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凤四老爹替万中书办了一个真中书,才自己带了行李,同三个差人送万中书到台州审官司去。这时正是四月初旬,天气温和,五个人都穿著单衣,出了汉西门来叫船,打点一直到浙江去。叫遍了,总没有一只杭州船,只得叫船先到苏州。到了苏州,凤四老爹打发清了船钱,才换了杭州船,这只船比南京叫的却大著一半。凤四老爹道:「我们也用不著这大船,只包他两个舱罢。」随即付埠头一两八钱银子,包了他一个中舱,一个前舱。五个人上了苏州船,守候了一日,船家才揽了一个收丝的客人搭在前舱。这客人约有二十多岁,生的也还清秀,却只得一担行李,倒著实沉重。到晚,船家解了缆,放离了马头,用篙子撑了五里多路,一个小小的村落旁住了。那梢公对伙计说:「你带好缆,放下二锚,照顾好了客人。我家去一头。」那台州差人笑著说道:「你是讨顺风去了。」那梢公也就嘻嘻的笑著去了。万中书同凤四老爹上岸闲步了几步,望见那晚烟渐散,水光里月色渐明,徘徊了一会,复身上船来安歇,只见下水头支支查查又摇了一只小船来帮著泊。这时船上水手倒也开铺去睡了,三个差人,点起灯来打骨牌。只有万中书、凤四老爹同那个丝客人,在船里,推了窗子,凭船玩月。那小船靠拢了来,前头撑篙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瘦汉﹔后面火舱里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妇人在里边拿舵,一眼看见船这边三个男人看月,就掩身下舱里去了。隔了一会,凤四老爹同万中书也都睡了,只有这丝客人略睡得迟些。
话说凤四老爹替万中书办了一个真正的官衔后,才自己带着行李,和三个差人一起送万中书到台州去审理官司。这时正是四月初旬,天气温和,五个人都穿着单衣,出了汉西门去找船,打算一直坐到浙江。但找遍了,都没有一只杭州船,只好先叫船到苏州。到了苏州,凤四老爹付清了船钱,才换乘杭州船,这只船比在南京叫的船要大一半。凤四老爹说:“我们也用不着这么大的船,只包两个舱位就行了。”随即付给码头工人一两八钱银子,包了一个中舱和一个前舱。五个人上了苏州船,等了一天,船家才招揽了一个收丝的客人搭在前舱。这客人大约二十多岁,长得还算清秀,但只有一担行李,却非常沉重。到了晚上,船家解开缆绳,离开码头,用篙子撑了五里多路,在一个小村庄旁停泊。船公对伙计说:“你带好缆绳,放下两个锚,照顾好客人。我回家一趟。”那个台州差人笑着说:“你是去讨顺风吧。”船公也嘻嘻笑着走了。万中书和凤四老爹上岸散步了几步,看见晚烟渐渐散去,水光中月色渐渐明亮,徘徊了一会儿,又回到船上休息。只见下游方向吱吱嘎嘎又摇来一只小船,靠过来一起停泊。这时船上的水手已经铺开被子睡了,三个差人点起灯来打骨牌。只有万中书、凤四老爹和那个丝客人在船里,推开窗子,靠着船赏月。那只小船靠拢过来,前面撑篙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瘦汉;后面火舱里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妇人在掌舵,她一眼看见这边船上有三个男人在看月,就躲进船舱里去了。过了一会儿,凤四老爹和万中书也都睡了,只有那个丝客人睡得稍晚一些。
次日,日头未出的时候,梢公背了一个筲袋,上了船,急急的开了,走了三十里,方才吃早饭。早饭吃过了,将下午,凤四老爹闲坐在舱里,对万中书说道:「我看先生此番虽然未必大伤筋骨,但是都院的官司,也彀拖缠哩。依我的意思,审你的时节,不管问你甚情节,你只说家中住的一个游客凤鸣岐做的。等他来拿了我去,就有道理了。」正说著,只见那丝客人,眼儿红红的,在前舱里哭。凤四老爹同众人忙问道:「客人,怎的了?」那客人只不则声。凤四老爹猛然大悟,指著丝客人道:「是了!你这客人想是少年不老成,如今上了当了!」那客人不觉又羞的哭了起来,凤四老爹细细问了一遍,才晓得昨晚都睡静了,这客人还倚著船窗,顾盼那船上妇人。这妇人见那两个客人去了,才立出舱来,望著丝客人笑。船本靠得紧,虽是隔船,离身甚近,丝客人轻轻捏了他一下,那妇人便笑嘻嘻从窗子里爬了过来,就做了巫山一夕。这丝客人睡著了,他就把行李内四封银子──二百两,尽行携了去了。早上开船,这客人情思还昏昏的﹔到了此刻,看见被囊开了,才晓得被人偷了去。真是哑子梦见妈,说不出来的苦!凤四老爹沉吟了一刻,叫过船家来问道:「昨日那只小船,你们可还认得?」水手道:「认却认得,这话打不得官司,告不得状,有甚方法?」凤四老爹道:「认得就好了。他昨日得了钱,我们走这头,他必定去那头。你们替我把桅眠了,架上橹,赶著摇回去,望见他的船,远远的就泊了。弄得回来,再酬你们的劳。」船家依言摇了回去。摇到黄昏时候,才到了昨日泊的地方,却不见那只小船。凤四老爹道:「还摇了回去。」约略又摇了二里多路,只见一株老柳树下系著那只小船,远望著却不见人。凤四老爹叫还泊近些,也泊在一株枯柳树下。凤四老爹叫船家都睡了,不许则声,自己上岸闲步。步到这只小船面前,果然是昨日那船,那妇人同著瘦汉子在中舱里说话哩。凤四老爹徘徊了一会,慢慢回船,只见这小船不多时也移到这边来泊。泊了一会,那瘦汉不见了。这夜月色比昨日更明,照见那妇人在船里边掠了鬓发,穿了一件白布长衫在外面,下身换了一条黑䌷裙子,独自一个,在船窗里坐著赏月。凤四老爹低低问道:「夜静了,你这小妮子船上没有人,你也不怕么?」那妇人答应道:「你管我怎的!我们一个人在船上是过惯了的,怕甚的!」说著,就把眼睛斜觑了两觑。凤四老爹一脚跨过船来,便抱那妇人。那妇人假意推来推去,却不则声。凤四老爹把他一把抱起来,放在右腿膝上,那妇人也就不动,倒在凤四老爹怀里了。凤四老爹道:「你船上没有人,今夜陪我宿一宵,也是前世有缘。」那妇人道:「我们在船上住家,是从来不混帐的。今晚没有人,遇著你这个冤家,叫我也没有法了。只在这边,我不到你船上去。」凤四老爹道:「我行李内有东西,我不放心在你这边。」说著,便将那妇人轻轻一提,提了过来。这时船上人都睡了,只是中舱里点著一盏灯,铺著一副行李。凤四老爹把妇人放在被上,那妇人就连忙脱了衣裳,钻在被里。那妇人不见凤四老爹解衣,耳朵里却听得轧轧的橹声。那妇人要抬起头来看,却被凤四老爹一腿压住,死也不得动,只得细细的听,是船在水里走哩,那妇人急了,忙问道:「这船怎么走动了?」凤四老爹道:「他行他的船,你睡你的觉,倒不快活!」那妇人越发急了,道:「你放我回去罢!」凤四老爹道:「呆妮子!你是骗钱,我是骗人!一样的骗,怎的就慌?」那妇人才晓得是上了当了。只得哀告道:「你放了我,任凭甚东西,我都还你就是了。」凤四老爹道:「放你去却不能!拿了东西来才能放你去。我却不难为你。」说著,那妇人起来,连裤子也没有了。万中书同丝客人从舱里钻出来看了,忍不住的好笑。凤四老爹问明他家住址,同他汉子的姓名,叫船家在没人烟的地方住了。到了次日天明,叫丝客人拿了一个包袱,包了那妇人通身上下的衣裳,走回十多里路找著他的汉子。原来他汉子见船也不见,老婆也不见,正在树底下著急哩。那丝客人有些认得,上前说了几句,拍著他肩头道:「你如今『陪了夫人又折兵』,还是造化哩!」他汉子不敢答应。客人把包袱打开,拿出他老婆的衣裳、裤子、褶裤、鞋来。他汉子才慌了,跪下去,只是磕头。客人道:「我不拿你。快把昨日四封银子拿了来,还你老婆。」那汉子慌忙上了船,在梢上一个夹剪舱底下拿出一个大口袋来,说道:「银子一厘也没有动,只求开恩还我女人罢!」客人背著银子。那汉子拿著他老婆的衣裳,一直跟了走来,又不敢上船。听见他老婆在船上叫,才硬著胆子走上去。只见他老婆在中舱里围在被里哩。他汉子走上前,把衣裳递与他。众人看著那妇人穿了衣服,起来又磕了两个头,同乌龟满面羞愧,下船去了。丝客人拿了一封银子──五十两,来谢凤四老爹。凤四老爹沉吟了一刻,竟收了,随分做三分,拿著对著三个差人道:「你们这件事,原是个苦差,如今与你们算差钱罢。」差人谢了。
第二天,太阳还没出来的时候,船夫背着一个竹篓上了船,急忙开船,走了三十里路才吃早饭。吃完早饭,快到下午时,凤四老爹闲坐在船舱里,对万中书说:“我看先生这次虽然未必伤筋动骨,但都院的官司也够拖累人的。依我的意思,审问你的时候,不管问你什么情节,你只说是一个住在家里的游客凤鸣岐干的。等他们来抓我,就有办法了。”正说着,只见那个丝绸客人眼睛红红的,在前舱里哭。凤四老爹和众人忙问:“客人,怎么了?”那客人只是不吭声。凤四老爹猛然醒悟,指着丝绸客人说:“是了!你这客人想必是年轻不稳重,如今上了当了!”那客人不由得又羞得哭了起来。凤四老爹细细问了一遍,才知道昨晚大家都睡静了,这客人还靠在船窗边,看那船上的妇人。那妇人见那两个客人走了,才站出舱来,望着丝绸客人笑。船靠得很近,虽然是隔船,但离得很近,丝绸客人轻轻捏了她一下,那妇人便笑嘻嘻地从窗子里爬了过来,就做了一夜夫妻。这丝绸客人睡着了,她就把行李里的四封银子——二百两,全部偷走了。早上开船时,这客人还昏昏沉沉的;到了这时,看见被囊开了,才知道被人偷了。真是哑巴梦见妈,说不出的苦!凤四老爹沉吟了一会儿,叫过船家问道:“昨天那只小船,你们还认得吗?”水手说:“认得是认得,但这事打不得官司,告不得状,有什么办法?”凤四老爹说:“认得就好。他昨天得了钱,我们走这边,他必定去那边。你们替我把桅杆放倒,架上橹,赶紧摇回去,望见他的船,远远的就停下。能把东西弄回来,再酬谢你们的辛苦。”船家依言摇船回去。摇到黄昏时候,才到了昨天停泊的地方,却不见那只小船。凤四老爹说:“再摇回去。”大约又摇了二里多路,只见一棵老柳树下系着那只小船,远远望去却不见人。凤四老爹叫再靠近些,也停在一棵枯柳树下。凤四老爹叫船家都睡了,不许出声,自己上岸闲走。走到这只小船面前,果然是昨天那只船,那妇人和瘦汉子在中舱里说话呢。凤四老爹徘徊了一会儿,慢慢回船,只见这小船不多时也移到这边来停泊。停了一会儿,那瘦汉子不见了。这夜月色比昨天更亮,照见那妇人在船里掠了掠鬓发,穿了一件白布长衫在外面,下身换了一条黑绸裙子,独自一个在船窗里坐着赏月。凤四老爹低声问道:“夜深了,你这小丫头船上没人,你也不怕吗?”那妇人回答说:“你管我干什么!我们一个人在船上过惯了,怕什么!”说着,就把眼睛斜瞟了两下。凤四老爹一脚跨过船来,便抱那妇人。那妇人假意推来推去,却不吭声。凤四老爹把她一把抱起来,放在右腿膝盖上,那妇人也不动,倒在凤四老爹怀里了。凤四老爹说:“你船上没人,今夜陪我睡一晚,也是前世有缘。”那妇人说:“我们在船上住家,是从来不胡来的。今晚没人,遇到你这个冤家,叫我也没办法。只在这边,我不去你船上。”凤四老爹说:“我行李里有东西,我不放心在你这边。”说着,便将那妇人轻轻一提,提了过来。这时船上人都睡了,只是中舱里点着一盏灯,铺着一副行李。凤四老爹把妇人放在被上,那妇人就连忙脱了衣裳,钻进被里。那妇人不见凤四老爹解衣,耳朵里却听得轧轧的橹声。那妇人要抬起头来看,却被凤四老爹一腿压住,死也动不了,只得细细地听,是船在水里走呢。那妇人急了,忙问:“这船怎么走动了?”凤四老爹说:“他行他的船,你睡你的觉,倒不快活!”那妇人越发急了,说:“你放我回去吧!”凤四老爹说:“傻丫头!你是骗钱,我是骗人!一样的骗,怎么就慌了?”那妇人才知道上了当。只得哀求道:“你放了我,任凭什么东西,我都还你就是了。”凤四老爹说:“放你去却不能!拿了东西来才能放你去。我却不难为你。”说着,那妇人起来,连裤子也没有了。万中书和丝绸客人从舱里钻出来看了,忍不住好笑。凤四老爹问明她家住址,和她丈夫的姓名,叫船家在没人的地方停住。到了第二天天亮,叫丝绸客人拿了一个包袱,包了那妇人全身的衣裳,走回十多里路找到她的丈夫。原来她丈夫见船也不见了,老婆也不见了,正在树底下着急呢。那丝绸客人有些认识,上前说了几句,拍着他肩头说:“你现在‘赔了夫人又折兵’,还算运气呢!”她丈夫不敢答应。客人把包袱打开,拿出他老婆的衣裳、裤子、内裤、鞋来。她丈夫才慌了,跪下去,只是磕头。客人说:“我不抓你。快把昨天四封银子拿来,还你老婆。”那汉子慌忙上了船,在船尾一个夹层舱底下拿出一个大口袋来,说:“银子一厘也没动,只求开恩还我女人吧!”客人背着银子。那汉子拿着他老婆的衣裳,一直跟了走来,又不敢上船。听见他老婆在船上叫,才硬着头皮走上去。只见他老婆在中舱里围着被子呢。他汉子走上前,把衣裳递给她。众人看着那妇人穿了衣服,起来又磕了两个头,和那乌龟满脸羞愧,下船去了。丝绸客人拿了一封银子——五十两,来谢凤四老爹。凤四老爹沉吟了一会儿,竟然收了,随即分成三份,拿着对三个差人说:“你们这件事,原本是个苦差,如今给你们算差钱吧。”差人谢了。
闲话休提。不日到了杭州,又换船直到台州,五个人一齐进了城。府差道:「凤四老爹,家门口恐怕有风声,官府知道了,小人吃不起。」凤四老爹道:「我有道理。」从城外叫了四乘小轿,放下帘子,叫三个差人同万中书坐著,自己倒在后面走。一齐到了万家来,进大门,是两号门面房子,二进是两改三造的小厅。万中书才入内去,就听见里面有哭声,一刻,又不哭了。顷刻,内里备了饭出来。吃了饭,凤四老爹道:「你们此刻不要去。点灯后,把承行的叫了来,我就有道理。」差人依著,点灯的时候,悄悄的去会台州府承行的赵勤。赵勤听见南京凤四老爹同了来,吃了一惊,说道:「那是个仗义的豪杰,万相公怎的相与他的?这个就造化了!」当下即同差人到万家来。会著,彼此竟像老相与一般。凤四老爹道:「赵师父,只一桩托你:先著太爷录过供,供出来的人,你便拖了解。」赵书办应允了。
闲话不提。不久到了杭州,又换船直达台州,五个人一起进了城。府里的差役说:“凤四老爹,家门口恐怕有风声,官府知道了,小人可担当不起。”凤四老爹说:“我有办法。”从城外叫了四乘小轿,放下帘子,叫三个差役和万中书坐着,自己倒是在后面走。一起到了万家,进大门,是两间门面的房子,第二进是两间改三间的小厅。万中书才进到里面,就听见里面有哭声,过了一会儿,又不哭了。不一会儿,里面备了饭出来。吃了饭,凤四老爹说:“你们现在不要去。点灯后,把承办的官员叫来,我自有办法。”差役依言,点灯的时候,悄悄地去会见台州府承办的赵勤。赵勤听说南京的凤四老爹同来了,吃了一惊,说:“那是个仗义的豪杰,万相公怎么和他结交的?这下有福了!”当下就和差役到万家来。见面后,彼此竟像老相识一样。凤四老爹说:“赵师父,只托你一件事:先让太爷录过口供,供出来的人,你就拖他下水。”赵书办答应了。
次日,万中书乘小轿子到了府前城隍庙里面,照旧穿了七品公服,戴了纱帽,著了靴,只是颈子里却系了链子。府差缴了牌票,祁太爷即时坐堂。解差赵升执著批,将万中书解上堂去。祁太爷看见纱帽圆领,先吃一惊。又看了批文,有「遵例保举中书」字样,又吃了一惊。抬头看那万里,却直立著,未曾跪下。因问道:「你的中书是甚时得的?」万中书道:「是本年正月内。」祁太爷道:「何以不见知照?」万中书道:「由阁咨部,由部咨本省巡抚,也须时日。想目下也该到了。」祁太爷道:「你这中书早晚也是要革的了。」万中书道:「中书自去年进京,今年回到南京,并无犯法的事。请问太公祖,隔省差拿,其中端的是何缘故?」祁太爷道:「那苗镇台疏失了海防,被抚台参拿了,衙门内搜出你的诗笺,上面一派阿谀的话头,是你被他买嘱了做的,现有赃款,你还不知么?」万中书道:「这就是冤枉之极了。中书在家的时节,并未会过苗镇台一面,如何有诗送他?」祁太爷道:「本府亲自看过,长篇累牍,后面还有你的名姓图书。现今抚院大人巡海,整驻本府,等著要题结这一案,你还能赖么?」万中书道:「中书虽然忝列宫墙,诗却是不会做的。至于名号的图书,中书从来也没有。只有家中住的一个客,上年刻了大大小小几方送中书,中书就放在书房里,未曾收进去。就是做诗,也是他会做,恐其是他假名的也未可知。还求太公祖详察。」祁太爷道:「这人叫甚么?如今在那里?」万中书道:「他姓凤,叫做凤鸣岐,现住在中书家里哩。」祁太爷立即拈了一枝火签,差原差立拿凤鸣岐,当堂回话。差人去了一会,把凤四老爹拿来。祁太爷坐在二堂上。原差上去回了,说:「凤鸣岐已经拿到。」祁太爷叫他上堂,问道:「你便是凤鸣岐么?一向与苗总兵有相与么?」凤四老爹道:「我并认不得他。」祁太爷道:「那万里做了送他的诗,今万里到案,招出是你做的,连姓名图书也是你刻的。你为甚么做这些犯法的事?」凤四老爹道:「不但我生平不会做诗,就是做诗送人,也算不得一件犯法的事。」祁太爷道:「这厮强辩!」叫取过大刑来。那堂上堂下的皂隶。大家吆喝一声,把夹棍向堂口一掼,两个人扳翻了凤四老爹,把他两只腿套在夹棍里。祁太爷道:「替我用力的夹!」那扯绳的皂隶用力把绳一收,只听格喳的一声,那夹棍迸为六段。祁太爷道:「这厮莫不是有邪术?」随叫换了新夹棍,朱标一条封条,用了印,贴在夹棍上,从新再夹。那知道绳子尚未及扯,又是一声响,那夹棍又断了。一连换了三副夹棍,足足的迸做十八截,散了一地。凤四老爹只是笑,并无一句口供。祁太爷毛了,只得退了堂,将犯人寄监,亲自坐轿上公馆辕门面禀了抚军。那抚军听了备细,知道凤鸣岐是有名的壮士,其中必有缘故。况且苗总兵已死于狱中,抑且万里保举中书的知照已到院,此事也不关紧要。因而吩咐祁知府从宽办结。竟将万里、凤鸣岐都释放。抚院也就回杭州去了。这一场焰腾腾的官事,却被凤四老爹一瓢冷水泼息。
第二天,万中书乘小轿到了府前的城隍庙里,照旧穿了七品官服,戴了纱帽,穿了靴子,只是脖子上系着链子。府差缴了牌票,祁太爷立即升堂。解差赵升拿着批文,把万中书押上堂去。祁太爷看见他戴着纱帽、穿着圆领官服,先吃了一惊。又看了批文,有“遵例保举中书”的字样,又吃了一惊。抬头看那万里,却直立着,没有跪下。于是问道:“你的中书是什么时候得的?”万中书说:“是今年正月里。”祁太爷说:“为什么没有接到通知?”万中书说:“由内阁咨送吏部,由吏部咨送本省巡抚,也需要时日。想来现在也该到了。”祁太爷说:“你这中书早晚也是要被革职的。”万中书说:“中书自去年进京,今年回到南京,并没有犯法的事。请问太公祖,隔省差人捉拿,其中到底是什么缘故?”祁太爷说:“那苗镇台疏忽了海防,被巡抚参奏拿办,衙门里搜出你的诗笺,上面全是阿谀奉承的话,是你被他收买做的,现有赃物,你还不知道吗?”万中书说:“这真是冤枉极了。中书在家时,并未见过苗镇台一面,怎么会有诗送他?”祁太爷说:“本府亲自看过,长篇大论,后面还有你的姓名印章。现在巡抚大人巡海,驻扎在本府,等着要结案,你还能抵赖吗?”万中书说:“中书虽然忝列官场,但诗是不会做的。至于姓名印章,中书从来也没有。只有家中住的一个客人,去年刻了大大小小几方送给我,我就放在书房里,没有收起来。就是做诗,也是他会做,恐怕是他假冒我的名字也未可知。还求太公祖详察。”祁太爷说:“这人叫什么?现在在哪里?”万中书说:“他姓凤,叫凤鸣岐,现在住在我家里。”祁太爷立即抽了一支火签,差原差立刻捉拿凤鸣岐,当堂回话。差人去了一会儿,把凤四老爹拿来。祁太爷坐在二堂上。原差上去回禀说:“凤鸣岐已经拿到。”祁太爷叫他上堂,问道:“你就是凤鸣岐吗?一向和苗总兵有交情吗?”凤四老爹说:“我根本不认识他。”祁太爷说:“那万里做了送他的诗,现在万里到案,招出是你做的,连姓名印章也是你刻的。你为什么做这些犯法的事?”凤四老爹说:“不但我生平不会做诗,就是做诗送人,也算不上一件犯法的事。”祁太爷说:“这厮强辩!”叫取大刑来。那堂上堂下的皂隶,大家吆喝一声,把夹棍往堂口一扔,两个人扳倒凤四老爹,把他两只腿套在夹棍里。祁太爷说:“给我用力夹!”那扯绳的皂隶用力把绳一收,只听格喳一声,那夹棍迸裂成六段。祁太爷说:“这厮莫非有邪术?”随即叫换了新夹棍,朱笔标了一条封条,用了印,贴在夹棍上,重新再夹。哪知道绳子还没扯,又是一声响,那夹棍又断了。一连换了三副夹棍,足足迸成十八截,散了一地。凤四老爹只是笑,没有一句口供。祁太爷慌了,只得退堂,将犯人寄押在监,亲自坐轿到公馆辕门当面禀报巡抚。那巡抚听了详情,知道凤鸣岐是有名的壮士,其中必有缘故。况且苗总兵已死在狱中,而且万里保举中书的通知已到巡抚衙门,这事也不紧要。因而吩咐祁知府从宽办结。竟然将万里、凤鸣岐都释放了。巡抚也就回杭州去了。这一场气势汹汹的官司,却被凤四老爹一瓢冷水泼灭了。
万中书开发了原差人等,官司完了,同凤四老爹回到家中,念不绝口的说道:「老爹真是我的重生父母,再长爹娘!我将何以报你!」凤四老爹大笑道:「我与先生既非旧交,向日又不曾受过你的恩惠,这不过是我一时偶然高兴。你若认真感激起我来,那倒是个鄙夫之见了。我今要往杭州去寻一个朋友,就在明日便行。」万中书再三挽留不住,只得凭著凤四老爹要走就走。次日,凤四老爹果然别了万中书,不曾受他杯水之谢,取路往杭州去了。只因这一番,有分教:拔山扛鼎之义士,再显神通﹔深谋诡计之奸徒,急偿夙债,不知凤四老爹来寻甚么人,且听下回分解。
万中书打发了原差等人,官司了结后,和凤四老爹回到家中,念不绝口地说:“老爹真是我的重生父母,再世爹娘!我将如何报答你!”凤四老爹大笑道:“我和先生既非旧交,往日又不曾受过你的恩惠,这不过是我一时偶然高兴。你若认真感激起我来,那倒是鄙陋之见了。我现在要去杭州找一个朋友,就在明天动身。”万中书再三挽留不住,只得任凭凤四老爹要走就走。第二天,凤四老爹果然告别了万中书,不曾受他杯水之谢,取路往杭州去了。只因这一番,有分教:拔山扛鼎的义士,再显神通;深谋诡计的奸徒,急偿旧债。不知凤四老爹来找什么人,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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