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苏轼
壬戌元丰四年。">注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曹操自江陵追刘备，备求救于孙权，权将周瑜请兵三万拒之。瑜部将黄盖建议以鬭舰载荻柴，先以书诈降。时东南风急，盖以十舰著前，余船继进，去二里许，同时火发。火烈风猛，烧尽北船，操军大败，石壁皆赤。赤壁有二，惟蒲圻县西北乌林，与赤壁相对，乃周瑜破曹操处。东坡所游，则黄州之赤壁，误也。">注。清风徐来，水波不兴注。举酒属注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注。少焉，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注。白露横江，水光接天注。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注。浩浩乎如冯注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注；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注。
壬戌年注的秋天，七月十六日，苏子和客人在赤壁之下泛舟游览。清风缓缓吹来，水面波澜不起。举起酒杯劝客人饮酒，吟诵《明月》诗中的《窈窕》一章。不一会儿，月亮从东山上升起，在斗宿和牛宿之间徘徊。白茫茫的雾气横贯江面，水光与天际相接。任凭小船随意漂荡，越过那茫茫万顷的江面。浩浩荡荡如同凌空驾风，却不知将飘向何处；飘飘然好像遗世独立，羽化成仙飞升仙境。
于是饮酒乐甚注，扣舷注而歌之注。歌曰：「桂棹兮兰桨注，击空明兮溯注流光注。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注客有吹洞箫者注，依歌而和之。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注，不绝如缕，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注妇注。苏子愀注然，正襟危坐而问客曰：「何为其然也？」注
于是喝酒喝得很快乐，敲着船舷唱起歌来。歌词是：“桂木做的棹啊兰木做的桨，划破清澈的江水啊逆流追逐月光。我的思绪多么悠远，遥望美人啊在天的那一方。”客人中有位吹洞箫的，按着歌声伴奏。箫声呜呜的，像是哀怨又像是思慕，像是哭泣又像是倾诉，余音袅袅，像丝线一样连绵不绝，能使深谷中的蛟龙起舞，能使孤舟上的寡妇落泪。苏子神色忧伤，整了整衣襟端正地坐着问客人说：“为什么箫声这样悲凉呢？”
客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魏武帝《短歌》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无枝可依。」孟德，曹操字也，是为魏武帝。○先引昔所诵诗。">注？西望夏口，东望武昌注，山川相缪注，郁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曹操呼为周郎。此谓曹操为周瑜败于赤壁。○现指今所遭境。">注？方其破荆州注，下江陵注，顺流而东也，舳注舻注千里，旌旗蔽空，酾注酒临江，横槊注赋诗注，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注？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𫚥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注舟注，举匏樽以相属注。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注，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注。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注。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注
客人说：“‘月明星稀，乌鹊南飞’，这不是曹孟德的诗吗？向西望是夏口，向东望是武昌，山川相互缠绕，郁郁苍苍，这不是孟德被周郎围困的地方吗？当初他攻破荆州，攻下江陵，顺流东下时，战船首尾相连千里，旌旗遮蔽天空，面对大江斟酒，横握长矛吟诗，本是一代英雄，可如今在哪里呢？何况我和你在江边打鱼砍柴，以鱼虾为伴、以麋鹿为友，驾着一叶扁舟，举起葫芦酒杯互相劝饮。像蜉蝣一样寄身天地之间，渺小得像大海中的一粒粟米，哀叹我们生命的短暂，羡慕长江的无穷无尽。想和飞仙一起遨游，怀抱明月而长存。知道这些不可能轻易得到，只好把余音寄托给悲凉的秋风。”
苏子曰：「客亦知夫水与月乎注？逝者如斯注，而未尝往也注；盈虚者如彼注，而卒莫消长也注。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舜。○瞬，目摇也。○客所知。">注；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注？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注。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注，耳得之而为声注，目遇之而成色注，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苏子说：“客人也知道那水和月亮吗？逝去的就像这江水，但实际上并没有流走；时圆时缺的就像那月亮，但最终并没有增减。如果从变化的角度来看，那么天地间的事物连一眨眼的工夫都不能保持原样；如果从不变的角度来看，那么万物和我们都是无穷无尽的，又有什么可羡慕的呢？况且天地之间，万物各有主人，如果不是属于我们的东西，即使一丝一毫也不要取用。只有江上的清风和山间的明月，耳朵听到它就成为声音，眼睛看到它就成为颜色，取用它们没有人禁止，享用它们不会枯竭，这是大自然无穷无尽的宝藏，是我和你共同享受的。”
客喜而笑注，洗盏更酌。肴核既尽，杯盘狼藉注。相与枕藉注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注。
欲写受用现前无边风月，却借吹洞箫者发出一段悲感，然后痛陈其胸前一片空阔。了悟风月不死，先生不亡也。
客人高兴地笑了，洗了酒杯重新喝酒。菜肴果品已经吃光，杯盘杂乱地放着。大家互相靠着在船中睡着了，不知不觉东方已经发白。
想要描写享受眼前无边的清风明月，却借着吹洞箫的人引发出一段悲感，然后痛快地陈述自己胸中的一片空阔。领悟到风月不会消失，先生也不会消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