!我是个良善人家,从不曾同人口舌,经官动府。况且占了他摊子,原是你不是。央人替他好好说,不要吵闹,带累我不安!」他那里肯听,气狠狠的,又出去吵闹,吵的邻居都来围著看,也有拉的,也有劝的。正闹著,潘保正走来了,把那人说了几声,那人嘴才软了,保正又道:「匡大哥,你还不把你的东西拾在担子里,拿回家去哩,」匡大一头骂著,一头拾东西。
话说匡太公自从儿子去府城考试后,大小便仍旧只能在床上解决。他去了二十多天,就像过了两年一样;每天眼泪汪汪地望着门外。那天他对老伴说:“老二去了这么久总不回来,不知他有没有福气考中一个秀才。我这会儿要是死了,就不能看见他在跟前送终了!”说着,又哭了起来。老伴劝了他一阵。忽然听到门外一片打闹声,一个凶神恶煞的人追打着他大儿子过来,说在集市上赶集时,占了他摆摊的位置。匡大又不服气,红着眼睛朝那人乱喊。那人把匡大的担子夺了下来,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撒了一地,筐子都踢坏了。匡大要拉他去见官,嘴里说道:“县太爷现在跟我家老二有交情,我怕你吗!我跟你去见老爷!”太公听见了,连忙叫他进来,吩咐道:“千万不要这样!我是良善人家,从没跟人吵过嘴、打过官司。况且占了他的摊位,原本是你的不对。找人替你说说好话,不要吵闹,连累我不安!”他哪里肯听,气狠狠地又出去吵闹,吵得邻居们都围过来看,有的拉架,有的劝解。正闹着,潘保正来了,把那人数落了几句,那人才软了下来。保正又说:“匡大哥,你还不把你的东西捡到担子里,拿回家去。”匡大一边骂着,一边捡东西。
只见大路上两个人,手里拿著红纸帖子,走来问道:「这里有一个姓匡的么?」保正认得是学里门斗,说道:「好了。匡二相公恭喜进了学了。」便道:「匡大哥,快领二位去同你老爹说。」匡大东西才拾完在担子里,挑起担子,领两个门斗来家。那人也是保正劝回去了。门斗进了门,见匡太公睡在床上,道了恭喜,把报帖升贴起来。上写道:「捷报贵府相公匡讳迥,蒙提学御史学道大老爷取中乐清县第一名人泮。联科及第。本学公报。」太公欢喜,叫老奶奶烧起茶来,把匡大担子里的糖和豆腐干装了两盘,又煮了十来个鸡子,请门斗吃著。潘保正又拿了十来个鸡子来贺喜,一总煮了出来,留著潘老爹陪门斗吃饭。饭罢,太公拿出二百文来做报钱,门斗嫌少。太公道:「我乃赤贫之人,又遭了回禄。小儿的事,劳二位来,这些须当甚么﹔权为一茶之敬。」潘老爹又说了一番,添了一百文,门斗去了。
只见大路上有两个人,手里拿着红纸帖子,走来问道:“这里有个姓匡的吗?”保正认出是学里的门斗,说道:“好了。匡二相公恭喜考中秀才了。”便说:“匡大哥,快领二位去跟你爹说。”匡大刚把东西捡完放进担子,挑起担子,领着两个门斗回家。那个人也被保正劝回去了。门斗进了门,见匡太公睡在床上,道了恭喜,把报帖张贴起来。上面写道:“捷报贵府相公匡讳迥,蒙提学御史学道大老爷取中乐清县第一名人泮。联科及第。本学公报。”太公很高兴,叫老伴烧起茶来,把匡大担子里的糖和豆腐干装了两盘,又煮了十来个鸡蛋,请门斗吃着。潘保正又拿了十来个鸡蛋来贺喜,一起煮了出来,留着潘老爹陪门斗吃饭。饭后,太公拿出二百文钱做报钱,门斗嫌少。太公说:“我是赤贫之人,又遭了火灾。小儿的事,劳烦二位来,这点钱算什么呢;权当一杯茶敬上。”潘老爹又说了一番,添了一百文,门斗才走了。
直到四五日后,匡超人送过宗师,才回家来,穿著衣巾,拜见父母。嫂子是因回禄后就住在娘家去了,此时只拜了哥哥。他哥见他中了个相公,比从前更加亲热些。潘保正替他约齐了分子,择个日子贺学,又借在庵里摆酒。此番不同,共收了二十多吊钱,宰了两个猪和些鸡鸭之类,吃了两三日酒,和尚也来奉承。
直到四五天后,匡超人送走了宗师,才回家来,穿着秀才的衣巾,拜见父母。嫂子因为火灾后就住在娘家去了,这时只拜了哥哥。他哥见他中了秀才,比从前更加亲热。潘保正替他凑齐了份子钱,选了个日子庆贺入学,又借在庵里摆酒。这次不同以往,共收了二十多吊钱,宰了两头猪和一些鸡鸭之类,吃了两三天酒,和尚也来奉承。
匡超人同太公商议,不磨豆腐了,把这剩下来的十几吊钱把与他哥﹔又租了两间屋开个小杂货店,嫂子也接了回来,也不分在两处吃了,每日寻的钱家里盘缠。忙过几日,匡超人又进城去谢知县。知县此番便和他分庭抗礼,留著吃了酒饭,叫他拜做老师。事毕回家,学里那两个门斗又下来到他家说话。他请了潘老爹来陪。门斗说:「学里老爷要传匡相公去见,还要进见之礼。」匡超人恼了道:「我只认得我的老师!他这教官,我去见他做甚么?有甚么进见之礼!」潘老爹道:「二相公,你不可这样说了。我们县里老爷虽是老师,──是你拜的老师,这是私情。这学里老师是朝廷制下的,专管秀才。你就中了状元,这老师也要认的。怎么不去见?你是个寒士,进见礼也不好争,每位封两钱银子去就是了。」当下约定日子,先打发门斗回去。到那日,封了进见礼去见了学师回来,太公又吩咐买个牲醴到祖坟上去拜奠。
匡超人和太公商量,不再磨豆腐了,把剩下的十几吊钱给了他哥;又租了两间屋开个小杂货店,嫂子也接了回来,不再分在两处吃饭,每天赚的钱供家里开销。忙了几天后,匡超人又进城去感谢知县。知县这次便和他平等相待,留他吃了酒饭,让他拜自己为老师。事情办完回家,学里的那两个门斗又下来到他家说话。他请了潘老爹来作陪。门斗说:“学里老爷要传匡相公去见,还要准备进见之礼。”匡超人生气地说:“我只认我的老师!他这个教官,我去见他做什么?有什么进见之礼!”潘老爹说:“二相公,你不能这么说。我们县里的老爷虽是老师——是你拜的老师,这是私情。这学里的老师是朝廷规定的,专管秀才。就算你中了状元,这个老师也要认的。怎么不去见?你是个寒士,进见礼也不好争,每位封两钱银子去就是了。”当下约定日子,先打发门斗回去。到了那天,封了进见礼去见了学师回来,太公又吩咐买个祭品到祖坟上去拜祭。
那日上坟回来,太公觉得身体不大爽利﹔从此,病一日重似一日,吃了药也再不得见效,饭食也渐渐少的不能吃了。匡超人到处求神问卜,凶多吉少,同哥商议,把自己向日那几两本钱替太公备后事,店里照旧不动。当下买了一具棺木,做了许多布衣,合著太公的头做了一顶方巾,预备停当。太公淹淹在床,一日昏聩的狠,一日又觉得明白些。那日,太公自知不济,叫两个儿子都到跟前,吩咐道:「我这病犯得拙了,眼见得望天的日子远,入地的日子近!我一生是个无用的人,一块土也不曾丢给你们,两间房子都没有了。第二的侥幸进了一个学,将来读读书,会上进一层也不可知﹔但功名到底是身外之物,德行是要紧的。我看你在孝弟上用心,极是难得,却又不可因后来日子略过的顺利些,就添出一肚子里的势利见识来,改变了小时的心事。我死之后,你一满了服,就急急的要寻一头亲事,总要穷人家的儿女,万不可贪图富贵,攀高结贵。你哥是个混账人,你要到底敬重他,和奉事我的一样才是!」兄弟两个哭著听了,太公瞑目而逝,合家大哭起来。匡超人呼天抢地,一面安排装殓。因房屋褊窄,停放过了头七,将灵柩送在祖茔安葬。满庄的人都来吊孝送丧。两弟兄谢过了客。匡大照常开店。匡超人逢七便去坟上哭奠。
那天上坟回来,太公觉得身体不太舒服。从此以后,病情一天比一天重,吃了药也不见效,饭食也渐渐少得不能吃了。匡超人到处求神问卜,结果都是凶多吉少。他和哥哥商量,把自己以前那几两本钱拿出来给太公准备后事,店里照旧不动。当下买了一具棺材,做了许多布衣,还按太公的头型做了一顶方巾,一切都准备妥当。太公躺在床上,一天昏昏沉沉得很厉害,一天又觉得清醒些。那天,太公知道自己不行了,把两个儿子叫到跟前,吩咐道:“我这病犯得不好,眼看离上天远,入地近了!我一生是个没用的人,没给你们留下一点土地,连两间房子都没有了。老二侥幸进了学,将来读读书,或许还能上进一层。但功名到底是身外之物,德行才是要紧的。我看你在孝悌上用心,非常难得,但不可因为后来日子过得顺利些,就添出一肚子势利见识,改变了小时候的心志。我死后,你满了服,就赶紧找一门亲事,一定要找穷人家的女儿,万万不可贪图富贵,攀高结贵。你哥是个混账人,你要始终敬重他,像侍奉我一样才行!”两个儿子哭着听了,太公闭眼去世,全家大哭起来。匡超人呼天抢地,一边安排装殓。因为房屋狭窄,停灵过了头七,就把灵柩送到祖坟安葬。满庄的人都来吊孝送丧。两兄弟谢过客人。匡大照常开店。匡超人每到逢七就去坟上哭祭。
那一日,正从坟上奠了回来,天色已黑。刚才到家,潘保正走来向他说道:「二相公,你可知道县里老爷坏了?今日委了温州府二太爷来摘了印去了。他是你老师,你也该进城去看看。」匡超人次日换了素服,进城去看。才走进城,那晓得百姓要留这官,鸣锣罢市,围住了摘印的官,要夺回印信,把城门大白日关了,闹成一片。匡超人不得进去,只得回来再听消息。第三日,听得省里委下安民的官来了,要拿为首的人。又过了三四日,匡超人从坟上回来,潘保正迎著道:「不好了!祸事到了!」匡超人道:「甚么祸事?」潘保正道:「到家去和你说。」当下到了匡家,坐下道:「昨日安民的官下来,百姓散了,上司叫这官密访为头的人,已经拿了几个。衙门里有两个没良心的差人,就把你也密报了,说老爷待你甚好,你一定在内为头要保留,是那里冤枉的事!如今上面还要密访。但这事那里定得?他若访出是实,恐怕就有人下来拿。依我的意思,你不如在外府去躲避些时。没有官事就罢﹔若有,我替你维持。」匡超人惊得手慌脚忙,说道:「这是那里晦气!多承老爹相爱,说信与我,只是我而今那里去好?」潘保正道:「你自心里想,那处熟就往那处去。」匡超人道:「我只有杭州熟,却不曾有甚相与的。」潘保正道:「你要往杭州,我写一个字与你带去。我有个房分兄弟,行三,人都叫他潘三爷,现在布政司里充吏。家里就在司门前山上住。你去寻著了他,凡事叫他照应。他是个极慷慨的人,不得错的。」匡超人道:「既是如此,费老爹的心写下书子,我今晚就走才好。」当下潘老爹一头写书,他一面嘱咐哥嫂家里事务,洒泪拜别母亲,拴束行李,藏了书子出门。潘老爹送上大路回去。
那天,他刚从坟上祭奠回来,天色已经黑了。刚到家,潘保正走来对他说:“二相公,你可知道县里老爷出事了?今天委派了温州府的二太爷来摘了印走了。他是你的老师,你也该进城去看看。”匡超人第二天换了素服,进城去看。刚走进城,哪知道百姓要挽留这个官,敲锣罢市,围住了摘印的官,要夺回印信,大白天把城门关了,闹成一片。匡超人进不去,只得回来再听消息。第三天,听说省里委派了安民的官来了,要抓为首的人。又过了三四天,匡超人从坟上回来,潘保正迎上来说:“不好了!祸事到了!”匡超人道:“什么祸事?”潘保正道:“到家去和你说。”当下到了匡家,坐下说:“昨天安民的官下来,百姓散了,上司叫这个官密访为首的人,已经抓了几个。衙门里有两个没良心的差人,就把你也密报了,说老爷待你很好,你一定在里面带头要保留,这是哪里冤枉的事!如今上面还要密访。但这事哪里说得准?他如果访出是实情,恐怕就有人下来抓你。依我的意思,你不如到外府去躲避些时候。没有官事就罢了;如果有,我替你维持。”匡超人惊得手忙脚乱,说道:“这是哪里来的晦气!多谢老爹厚爱,告诉我这个消息,只是我现在去哪里好?”潘保正道:“你自己想想,哪里熟就去哪里。”匡超人道:“我只有杭州熟,但没什么相熟的人。”潘保正道:“你要去杭州,我写一封信给你带去。我有个同房兄弟,排行第三,人都叫他潘三爷,现在布政司里当差。他家就在司门前山上住。你去找他,凡事叫他照应。他是个很慷慨的人,不会错的。”匡超人道:“既然如此,麻烦老爹费心写封信,我今晚就走才好。”当下潘老爹一边写信,他一边嘱咐哥嫂家里的事务,洒泪拜别母亲,捆好行李,藏了信出门。潘老爹送他到大路上回去。
匡超人背著行李,走了几天旱路,到温州搭船。那日没有便船,只得到饭店权宿。走进饭店,见里面点著灯,先有一个客人坐在一张桌子上,面前摆了一本书,在那里静静的看。匡超人看那人时,黄瘦面皮,稀稀的几根胡子。那人看书出神,又是个近视眼,不曾见有人进来。匡超人走到跟前,请教了一声「老客」,拱一拱手。那人才立起身来为礼。青绢直身,瓦楞帽子,像个生意人模样。两人叙礼坐下。匡超人问道:「客人贵乡尊姓?」那人道:「在下姓景,寒舍就在这五十里外,因有个小店在省城,如今往店里去,因无便船,权在此住一夜。」看见匡超人戴著方巾,知道他是秀才,便道:「先生贵处那里?尊姓台甫?」匡超人道:「小弟贱姓匡,字超人。敝处乐清。也是要住省城,没有便船。」那景客人道:」如此甚好,我们明日一同上船。」各自睡下。
匡超人背着行李,走了几天旱路,到温州搭船。那天没有便船,只好到饭店暂住一晚。走进饭店,见里面点着灯,先有一个客人坐在一张桌子前,面前摆着一本书,在那里静静地看。匡超人看那人时,面色黄瘦,稀稀的几根胡子。那人看书出神,又是个近视眼,没看见有人进来。匡超人走到跟前,叫了一声“老客”,拱了拱手。那人才站起身来回礼。他穿着青绢直身,戴着瓦楞帽子,像个生意人的模样。两人行礼坐下。匡超人问道:“客人贵乡尊姓?”那人道:“在下姓景,寒舍就在这五十里外,因为有个小店在省城,现在去店里,因没有便船,暂且在这里住一夜。”看见匡超人戴着方巾,知道他是秀才,便道:“先生贵处哪里?尊姓台甫?”匡超人道:“小弟贱姓匡,字超人。敝处乐清。也是要去省城,没有便船。”那景客人道:“如此甚好,我们明天一同上船。”各自睡下。
次日早去上船,两人同包了一个头舱。上船放下行李,那景客人就拿出一本书来看。匡超人初时不好问他,偷眼望那书上圈的花花碌碌,是些甚么诗词之类。到上午同吃了饭,又拿出书来看看,一会又闲坐著吃茶。匡超人问道:「昨晚请教老客,说有店在省城,却开的是甚么宝店?」景客人道:「是头巾店。」匡超人道:「老客既开宝店,却看这书做甚么?」景客人笑道:「你道这书单是戴头巾做秀才的会看么?我杭城多少名士都是不讲八股的。不瞒匡先生你说,小弟贱号叫做景兰江,各处诗选上都刻过我的诗,今已二十余年。这些发过的老先生,但到杭城,就要同我们唱和。」因在舱内开了一个箱子,取出几十个斗方子来递与匡超人,道:「这就是拙刻,正要请教。」匡超人自觉失言,心里惭愧。接过诗来,虽然不懂,假做看完了,瞎赞一回。景兰江又问:「恭喜入泮是那一位学台?」匡超人道:」就是现在新任宗师。」景兰江道:「新学台是湖州鲁老先生同年。鲁老先生就是小弟的诗友。小弟当时联句的诗会,杨执中先生,权勿用先生、嘉兴蘧太守公孙𬳽夫、还有娄中堂两位公子──三先生、四先生,都是弟们文字至交。可惜有位牛布衣先生只是神交,不曾会面。」匡超人见他说这些人,便问道:「杭城文瀚楼选书的马二先生,讳叫做静的,先生想也相与?」景兰江道:「那是做时文的朋友,虽也认得,不算相与。不瞒先生说,我们杭城名坛中,倒也没有他们这一派。却是有几个同调的人,将来到省,可以同先生相会。」匡超人听罢,不胜骇然。同他一路来到断河头,船近了岸,正要搬行李。景兰江站在船头上,只见一乘轿子歇在岸边,轿里走出一个人来,头戴方巾,身穿宝蓝直裰,手里摇著一把白纸诗扇,扇柄上拴著一个方象牙图书﹔后面跟著一个人,背了一个药箱。那先生下了轿,正要进那人家去。景兰江喊道:「赵雪兄,久违了!那里去?」那赵先生回过头来,叫一声:「哎呀!原来是老弟!几时来的?」景兰江道:「才到这里,行李还不曾上岸。」因回头望著舱里道:「匡先生,请出来。这是我最相好的赵雪斋先生,请过来会会。」匡超人出来,同他上了岸。
第二天一早去上船,两人合包了一个头等舱。上船放下行李,那位姓景的客人就拿出一本书来看。匡超人起初不好意思问他,偷偷看那书上圈点得花花绿绿,是些诗词之类的东西。到了上午一起吃了饭,他又拿出书来看,一会儿又闲坐着喝茶。匡超人问道:“昨晚请教您,说在省城有店,开的是什么宝店呢?”景客人说:“是头巾店。”匡超人说:“您既然开宝店,看这书做什么?”景客人笑着说:“你以为这书只有戴头巾做秀才的人才会看吗?我们杭州城里多少名士都是不讲究八股文的。不瞒匡先生说,小弟的别号叫景兰江,各处诗选上都刻过我的诗,至今已有二十多年了。那些发迹的老先生,只要到杭州,就要和我们唱和。”于是在舱内打开一个箱子,取出几十个斗方递给匡超人,说:“这就是我的拙作,正要请教。”匡超人自觉失言,心里惭愧。接过诗来,虽然看不懂,假装看完了,胡乱称赞了一番。景兰江又问:“恭喜你入学,是哪一位学台主持的?”匡超人说:“就是现在新任的宗师。”景兰江说:“新学台是湖州鲁老先生的同年。鲁老先生就是小弟的诗友。小弟当时参加联句的诗会,杨执中先生、权勿用先生、嘉兴蘧太守的孙子蘧𬳽夫、还有娄中堂的两位公子——三先生、四先生,都是我的文字至交。可惜有位牛布衣先生只是神交,不曾会面。”匡超人听他说起这些人,便问道:“杭州文瀚楼选书的马二先生,名讳叫静的,先生想必也认识吧?”景兰江说:“那是做时文的朋友,虽然认得,不算深交。不瞒先生说,我们杭州名坛中,倒也没有他们这一派。不过有几个志同道合的人,将来到了省城,可以同先生相会。”匡超人听了,非常惊讶。和他一路来到断河头,船靠近岸边,正要搬行李。景兰江站在船头上,只见一乘轿子停在岸边,轿里走出一个人来,头戴方巾,身穿宝蓝色直裰,手里摇着一把白纸诗扇,扇柄上拴着一个方象牙印章;后面跟着一个人,背着一个药箱。那位先生下了轿,正要进那户人家去。景兰江喊道:“赵雪兄,久违了!去哪里?”那赵先生回过头来,叫一声:“哎呀!原来是老弟!几时来的?”景兰江说:“才到这里,行李还没上岸。”于是回头望着舱里说:“匡先生,请出来。这是我最要好的赵雪斋先生,请过来见见。”匡超人出来,和他上了岸。
景兰江吩咐船家把行李且搬到茶室里来。」当下三人同作了揖,同进茶室。赵先生问道:「此位长兄尊姓?」景兰江道:「这位是乐清匡先生,同我一船来的。」彼此谦逊了一回坐下,泡了三碗茶来。赵先生道:「老弟,你为甚么就去了这些时?叫我终日盼望。」景兰江道:「正是为些俗事缠著。这些时可有诗会么?」赵先生道:「怎么没有。前月中翰顾老先生来天竺进香,邀我们同到天竺做了一天的诗。通政范大人告假省墓,船只在这里住了一日,还约我们到船上拈题分韵,著实扰了他一天。御史荀老先生来打抚台的秋风,丢著秋风不打,日日邀我们到下处做诗。这些人都问你。现今胡三公子替湖州鲁老先生征挽诗,送了十几个斗方在我那里。我打发不清。你来得正好,分两张去做。」说著,吃了茶,问:」这位匡先生想也在庠,是那位学台手里恭喜的?」景兰江道:「就是现任学台。」赵先生微笑道:「是大小儿同案。」吃完了茶,赵先生先别,看病去了。景兰江问道:「匡先生,你而今行李发到那里去?」匡超人道:「如今且拢文瀚楼。」景兰江道:「也罢﹔你拢那里去,我且到店里。我的店在豆腐桥大街上金刚寺前。先生闲著,到我店里来谈。」说罢,叫人挑了行李,去了。
景兰江吩咐船家把行李先搬到茶室里来。当下三人互相作了揖,一起进了茶室。赵先生问道:“这位长兄贵姓?”景兰江说:“这位是乐清匡先生,和我同船来的。”彼此谦让了一番坐下,泡了三碗茶来。赵先生说:“老弟,你为什么去了这么久?叫我天天盼望。”景兰江说:“正是被些俗事缠住了。这些时候可有诗会吗?”赵先生说:“怎么没有。前月中翰顾老先生来天竺进香,邀请我们同到天竺做了一天的诗。通政范大人告假回乡扫墓,船在这里停了一天,还约我们到船上拈题分韵,着实打扰了他一天。御史荀老先生来打抚台的秋风,放着秋风不打,天天邀请我们到住处做诗。这些人都问起你。现在胡三公子替湖州鲁老先生征集挽诗,送了十几个斗方在我那里。我应付不过来。你来得正好,分两张去做。”说着,喝了茶,问:“这位匡先生想必也在学里,是哪位学台手里恭喜的?”景兰江说:“就是现任学台。”赵先生微笑着说:“是大小儿同案。”喝完了茶,赵先生先告辞,看病去了。景兰江问道:“匡先生,你现在行李发到哪里去?”匡超人说:“如今先到文瀚楼。”景兰江说:“也罢;你去那里,我暂且到店里。我的店在豆腐桥大街上金刚寺前。先生有空,到我店里来谈。”说完,叫人挑了行李,走了。
匡超人背著行李,走到文瀚楼问马二先生,已是回处州去了。文瀚楼主人认的他,留在楼上住。次日,拿了书子到司前去找潘三爷。进了门,家人回道:「三爷不在家,前几日奉差到台州学道衙门办公事去了。」匡超人道:「几时回家?」家人道:「才去,怕不也还要三四十天功夫。」匡超人只得回来,寻到豆腐桥大街景家方巾店里,景兰江不在店内。问左右店邻,店邻说道:「景大先生么?这样好天气,他先生正好到六桥探春光,寻花问柳,做西湖上的诗。绝好的诗题,他怎肯在店里坐著?」匡超人见问不著,只得转身又走。走过两条街,远远望见景先生同著两个戴方巾的走,匡超人相见作揖。景兰江指著那一个麻子道:「这位是支剑峰先生。」指著那一个胡子道:「这位是浦墨卿先生。都是我们诗会中领袖。」那二人问:「此位先生?」景兰江道:「这是乐清匡超人先生。」匡超人道:「小弟方才在宝店奉拜先生,恰值公出。此时往那里去?」景先生道:「无事闲游。」又道:「良朋相遇,岂可分途,何不到旗亭小饮三杯?」那两位道:「最好。」当下拉了匡超人同进一个酒店,拣一副坐头坐下。酒保来问要甚么菜。景兰江叫了一卖一钱二分银子的杂脍,两碟小吃。那小吃,一样是炒肉皮,一样就是黄豆芽。拿上酒来。支剑峰问道:「今日何以不去访雪兄?」浦墨卿道:「他家今日䜩一位出奇的客。」支剑峰道:「客罢了,有甚么出奇?」浦墨卿道:」出奇的紧哩!你满饮一杯,我把这段公案告诉你。」
匡超人背着行李,走到文瀚楼问马二先生,才知道他已经回处州去了。文瀚楼主人认识他,留他在楼上住。第二天,他拿着书信到司前去找潘三爷。进了门,家人回答说:“三爷不在家,前几天奉命到台州学道衙门办公事去了。”匡超人说:“什么时候回家?”家人说:“才去,恐怕还要三四十天功夫。”匡超人只得回来,找到豆腐桥大街景家方巾店,景兰江不在店里。问左右的店邻,店邻说:“景大先生吗?这样好的天气,他先生正好到六桥探访春光,寻花问柳,做西湖上的诗。绝好的诗题,他怎肯在店里坐着?”匡超人见问不到,只得转身又走。走过两条街,远远望见景先生同着两个戴方巾的人走着,匡超人上前相见作揖。景兰江指着那个麻子说:“这位是支剑峰先生。”指着那个胡子说:“这位是浦墨卿先生。都是我们诗会中的领袖。”那两人问:“这位先生是谁?”景兰江说:“这是乐清匡超人先生。”匡超人说:“小弟刚才在宝店拜访先生,恰巧您外出。现在往哪里去?”景先生说:“无事闲游。”又说:“良朋相遇,岂能分开,何不到旗亭小饮三杯?”那两位说:“最好。”当下拉了匡超人一起进了一个酒店,挑了一副座位坐下。酒保来问要什么菜。景兰江叫了一盘一钱二分银子的杂烩,两碟小吃。那小吃,一样是炒肉皮,一样就是黄豆芽。拿上酒来。支剑峰问道:“今天为什么不去拜访雪兄?”浦墨卿说:“他家今天宴请一位出奇的客人。”支剑峰说:“客人罢了,有什么出奇?”浦墨卿说:“出奇得很呢!你满饮一杯,我把这段公案告诉你。”
当下支剑峰斟上酒,二位也陪著吃了。浦墨卿道:「这位客姓黄,是戊辰的进士,而今选了我这宁波府鄞县知县。他先年在京里同杨执中先生相与。杨执中却和赵爷相好,因他来浙,就写一封书子来会赵爷。赵爷那日不在家,不曾会。」景兰江道:「赵爷官府来拜的也多,会不著他也是常事。」浦墨卿道:「那日真正不在家。次日,赵爷去回拜,会著,彼此叙说起来。你道奇也不奇?」众人道:「有甚么奇处?」浦墨卿道:「那黄公竟与赵爷生的同年、同月、同日、同时!」众人一齐道:「这果然奇了!」浦墨卿道:「还有奇处。赵爷今年五十九岁,两个儿子,四个孙子,老两个夫妻齐眉,却只是个布衣,黄公中了一个进士,做任知县,却是三十岁上就断了弦,夫人没了,而今儿花女花也无!」支剑峰道:「这果然奇!同一个年、月、日、时,一个是这般境界,一个是那般境界,判然不合。可见『五星』、『子平』都是不相干的!」说著,又吃了许多的酒。浦墨卿道:「三位先生,小弟有个疑难在此,诸公大家参一参。比如黄公同赵爷一般的年、月、日、时生的,一个中了进士,却是孤身一人﹔一个却是子孙满堂,不中进士。这两个人,还是那一个好?我们还是愿做那一个?」三位不曾言语。浦墨卿道:「这话让匡先生先说,匡先生,你且说一说。」匡超人道:「『二者不可得兼』。依小弟愚见,还是做赵先生的好。」众人一齐拍手道:「有理!有理!」浦墨卿道:「读书毕竟中进士是个了局。赵爷各样好了,到底差一个进士。不但我们说,就是他自己心里也不快活的是差著一个进士。而今又想中进士,又想像赵爷的全福,天也不肯!虽然世间也有这样人,但我们如今既设疑难,若只管说要合做两个人,就没的难了。如今依我的主意:只中进士,不要全福﹔只做黄公,不做赵爷!可是么?」支剑峰道:「不是这样说。赵爷虽差著一个进士,而今他大公郎已经高进了,将来名登两榜,少不得封诰乃尊。难道儿子的进士,当不得自己的进士不成?」浦墨卿笑道:「这又不然。先年有一位老先生,儿子已做了大位,他还要科举。后来点名,监临不肯收他。他把卷子掼在地下,恨道:『为这个小畜生,累我戴个假纱帽!』这样看来,儿子的到底当不得自己的!」景兰江道:「你们都说的是隔壁帐。都斟起酒来满满的吃三杯,听我说。」支剑峰道:「说的不是怎样?」景兰江道:「说的不是,倒罚三杯。」众人道:「这没的说。」当下斟上酒吃著。景兰江道:「众位先生所讲中进士,是为名?是为利?」众人道:「是为名。」景兰江道:「可知道赵爷虽不曾中进士,外边诗选上刻著他的诗几十处,行遍天下,那个不晓得有个赵雪斋先生?只怕比进士享名多著哩!」说罢,哈哈大笑。众人都一齐道:「这果然说的快畅!」一齐干了酒。
当下支剑峰斟上酒,另外两位也陪着喝了。浦墨卿说:“这位客人姓黄,是戊辰年的进士,如今被选任为我们宁波府鄞县的知县。他早年在北京和杨执中先生交往。杨执中又和赵爷交好,因为他来浙江,就写了一封信来会见赵爷。赵爷那天不在家,没有见到。”景兰江说:“赵爷那里来拜访的官员也多,见不到他也是常事。”浦墨卿说:“那天他确实不在家。第二天,赵爷去回拜,见到了,彼此聊起来。你说奇不奇怪?”众人说:“有什么奇怪的?”浦墨卿说:“那位黄公竟然和赵爷出生在同一年、同一个月、同一天、同一个时辰!”众人一起说:“这果然奇怪了!”浦墨卿说:“还有更奇怪的。赵爷今年五十九岁,有两个儿子,四个孙子,老两口夫妻恩爱,却只是个平民百姓;黄公中了进士,当了一任知县,却在三十岁上就丧妻,夫人没了,如今连一个儿女也没有!”支剑峰说:“这果然奇怪!同一年、月、日、时出生,一个是这种境况,一个是那种境况,截然不同。可见‘五星’、‘子平’这些命理都是不相关的!”说着,又喝了许多酒。浦墨卿说:“三位先生,小弟有个疑难问题在这里,各位一起参详一下。比如黄公和赵爷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出生,一个中了进士,却是孤身一人;一个却是子孙满堂,却没中进士。这两个人,到底哪个好?我们愿意做哪一个?”三位没有开口。浦墨卿说:“这话让匡先生先说,匡先生,你且说一说。”匡超人说:“‘二者不可得兼’。依小弟的愚见,还是做赵先生好。”众人一起拍手说:“有理!有理!”浦墨卿说:“读书毕竟中进士才算有个结果。赵爷样样都好,到底差一个进士。不但我们说,就是他自己心里也不痛快,就差一个进士。如今又想中进士,又想像赵爷那样的全福,老天也不肯!虽然世间也有这样的人,但我们既然设了这个疑难,如果只说要把两个人合起来,就没法难了。如今依我的主意:只中进士,不要全福;只做黄公,不做赵爷!这样行吗?”支剑峰说:“不能这样说。赵爷虽然差一个进士,但他大儿子已经高中了,将来名登两榜,少不得会封赏他父亲。难道儿子的进士,当不得自己的进士不成?”浦墨卿笑着说:“这又不对。早年有一位老先生,儿子已经做了大官,他还要参加科举。后来点名时,监考官不肯收他。他把卷子摔在地上,恨恨地说:‘为了这个小畜生,连累我戴个假纱帽!’这样看来,儿子的到底当不得自己的!”景兰江说:“你们说的都是隔靴搔痒。都斟上酒满满喝三杯,听我说。”支剑峰说:“说得不对怎么办?”景兰江说:“说得不对,就罚三杯。”众人说:“这没话说。”当下斟上酒喝着。景兰江说:“各位先生所讲的中进士,是为了名?还是为了利?”众人说:“是为了名。”景兰江说:“可知道赵爷虽然没中进士,外面诗选上刻着他的诗有几十处,走遍天下,哪个不知道有个赵雪斋先生?只怕比进士的名气还大呢!”说完,哈哈大笑。众人都一起说:“这果然说得痛快!”一起干了酒。
匡超人听得,才知道天下还有这一种道理。景兰江道:「今日我等雅集,即拈『楼』字为韵,回去都做了诗,写在一个纸上,送在匡先生下处请教。」当下同出店来,分路而别。只因这一番,有分教:交游添气色,又结婚姻﹔文字发光芒,更将进取。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匡超人听了,才知道天下还有这样一种道理。景兰江说:“今天我们雅集,就拈‘楼’字为韵,回去都做了诗,写在一张纸上,送到匡先生住处请教。”当下一起出了店门,分路告别。只因这一番,有分教:交游增添气色,又缔结婚姻;文字散发光芒,更将进取。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