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君者,卫之诸庶孽公子也,名鞅,姓公孙氏,其祖本姬姓也。鞅少好刑名之学,事魏相公叔座为中庶子。公叔座知其贤,未及进。会座病,魏惠王亲往问病,曰:「公叔病有如不可讳,将奈社稷何?」公叔曰:「座之中庶子公孙鞅,年虽少,有奇才,愿王举国而听之。」王嘿然。王且去,座屏人言曰:「王即不听用鞅,必杀之,无令出境。」王许诺而去。公叔座召鞅谢曰:「今者王问可以为相者,我言若,王色不许我。我方先君后臣,因谓王即弗用鞅,当杀之。王许我。汝可疾去矣,且见禽。」鞅曰:「彼王不能用君之言任臣,又安能用君之言杀臣乎?」卒不去。惠王既去,而谓左右曰:「公叔病甚,悲乎,欲令寡人以国听公孙鞅也,岂不悖哉!」
商君是卫国国君的庶出公子,名叫鞅,姓公孙,他的祖先原本姓姬。公孙鞅年轻时喜欢刑名之学,在魏国相国公叔座手下担任中庶子。公叔座知道他有才能,还没来得及向国君推荐。恰逢公叔座生病,魏惠王亲自前去探望病情,问道:「公叔的病如果万一不治,国家该怎么办呢?」公叔座说:「我的中庶子公孙鞅,年纪虽轻,却有奇才,希望大王能把国政交给他来治理。」魏惠王沉默不语。魏惠王将要离开时,公叔座屏退左右的人说:「大王如果不用公孙鞅,就一定要杀掉他,不要让他离开魏国。」魏惠王答应后就走了。公叔座召来公孙鞅道歉说:「刚才大王问谁可以担任相国,我推荐了你,看大王的神色没有同意我。我本着先君后臣的原则,就对大王说如果不用公孙鞅,就该杀掉他。大王答应了我。你赶快离开吧,否则就要被抓住了。」公孙鞅说:「大王既然不能听你的话任用我,又怎么能听你的话杀掉我呢?」最终没有离开。魏惠王离开后,对身边的人说:「公叔病得很重,可悲啊,他想让我把国政交给公孙鞅,难道不荒谬吗!」
公叔既死,公孙鞅闻秦孝公下令国中求贤者,将修缪公之业,东复侵地,乃遂西入秦,因孝公宠臣景监以求见孝公。孝公既见卫鞅,语事良久,孝公时时睡,弗听。罢而孝公怒景监曰:「子之客妄人耳,安足用邪!」景监以让卫鞅。卫鞅曰:「吾说公以帝道,其志不开悟矣。」后五日,复求见鞅。鞅复见孝公,益愈,然而未中旨。罢而孝公复让景监,景监亦让鞅。鞅曰:「吾说公以王道而未入也。请复见鞅。」鞅复见孝公,孝公善之而未用也。罢而去。孝公谓景监曰:「汝客善,可与语矣。」鞅曰:「吾说公以霸道,其意欲用之矣。诚复见我,我知之矣。」卫鞅复见孝公。公与语,不自知厀之前于席也。语数日不厌。景监曰:「子何以中吾君?吾君之懽甚也。」鞅曰:「吾说君以帝王之道比三代,而君曰:『久远,吾不能待。且贤君者,各及其身显名天下,安能邑邑待数十百年以成帝王乎?』故吾以彊国之术说君,君大说之耳。然亦难以比德于殷周矣。」
公叔座死后,公孙鞅听说秦孝公下令在国内寻求贤才,想要恢复秦穆公的霸业,向东收复被侵占的土地,于是向西进入秦国,通过秦孝公的宠臣景监求见秦孝公。秦孝公接见卫鞅后,谈论国事很久,秦孝公不时打瞌睡,没有听进去。结束后秦孝公生气地对景监说:「你的客人是个狂妄的人,哪里值得任用呢!」景监因此责备卫鞅。卫鞅说:「我用帝王之道劝说国君,他的心智还没有开悟。」五天后,景监又请求让卫鞅见秦孝公。卫鞅再次见到秦孝公,谈得比上次更好,但仍然没有切中秦孝公的心意。结束后秦孝公又责备景监,景监也责备卫鞅。卫鞅说:「我用王道劝说国君,还没有被接受。请让我再见他一次。」卫鞅再次见到秦孝公,秦孝公认为他说得好,但没有任用他。结束后卫鞅离开。秦孝公对景监说:「你的客人不错,可以和他交谈了。」卫鞅说:「我用霸道劝说国君,他的意思是想采用了。如果他再见我,我就知道该怎么办了。」卫鞅再次见到秦孝公。秦孝公和他交谈,不知不觉膝盖移到了坐席前面。交谈了几天都不厌倦。景监说:「你是用什么打动了我们的国君?我们国君非常高兴。」卫鞅说:「我用帝王之道比照夏、商、周三代来劝说国君,但国君说:『太遥远了,我无法等待。况且贤明的君主,各自都要在自己活着的时候扬名天下,怎么能闷闷不乐地等待几十年上百年来成就帝王之业呢?』所以我就用强国之术劝说国君,国君非常高兴。不过这样也就难以和殷、周的德行相比了。」
孝公既用卫鞅,鞅欲变法,恐天下议己。卫鞅曰:「疑行无名,疑事无功。且夫有高人之行者,固见非于世;有独知之虑者,必见敖于民。愚者暗于成事,知者见于未萌。民不可与虑始而可与乐成。论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是以圣人茍可以彊国,不法其故;茍可以利民,不循其礼。」孝公曰:「善。」甘龙曰:「不然。圣人不易民而教,知者不变法而治。因民而教,不劳而成功;缘法而治者,吏习而民安之。」卫鞅曰:「龙之所言,世俗之言也。常人安于故俗,学者溺于所闻。以此两者居官守法可也,非所与论于法之外也。三代不同礼而王,五伯不同法而霸。智者作法,愚者制焉;贤者更礼,不肖者拘焉。」杜挚曰:「利不百,不变法;功不十,不易器。法古无过,循礼无邪。」卫鞅曰:「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故汤武不循古而王,夏殷不易礼而亡。反古者不可非,而循礼者不足多。」孝公曰:「善。」以卫鞅为左庶长,卒定变法之令。
秦孝公任用卫鞅后,卫鞅想要变法,但担心天下人议论自己。卫鞅说:「行动犹豫不决就不会有名声,做事犹豫不决就不会有功效。况且有高于常人行为的人,本来就会被世俗非议;有独到见解的人,必定会被一般人嘲笑。愚笨的人在事情成功后还看不明白,聪明的人在事情未发生前就能预见。不能和百姓谋划事情的开始,而可以和他们共享成功的快乐。讲论最高德行的人不附和世俗,成就大功业的人不和众人谋划。因此圣人如果可以使国家强大,就不必效法旧制;如果可以有利于百姓,就不必遵循旧礼。」秦孝公说:「好。」甘龙说:「不对。圣人不用改变百姓的习俗来教化,智者不用改变法令来治理。顺应百姓的习俗来教化,不费力就能成功;依据旧法来治理,官吏熟悉而百姓安定。」卫鞅说:「甘龙所说的,是世俗的话。一般人安于旧有的习俗,读书人沉溺于自己的见闻。凭这两种人做官守法是可以的,但不能和他们讨论法律以外的事情。夏、商、周三代礼制不同而都能称王,春秋五霸法令不同而都能称霸。聪明的人创制法度,愚笨的人受法度制约;贤能的人更改礼制,不贤的人被礼制束缚。」杜挚说:「利益不到百倍,就不变法;功效不到十倍,就不换器具。效法古代没有过错,遵循礼制没有邪僻。」卫鞅说:「治理天下没有一成不变的方法,只要有利于国家就不必效法古代。所以商汤、周武王不遵循古制而称王,夏桀、商纣不改变礼制而灭亡。反对古制的人不应被非议,而遵循礼制的人不值得称赞。」秦孝公说:「好。」于是任命卫鞅为左庶长,最终制定了变法的法令。
令民为什伍,而相牧司连坐。不告奸者腰斩,告奸者与斩敌首同赏,匿奸者与降敌同罚。民有二男以上不分异者,倍其赋。有军功者,各以率受上爵;为私斗者,各以轻重被刑大小。戮力本业,耕织致粟帛多者复其身。事末利及怠而贫者,举以为收孥。宗室非有军功论,不得为属籍。明尊卑爵秩等级,各以差次名田宅,臣妾衣服以家次。有功者显荣,无功者虽富无所芬华。
法令规定百姓十家为一什、五家为一伍,互相监督检举,一家犯法,各家连坐。不告发奸邪的人处以腰斩,告发奸邪的人与斩获敌人首级同样赏赐,窝藏奸邪的人与投降敌人同样处罚。百姓家中有两个以上成年男子而不分家另过的,加倍征收赋税。有军功的人,各按标准接受上等爵位;为私事争斗的人,各按情节轻重处以大小刑罚。努力从事农业生产,耕田织布贡献粮食布帛多的人,免除本人的徭役。从事工商业以及因懒惰而贫穷的人,全部收为官奴。宗室中没有军功可论的人,不得列入宗族名册。明确尊卑爵位等级,各按等级名分占有田宅,奴婢、衣服也按家族等级区别。有功劳的人显赫荣耀,没有功劳的人即使富有也没有光彩。
令既具,未布,恐民之不信,已乃立三丈之木于国都市南门,募民有能徙置北门者予十金。民怪之,莫敢徙。复曰「能徙者予五十金」。有一人徙之,辄予五十金,以明不欺。卒下令。
法令已经准备就绪,还没有公布,卫鞅担心百姓不相信自己,于是在国都市场的南门立了一根三丈长的木头,招募百姓中有人能把它搬到北门的,赏给十金。百姓觉得奇怪,没有人敢搬。又说:「能搬的人赏给五十金。」有一个人搬了木头,立刻赏给他五十金,以表明不欺骗。随后就颁布了法令。
令行于民朞年,秦民之国都言初令之不便者以千数。于是太子犯法。卫鞅曰:「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将法太子。太子,君嗣也,不可施刑,刑其傅公子虔,黥其师公孙贾。明日,秦人皆趋令。行之十年,秦民大说,道不拾遗,山无盗贼,家给人足。民勇于公战,怯于私斗,乡邑大治。秦民初言令不便者有来言令便者,卫鞅曰「此皆乱化之民也。」,尽迁之于边城。其后民莫敢议令。
法令在百姓中施行了一周年,秦国百姓到国都来说新法令不方便的人数以千计。这时太子触犯了法令。卫鞅说:「法令不能推行,是由于上面的人触犯它。」准备依法惩处太子。太子是国君的继承人,不能施刑,于是处罚了他的师傅公子虔,在公孙贾的脸上刺了字。第二天,秦国人都服从法令了。法令施行了十年,秦国百姓非常高兴,路上不捡拾别人遗失的东西,山中没有盗贼,家家富裕,人人充足。百姓勇于为国家作战,怯于私人争斗,城乡大治。当初说新法令不方便的秦国百姓,又有人来说新法令方便,卫鞅说:「这些都是扰乱教化的人。」把他们都迁到边境城邑。此后百姓没有人敢议论法令了。
于是以鞅为大良造。将兵围魏安邑,降之。居三年,作为筑冀阙宫庭于咸阳,秦自雍徙都之。而令民父子兄弟同室内息者为禁。而集小(都)乡邑聚为县,置令、丞,凡三十一县。为田开阡陌封疆,而赋税平。平斗桶权衡丈尺。行之四年,公子虔复犯约,劓之。居五年,秦人富彊,天子致胙于孝公,诸侯毕贺。
于是秦孝公任命卫鞅为大良造。卫鞅率领军队围攻魏国的安邑,迫使安邑投降。过了三年,在咸阳建造了冀阙和宫殿,秦国从雍迁都到咸阳。同时下令禁止百姓父子兄弟同室居住。又把小的乡邑聚落合并为县,设置县令、县丞,共三十一个县。开垦田地,废除原有的田界封疆,而赋税平均。统一了斗、桶、权、衡、丈、尺的度量标准。施行了四年,公子虔又触犯了法令,卫鞅对他处以割鼻的刑罚。过了五年,秦国富强起来,周天子把祭肉赐给秦孝公,诸侯都来祝贺。
其明年,齐败魏兵于马陵,虏其太子申,杀将军庞涓。其明年,卫鞅说孝公曰:「秦之与魏,譬若人之有腹心疾,非魏并秦,秦即并魏。何者?魏居领阨之西,都安邑,与秦界河而独擅山东之利。利则西侵秦,病则东收地。今以君之贤圣,国赖以盛。而魏往年大破于齐,诸侯畔之,可因此时伐魏。魏不支秦,必东徙。东徙,秦据河山之固,东乡以制诸侯,此帝王之业也。」孝公以为然,使卫鞅将而伐魏。魏使公子卬将而击之。军既相距,卫鞅遗魏将公子卬书曰:「吾始与公子驩,今俱为两国将,不忍相攻,可与公子面相见,盟,乐饮而罢兵,以安秦魏。」魏公子卬以为然。会盟已,饮,而卫鞅伏甲士而袭虏魏公子卬,因攻其军,尽破之以归秦。魏惠王兵数破于齐秦,国内空,日以削,恐,乃使使割河西之地献于秦以和。而魏遂去安邑,徙都大梁。梁惠王曰:「寡人恨不用公叔座之言也。」卫鞅既破魏还,秦封之于、商十五邑,号为商君。
第二年,齐国在马陵打败了魏国军队,俘虏了魏国的太子申,杀死了将军庞涓。又过了一年,卫鞅劝说秦孝公道:「秦国和魏国的关系,就像人患有腹心的疾病,不是魏国吞并秦国,就是秦国吞并魏国。为什么这样说呢?魏国位于山岭险要的西边,建都安邑,与秦国以黄河为界,独占了崤山以东的利益。形势有利时就向西侵犯秦国,形势不利时就向东收取土地。如今凭借大王的贤明圣智,国家因此强盛。而魏国去年被齐国打得大败,诸侯都背叛了它,可以趁这个机会攻打魏国。魏国抵挡不住秦国,必定向东迁徙。魏国东迁后,秦国占据黄河、山岭的险固地势,向东控制诸侯,这是帝王的基业啊。」秦孝公认为说得对,派卫鞅率领军队攻打魏国。魏国派公子卬率军迎击。两军对峙后,卫鞅送给魏国将领公子卬一封信说:「我当初与公子交好,如今都成为两国的将领,不忍心互相攻打,可以和公子当面相见,订立盟约,痛快地饮酒然后撤兵,以使秦、魏两国安定。」魏公子卬认为说得对。会盟结束后,正在饮酒,卫鞅埋伏的甲士突然袭击并俘虏了魏公子卬,趁机攻打他的军队,彻底击溃了魏军后回到秦国。魏惠王的军队多次被齐国、秦国打败,国内空虚,日益削弱,十分恐惧,于是派使者割让黄河以西的土地献给秦国以求和。魏国于是离开安邑,迁都大梁。梁惠王说:「我悔恨没有听从公叔座的话。」卫鞅击败魏国回来后,秦孝公把於、商等十五个城邑封给他,号称商君。
商君相秦十年,宗室贵戚多怨望者。赵良见商君。商君曰:「鞅之得见也,从孟兰皋,今鞅请得交,可乎?」赵良曰:「仆弗敢愿也。孔丘有言曰:『推贤而戴者进,聚不肖而王者退。』仆不肖,故不敢受命。仆闻之曰:『非其位而居之曰贪位,非其名而有之曰贪名。』仆听君之义,则恐仆贪位贪名也。故不敢闻命。」商君曰:「子不说吾治秦与?」赵良曰:「反听之谓聪,内视之谓明,自胜之谓彊。虞舜有言曰:『自卑也尚矣。』君不若道虞舜之道,无为问仆矣。」商君曰:「始秦戎狄之教,父子无别,同室而居。今我更制其教,而为其男女之别,大筑冀阙,营如鲁卫矣。子观我治秦也,孰与五羖大夫贤?」赵良曰:「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武王谔谔以昌,殷纣墨墨以亡。君若不非武王乎,则仆请终日正言而无诛,可乎?」商君曰:「语有之矣,貌言华也,至言实也,苦言药也,甘言疾也。夫子果肯终日正言,鞅之药也。鞅将事子,子又何辞焉!」赵良曰:「夫五羖大夫,荆之鄙人也。闻秦缪公之贤而愿望见,行而无资,自粥于秦客,被褐食牛。期年,缪公知之,举之牛口之下,而加之百姓之上,秦国莫敢望焉。相秦六七年,而东伐郑,三置晋国之君,一救荆国之祸。发教封内,而巴人致贡;施德诸侯,而八戎来服。由余闻之,款关请见。五羖大夫之相秦也,劳不坐乘,暑不张盖,行于国中,不从车乘,不操干戈,功名藏于府库,德行施于后世。五羖大夫死,秦国男女流涕,童子不歌谣,舂者不相杵。此五羖大夫之德也。今君之见秦王也,因嬖人景监以为主,非所以为名也。相秦不以百姓为事,而大筑冀阙,非所以为功也。刑黥太子之师傅,残伤民以峻刑,是积怨畜祸也。教之化民也深于命,民之效上也捷于令。今君又左建外易,非所以为教也。君又南面而称寡人,日绳秦之贵公子。《诗》曰:『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何不遄死。』以诗观之,非所以为寿也。公子虔杜门不出已八年矣,君又杀祝懽而黥公孙贾。《诗》曰:『得人者兴,失人者崩。』此数事者,非所以得人也。君之出也,后车十数,从车载甲,多力而骈胁者为骖乘,持矛而操闟戟者旁车而趋。此一物不具,君固不出。《书》曰:『恃德者昌,恃力者亡。』君之危若朝露,尚将欲延年益寿乎?则何不归十五都,灌园于鄙,劝秦王显岩穴之士,养老存孤,敬父兄,序有功,尊有德,可以少安。君尚将贪商于之富,宠秦国之教,畜百姓之怨,秦王一旦捐宾客而不立朝,秦国之所以收君者,岂其微哉?亡可翘足而待。」商君弗从。
商君在秦国担任相国十年,宗室贵戚中有很多人怨恨他。赵良去见商君。商君说:「我能见到你,是通过孟兰皋的介绍,现在我请求和你交朋友,可以吗?」赵良说:「我不敢奢望。孔丘说过:『推举贤才而拥护的人就会进用,聚集不肖之徒而称王的人就会退去。』我是不肖之人,所以不敢接受你的命令。我听说过:『不是自己的职位而占据它叫做贪位,不是自己的名声而拥有它叫做贪名。』如果我听从你的好意,恐怕我就成了贪位贪名的人了。所以不敢接受你的邀请。」商君说:「你不高兴我治理秦国吗?」赵良说:「能够听取反面意见叫做聪,能够反省自身叫做明,能够克制自己叫做强。虞舜说过:『自谦的人反而受人尊崇。』你不如遵循虞舜的为人之道,不必问我了。」商君说:「当初秦国的风俗和戎狄一样,父子没有分别,同室居住。如今我改变了他们的风俗,使他们男女有别,大建冀阙,营造得像鲁国、卫国一样了。你看我治理秦国,和五羖大夫相比谁更贤能?」赵良说:「一千张羊皮,不如一块狐腋;一千个人随声附和,不如一个人直言争辩。周武王因为直言争辩而昌盛,殷纣王因为沉默不语而灭亡。你如果不反对周武王的话,那么我请求整天直言而不被治罪,可以吗?」商君说:「有句话说:『表面的话是虚华的,至诚的话是实在的,苦口的话是良药,甜言蜜语是疾病。』你果真肯整天直言,那就是我的良药了。我将要侍奉你,你又何必推辞呢!」赵良说:「那五羖大夫,是楚国乡野的人。听说秦穆公贤明而希望见到他,上路没有盘缠,就把自己卖给秦国的客商,穿着粗布衣服喂牛。一年后,秦穆公知道了这件事,把他从牛口之下提拔起来,置于百姓之上,秦国没有人敢有非议。他担任秦相六七年,向东讨伐郑国,三次扶立晋国的国君,一次拯救了楚国的祸患。在国内施行教化,巴国前来进贡;对诸侯施加恩德,八方的戎族都来归服。由余听说了,叩关请求接见。五羖大夫担任秦相,劳累时不坐车,暑天不打伞,在国中行走,没有随从的车队,不携带武器,功名藏在府库里,德行流传到后世。五羖大夫死的时候,秦国的男女都流泪,儿童不唱歌谣,舂米的人不再喊号子。这就是五羖大夫的德行。如今你见到秦王,是通过宠臣景监作为引荐,这不是成就名声的正道。担任秦相不把百姓的事放在心上,却大建冀阙,这不是建立功业的做法。对太子的师傅施以黥刑,用严酷的刑罚伤害百姓,这是在积累怨恨、蓄养祸患。教化百姓比命令更深入人心,百姓效法上面比执行命令更迅速。如今你又凭借权势另立新法、变更旧制,这不是用来教化百姓的方法。你又面南称君,天天约束秦国的贵公子。《诗经》说:『看那老鼠都有体态,人却没有礼仪,人如果没有礼仪,为什么不快点死掉。』从《诗经》来看,这不是长寿之道。公子虔闭门不出已经八年了,你又杀了祝懽,在公孙贾脸上刺字。《诗经》说:『得到人心的就兴旺,失去人心的就崩溃。』这几件事,都不是得人心的做法。你出门的时候,后面跟着十几辆车,随从的车载着甲士,身强力壮、肋骨相连的人做骖乘,手持长矛和短戟的人在车旁奔跑。这些东西一样不具备,你就不出门。《尚书》说:『依靠德行的昌盛,依靠暴力的灭亡。』你的危险就像早晨的露水一样,还想要延年益寿吗?那么为什么不归还十五个城邑,到偏僻的地方去浇灌菜园,劝秦王显扬隐居的贤士,赡养老人,抚恤孤儿,尊敬父兄,按功绩排定次序,尊重有德行的人,这样或许可以稍微安全一些。你如果还要贪图商於的富贵,独揽秦国的政教,积蓄百姓的怨恨,秦王一旦去世而不在朝,秦国用来收拾你的办法,难道还会少吗?你的灭亡可以翘足而待了。」商君没有听从。
后五月而秦孝公卒,太子立。公子虔之徒告商君欲反,发吏捕商君。商君亡至关下,欲舍客舍。客人不知其是商君也,曰:「商君之法,舍人无验者坐之。」商君喟然叹曰:「嗟乎,为法自毙一至此哉!」去之魏。魏人怨其欺公子卬而破魏师,弗受。商君欲之他国。魏人曰:「商君,秦之贼。秦彊而贼入魏,弗归,不可。」遂内秦。商君既复入秦,走商邑,与其徒属发邑兵北出击郑。秦发兵攻商君,杀之于郑黾池。秦惠王车裂商君以徇,曰:「莫如商鞅反者!」遂灭商君之家。
五个月后秦孝公去世,太子即位。公子虔一党告发商君想要谋反,秦惠王派官吏逮捕商君。商君逃亡到关下,想要住客栈。客栈主人不知道他是商君,说:「商君的法令规定,留宿没有凭证的人要连坐治罪。」商君感慨地叹息说:「唉,制定法令的害处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啊!」于是离开秦国前往魏国。魏国人怨恨他欺骗公子卬并打败了魏国军队,不肯接纳他。商君想要去其他国家。魏国人说:「商君是秦国的逃犯。秦国强大而逃犯进入魏国,不送回去不行。」于是把商君送回了秦国。商君再次进入秦国后,逃到商邑,和他的部属发动邑中的士兵向北攻打郑国。秦国发兵攻打商君,在郑国的黾池杀死了他。秦惠王将商君车裂示众,说:「不要像商鞅这样谋反!」于是诛灭了商君全家。
太史公曰:商君,其天资刻薄人也。迹其欲干孝公以帝王术,挟持浮说,非其质矣。且所因由嬖臣,及得用,刑公子虔,欺魏将卬,不师赵良之言,亦足发明商君之少恩矣。余尝读商君开塞耕战书,与其人行事相类。卒受恶名于秦,有以也夫!
太史公说:商君,他天性是个刻薄的人。考察他想要用帝王之术来求取秦孝公的任用,不过是凭借浮夸的学说,并非他的本质。况且他所依靠的是宠臣,等到被任用后,处罚公子虔,欺骗魏将公子卬,不听从赵良的劝告,也足以看出商君缺少恩德了。我曾经读过商君的《开塞》《耕战》等著作,和他本人的行事很相似。最终在秦国蒙受恶名,是有原因的呀!
【索隐述赞】卫鞅入秦,景监是因。王道不用,霸术见亲。政必改革,礼岂因循。既欺魏将,亦怨秦人。如何作法,逆旅不宾!
【索隐述赞】卫鞅进入秦国,依靠景监引荐。王道不被采用,霸术却被亲近。政治必须改革,礼制岂能因循。既欺骗了魏将,也招致秦人怨恨。为何制定法令,客栈都不收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