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杜少卿别了迟衡山出来,问小厮道:「那差人他说甚么?」小厮道:「他说少爷的文书已经到了,李大老爷吩咐县里邓老爷请少爷到京里去做官。邓老爷现住在承恩寺。差人说,请少爷在家里,邓老爷自己上门来请。」杜少卿道:「既如此说,我不走前门家去了。你快叫一只船,我从河房栏杆上上去。」当下小厮在下浮桥雇了一只凉篷,杜少卿坐了来家。忙取一件旧衣服,一顶旧帽子,穿戴起来,拿手帕包了头,睡在床上,叫小厮:「你向那差人说,我得了暴病,请邓老爷不用来,我病好了,慢慢来谢邓老爷。」小厮打发差人去了。娘子笑道:「朝廷叫你去做官,你为甚么粧病不去?」杜少卿道:「你好呆!放著南京这样好顽的所在,留著我在家,春天秋天,同你出去看花吃酒,好不快活。为甚么要送我到京里去?假使连你也带往京里,京里又冷,你身子又弱,一阵风吹得冻死了,也不好。还是不去的妥当。」小厮进来说:「邓老爷来了,坐在河房里,定要会少爷。」杜少卿叫两个小厮搀扶著,做个十分有病的模样,路也走不全,出来拜谢知县﹔拜在地下,就不得起来。知县慌忙扶了起来,坐下就道:「朝廷大典,李大人耑要借光,不想先生病得狼狈至此。不知几时可以勉强就道?」杜少卿道:「治晚不幸大病,生死难保,这事断不能了。总求老父台代我恳辞。」袖子里取出一张呈子来递与知县。知县看这般光景,不好久坐,说道:「弟且别了先生,恐怕劳神。这事,弟也只得备文书详复上去,看大人意思何如。」杜少卿道:「极蒙台爱,恕治晚不能躬送了。」知县作别上轿而去,随即备了文书,说:「杜生委系患病,不能就道。」申详了李大人。恰好李大人也调了福建巡抚,这事就罢了。杜少卿听见李大人已去,心里欢喜道:「好了!我做秀才,有了这一场结局。将来乡试也不应,科、岁也不考,逍遥自在,做些自己的事罢!」
杜少卿告别迟衡山出来后,问小厮:“那个差人说了什么?”小厮回答:“他说少爷的文书已经到了,李大老爷吩咐县里的邓老爷请少爷到京城去做官。邓老爷现在住在承恩寺。差人说,请少爷在家等着,邓老爷亲自上门来请。”杜少卿说:“既然这样,我不从前门回家了。你快去叫一只船,我从河房的栏杆上上去。”当下小厮在下浮桥雇了一只凉篷船,杜少卿坐船回家。他急忙取出一件旧衣服和一顶旧帽子穿戴好,用手帕包住头,躺在床上,叫小厮:“你去对那差人说,我得了急病,请邓老爷不用来了,等我病好了,慢慢去谢邓老爷。”小厮打发差人走了。妻子笑着说:“朝廷叫你去做官,你为什么装病不去?”杜少卿说:“你真傻!放着南京这么好玩的去处,留我在家,春天秋天和你出去看花喝酒,多么快活。为什么要送我到京城去?假如连你也带到京城,京城又冷,你身子又弱,一阵风就把你吹冻死了,也不好。还是不去妥当。”小厮进来说:“邓老爷来了,坐在河房里,一定要见少爷。”杜少卿叫两个小厮搀扶着,装出一副病得很重的样子,路都走不稳,出来拜谢知县。他跪在地上,就起不来了。知县慌忙扶他起来,坐下就说:“朝廷大典,李大人专门要借重您,没想到先生病得这么狼狈。不知什么时候能勉强上路?”杜少卿说:“晚生不幸得了大病,生死难保,这事绝对不能办了。只求老父台代我恳切辞谢。”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呈子递给知县。知县看到这种情形,不好久坐,说:“我先告别先生,恐怕劳神。这事,我也只能备好文书详细上报,看大人的意思如何。”杜少卿说:“承蒙厚爱,请恕晚生不能亲自送行了。”知县告别上轿离去,随即备好文书,说:“杜生确实患病,不能上路。”上报给李大人。恰好李大人也调任福建巡抚,这事就算了结了。杜少卿听说李大人已经走了,心里欢喜道:“好了!我做秀才,有了这个结局。将来乡试也不参加,科考、岁考也不考,逍遥自在,做些自己的事吧!”
杜少卿因托病辞了知县,在家有许多时不曾出来。这日,鼓楼街薛乡绅家请酒,杜少卿辞了不到。迟衡山先到了。那日在座的客是马纯上、蘧𬳽夫、季苇萧。都在那里坐定,又到了两位客:一个是扬州萧柏泉,名树滋﹔一个是采石余夔,字和声。是两个少年名士。这两人,面如傅粉,唇若涂朱﹔举止风流,芳兰竟体。这两个名士独有两个绰号:一个叫「余美人」,一个叫「萧姑娘」。两位会了众人,作揖坐下。薛乡绅道:「今日奉邀诸位先生小坐,淮清桥有一个姓钱的朋友,我约他来陪诸位顽顽,他偏生的今日有事,不得到。」季苇萧道:「老伯,可是那做正生的钱麻子?」薛乡绅道:「是。」迟衡山道:「老先生同士大夫宴会,那梨园中人也可以许他一席同坐的么?」薛乡绅道:「此风也久了。弟今日请的有高老先生,那高老先生最喜此人谈吐,所以约他。」迟衡山道:「是那位高老先生?」季苇萧道:「是六合的现任翰林院侍读。」
杜少卿因为装病辞别了知县,在家许多天没有出门。这天,鼓楼街的薛乡绅家请客喝酒,杜少卿推辞没去。迟衡山先到了。那天在座的客人有马纯上、蘧𬳽夫、季苇萧。大家都坐定后,又来了两位客人:一个是扬州的萧柏泉,名树滋;一个是采石的余夔,字和声。是两个少年名士。这两人,脸像擦了粉,嘴唇像涂了胭脂;举止风流,浑身散发着香气。这两个名士各有两个绰号:一个叫“余美人”,一个叫“萧姑娘”。两人见过众人,作揖坐下。薛乡绅说:“今天邀请各位先生小坐,淮清桥有个姓钱的朋友,我约他来陪诸位玩玩,他偏偏今天有事,来不了。”季苇萧说:“老伯,可是那个唱正生的钱麻子?”薛乡绅说:“是。”迟衡山说:“老先生和士大夫宴会,那戏班子里的人也可以允许他同坐一席吗?”薛乡绅说:“这个风气也久了。我今天请的有高老先生,那位高老先生最喜欢此人的谈吐,所以约了他。”迟衡山说:“是哪位高老先生?”季苇萧说:“是六合的现任翰林院侍读。”
说著,门上人进来禀道:「高大老爷到了。」薛乡绅迎了出去。高老先生纱帽蟒衣,进来与众人作揖,首席坐下﹔认得季苇萧,说道:「季年兄,前日枉顾,有失迎迓。承惠佳作,尚不曾捧读。」便问:「这两位少年先生尊姓?」余美人、萧姑娘,各道了姓名。又问马、蘧二人。马纯上道:「书坊里选《历科程墨持运》的便是晚生两个。」余美人道:「这位蘧先生是南昌太守公孙。先父曾在南昌做府学,蘧先生和晚生也是世弟兄。」问完了,才问到迟先生。迟衡山道:「贱姓迟,字衡山。」季苇萧道:「迟先生有制礼作乐之才,乃是南邦名宿。」高老先生听罢,不言语了。吃过了三遍茶,换去大衣服,请在书房里坐。这高老先生虽是一个前辈,却全不做身分,最好顽耍,同众位说说笑笑,并无顾忌﹔才进书房,就问道:「钱朋友怎么不见?」薛乡绅道:「他今日回了不得来。」高老先生道:「没趣!没趣!今日满座欠雅矣!」薛乡绅摆上两席,奉席坐下。席间谈到浙江这许多名士,以及西湖上的风景,娄氏弟兄两个许多结交宾客的故事。余美人道:「这些事我还不爱,我只爱𬳽夫家的双红姐,说著还齿颊生香。」季苇萧道:「怪不得,你是个美人,所以就爱美人了。」萧柏泉道:「小弟生平最喜修补纱帽,可惜鲁编修公不曾会著。听见他那言论丰采,倒底是个正经人﹔若会著,我少不得著实请教他。可惜已去世了。」蘧𬳽夫道:「我娄家表叔那番豪举,而今再不可得了!」季苇萧道:「𬳽兄,这是甚么话?我们天长杜氏弟兄,只怕更胜于令表叔的豪举!」迟衡山道:「两位中是少卿更好。」高老先生道:「诸位才说的,可就是赣州太守的乃郎?」迟衡山道:「正是老先生也相与?」高老先生道:「我们天长、六合,是接壤之地,我怎么不知道,诸公莫怪学生说,这少卿是他杜家第一个败类!他家祖上几十代行医,广积阴德,家里也挣了许多田产。到了他家殿元公,发达了去,虽做了几十年官,却不会寻一个钱来家。到他父亲,还有本事中个进士,做一任太守,──已经是个呆子了:做官的时候,全不晓得敬重上司,只是一味希图著百姓说好﹔又逐日讲那些『敦孝弟,劝农桑』的呆话。这些话是教养题目文章里的词藻,他竟拿著当了真,惹的上司不喜欢,把个官弄掉了!他这儿子就更胡说,混穿混吃,和尚、道士、工匠、花子,都拉著相与,却不肯相与一个正经人!不到十年内,把六七万银子弄的精光。天长县站不住,搬在南京城里,日日携著乃眷上酒馆吃酒,手里拿著一个铜盏子,就像讨饭的一般!不想他家竟出了这样子弟!学生在家里,往常教子姪们读书,就以他为戒。每人读书的桌子上写一纸条贴著,上面写道:『不可学天长杜仪!』」迟衡山听罢,红了脸道:「近日朝廷征辟他,他都不就。」高老先生冷笑道:「先生,你这话又错了。他果然肚里通,就该中了去!」又笑道:「征辟难道算得正途出身么?」萧柏泉道:「老先生说的是。」向众人道:「我们后生晚辈,都该以老先生之言为法。」当下又吃了一会酒,话了些闲话。席散,高老先生坐轿先去了。众位一路走,迟衡山道:「方才高老先生这些话,分明是骂少卿,不想倒替少卿添了许多身分。众位先生,少卿是自古及今难得的一个奇人!」马二先生道:「方才这些话,也有几句说的是。」季苇萧道:「总不必管他。他河房里有趣,我们几个人,明日一齐到他家,叫他买酒给我们吃!」余和声道:「我们两个人也去拜他。」当下约定了。
正说着,看门的人进来禀报说:“高大老爷到了。”薛乡绅迎了出去。高老先生戴着纱帽、穿着蟒衣,进来与众人作揖,在首席坐下;他认出了季苇萧,说道:“季年兄,前日你来看我,我失于迎接。承蒙你赠送佳作,我还不曾拜读。”接着问:“这两位少年先生贵姓?”余美人和萧姑娘各自报了姓名。他又问马纯上和蘧駪夫。马纯上说:“书坊里选《历科程墨持运》的就是我们两个。”余美人说:“这位蘧先生是南昌太守的孙子。先父曾在南昌做府学教授,蘧先生和我也算是世交兄弟。”问完了,才问到迟衡山。迟衡山说:“我姓迟,字衡山。”季苇萧说:“迟先生有制礼作乐的才能,是南方名流中的前辈。”高老先生听完,不再说话。喝过三遍茶,他换下官服,被请到书房里坐。这位高老先生虽然是前辈,却全不摆架子,最喜欢玩乐,和大家说说笑笑,毫无顾忌;刚进书房,就问:“钱朋友怎么不见?”薛乡绅说:“他今天回信说不能来了。”高老先生说:“没趣!没趣!今天满座都不够风雅了!”薛乡绅摆上两桌酒席,请大家入座。席间谈到浙江的许多名士,以及西湖上的风景,还有娄氏兄弟结交宾客的故事。余美人说:“这些事我还不爱,我只爱蘧駪夫家的双红姐,说起来还齿颊生香。”季苇萧说:“怪不得,你是个美人,所以就爱美人了。”萧柏泉说:“小弟生平最喜欢修补纱帽,可惜没见到鲁编修公。听他的言论风采,到底是个正经人;如果见到,我少不了要好好请教他。可惜已经去世了。”蘧駪夫说:“我娄家表叔那番豪举,如今再也见不到了!”季苇萧说:“駪兄,这是什么话?我们天长杜氏兄弟,只怕更胜过你表叔的豪举!”迟衡山说:“两位中,杜少卿更好。”高老先生说:“各位刚才说的,可是赣州太守的儿子?”迟衡山说:“正是,老先生也认识他?”高老先生说:“我们天长、六合是接壤的地方,我怎么不知道?各位别怪我直言,这杜少卿是他杜家第一个败类!他家祖上几十代行医,广积阴德,家里也挣了许多田产。到了他家殿元公,发达起来,虽做了几十年官,却不会往家里拿一文钱。到他父亲,还有本事中个进士,做一任太守——已经是个呆子了:做官的时候,全不懂得敬重上司,只是一味想让百姓说好;又整天讲那些‘敦孝弟,劝农桑’的呆话。这些话是教养题目文章里的词藻,他竟当真了,惹得上司不喜欢,把官都丢了!他这儿子就更胡来,乱穿乱吃,和尚、道士、工匠、乞丐,都拉着结交,却不肯结交一个正经人!不到十年,把六七万银子花得精光。在天长县待不住,搬到南京城里,天天带着老婆上酒馆喝酒,手里拿着一个铜杯子,就像讨饭的一样!没想到他家竟出了这样的子弟!我在家里,平时教子侄们读书,就拿他做戒条。每人读书的桌子上贴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不可学天长杜仪!’”迟衡山听完,红了脸说:“近日朝廷征召他,他都不去。”高老先生冷笑道:“先生,你这话又错了。他如果真有学问,就该考中科举!”又笑道:“征召难道算正途出身吗?”萧柏泉说:“老先生说得对。”对众人说:“我们后生晚辈,都该以老先生的话为准则。”当下又喝了一会儿酒,聊了些闲话。席散后,高老先生坐轿先走了。众人一路走,迟衡山说:“刚才高老先生这些话,分明是骂少卿,没想到倒替少卿添了许多身价。各位先生,少卿是古往今来难得的一个奇人!”马二先生说:“刚才这些话,也有几句说得对。”季苇萧说:“总不必管他。他河房里有趣,我们几个人,明天一起到他家,叫他买酒给我们喝!”余和声说:“我们两个人也去拜访他。”当下约定好了。
次日,杜少卿才起来,坐在河房里,邻居金东崖拿了自己做的一本《四书讲章》来请教,摆桌子在河房里看。看了十几条,落后金东崖指著一条问道:「先生,你说这『羊枣』是甚么?羊枣,即羊肾也。俗语说:『只顾羊卵子,不顾羊性命。』所以曾子不吃。」杜少卿笑道:「古人解经,也有穿凿的,先生这话就太不伦了。」正说著,迟衡山、马纯上、蘧𬳽夫、萧柏泉、季苇萧、余和声,一齐走了进来,作揖坐下。杜少卿道:「小弟许久不曾出门,有疏诸位先生的教,今何幸群贤毕至!」便问:「二位先生贵姓?」余、萧二人各道了姓名。杜少卿道:「兰江怎的不见?」蘧𬳽夫道:「他又在三山街开了个头巾店做生意。」小厮奉出茶来。季苇萧道:「不是吃茶的事,我们今日要酒。」杜少卿道:「这个自然,且闲谈著。」迟衡山道:「前日承见赐《诗说》,极其佩服﹔但吾兄说诗大旨,可好请教一二?」萧柏泉道:「先生说的可单是拟题?」马二先生道:「想是在《永乐大全》上说下来的。」迟衡山道:「我们且听少卿说。」
第二天,杜少卿刚起床,坐在河房里,邻居金东崖拿着自己写的一本《四书讲章》来请教,在河房里摆开桌子看。看了十几条,后来金东崖指着一条问:“先生,你说这‘羊枣’是什么?羊枣,就是羊肾。俗话说:‘只顾羊卵子,不顾羊性命。’所以曾子不吃。”杜少卿笑道:“古人解释经书,也有牵强附会的,先生这话就太不伦不类了。”正说着,迟衡山、马纯上、蘧駪夫、萧柏泉、季苇萧、余和声,一起走了进来,作揖坐下。杜少卿说:“小弟许久不曾出门,有失向各位先生请教,今天何其有幸,群贤都到了!”便问:“二位先生贵姓?”余和声和萧柏泉各自报了姓名。杜少卿说:“兰江怎么不见?”蘧駪夫说:“他又在三山街开了个头巾店做生意。”小厮端上茶来。季苇萧说:“不是喝茶的事,我们今天要喝酒。”杜少卿说:“这个自然,先闲谈着。”迟衡山说:“前日承蒙你赐教《诗说》,非常佩服;但兄长说诗的要旨,能否请教一二?”萧柏泉说:“先生说的可是只针对拟题?”马二先生说:“想必是从《永乐大全》上引申来的。”迟衡山说:“我们先听少卿说。”
杜少卿道:「朱文公解经,自立一说,也是要后人与诸儒参看。而今丢了诸儒,只依朱注,这是后人固陋,与朱子不相干。小弟遍览诸儒之说,也有一二私见请教。即如《凯风》一篇,说七子之母想再嫁,我心里不安。古人二十而嫁,养到第七个儿子,又长大了,那母亲也该有五十多岁,那有想嫁之礼!所谓『不安其室』者,不过因衣服饮食不称心,在家吵闹,七子所以自认不是。这话前人不曾说过。」迟衡山点头道:「有理。」杜少卿道:「女曰鸡鸣一篇,先生们说他怎么样好?」马二先生道:「这是《郑风》,只是说他不淫,还有甚么别的说?」迟衡山道:「便是,也还不能得其深味。」杜少卿道:「非也。但凡士君子横了一个做官的念头在心里,便先要骄傲妻子。妻子想做夫人,想不到手,便事事不遂心,吵闹起来。你看这夫妇两个,绝无一点心想到功名富贵上去,弹琴饮酒,知命乐天。这便是三代以上修身齐家之君子。这个前人也不曾说过。」蘧𬳽夫道:「这一说果然妙了!」杜少卿道:「据小弟看来,《溱洧》之诗,也只是夫妇同游,并非淫乱。」季苇萧道:「怪道前日老哥同老嫂在姚园大乐!这就是你弹琴饮酒,采兰赠芍的风流了!」众人一齐大笑。迟衡山道:「少卿妙论,令我闻之如饮醍醐。」余和声道:「那边醍醐来了!」众人看时,见是小厮捧出酒来。
杜少卿说:“朱熹解释经书,自创一种说法,也是希望后人能与其他儒生的见解对照参考。如今人们抛弃其他儒生的说法,只依从朱熹的注释,这是后人自己的浅陋,与朱熹无关。我遍览各家儒生的学说,也有自己的一点看法想请教。比如《凯风》这首诗,说七个孩子的母亲想再嫁,我心里很不舒服。古人二十岁出嫁,养到第七个儿子长大,那母亲也该有五十多岁了,哪有想再嫁的道理!所谓‘不安于室’,不过是因为衣服饮食不如意,在家里吵闹,七个儿子才自己认错。这话前人从没说过。”迟衡山点头说:“有道理。”杜少卿说:“《女曰鸡鸣》这首诗,先生们说它好在哪里?”马二先生说:“这是《郑风》,只是说它不淫荡,还有什么别的说法?”迟衡山说:“就是,也还不能体会它的深意。”杜少卿说:“不是这样。但凡读书人心里存了做官的念头,就会先对妻子摆架子。妻子想做夫人,做不到,就事事不顺心,吵闹起来。你看这对夫妇,完全没有一点想到功名富贵,弹琴饮酒,知命乐天。这才是三代以上修身齐家的君子。这个前人也没说过。”蘧𬳽夫说:“这一说果然妙啊!”杜少卿说:“依我看,《溱洧》这首诗,也只是夫妇同游,并非淫乱。”季苇萧说:“怪不得前几天老兄和老嫂在姚园那么快乐!这就是你弹琴饮酒、采兰赠芍的风流了!”众人大笑。迟衡山说:“少卿的妙论,让我听了如同喝了美酒。”余和声说:“那边美酒来了!”众人看时,见是小厮捧出酒来。
当下摆齐酒肴,八位坐下小饮。季苇萧多吃了几杯,醉了,说道:「少卿兄,你真是绝世风流。据我说,镇日同一个三十多岁的老嫂子看花饮酒,也觉得扫兴。据你的才名,又住在这样的好地方,何不娶一个标致如君,又有才情的,才子佳人,及时行乐?」杜少卿道:「苇兄,岂不闻晏子云:『今虽老而丑,我固及见其姣且好也。』况且娶妾的事,小弟觉得最伤天理。天下不过是这些人,一个人占了几个妇人,天下必有几个无妻之客。小弟为朝廷立法:人生须四十无子,方许娶一妾﹔此妾如不生子,便遣别嫁。是这等样,天下无妻子的人或者也少几个。也是培补元气之一端。」萧柏泉道:「先生说得好一篇风流经济!」迟衡山叹叹息道:「宰相若肯如此用心,天下可立致太平!」当下吃完了酒,众人欢笑,一同辞别去了。
当下摆齐酒菜,八个人坐下小饮。季苇萧多喝了几杯,醉了,说道:“少卿兄,你真是绝世风流。依我说,整天同一个三十多岁的老嫂子看花饮酒,也觉得扫兴。凭你的才名,又住在这么好的地方,何不娶一个标致的美人,又有才情的,才子佳人,及时行乐?”杜少卿说:“苇兄,难道没听过晏子说:‘如今虽然老了丑了,我当初确实见过她美丽姣好。’况且娶妾的事,我觉得最伤天理。天下不过这些人,一个人占了几个妇人,天下必定有几个没有妻子的人。我为朝廷立法:人必须到四十岁没有儿子,才许娶一个妾;这个妾如果不生孩子,就遣送改嫁。这样,天下没有妻子的人或许能少几个。这也是培补元气的一个办法。”萧柏泉说:“先生说得好一篇风流经济!”迟衡山叹息说:“宰相若肯这样用心,天下可以立刻太平!”当下吃完酒,众人欢笑,一同辞别去了。
过了几日,迟衡山独自走来,杜少卿会著。迟衡山道:「那泰伯祠的事,已有个规模了。将来行的礼乐,我草了一个底稿在此,来和你商议,替我斟酌起来。」杜少卿接过底稿看了,道:「这事还须寻一个人斟酌。」迟衡山道:「你说寻那个?」杜少卿道:「庄绍光先生。」迟衡山道:「他前日浙江回来了。」杜少卿道:「我正要去。我和你而今同去看他。」当下两人坐了一只凉篷船,到了北门桥,上了岸,见一所朝南的门面房子。迟衡山道:「这便是他家了。」两人走进大门,门上的人进去禀了主人,那主人走了出来。这人姓庄名尚志,字绍光,是南京累代的读书人家。这庄绍光十一二岁就会做一篇七千字的赋,天下皆闻。此时已将及四十岁,名满一时。他却闭户著书,不肯妄交一人。这日听见是这两个人来,方才出来相会。只见头戴方巾,身穿宝蓝夹纱直裰,三绺髭须,黄白面皮,出来恭恭敬敬同二位作揖坐下。
过了几天,迟衡山独自走来,杜少卿会见了他。迟衡山说:“那泰伯祠的事,已经有个规模了。将来要行的礼乐,我草拟了一个底稿在这里,来和你商议,替我斟酌一下。”杜少卿接过底稿看了,说:“这事还需要找一个人斟酌。”迟衡山说:“你说找谁?”杜少卿说:“庄绍光先生。”迟衡山说:“他前天从浙江回来了。”杜少卿说:“我正要去。我和你如今一起去看他。”当下两人坐了一只凉篷船,到了北门桥,上了岸,看见一所朝南的门面房子。迟衡山说:“这就是他家了。”两人走进大门,门房的人进去禀报主人,那主人走了出来。这人姓庄名尚志,字绍光,是南京世代读书的人家。这庄绍光十一二岁就会做一篇七千字的赋,天下闻名。此时将近四十岁,名满一时。他却闭门著书,不肯随便结交一个人。这天听说这两个人来,才出来相会。只见他头戴方巾,身穿宝蓝夹纱直裰,三绺胡须,黄白面皮,出来恭恭敬敬同二位作揖坐下。
庄绍光道:「少卿兄,相别数载,却喜卜居秦淮,为三山二水生色。前日又多了皖江这一番缠绕,你却也辞的爽快!」杜少卿道:「前番正要来相会,恰遇故友之丧,只得去了几时﹔回来时,先生已浙江去了。」庄绍光道:「衡山兄常在家里,怎么也不常会?」迟衡山道:「小弟为泰伯祠的事,奔走了许多日子﹔今已略有规模,把所订要行的礼乐送来请教。」袖里拿出一个本子来递了过去。庄绍光接过,从头细细看了,说道:「这千秋大事,小弟自当赞助效劳。但今有一事,又要出门几时,多则三月,少则两月便回。那时我们细细考订。」迟衡山道:「又要到那里去?」庄绍光道:「就是浙抚徐穆轩先生,今升少宗伯,他把贱名荐了,奉旨要见,只得去走一遭。」迟衡山道:「这是不得就回来的。」庄绍光道:「先生放心,小弟就回来的,不得误了泰伯祠的大祭。」杜少卿道:「这祭祀的事,少了先生不可,专候早回。」迟衡山叫将邸抄借出来看。小厮取了出来,两人同看。上写道:「礼部侍郎徐,为荐举贤才事:奉圣旨,庄尚志著来京引见。钦此。」两人看了,说道:「我们且别,候入都之日,再来奉送。」庄绍光道:「相晤不远,不劳相送。」说罢出来,两人去了。
庄绍光说:“少卿兄,分别几年,很高兴你定居秦淮,为三山二水增色。前几天又多了皖江那番纠缠,你倒也辞得爽快!”杜少卿说:“前次正要来相会,恰巧遇到故友的丧事,只得去了几天;回来时,先生已经去浙江了。”庄绍光说:“衡山兄常在家里,怎么也不常会面?”迟衡山说:“我为泰伯祠的事,奔波了许多日子;如今已略有规模,把所订要行的礼乐送来请教。”从袖里拿出一个本子递了过去。庄绍光接过,从头细细看了,说:“这千秋大事,我自当赞助效劳。但如今有一件事,又要出门一段时间,多则三个月,少则两个月就回来。那时我们再细细考订。”迟衡山说:“又要到哪里去?”庄绍光说:“就是浙江巡抚徐穆轩先生,如今升任少宗伯,他把我的名字推荐了,奉旨要召见,只得去走一趟。”迟衡山说:“这恐怕不能马上回来。”庄绍光说:“先生放心,我就回来的,不会耽误泰伯祠的大祭。”杜少卿说:“这祭祀的事,少了先生不行,专等您早回。”迟衡山叫人把邸抄借出来看。小厮取了出来,两人同看。上面写道:“礼部侍郎徐,为荐举贤才事:奉圣旨,庄尚志著来京引见。钦此。”两人看了,说:“我们先告辞,等您进京那天,再来送行。”庄绍光说:“相见不远,不劳相送。”说罢出来,两人去了。
庄绍光晚间置酒与娘子作别。娘子道:「你往常不肯出去,今日怎的闻命就行?」庄绍光道:「我们与山林隐逸不同﹔既然奉旨召我,君臣之礼是傲不得的。你但放心,我就回来,断不为老莱子之妻所笑。」次日,应天府的地方官都到门来催迫。庄绍光悄悄叫了一乘小轿,带了一个小厮,脚子挑了一担行李,从后门老早就出汉西门去了。
庄绍光晚上摆酒与妻子告别。妻子说:“你平时不肯出门,今天怎么一接到命令就走?”庄绍光说:“我们和那些隐居山林的人不同;既然奉旨召见我,君臣之间的礼节是不能傲慢对待的。你尽管放心,我会回来的,决不会被老莱子的妻子所嘲笑。”第二天,应天府的地方官都上门来催促。庄绍光悄悄叫了一顶小轿,带了一个仆人,脚夫挑着一担行李,从后门一大早就出了汉西门。
庄绍光从水路过了黄河,雇了一辆车,晓行夜宿,一路来到山东地方。过兖州府四十里,地名叫做辛家驿,住了车子吃茶。这日天色未晚,催著车夫还要赶几十里地。店家说道:「不瞒老爷说,近来咱们地方上响马甚多,凡过往的客人,须要迟行早住。老爷虽然不比有本钱的客商,但是也要小心些。」庄绍光听了这话,便叫车夫:「竟住下罢。」小厮拣了一间房,把行李打开,铺在炕上,拿茶来吃著。
庄绍光从水路过了黄河,雇了一辆车,白天赶路晚上住宿,一路来到山东地界。过了兖州府四十里,有个地方叫辛家驿,停下车来喝茶。这天天色还早,他催着车夫还要赶几十里路。店家说:“不瞒老爷说,近来我们这一带响马很多,凡是过往的客人,必须晚走早住。老爷虽然不像那些有本钱的客商,但也要小心些。”庄绍光听了这话,便对车夫说:“干脆住下吧。”仆人挑了一间房,打开行李铺在炕上,拿茶来喝。
只听得门外骡铃乱响,来了一起银鞘,有百十个牲口。内中一个解官,武员打扮。又有同伴的一个人,五尺以上身材,六十外岁年纪,花白胡须,头戴一顶毡笠子,身穿箭衣,腰插弹弓一张,脚下黄牛皮靴。两人下了牲口,拿著鞭子,一齐走进店来,吩咐店家道:「我们是四川解饷进京的,今日天色将晚,住一宿,明日早行。你们须要小心伺候。」店家连忙答应。那解官督率著脚夫将银鞘搬入店内,牲口赶到槽上,挂了鞭子,同那人进来,向庄绍光施礼坐下。
只听得门外骡铃乱响,来了一队押送银鞘的队伍,有百十头牲口。其中有一个解官,穿着武官打扮。还有一个同伴,身高五尺以上,六十多岁年纪,花白胡须,头戴一顶毡笠,身穿箭衣,腰里插着一张弹弓,脚穿黄牛皮靴。两人下了牲口,拿着鞭子,一起走进店里,吩咐店家说:“我们是四川押送饷银进京的,今天天色将晚,住一晚,明天一早赶路。你们要小心伺候。”店家连忙答应。那解官督率着脚夫把银鞘搬进店内,牲口赶到槽上,挂了鞭子,和那人一起进来,向庄绍光行礼坐下。
庄绍光道:「尊驾是四川解饷来的?此位想是贵友?不敢拜问尊姓大名?」解官道:「在下姓孙,叨任守备之职。敝友姓萧,字昊轩,成都府人。」因问庄绍光进京贵干庄绍光道了姓名,并赴召进京的缘故。萧昊轩道:「久闻南京有位庄绍光先生是当今大名士,不想今日无意中相遇。」极道其倾倒之意。
庄绍光说:“您是从四川押送饷银来的?这位想必是您的朋友?不敢请问尊姓大名?”解官说:“在下姓孙,忝任守备之职。我的朋友姓萧,字昊轩,成都府人。”于是问庄绍光进京有何贵干。庄绍光说了姓名,以及奉召进京的原因。萧昊轩说:“久闻南京有位庄绍光先生是当今大名士,没想到今天无意中相遇。”极力表达仰慕之意。
庄绍光见萧昊轩气宇轩昂,不同流俗,也就著实亲近,因说道:「国家承平日久,近来的地方官办事,件件都是虚应故事。像这盗贼横行,全不肯讲究一个弭盗安民的良法。听见前路响马甚多,我们须要小心防备。」萧昊轩笑道:「这事先生放心。小弟生平有一薄技:百步之内,用弹子击物,百发百中。响马来时,只消小弟一张弹弓,叫他来得去不得,人人送命,一个不留!」孙解官道:「先生若不信敝友手段,可以当面请教一二。」庄绍光道:「急要请教,不知可好惊动?」萧昊轩道:「这有何妨!正要献丑。」遂将弹弓拿了,走出天井来,向腰间锦袋中取出两个弹丸,拿在手里。
庄绍光见萧昊轩气宇轩昂,不同凡俗,也就十分亲近,于是说:“国家太平已久,近来地方官办事,件件都是敷衍了事。像这盗贼横行,全不肯研究一个消除盗贼、安定百姓的好办法。听说前面路上响马很多,我们须要小心防备。”萧昊轩笑道:“这事先生放心。小弟生平有一项小技艺:百步之内,用弹子打东西,百发百中。响马来时,只需小弟一张弹弓,叫他们有来无回,人人送命,一个不留!”孙解官说:“先生若不信我朋友的手段,可以当面请教一下。”庄绍光说:“正想请教,不知会不会惊动?”萧昊轩说:“这有什么妨碍!正要献丑。”于是拿起弹弓,走到天井里,从腰间锦袋中取出两个弹丸,拿在手里。
庄绍光同孙解官一齐步出天井来看。只见他把弹弓举起,向著空阔处先打一丸弹子,抛在空中﹔续将一丸弹子打去,恰好与那一丸弹子相遇,在半空里打得粉碎。庄绍光看了,赞叹不已。连那店主人看了,都吓一跳。萧昊轩收了弹弓,进来坐下。谈了一会,各自吃了夜饭住下。
庄绍光和孙解官一起走出天井来看。只见他举起弹弓,朝着空旷处先打出一丸弹子,抛在空中;接着又打出一丸弹子,恰好与那丸弹子相遇,在半空中打得粉碎。庄绍光看了,赞叹不已。连那店主人看了,都吓了一跳。萧昊轩收了弹弓,进来坐下。谈了一会儿,各自吃了晚饭住下。
次早天色未明,孙解官便起来催促骡夫、脚子搬运银鞘,打发房钱上路。庄绍光也起来洗了脸,叫小厮拴束行李,会了账,一同前行。一群人众行了有十多里路,那时天色未明,晓星犹在。只见前面林子里黑影中有人走动。那些赶鞘的骡夫一齐叫道:「不好了!前面有贼!」把那百十个骡子都赶到道傍坡子下去。
第二天早上天色未亮,孙解官就起来催促骡夫、脚夫搬运银鞘,付了房钱上路。庄绍光也起来洗了脸,叫仆人捆好行李,结了账,一同前行。一群人走了十多里路,那时天色未明,晨星还在。只见前面林子里黑影中有人走动。那些赶银鞘的骡夫一齐叫道:“不好了!前面有贼!”把那百十头骡子都赶到路旁的坡下去。
萧昊轩听得,疾忙把弹弓拿在手里。孙解官也拔出腰刀,拿在马上。只听得一枝响箭,飞了出来。响箭过处,就有无数骑马的从林子里奔出来。萧昊轩大喝一声,扯满弓,一弹子打去,不想刮喇一声,那条弓弦迸为两段。那响马贼数十人,齐声打了一个忽哨,飞奔前来。解官吓得拨回马头便跑。那些骡夫、脚子,一个个爬伏在地,尽著响马贼赶著百十个牲口,驮了银鞘,往小路上去了。
萧昊轩听到,急忙把弹弓拿在手里。孙解官也拔出腰刀,拿在马上。只听得一支响箭飞了出来。响箭过后,就有无数骑马的人从林子里冲出来。萧昊轩大喝一声,拉满弓,一弹子打去,不想“刮喇”一声,那条弓弦断成两段。那几十个响马贼齐声打了个呼哨,飞奔而来。解官吓得拨转马头就跑。那些骡夫、脚夫,一个个趴在地上,任凭响马贼赶着百十头牲口,驮着银鞘,往小路上去了。
庄绍光坐在车里,半日也说不出话来﹔也不晓得车外边这半会做的是些甚么勾当。萧昊轩因弓弦断了,使不得力量,拨马往原路上跑﹔跑到一个小店门口,敲开了门。店家看见,知道是遇了贼,因问:「老爷昨晚住在那个店里?」萧昊轩说了。店家道:「他原是贼头赵大一路做线的,老爷的弓弦必是他昨晚弄坏了。」萧昊轩省悟,悔之无及。
庄绍光坐在车里,半天也说不出话来;也不知道车外边这半天发生了什么事。萧昊轩因为弓弦断了,使不上力,拨转马头往原路跑;跑到一个小店门口,敲开了门。店家看见,知道是遇上了贼,便问:“老爷昨晚住在哪个店里?”萧昊轩说了。店家说:“他原是贼头赵大一路做眼线的,老爷的弓弦一定是他昨晚弄坏的。”萧昊轩醒悟过来,后悔莫及。
一时人急智生,把自己头发拔下一绺,登时把弓弦续好,飞马回来,遇著孙解官,说贼人已投向东小路而去了。那时天色已明。萧昊轩策马飞奔,来了不多路,望见贼众拥护著银鞘慌忙的前走。他便加鞭赶上,手执弹弓,好像暴雨打荷叶的一般,打的那些贼人一个个抱头鼠窜,丢了银鞘,如飞的逃命去了。他依旧把银鞘同解官慢慢的赶回大路,会著庄绍光,述其备细。庄绍光又赞叹了一会。同走了半天,庄绍光行李轻便,遂辞了萧、孙二人,独自一辆车子先走。
一时情急智生,他把自己头发拔下一绺,立刻把弓弦接好,飞马回来,遇到孙解官,说贼人已经往东边小路去了。那时天色已亮。萧昊轩策马飞奔,走了不多远,望见贼众簇拥着银鞘慌忙地往前走。他便加鞭赶上,手执弹弓,像暴雨打荷叶一般,打得那些贼人一个个抱头鼠窜,丢了银鞘,飞快地逃命去了。他依旧把银鞘和解官慢慢地赶回大路,会合庄绍光,详细述说了经过。庄绍光又赞叹了一番。一起走了半天,庄绍光行李轻便,于是辞别了萧、孙二人,独自一辆车子先走。
走了几天,将到卢沟桥,只见对面一个人,骑了骡子来,遇著车子,问:「车里这位客官尊姓?」车夫道:「姓庄。」那人跳下骡子,说道:「莫不是南京来的庄征君么?」庄绍光正要下车,那人拜倒在地。只因这一番,有分教:朝廷有道,修大礼以尊贤﹔儒者爱身,遇高官而不受。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走了几天,快到卢沟桥时,只见对面一个人骑着骡子过来,遇到车子,问:“车里这位客官贵姓?”车夫说:“姓庄。”那人跳下骡子,说:“莫不是南京来的庄征君吗?”庄绍光正要下车,那人已经拜倒在地。只因这一番,有分教:朝廷有道,修大礼以尊贤;儒者爱身,遇高官而不受。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