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汤大爷、汤二爷领得落卷来,正在寓处看了气恼,只见家人从贵州镇远府来,递上家信。两人拆开同看,上写道:
话说汤大爷和汤二爷领到了落榜的考卷,正在住处看着生气,这时有家人从贵州镇远府赶来,递上一封家信。两人拆开一起看,信上写道:
「……生苗近日颇有蠢动之意。尔等于发榜后,无论中与不中,且来镇署要紧!……」
“……生苗近来颇有蠢蠢欲动的迹象。你们在发榜之后,无论考中还是没考中,先到镇远府衙门来要紧!……”
大爷看过,向二爷道:「老人家叫我们到衙门里去﹔我们且回仪征,收拾收拾,再打算长行。」当下唤尤胡子叫了船,算还了房钱。大爷、二爷坐了轿,小厮们押著行李,出汉西门上船。葛来官听见,买了两只板鸭,几样茶食,到船上送行。大爷又悄悄送了他一个荷包,装著四两银子,相别去了。当晚开船,次早到家。大爷、二爷先上岸回家。才洗了脸坐下吃茶,门上人进来说:「六爷来了。」
大爷看完,对二爷说:“老人家叫我们到衙门去;我们先回仪征,收拾一下,再打算远行。”当下叫尤胡子雇了船,算清了房钱。大爷、二爷坐轿,小厮们押着行李,出汉西门上船。葛来官听说了,买了两只板鸭和几样茶食,到船上送行。大爷又悄悄送了他一个荷包,里面装着四两银子,告别后离去。当晚开船,第二天早上到家。大爷、二爷先上岸回家。刚洗了脸坐下喝茶,门房进来说:“六爷来了。”
只见六老爷后面带著一个人,走了进来,一见面就说道:「听见我们老爷出兵征勦苗子,把苗子平定了,明年朝廷必定开科,大爷、二爷一齐中了﹔我们老爷封了侯,那一品的荫袭,料想大爷、二爷也不稀罕,就求大爷赏了我,等我戴了纱帽,给细姑娘看看,也好叫他怕我三分!」
只见六老爷后面带着一个人,走了进来,一见面就说:“听说我们老爷出兵征剿苗子,把苗子平定了,明年朝廷必定开科考试,大爷、二爷一起考中;我们老爷封了侯,那一品的荫袭官职,料想大爷、二爷也不稀罕,就求大爷赏给我,等我戴上纱帽,给细姑娘看看,也好让她怕我三分!”
大爷道:「六哥,你挣一顶纱帽单单去吓细姑娘,又不如去把这纱帽赏与王义安了!」二爷道:「你们只管说话,这个人是那里来的?」那人上来磕头请安,怀里拿出一封书子来递上来。六老爷道:「他姓臧,名唤臧歧,天长县人。这书是杜少卿哥寄来的,说臧歧为人甚妥帖,荐来给大爷、二爷使唤。」
大爷说:“六哥,你挣一顶纱帽单单去吓细姑娘,还不如把这纱帽赏给王义安呢!”二爷说:“你们只顾说话,这个人是从哪里来的?”那人上前磕头请安,从怀里拿出一封信递上来。六老爷说:“他姓臧,名叫臧歧,是天长县人。这封信是杜少卿哥寄来的,说臧歧为人很稳妥,推荐来给大爷、二爷使唤。”
二爷把信拆开,同大爷看,前头写著些请问老伯安好的话,后面说到:「臧歧一向在贵州做长随,贵州的山僻小路他都认得,其人颇可以供使令」等语。大爷看过,向二爷说道:「杜世兄我们也许久不会他了,既是他荐来的人,留下使唤便了。」臧四磕头谢了下去。门上人进来禀:「王汉策老爷到了,在厅上要会。」
二爷把信拆开,和大爷一起看,前面写着些问候老伯安好的话,后面说到:“臧歧一向在贵州做长随,贵州的山间小路他都认得,这个人很可以供差遣”等话。大爷看完,对二爷说:“杜世兄我们也许久没见了,既然是他推荐来的人,留下使唤就是了。”臧四磕头谢恩退下。门房进来禀报:“王汉策老爷到了,在厅上要见。”
大爷道:「老二,我同六哥吃饭,你去会会他罢。」二爷出去会客,大爷叫摆饭同六老爷吃。吃著,二爷送了客回来。大爷问道:「他来说甚么?」二爷道:「他说他东家万雪斋有两船盐,也就在这两日开江,托吾们在路上照应照应。」二爷已一同吃饭。吃完了饭,六老爷道:「我今日且去著,明日再来送行。」又道:「二爷若是得空,还到细姑娘那里瞧瞧他去。我先去叫他那里等著。」
大爷说:“老二,我和六哥吃饭,你去会会他吧。”二爷出去会客,大爷叫人摆饭和六老爷一起吃。吃着饭,二爷送客回来。大爷问道:“他说什么?”二爷说:“他说他东家万雪斋有两船盐,也就在这两天开船,托我们在路上照应照应。”二爷也一起吃饭。吃完了饭,六老爷说:“我今天先回去,明天再来送行。”又说:“二爷若是得空,还到细姑娘那里去看看她。我先去叫她那里等着。”
大爷道:「六哥,你就是个讨债鬼,缠死了人!今日还那得工夫去看那骚婊子!」六老爷笑著去了。次日,行里写了一只大江船。尤胡子、臧四同几个小厮,搬行李上船。门鎗旗牌,十分热闹。六老爷送到黄泥滩,说了几句分别的话,才叫一个小船荡了回去。
大爷说:“六哥,你就是个讨债鬼,缠死人!今天哪有工夫去看那骚婊子!”六老爷笑着走了。第二天,船行里雇了一只大江船。尤胡子、臧四和几个小厮,搬行李上船。门枪旗牌,十分热闹。六老爷送到黄泥滩,说了几句告别的话,才叫一只小船划了回去。
这里放炮开船,一直往上江进发。这日将到大姑塘,风色大作。大爷吩咐急急收了口子,弯了船。那江里白头浪茫茫一片,就如煎盐叠雪的一般。只见两只大盐船,被风横扫了,抵在岸边。便有两百只小拨船,岸上来了两百个凶神也似的人,齐声叫道:「盐船搁了浅了!我们快帮他去起拨!」那些人驾了小船,跳在盐船上,不由分说,把他舱里的子儿盐,一包一包的,尽兴搬到小船上。那两百只小船,都装满了,一个人一把桨,如飞的棹起来,都穿入那小港中,无影无踪的去了。那船上管船的舵工,押船的朝奉,面面相觑,束手无策。望见这边船上打著「贵州总镇都督府」的旗号,知道是汤少爷的船,都过来跪下,哀求道:「小的们是万老爷家两号盐船,被这些强盗生生打劫了,是二位老爷眼见的,求老爷做主搭救!」
这里放炮开船,一直往长江上游进发。这天快要到大姑塘时,风势猛烈。大爷吩咐赶紧收住船口,把船停泊下来。那江面上白浪滔天,一片茫茫,就像煎盐叠雪一样。只见两只大盐船,被风横扫,抵在岸边。这时来了两百只小拨船,岸上也来了两百个凶神恶煞似的人,齐声喊道:“盐船搁浅了!我们快去帮他们起拨!”那些人驾着小船,跳上盐船,不由分说,把船舱里的子儿盐,一包一包地,尽情搬到小船上。那两百只小船都装满了,每人一把桨,飞快地划起来,都穿入小港中,无影无踪地去了。那船上管船的舵工和押船的朝奉,面面相觑,束手无策。他们望见这边船上打着“贵州总镇都督府”的旗号,知道是汤少爷的船,都过来跪下,哀求道:“小人们是万老爷家的两号盐船,被这些强盗活生生打劫了,是二位老爷亲眼看见的,求老爷做主搭救!”
大爷同二爷道:「我们同你家老爷虽是乡亲,但这失贼的事,该地方官管。你们须是到地方官衙门递呈纸去。」朝奉们无法,只得依言,具了呈纸,到彭泽县去告。那知县接了呈词,即刻升堂,将舵工、朝奉、水手,一干人等,都叫进二堂,问道:「你们盐船为何不开行?停泊在本县地方上是何缘故?那些抢盐的姓甚名谁?平日认得不认得?」舵工道:「小的们的船被风扫到岸边,那港里有两百只小船,几百个凶神,硬把小的船上盐包都搬了去了。」知县听了,大怒道:「本县法令严明,地方清肃,那里有这等事!分明是你这奴才揽载了商人的盐斤,在路伙著押船的家人任意嫖赌花消,沿途偷卖了,借此为由,希图抵赖!你到了本县案下,还不实说么?」不由分说,撒下一把签来。两边如狼如虎的公人,把舵工拖翻,二十毛板,打的皮开肉绽。又指著押船的朝奉道:「你一定是知情伙赖,快快向我实说!」说著,那手又去摩著签筒。可怜这朝奉是花月丛中长大的,近年有了几茎胡子,主人才差他出来押船,娇皮嫩肉,何曾见过这样官刑。今番见了,屁滚尿流,凭著官叫他说甚么就是甚么,那里还敢顶一句。当下磕头如捣蒜,只求饶命。知县又把水手们嚷骂一番,要将一干人寄监,明日再审。朝奉慌了,急急叫了一个水手,托他到汤少爷船上求他说人情。汤大爷叫臧歧拿了帖子上来拜上知县,说:「万家的家人,原是自不小心。失去的盐斤,也还有限。老爷已经责处过管船的,叫他下次小心,宽恕他们罢。」知县听了这话,叫臧歧原帖拜上二位少爷,说:「晓得,遵命了。」又坐堂叫齐一干人等在面前,说道:「本该将你们解回江都县照数追赔,这是本县开恩,恕你初犯!」扯个淡,一齐赶了出来。朝奉带著舵工到汤少爷船上磕头,谢了说情的恩,捻著鼻子,回船去了。
大爷和二爷说:“我们同你家老爷虽是同乡,但这失窃的事,该由地方官管。你们须到地方官衙门递呈纸去。”朝奉们没办法,只得依言,写了呈纸,到彭泽县去告。那知县接了呈词,即刻升堂,把舵工、朝奉、水手等一干人,都叫进二堂,问道:“你们盐船为什么不开行?停泊在本县地方是什么缘故?那些抢盐的姓甚名谁?平日认得不认得?”舵工说:“小人们的船被风扫到岸边,那港里有两百只小船,几百个凶神,硬把小人们船上的盐包都搬走了。”知县听了,大怒道:“本县法令严明,地方清静,哪有这等事!分明是你这奴才揽载了商人的盐斤,在路上伙同押船的家人任意嫖赌花销,沿途偷卖了,借此为由,企图抵赖!你到了本县案下,还不实说吗?”不由分说,撒下一把签来。两边如狼似虎的公人,把舵工拖翻,打了二十毛板,打得皮开肉绽。又指着押船的朝奉说:“你一定是知情合伙抵赖,快快向我实说!”说着,那手又去摸签筒。可怜这朝奉是花月丛中长大的,近年有了几根胡子,主人才差他出来押船,娇皮嫩肉,何曾见过这样的官刑。如今见了,屁滚尿流,任凭官叫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哪里还敢顶一句。当下磕头如捣蒜,只求饶命。知县又把水手们嚷骂一番,要将一干人寄监,明日再审。朝奉慌了,急急叫了一个水手,托他到汤少爷船上求他说人情。汤大爷叫臧歧拿了帖子上来拜上知县,说:“万家的家人,原是自不小心。失去的盐斤,也还有限。老爷已经责罚过管船的,叫他下次小心,宽恕他们吧。”知县听了这话,叫臧歧原帖拜上二位少爷,说:“晓得,遵命了。”又坐堂叫齐一干人等在面前,说道:“本该将你们解回江都县照数追赔,这是本县开恩,饶你初犯!”扯了个淡,一齐赶了出来。朝奉带着舵工到汤少爷船上磕头,谢了说情的恩,捏着鼻子,回船去了。
次日,风定开船,又行了几程。大爷、二爷由水登陆,到了镇远府,打发尤胡子先往衙门通报。大爷、二爷随后进署。这日正陪著客,请的就是镇远府太守。这太守姓雷,名骥,字康锡,进士出身,年纪六十多岁,是个老科目,大兴县人,由部郎升了出来,在镇远有五六年,苗情最为熟习。雷太守在汤镇台西厅上吃过了饭,拿上茶来吃著,谈到苗子的事。雷太守道:「我们这里生苗、熟苗两种,那熟苗是最怕王法的,从来也不敢多事﹔只有生苗容易会闹起来。那大石崖、金狗洞一带的苗子,尤其可恶!前日长官司田德禀了上来说:『生员冯君瑞被金狗洞苗子别庄燕捉去,不肯放还。若是要他放还,须送他五百两银子做赎身的身价。』大老爷,你议议这件事该怎么一个办法?」
第二天,风停了开船,又行了几程。大爷、二爷由水路改走陆路,到了镇远府,打发尤胡子先到衙门通报。大爷、二爷随后进署。这天正陪着客,请的就是镇远府太守。这太守姓雷,名骥,字康锡,进士出身,年纪六十多岁,是个老科举出身,大兴县人,由部郎升任出来,在镇远有五六年,对苗情最为熟悉。雷太守在汤镇台西厅上吃过了饭,拿上茶来喝着,谈到苗子的事。雷太守说:“我们这里有生苗、熟苗两种,那熟苗是最怕王法的,从来也不敢多事;只有生苗容易闹起来。那大石崖、金狗洞一带的苗子,尤其可恶!前天长官司田德禀报上来说:‘生员冯君瑞被金狗洞苗子别庄燕捉去,不肯放还。若是要他放还,须送他五百两银子做赎身的身价。’大老爷,你议议这件事该怎么一个办法?”
汤镇台道:「冯君瑞是我内地生员,关系朝廷体统,他如何敢拿了去,要起赎身的价银来?目无王法已极!此事并没有第二议,惟有带了兵马,到他洞里把逆苗尽行勦灭了,捉回冯君瑞,交与地方官,究出起衅情由,再行治罪!舍此还有别的甚么办法?」雷太守道:「大老爷此议,原是正办。但是何苦为了冯君瑞一个人兴师动众?愚见不如檄委田土司到洞里宣谕苗酋,叫他好好送出冯君瑞,这事也就可以罢了。」汤镇台道:「太老爷,你这话就差了。譬如田土司到洞里去,那逆苗又把他留下,要一千两银子取赎﹔甚而太老爷亲自去宣谕,他又把太老爷留下,要一万银子取赎,这事将如何办法?况且朝廷每年费百十万钱粮,养活这些兵丁、将、备,所司何事?既然怕兴师动众,不如不养活这些闲人了!」几句就同雷太守说戗了。雷太守道:「也罢,我们将此事叙一个简明的禀帖,禀明上台,看上台如何批下来,我们遵照办理就是了。」当下雷太守道了多谢,辞别回署去了。
汤镇台说:“冯君瑞是我内地生员,关系朝廷体统,他如何敢抓了去,要起赎身的价银来?目无王法已极!此事并没有第二种议论,唯有带了兵马,到他洞里把逆苗全部剿灭了,捉回冯君瑞,交给地方官,追究出起衅的情由,再行治罪!除此还有别的什么办法?”雷太守说:“大老爷此议,原是正办。但是何苦为了冯君瑞一个人兴师动众?愚见不如发公文委派田土司到洞里宣谕苗酋,叫他好好送出冯君瑞,这事也就可以罢了。”汤镇台说:“太老爷,你这话就差了。譬如田土司到洞里去,那逆苗又把他留下,要一千两银子取赎;甚至太老爷亲自去宣谕,他又把太老爷留下,要一万银子取赎,这事将如何办法?况且朝廷每年费百十万钱粮,养活这些兵丁、将、备,所管何事?既然怕兴师动众,不如不养活这些闲人了!”几句话就和雷太守说僵了。雷太守说:“也罢,我们将此事写一个简明的禀帖,禀明上司,看上司如何批下来,我们遵照办理就是了。”当下雷太守道了多谢,辞别回署去了。
这汤镇台接了批禀,即刻差人把府里兵房书办叫了来,关在书房里。那书办吓了一跳,不知甚么缘故。到晚,将三更时分,汤镇台到书房里来会那书办,手下人都叫回避了。汤镇台拿出五十两一定大银,放在桌上,说道:「先生,你请收下。我约你来,不为别的,只为买你一个字。」那书办吓的战抖抖的,说道:「大老爷有何吩咐处,只管叫书办怎么样办,书办死也不敢受太老爷的赏!」汤镇台道:「不是这样说。我也不肯连累你。明日上头有行文到府里叫我出兵时,府里知会过来,你只将『带领兵马』四个字,写作『多带兵马』。我这元宝送为笔资,并无别件奉托。」书办应允了,收了银子。放了他回去。又过了几天,府里会过来,催汤镇台出兵,那文书上有「多带兵马」字样。那本标三营,分防二协,都受他调遣。各路粮饷俱已齐备。
这位汤镇台接到批文后,立刻派人把府里的兵房书办叫来,关在书房里。那书办吓了一跳,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到了晚上,将近三更时分,汤镇台到书房里会见那书办,手下人都被叫退回避。汤镇台拿出一锭五十两的大银,放在桌上,说:“先生,请你收下。我约你来,没有别的事,只为买你一个字。”那书办吓得战战兢兢,说:“大老爷有什么吩咐,只管叫书办怎么办,书办死也不敢接受太老爷的赏赐!”汤镇台说:“不是这样说。我也不肯连累你。明天上头有公文到府里叫我出兵时,府里通知过来,你只把‘带领兵马’四个字,改成‘多带兵马’。我这元宝送给你作为笔资,没有别的事托付。”书办答应了,收下银子。汤镇台放他回去。又过了几天,府里通知过来,催汤镇台出兵,那文书上果然有“多带兵马”的字样。他本部的三营和分防的两协,都受他调遣。各路的粮饷都已准备齐全。
看看已是除夕。清江、铜仁两协参将、守备禀道:「晦日用兵,兵法所忌。」汤镇台道:「且不要管他。『运用之妙,在于一心。』苗子们今日过年,正好出其不意,攻其无备。」传下号令:遣清江参将带领本协人马,从小石崖穿到鼓楼坡,以断其后路﹔遣铜仁守备带领本协人马,从石屏山直抵九曲岗,以遏其前锋。汤镇台自领本标人马,在野羊塘作中军大队。调拨已定,往前进发。汤镇台道:「逆苗巢穴,正在野羊塘。我们若从大路去惊动了他,他踞了碉楼,以逸待劳,我们倒难以刻期取胜。」因问臧歧道:「你认得可还有小路穿到他后面?」臧歧道:「小的认得。从香炉崖扒过山去,走铁溪里抄到后面,可近十八里。只是溪水寒冷,现在有冰,难走。」汤镇台道:「这个不妨。」号令中军马兵穿了油靴,步兵穿了鹞子鞋,一齐打从这条路上前进。
眼看已是除夕。清江、铜仁两协的参将、守备禀报说:“在晦日(除夕)用兵,是兵法所忌讳的。”汤镇台说:“暂且不要管这些。‘运用之妙,在于一心。’苗人今天过年,正好出其不意,攻其无备。”他传下号令:派清江参将带领本协人马,从小石崖穿到鼓楼坡,以切断他们的后路;派铜仁守备带领本协人马,从石屏山直抵九曲岗,以阻挡他们的前锋。汤镇台自己率领本部人马,在野羊塘作为中军大队。调拨已定,向前进发。汤镇台说:“逆贼苗人的巢穴,正在野羊塘。我们如果从大路去惊动他们,他们占据碉楼,以逸待劳,我们反而难以按时取胜。”于是问臧歧:“你认得还有小路可以穿到他们后面吗?”臧歧说:“小的认得。从香炉崖翻过山去,走铁溪里抄到后面,可以近十八里。只是溪水寒冷,现在有冰,难走。”汤镇台说:“这个不妨。”号令中军的马兵穿上油靴,步兵穿上鹞子鞋,一起从这条路上前进。
且说那苗酋正在洞里聚集众苗子,男男女女,饮酒作乐过年。冯君瑞本是一个奸棍,又得了苗女为妻,翁婿两个,罗列著许多苗婆,穿的花红柳绿,鸣锣击鼓,演唱苗戏。忽然一个小卒飞跑了来报道:「不好了!大皇帝发兵来勦,已经到了九曲岗了!」那苗酋吓得魂不附体,忙调两百苗兵,带了标枪,前去抵敌。只见又是一个小卒没命的奔来报道:「鼓楼坡来了大众的兵马,不计其数!」苗酋同冯君瑞正慌张著急,忽听得一声炮响,后边山头上火把齐明,喊杀连天,从空而下。那苗酋领著苗兵,舍命混战。怎当得汤总镇的兵马,长枪大戟﹔直杀到野羊塘,苗兵死伤过半。苗酋同冯君瑞觅条小路,逃往别的苗洞里去了。
且说那苗酋正在洞里聚集众多苗人,男男女女,饮酒作乐过年。冯君瑞本是一个奸诈之徒,又娶了苗女为妻,翁婿两人,排列着许多苗婆,穿得花红柳绿,敲锣打鼓,演唱苗戏。忽然一个小卒飞跑过来报告:“不好了!大皇帝发兵来剿,已经到了九曲岗了!”那苗酋吓得魂不附体,急忙调集两百苗兵,带上标枪,前去抵抗。只见又有一个小卒没命地奔来报告:“鼓楼坡来了大队兵马,不计其数!”苗酋和冯君瑞正慌张着急,忽然听到一声炮响,后边山头上火把齐明,喊杀声震天,从空中而下。那苗酋率领苗兵,拼命混战。怎敌得过汤总镇的兵马,长枪大戟,直杀到野羊塘,苗兵死伤过半。苗酋和冯君瑞找了一条小路,逃往别的苗洞里去了。
那里前军铜仁守备,后军清江参将,都会合在野羊塘。搜了巢穴,将败残的苗子尽行杀了,苗婆留在军中执炊爨之役。汤总镇号令三军,就在野羊塘扎下营盘。参将、守备,都到帐房里来贺捷。汤总镇道:「二位将军且不要放心。我看贼苗虽败,他已逃往别洞,必然求了救兵,今夜来劫我们的营盘。不可不预为防备。」因问臧歧道:「此处通那一洞最近?」臧歧道:「此处到竖眼洞不足三十里。」汤总镇道:「我有道理。」向参将、守备道:「二位将军,你领了本部人马,伏于石柱桥左右,这是苗贼回去必由之总路。你等他回去之时,听炮响为号,伏兵齐起,上前掩杀。」两将听令去了。汤总镇叫把收留的苗婆内中,拣会唱歌的,都梳好了椎髻,穿好了苗锦,赤著脚,到中军帐房里歌舞作乐﹔却把兵马将士,都埋伏在山坳里。果然五更天气,苗酋率领著竖眼洞的苗兵,带了苗刀,拿了标鎗,悄悄渡过石柱桥。望见野羊塘中军帐里灯烛辉煌,正在歌舞,一齐呐声喊,扑进帐房。不想扑了一个空,那些苗婆之外,并不见有一个人。知道是中了计,急急往外跑。那山坳里伏兵齐发,喊声连天。苗酋拚命的领著苗兵投石柱桥来,却不防一声炮响,桥下伏兵齐出,几处凑拢,赶杀前来。还亏得苗子的脚底板厚,不怕巉岩荆棘,就如惊猿脱兔,漫山越岭的逃散了。
那里的前军铜仁守备,后军清江参将,都会合在野羊塘。他们搜查了巢穴,将败残的苗人全部杀了,苗婆留在军中做烧火做饭的差事。汤总镇号令三军,就在野羊塘扎下营盘。参将、守备都到帐房里来祝贺胜利。汤总镇说:“二位将军暂且不要放心。我看贼苗虽然败了,但他们已逃往别的洞,必然去求救兵,今夜来劫我们的营盘。不可不预先防备。”于是问臧歧:“这里通往哪个洞最近?”臧歧说:“这里到竖眼洞不足三十里。”汤总镇说:“我有办法。”对参将、守备说:“二位将军,你们带领本部人马,埋伏在石柱桥左右,这是苗贼回去必经的总路。你们等他们回去时,听炮响为号,伏兵齐起,上前掩杀。”两将听令去了。汤总镇叫把收留的苗婆中,挑选会唱歌的,都梳好椎髻,穿好苗锦,赤着脚,到中军帐房里歌舞作乐;却把兵马将士,都埋伏在山坳里。果然五更时分,苗酋率领竖眼洞的苗兵,带着苗刀,拿着标枪,悄悄渡过石柱桥。望见野羊塘中军帐里灯烛辉煌,正在歌舞,一齐呐喊着,扑进帐房。不想扑了一个空,那些苗婆之外,并不见有一个人。知道中了计,急忙往外跑。那山坳里的伏兵齐发,喊声震天。苗酋拼命率领苗兵向石柱桥冲来,却不防一声炮响,桥下伏兵齐出,几处合拢,赶杀过来。还亏得苗人的脚底板厚,不怕险峻的山岩和荆棘,就像受惊的猿猴和逃脱的兔子,漫山越岭地逃散了。
汤总镇得了大胜,检点这三营、两协人马,无大损伤,唱著凯歌,回镇远府。雷太守接著,道了恭喜,问起苗酋别庄燕以及冯君瑞的下落。汤镇台道:「我们连赢了他几仗,他们穷蹙逃命,料想这两个已经自戕沟壑了。」雷太守道:「大势看来,自是如此,但是上头问下来,这一句话却难以登答,明明像个饰词了。」当下汤镇台不能言语。回到衙门,两个少爷接著,请了安。却为这件事,心里十分踌蹰,一夜也不曾睡著。次日,将出兵得胜的情节报了上去。总督那里又批下来,同雷太守的所见竟是一样,专问别庄燕、冯君瑞两名要犯:「务须刻期拿获解院,以凭题奏,」等语。汤镇台著了慌,一时无法。只见臧歧在旁跪下禀道:「生苗洞里路径,小的都认得。求老爷差小的前去打探得别庄燕现在何处,便好设法擒捉他了。」汤镇台大喜,赏了他五十两银子,叫他前去细细打探。
汤总镇得了大胜,检点这三营、两协的人马,没有大的损伤,唱着凯歌,回到镇远府。雷太守迎接他,道了恭喜,问起苗酋别庄燕以及冯君瑞的下落。汤镇台说:“我们连赢了几仗,他们穷途末路逃命,料想这两个已经自杀在沟壑里了。”雷太守说:“从大势来看,自然如此,但是上头问下来,这一句话却难以回答,明显像是托词。”当下汤镇台无法言语。回到衙门,两个儿子迎接他,请了安。却因为这件事,心里十分犹豫,一夜也不曾睡着。第二天,将出兵得胜的情况报了上去。总督那里又批下来,同雷太守的见解竟然一样,专门追问别庄燕、冯君瑞两名要犯:“务必限期抓获解送总督衙门,以便凭此上奏”等话。汤镇台着了慌,一时没有办法。只见臧歧在旁边跪下禀报说:“生苗洞里的路径,小的都认得。求老爷派小的前去打探别庄燕现在何处,就好设法擒捉他了。”汤镇台大喜,赏了他五十两银子,叫他前去仔细打探。
臧歧领了主命,去了八九日,回来禀道:「小的直去到竖眼洞,探得别庄燕因借兵劫营,输了一仗,洞里苗头和他恼了,而今又投到白虫洞那里去。小的又寻到那里打探,闻得冯君瑞也在那里。别庄燕只賸了家口十几个人,手下的兵马全然没有了。又听见他们设了一计。说我们这镇远府里,正月十八日,铁溪里的神道出现。满城人家,家家都要关门躲避。他们打算到这一日,扮做鬼怪,到老爷府里来打劫报仇。老爷须是防范他为妙。」汤镇台听了,道:「我知道了。」又赏了臧歧羊酒,叫他歇息去。果然镇远有个风俗,说正月十八日,铁溪里龙神嫁妹子。那妹子生的丑陋,怕人看见,差了多少的虾兵蟹将护卫著他嫁。人家都要关了门,不许出来张看。若是偷著张看,被他瞧见了,就有疾风暴雨,平地水深三尺,把人民要淹死无数。此风相传已久。
臧歧领了命令,去了八九天,回来禀报说:“我直接到竖眼洞,打探到别庄燕因为借兵劫营,输了一仗,洞里的苗人头领和他闹翻了,如今他又投奔到白虫洞那里去了。我又找到那里打探,听说冯君瑞也在那里。别庄燕只剩下家眷十几个人,手下的兵马全没了。又听说他们设了一个计策。说我们这镇远府里,正月十八日,铁溪里的神道会出现。全城的人家,家家都要关门躲避。他们打算到这一天,扮成鬼怪,到老爷府里来打劫报仇。老爷必须防范他才好。”汤镇台听了,说:“我知道了。”又赏了臧歧羊和酒,叫他去歇息。果然镇远有个风俗,说正月十八日,铁溪里龙神嫁妹妹。那妹妹生得丑陋,怕人看见,派了许多虾兵蟹将护卫着她出嫁。人家都要关了门,不许出来偷看。如果偷看,被她瞧见了,就会有疾风暴雨,平地水深三尺,把人民淹死无数。这个风俗相传已经很久了。
到了十七日,汤镇台将亲随兵丁叫到面前,问道:「你们那一个认得冯君瑞?」内中有一个高挑子出来跪禀道:「小的认得。」汤镇台道:「好。」便叫他穿上一件长白布直裰,戴上一顶纸糊的极高的黑帽子,揸上一脸的石灰,妆做地方鬼模样。又叫家丁粧了一班牛头马面,魔王夜叉,极狰狞的怪物。吩咐高挑子道:「你明日看见冯君瑞,即便捉住,重重有赏。」布置停当,传令管北门的,天未明就开了城门。那别庄燕同冯君瑞假扮做一班赛会的,各把短刀藏在身边,半夜来到北门,看见城门已开,即奔到总兵衙门马号的墙外。十几个人,各将兵器拿在手里,扒过墙来去里边,月色微明,照著一个大空院子,正不知从那里进去。忽然见墙头上伏著一个怪物,手里拿著一个糖锣子,当当的敲了两下,那一堵墙,就像地动一般,滑喇的凭空倒了下来。几十条火把齐明,跳出几十个恶鬼,手执钢叉、留客住,一拥上前。这别庄燕同冯君瑞著了这一吓,两只脚好像被钉钉住了的。地方鬼走上前一钧镰鎗勾住冯君瑞,喊道:「拿住冯君瑞了!」众人一齐下手,把十几个人都拿了,一个也不曾溜脱。拿到二堂,汤镇台点了数,次日解到府里。雷太守听见拿获了贼头和冯君瑞,亦甚是欢喜,即请出王命、尚方剑,将别庄燕同冯君瑞枭首示众,其余苗子都杀了,具了本奏进京去。奉上谕:
到了十七日,汤镇台把亲随兵丁叫到面前,问道:“你们哪一个认识冯君瑞?”里面有一个高个子出来跪下禀报说:“小的认识。”汤镇台说:“好。”便叫他穿上一件长白布直裰,戴上一顶纸糊的极高的黑帽子,抹上一脸的石灰,装扮成地方鬼的模样。又叫家丁装扮了一班牛头马面、魔王夜叉,极其狰狞的怪物。吩咐高个子说:“你明天看见冯君瑞,就立刻捉住,重重有赏。”布置停当,传令管北门的,天没亮就开了城门。那别庄燕和冯君瑞假扮成一群赛会的,各自把短刀藏在身边,半夜来到北门,看见城门已开,就直奔总兵衙门马号的墙外。十几个人,各自拿着兵器,爬过墙来到里面,月色微明,照着一个大空院子,正不知从哪里进去。忽然看见墙头上趴着一个怪物,手里拿着一个糖锣子,当当敲了两下,那一堵墙,就像地震一样,哗啦一声凭空倒了下来。几十条火把齐明,跳出几十个恶鬼,手拿钢叉、留客住,一拥上前。这别庄燕和冯君瑞受了这一吓,两只脚好像被钉住了一样。地方鬼走上前,一钩镰枪勾住冯君瑞,喊道:“拿住冯君瑞了!”众人一齐下手,把十几个人都拿了,一个也没逃脱。拿到二堂,汤镇台点了数,第二天押解到府里。雷太守听说抓获了贼头和冯君瑞,也非常欢喜,就请出王命、尚方剑,将别庄燕和冯君瑞斩首示众,其余苗子都杀了,写了奏本进京去。奉上谕:
「汤奏办理金狗洞匪苗一案,率意轻进,糜费钱粮,著降三级调用,以为好事贪功者戒。钦此。」
“汤奏办理金狗洞匪苗一案,轻率冒进,浪费钱粮,降三级调用,以作为好大喜功、贪图功劳者的警戒。钦此。”
汤镇台接著抄报看过,叹了一口气。部文到了,新官到任,送了印,同两位公子商议,收拾打点回家。只因这一番,有分教:将军已去,怅大树之飘零﹔名士高谈,谋先人之窀穸。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汤镇台接到抄报看过,叹了一口气。部里的公文到了,新官到任,交了印,和两位公子商议,收拾打点回家。只因这一番,有分教:将军已去,惆怅大树之飘零;名士高谈,谋划先人之墓穴。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