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毅列传 第二十 ◄
史记
卷八十一 廉颇蔺相如列传 第二十一
廉颇 蔺相如 附：赵奢 李牧 赵奢之子：赵括
蔺相如
廉颇是赵国优秀的将领。赵惠文王十六年，廉颇担任赵国大将攻打齐国，大败齐军，夺取了阳晋，被任命为上卿，凭借勇气在诸侯中闻名。蔺相如是赵国人，是赵国宦官头目缪贤的门客。
赵惠文王时，得楚和氏璧。秦昭王闻之，使人遗赵王书，原以十五城请易璧。赵王与大将军廉颇诸大臣谋：欲予秦，秦城恐不可得，徒见欺；欲勿予，即患秦兵之来。计未定，求人可使报秦者，未得。宦者令缪贤曰：「臣舍人蔺相如可使。」王问：「何以知之？」对曰：「臣尝有罪，窃计欲亡走燕，臣舍人相如止臣，曰：『君何以知燕王？』臣语曰：『臣尝从大王与燕王会境上，燕王私握臣手，曰「愿结友」。以此知之，故欲往。』相如谓臣曰：『夫赵彊而燕弱，而君幸于赵王，故燕王欲结于君。今君乃亡赵走燕，燕畏赵，其势必不敢留君，而束君归赵矣。君不如肉袒伏斧质请罪，则幸得脱矣。』臣从其计，大王亦幸赦臣。臣窃以为其人勇士，有智谋，宜可使。」于是王召见，问蔺相如曰：「秦王以十五城请易寡人之璧，可予不？」相如曰：「秦彊而赵弱，不可不许。」王曰：「取吾璧，不予我城，奈何？」相如曰：「秦以城求璧而赵不许，曲在赵。赵予璧而秦不予赵城，曲在秦。均之二策，宁许以负秦曲。」王曰：「谁可使者？」相如曰：「王必无人，臣愿奉璧往使。城入赵而璧留秦；城不入，臣请完璧归赵。」赵王于是遂遣相如奉璧西入秦。
赵惠文王时期，得到了楚国的和氏璧。秦昭王听说后，派人送给赵王一封信，表示愿意用十五座城来换取这块璧。赵王与大将军廉颇等大臣商议：想把璧给秦国吧，又怕秦国的城得不到手，白白被欺骗；想不给吧，又担心秦军来犯。计策没有定下来，想找一个能派去回复秦国的人，也没有找到。宦官头目缪贤说：“我的门客蔺相如可以出使。”赵王问：“你怎么知道他可以？”缪贤回答说：“我曾经犯过罪，私下打算逃到燕国去，我的门客蔺相如阻止我说：‘您怎么了解燕王？’我告诉他说：‘我曾跟随大王与燕王在边境上会面，燕王私下握着我的手说“愿意交个朋友”。凭这个了解他，所以想去。’相如对我说：‘赵国强大而燕国弱小，而您又被赵王宠幸，所以燕王想和您结交。现在您是从赵国逃到燕国去，燕国害怕赵国，势必不敢收留您，反而会把您捆绑起来送回赵国。您不如脱去上衣、露出上身，伏在刑具上请罪，这样或许能侥幸得到赦免。’我听从了他的计策，大王也幸好赦免了我。我私下认为这个人是个勇士，有智谋，应该可以出使。”于是赵王召见蔺相如，问他说：“秦王用十五座城请求交换我的和氏璧，能不能给他？”相如说：“秦国强大而赵国弱小，不能不答应。”赵王说：“他拿走了我的璧，却不给我城，怎么办？”相如说：“秦国用城来换璧，如果赵国不答应，理亏在赵国。赵国给了璧而秦国不给赵国城，理亏在秦国。比较这两种对策，宁可答应他，让秦国承担理亏的责任。”赵王说：“谁可以出使？”相如说：“大王如果实在没有合适的人，我愿意捧着璧出使。如果城划归赵国，璧就留在秦国；如果城不划归赵国，请让我把璧完好地带回赵国。”赵王于是就派蔺相如捧着璧向西进入秦国。
秦王坐章台见相如，相如奉璧奏秦王。秦王大喜，传以示美人及左右，左右皆呼万歳。相如视秦王无意偿赵城，乃前曰：「璧有瑕，请指示王。」王授璧，相如因持璧却立，倚柱，怒发上冲冠，谓秦王曰：「大王欲得璧，使人发书至赵王，赵王悉召群臣议，皆曰『秦贪，负其彊，以空言求璧，偿城恐不可得』。议不欲予秦璧。臣以为布衣之交尚不相欺，况大国乎！且以一璧之故逆彊秦之驩，不可。于是赵王乃斋戒五日，使臣奉璧，拜送书于庭。何者？严大国之威以修敬也。今臣至，大王见臣列观，礼节甚倨；得璧，传之美人，以戏弄臣。臣观大王无意偿赵王城邑，故臣复取璧。大王必欲急臣，臣头今与璧倶碎于柱矣！」相如持其璧睨柱，欲以撃柱。秦王恐其破璧，乃辞谢固请，召有司案图，指从此以往十五都予赵。相如度秦王特以诈详为予赵城，实不可得，乃谓秦王曰：「和氏璧，天下所共传宝也，赵王恐，不敢不献。赵王送璧时，斋戒五日，今大王亦宜斋戒五日，设九宾于廷，臣乃敢上璧。」秦王度之，终不可彊夺，遂许斋五日，舍相如广成传。相如度秦王虽斋，决负约不偿城，乃使其从者衣褐，怀其璧，从径道亡，归璧于赵。
秦王坐在章台上接见蔺相如，相如捧着璧献给秦王。秦王非常高兴，把璧传给妃嫔和左右侍从观看，左右都高呼万岁。相如看出秦王没有把城补偿给赵国的意思，就走上前说：“璧上有个瑕疵，请让我指给大王看。”秦王把璧交给他，相如于是拿着璧后退几步站住，靠着柱子，怒发冲冠，对秦王说：“大王想得到和氏璧，派人送信给赵王，赵王召集所有大臣商议，都说‘秦国贪婪，依仗自己强大，用空话来求璧，补偿的城恐怕得不到’。商议的结果是不想把璧给秦国。我认为平民百姓之间的交往尚且不互相欺骗，何况是大国呢！而且因为一块璧的缘故而触犯强大秦国的欢心，是不应该的。于是赵王就斋戒了五天，派我捧着璧，在朝廷上拜送了国书。为什么这样做？是为了尊重大国的威严而表示敬意。现在我到了这里，大王在普通的台观接见我，礼节非常傲慢；拿到璧后，传给妃嫔们看，以此来戏弄我。我看大王没有把城邑补偿给赵王的意思，所以我又拿回了璧。大王如果一定要逼迫我，我的头现在就与璧一起撞碎在柱子上！”相如拿着璧斜视着柱子，准备撞向柱子。秦王怕他撞碎璧，就道歉并坚决请求他不要这样做，召来主管官员查看地图，指着从这里到那里的十五座城划给赵国。相如估计秦王只是用欺诈手段假装划给赵国城，实际上不可能得到，就对秦王说：“和氏璧是天下公认的宝物，赵王害怕，不敢不献。赵王送璧的时候，斋戒了五天，现在大王也应该斋戒五天，在朝廷上设九宾大礼，我才敢献上璧。”秦王估计这件事，终究不能强行夺取，就答应斋戒五天，把相如安置在广成宾馆。相如估计秦王虽然斋戒，一定会违背约定不补偿城邑，就派他的随从穿着粗布衣服，怀揣着璧，从小路逃走，把璧送回赵国。
秦王斋五日后，乃设九宾礼于廷，引赵使者蔺相如。相如至，谓秦王曰：「秦自缪公以来二十余君，未尝有坚明约束者也。臣诚恐见欺于王而负赵，故令人持璧归，间至赵矣。且秦彊而赵弱，大王遣一介之使至赵，赵立奉璧来。今以秦之彊而先割十五都予赵，赵岂敢留璧而得罪于大王乎？臣知欺大王之罪当诛，臣请就汤镬，唯大王与群臣孰计议之。」秦王与群臣相视而嘻。左右或欲引相如去，秦王因曰：「今杀相如，终不能得璧也，而绝秦赵之驩，不如因而厚遇之，使归赵，赵王岂以一璧之故欺秦邪！」卒廷见相如，毕礼而归之。
秦王斋戒五天后，就在朝廷上设了九宾大礼，引见赵国使者蔺相如。相如到来，对秦王说：“秦国从穆公以来二十多位君主，从来没有坚守盟约的。我实在怕被大王欺骗而辜负了赵国，所以派人拿着璧回去，已经从小路到达赵国了。况且秦国强大而赵国弱小，大王派一个使者到赵国，赵国立刻就会捧着璧来。现在凭借秦国的强大，如果先割让十五座城给赵国，赵国怎么敢留下璧而得罪大王呢？我知道欺骗大王的罪过应当处死，我请求受汤镬之刑，希望大王和群臣仔细考虑这件事。”秦王和群臣面面相觑，发出惊怒的声音。左右侍从有人想把相如拉下去，秦王于是说：“现在杀了相如，终究不能得到璧，反而断绝了秦赵的友好关系，不如趁此机会好好款待他，让他回赵国，赵王难道会因为一块璧的缘故欺骗秦国吗！”最终在朝廷上接见了相如，完成礼节后送他回国。
相如既归，赵王以为贤大夫使不辱于诸侯，拜相如为上大夫。秦亦不以城予赵，赵亦终不予秦璧。
相如回国后，赵王认为他是个贤能的大夫，出使诸侯国而不受侮辱，任命相如为上大夫。秦国也没有把城给赵国，赵国也最终没有把璧给秦国。
其后秦伐赵，拔石城。明年，复攻赵，杀二万人。
此后秦国攻打赵国，攻下了石城。第二年，又进攻赵国，杀了两万人。
秦王使使者告赵王，欲与王为好会于西河外渑池。赵王畏秦，欲毋行。廉颇、蔺相如计曰：「王不行，示赵弱且怯也。」赵王遂行，相如从。廉颇送至境，与王诀曰：「王行，度道里会遇之礼毕，还，不过三十日。三十日不还，则请立太子为王。以绝秦望。」王许之，遂与秦王会渑池。秦王饮酒酣，曰：「寡人窃闻赵王好音，请奏瑟。」赵王鼓瑟。秦御史前书曰「某年月日，秦王与赵王会饮，令赵王鼓瑟」。蔺相如前曰：「赵王窃闻秦王善为秦声，请奏盆鲊秦王，以相娯乐。」秦王怒，不许。于是相如前进鲊，因跪请秦王。秦王不肯撃鲊。相如曰：「五歩之内，相如请得以颈血溅大王矣！」左右欲刃相如，相如张目叱之，左右皆靡。于是秦王不怿，为一撃鲊。相如顾召赵御史书曰「某年月日，秦王为赵王撃鲊」。秦之群臣曰：「请以赵十五城为秦王寿」。蔺相如亦曰：「请以秦之咸阳为赵王寿。」秦王竟酒，终不能加胜于赵。赵亦盛设兵以待秦，秦不敢动。
秦王派使者告诉赵王，想与赵王在西河外的渑池举行友好会面。赵王害怕秦国，想不去。廉颇、蔺相如商议说：“大王如果不去，就显示出赵国弱小而且胆怯。”赵王于是出发，相如随行。廉颇送到边境，与赵王告别说：“大王这次去，估计路程和会见的礼节完毕，返回，不超过三十天。如果三十天不回来，就请立太子为王，以断绝秦国的念头。”赵王答应了，于是与秦王在渑池会面。秦王喝酒喝到畅快时，说：“我私下听说赵王喜好音乐，请弹瑟一曲。”赵王弹了瑟。秦国的御史走上前来写道“某年某月某日，秦王与赵王会饮，命令赵王弹瑟”。蔺相如走上前说：“赵王私下听说秦王擅长秦地的音乐，请让我献上盆缶给秦王，以互相娱乐。”秦王发怒，不答应。于是相如走上前献上盆缶，并跪下请秦王敲击。秦王不肯敲击盆缶。相如说：“在五步之内，我蔺相如请求用颈中的血溅到大王身上！”左右侍从想用刀杀相如，相如瞪大眼睛呵斥他们，左右侍从都吓得后退。于是秦王很不高兴，为他敲了一下盆缶。相如回头招呼赵国的御史写道“某年某月某日，秦王为赵王敲击盆缶”。秦国的群臣说：“请用赵国的十五座城为秦王祝寿。”蔺相如也说：“请用秦国的咸阳为赵王祝寿。”秦王直到酒宴结束，始终不能占赵国的上风。赵国也大量部署军队来防备秦国，秦国不敢轻举妄动。
既罢归国，以相如功大，拜为上卿，位在廉颇之右。廉颇曰：「我为赵将，有攻城野战之大功，而蔺相如徒以口舌为劳，而位居我上，且相如素贱人，吾羞，不忍为之下。」宣言曰：「我见相如，必辱之。」相如闻，不肯与会。相如毎朝时，常称病，不欲与廉颇争列。已而相如出，望见廉颇，相如引车避匿。于是舍人相与谏曰：「臣所以去亲戚而事君者，徒慕君之髙义也。今君与廉颇同列，廉君宣恶言而君畏匿之，恐惧殊甚，且庸人尚羞之，况于将相乎！臣等不肖，请辞去。」蔺相如固止之，曰：「公之视廉将军孰与秦王？」曰：「不若也。」相如曰：「夫以秦王之威，而相如廷叱之，辱其群臣，相如虽驽，独畏廉将军哉？顾吾念之，彊秦之所以不敢加兵于赵者，徒以吾两人在也。今两虎共斗，其势不倶生。吾所以为此者，以先国家之急而后私雠也。」廉颇闻之，肉袒负荆，因宾客至蔺相如门谢罪。曰：「鄙贱之人，不知将军宽之至此也。」卒相与驩，为刎颈之交。
渑池之会结束后回到赵国，因为相如功劳大，被任命为上卿，职位在廉颇之上。廉颇说：“我作为赵国的大将，有攻城野战的大功劳，而蔺相如只凭口舌之劳，职位却在我之上，而且相如本来是卑贱的人，我感到羞耻，不甘心位居他之下。”公开扬言说：“我见到蔺相如，一定要羞辱他。”相如听说后，不肯与廉颇会面。相如每次上朝时，常常称病，不想与廉颇争位次。后来相如外出，远远看见廉颇，相如就掉转车子躲避。于是他的门客一起劝谏说：“我们之所以离开亲人来侍奉您，只是仰慕您的高尚节义。现在您与廉颇职位相同，廉将军口出恶言，而您却害怕躲避他，恐惧得太过分了，就连平常人尚且感到羞耻，何况是身为将相的人呢！我们这些人不才，请让我们告辞离开。”蔺相如坚决挽留他们，说：“你们看廉将军与秦王相比谁更厉害？”门客说：“不如秦王。”相如说：“以秦王的威严，我蔺相如尚且敢在朝廷上呵斥他，羞辱他的群臣，我虽然愚钝，难道会害怕廉将军吗？只是我考虑，强大的秦国之所以不敢对赵国用兵，只因为有我们两个人在。现在如果两虎相斗，势必不能共存。我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把国家的急难放在前面，而把个人的仇怨放在后面。”廉颇听说后，脱去上衣、露出上身，背着荆条，由宾客引领到蔺相如门前请罪。说：“我是个粗鄙浅陋的人，不知道将军宽容我到这种地步。”最终两人和好，成为生死之交。
这一年，廉颇向东攻打齐国，打败了齐国的一支军队。过了两年，廉颇又攻打齐国的几邑，攻克了它。此后三年，廉颇攻打魏国的防陵、安阳，攻克了它们。此后四年，蔺相如率军攻打齐国，打到平邑就停止了。第二年，赵奢在阏与城下打败了秦军。
附 赵奢
赵奢者，赵之田部吏也。收租税而平原君家不肯出租，奢以法治之，杀平原君用事者九人。平原君怒，将杀奢。奢因说曰：「君于赵为贵公子，今纵君家而不奉公则法削，法削则国弱，国弱则诸侯加兵，诸侯加兵是无赵也，君安得有此富乎？以君之贵，奉公如法则上下平，上下平则国彊，国彊则赵固，而君为贵戚，岂轻于天下邪？」平原君以为贤，言之于王。王用之治国赋，国赋大平，民富而府库实。
附 赵奢
赵奢是赵国掌管田赋的官吏。征收租税时，平原君家不肯缴纳，赵奢依法处置，杀了平原君家九个管事的人。平原君发怒，要杀赵奢。赵奢趁机劝说道：“您在赵国是贵公子，现在如果纵容您家而不奉公守法，那么法令就会削弱，法令削弱国家就会衰弱，国家衰弱诸侯就会来侵犯，诸侯侵犯就没有赵国了，您哪里还能保有这种富贵呢？凭着您的尊贵，奉公守法就能使上下公平，上下公平国家就强大，国家强大赵国就稳固，而您作为贵戚，难道会被天下人轻视吗？”平原君认为他贤能，向赵王推荐了他。赵王任用他管理国家赋税，国家赋税非常公平，百姓富裕而国库充实。
秦国攻打韩国，军队驻扎在阏与。赵王召见廉颇问道：“可以救援吗？”廉颇回答说：“道路遥远、险峻狭窄，难以救援。”又召见乐乘来问，乐乘的回答和廉颇一样。又召见赵奢来问，赵奢回答说：“道路遥远、险峻狭窄，就像两只老鼠在洞穴中争斗，将领勇敢的一方获胜。”赵王于是命令赵奢率军救援。
兵去邯郸三十里，而令军中曰：「有以军事谏者死。」秦军军武安西，秦军鼓噪勒兵，武安屋瓦尽振。军中候有一人言急救武安，赵奢立斩之。坚壁，留二十八日不行，复益增垒。秦间来入，赵奢善食而遣之。间以报秦将，秦将大喜曰：「夫去国三十里而军不行，乃增垒，阏与非赵地也。」赵奢既已遣秦间，巻甲而趋之，二日一夜至，今善射者去阏与五十里而军。军垒成，秦人闻之，悉甲而至。军士许暦请以军事谏，赵奢曰：「内之。」许暦曰：「秦人不意赵师至此，其来气盛，将军必厚集其阵以待之。不然，必败。」赵奢曰：「请受令。」许暦曰：「请就𫓧质之诛。」赵奢曰：「胥后令邯郸。」许暦复请谏，曰：「先据北山上者胜，后至者败。」赵奢许诺，即发万人趋之。秦兵后至，争山不得上，赵奢纵兵撃之，大破秦军。秦军解而走，遂解阏与之围而归。
军队离开邯郸三十里，赵奢在军中下令说：“有拿军事来劝谏的，处死。”秦军驻扎在武安西边，秦军击鼓呐喊、操练士兵，武安城屋上的瓦片都震动了。军中一个侦察兵说应该赶快救援武安，赵奢立即斩了他。赵奢坚守营垒，停留了二十八天不前进，反而又加筑营垒。秦国的间谍潜入赵军，赵奢好好款待他后送走。间谍把情况报告给秦将，秦将非常高兴地说：“离开国都三十里就驻军不前，还增筑营垒，阏与不是赵国的了。”赵奢送走秦军间谍后，就卷起铠甲急速前进，两天一夜赶到，命令善射的弓箭手在距离阏与五十里的地方驻扎。军营筑成后，秦军听说了，全部披甲赶来。军士许历请求就军事提出建议，赵奢说：“让他进来。”许历说：“秦军没料到赵军会到这里，他们来势凶猛，将军一定要集中兵力摆好阵势来对付他们。不然的话，一定会失败。”赵奢说：“请接受指教。”许历说：“请按军法处死我。”赵奢说：“等回到邯郸后再听候命令。”许历又请求建议，说：“先占据北面山头的就能获胜，后到的就会失败。”赵奢答应了，立即派一万人迅速占领北山。秦军后到，争夺山头却攻不上去，赵奢纵兵攻击，大败秦军。秦军溃散逃跑，于是解除了阏与之围，赵军回国。
后四年，赵惠文王卒，子孝成王立。七年，秦与赵兵相距长平，时赵奢已死，而蔺相如病笃，赵使廉颇将攻秦，秦数败赵军，赵军固壁不战。秦数挑战，廉颇不肯。赵王信秦之间。秦之间言曰：「秦之所恶，独畏马服君赵奢之子赵括为将耳。」赵王因以括为将，代廉颇。蔺相如曰：「王以名使括，若胶柱而鼓瑟耳。括徒能读其父书传，不知合变也。」赵王不听，遂将之。
此后四年，赵惠文王去世，他的儿子孝成王即位。孝成王七年，秦军与赵军在长平对峙。当时赵奢已经去世，蔺相如也病重，赵王派廉颇率军攻打秦军。秦军多次打败赵军，赵军便坚守营垒不出战。秦军多次挑战，廉颇都不肯应战。赵王听信了秦国的反间计。秦国的间谍说：「秦国所忌惮的，唯独怕马服君赵奢的儿子赵括担任将领罢了。」赵王于是任命赵括为将，取代廉颇。蔺相如说：「大王凭名声任用赵括，就像用胶粘住瑟柱来弹瑟一样啊。赵括只能读他父亲留下的兵书，不懂得随机应变。」赵王不听，还是让赵括为将。
赵括自少时学兵法，言兵事，以天下莫能当。尝与其父奢言兵事，奢不能难，然不谓善。括母问奢其故，奢曰：「兵，死地也，而括易言之。使赵不将括即已，若必将之，破赵军者必括也。」及括将行，其母上书言于王曰：「括不可使将。」王曰：「何以？」对曰：「始妾事其父，时为将，身所奉饭饮而进食者以十数，所友者以百数，大王及宗室所赏赐者尽以予军吏士大夫，受命之日，不问家事。今括一旦为将，东向而朝，军吏无敢仰视之者，王所赐金帛，归藏于家，而日视便利田宅可买者买之。王以为何如其父？父子异心，原王勿遣。」王曰：「母置之，吾已决矣。」括母因曰：「王终遣之，即有如不称，妾得无随坐乎？」王许诺。
赵括从小学习兵法，谈论军事，认为天下没有人能比得上他。他曾与父亲赵奢谈论军事，赵奢难不倒他，但并不认为他好。赵括的母亲问赵奢原因，赵奢说：「战争，是生死之地，但赵括把它说得太容易了。如果赵国不用赵括为将也就罢了，如果一定要用他为将，使赵军覆灭的一定是赵括。」等到赵括将要出发时，他的母亲上书给赵王说：「赵括不能让他做将领。」赵王问：「为什么？」回答说：「当初我侍奉他父亲时，他父亲当时为将，亲自捧着饭食进献给他人进食的有几十人，结交为朋友的有几百人，大王和宗室赏赐的东西全都分给军吏和士大夫，从接受命令那天起，就不过问家里的事。如今赵括一当上将军，就面向东接受朝见，军吏没有敢抬头看他的，大王赏赐的金银布帛，都带回家收藏起来，而且每天查看便利的田宅，能买的就买下来。大王认为他哪里比得上他父亲？父子二人心思不同，希望大王不要派遣他。」赵王说：「母亲放下这事吧，我已经决定了。」赵括的母亲于是说：「大王最终要派遣他，如果他有不称职的地方，我能不受连坐吗？」赵王答应了。
赵括既代廉颇，悉更约束，易置军吏。秦将白起闻之，纵奇兵，详败走，而绝其粮道，分断其军为二，士卒离心。四十余日，军饿，赵括出锐卒自博战，秦军射杀赵括。括军败，数十万之众遂降秦，秦悉阬之。赵前后所亡凡四十五万。明年，秦兵遂围邯郸，歳余，几不得脱。赖楚、魏诸侯来救，乃得解邯郸之围。赵王亦以括母先言，竟不诛也。
赵括取代廉颇后，完全改变了原有的规章制度，撤换了军吏。秦将白起听说后，派出奇兵，假装败退，却截断了赵军的粮道，把赵军分割成两部分，士卒军心涣散。四十多天后，军队饥饿，赵括派出精锐士兵亲自搏战，秦军用箭射死了赵括。赵括的军队大败，几十万士兵于是投降了秦国，秦国把他们全部活埋了。赵国前后损失总共四十五万人。第二年，秦军就包围了邯郸，一年多时间，几乎无法脱身。依靠楚国、魏国等诸侯来救援，才得以解除邯郸的包围。赵王也因为赵括母亲事先有言，最终没有诛杀她。
邯郸解围后五年，燕国采用栗腹的计谋，说「赵国的壮丁都在长平之战中死了，他们的孤儿还没长大」，于是发兵攻打赵国。赵国派廉颇为将，反击，在鄗地大败燕军，杀死了栗腹，于是包围了燕国。燕国割让五座城池请求讲和，赵国才答应。赵国把尉文封给廉颇，封号为信平君，并让他代理相国。
廉颇之免长平归也，失势之时，故客尽去。及复用为将，客又复至。廉颇曰：「客退矣！」客曰：「吁！君何见之晩也？夫天下以市道交，君有势，我则从君，君无势则去，此固其理也，有何怨乎？」居六年，赵使廉颇伐魏之繁阳，拔之。
廉颇从长平免职回家时，失势的时候，原来的门客都离开了。等到他重新被任用为将，门客又都回来了。廉颇说：「门客们都退去吧！」门客说：「唉！您怎么明白得这么晚呢？天下人用做买卖的方式交往，您有权势，我们就跟随您，您没有权势，我们就离开，这本来就是常理，有什么可怨恨的呢？」过了六年，赵国派廉颇攻打魏国的繁阳，攻占了它。
赵孝成王去世，他的儿子悼襄王即位，派乐乘取代廉颇。廉颇大怒，攻打乐乘，乐乘逃走了。廉颇于是逃奔到魏国的大梁。第二年，赵国就任命李牧为将攻打燕国，攻占了武遂、方城。
廉颇居梁久之，魏不能信用。赵以数困于秦兵，赵王思复得廉颇，廉颇亦思复用于赵。赵王使使者视廉颇尚可用否。廉颇之仇郭开多与使者金，令毁之。赵使者既见廉颇，廉颇为之一饭斗米，肉十斤，被甲上马，以示尚可用。赵使还报王曰：「廉将军虽老，尚善饭，然与臣坐，顷之三遗矢矣。」赵王以为老，遂不召。
廉颇在大梁住了很久，魏国不能信任重用他。赵国因为多次被秦军围困，赵王想再次得到廉颇，廉颇也想再被赵国任用。赵王派使者去看廉颇是否还能任用。廉颇的仇人郭开给了使者很多金钱，让他诋毁廉颇。赵国使者见到廉颇后，廉颇为了他吃了一斗米饭、十斤肉，披上铠甲骑上马，来显示自己还能任用。赵国使者回去报告赵王说：「廉将军虽然老了，还很能吃饭，然而和我坐在一起，一会儿就拉了三次屎。」赵王认为廉颇老了，于是就不再召见他。
李牧者，赵之北边良将也。常居代鴈门，备匈奴。以便宜置吏，市租皆输入莫府，为士卒费。日撃数牛飨士，习射骑，谨烽火，多间谍，厚遇战士。为约曰：「匈奴即入盗，急入收保，有敢捕虏者斩。」匈奴毎入，烽火谨，辄入收保，不敢战。如是数歳，亦不亡失。然匈奴以李牧为怯，虽赵边兵亦以为吾将怯。赵王让李牧，李牧如故。赵王怒，召之，使他人代将。
李牧是赵国北部边境的优秀将领。他长期驻守在代地雁门郡，防备匈奴。他根据实际情况设置官吏，市场租税都收入幕府，作为士兵的费用。每天宰杀几头牛犒劳士兵，训练射箭骑马，谨慎地管理烽火台，多派间谍，优厚地对待战士。他制定规章说：「匈奴如果入侵抢掠，要赶快进入营垒防守，有敢擅自捕捉俘虏的处斩。」匈奴每次入侵，烽火台谨慎报警，士兵就立即进入营垒防守，不敢出战。像这样过了几年，也没有损失。然而匈奴认为李牧胆小，就连赵国边境的士兵也认为自己的将领胆小。赵王责备李牧，李牧依然如故。赵王发怒，召回李牧，派别人代替他统兵。
歳余，匈奴毎来，出战。出战，数不利，失亡多，边不得田畜。复请李牧。牧杜门不出，固称疾。赵王乃复彊起使将兵。牧曰：「王必用臣，臣如前，乃敢奉令。」王许之。
一年多后，匈奴每次来犯，赵军就出战。出战多次失利，损失伤亡很多，边境无法耕种放牧。于是又请求李牧回来。李牧闭门不出，坚持说自己有病。赵王于是又强行起用他让他统兵。李牧说：「大王一定要用我，我像以前那样做，才敢接受命令。」赵王答应了他。
李牧至，如故约。匈奴数歳无所得。终以为怯。边士日得赏赐而不用，皆原一战。于是乃具选车得千三百乘，选骑得万三千匹，百金之士五万人，彀者十万人，悉勒习战。大纵畜牧，人民满野。匈奴小入，详北不胜，以数千人委之。单于闻之，大率众来入。李牧多为奇陈，张左右翼撃之，大破杀匈奴十余万骑。灭襜褴，破东胡，降林胡，单于奔走。其后十余歳，匈奴不敢近赵边城。
李牧到任后，按照原来的规章办事。匈奴几年里一无所获。始终认为李牧胆小。边境的士兵每天得到赏赐却不用作战，都希望一战。于是李牧准备了精选的战车一千三百辆，精选的战马一万三千匹，百金之士五万人，弓箭手十万人，全部组织起来进行训练。又大规模地放牧牲畜，让人民布满原野。匈奴小股入侵，李牧假装败退，丢下几千人给匈奴。单于听说后，率领大批人马入侵。李牧布下许多奇阵，张开左右两翼攻击匈奴，大败并杀死匈奴十多万人马。灭掉了襜褴，打败了东胡，降服了林胡，单于逃跑了。此后十多年，匈奴不敢靠近赵国的边境城池。
赵悼襄王元年，廉颇既亡入魏，赵使李牧攻燕，拔武遂、方城。居二年，庞暖破燕军，杀剧辛。后七年，秦破杀赵将扈辄于武遂，斩首十万。赵乃以李牧为大将军，撃秦军于宜安，大破秦军，走秦将桓𬺈。封李牧为武安君。居三年，秦攻番吾，李牧撃破秦军，南距韩、魏。
赵悼襄王元年，廉颇已经逃到魏国，赵国派李牧攻打燕国，攻占了武遂、方城。过了两年，庞暖打败燕军，杀死了剧辛。此后七年，秦军在武遂打败并杀死了赵将扈辄，斩首十万人。赵国于是任命李牧为大将军，在宜安攻击秦军，大败秦军，赶走了秦将桓𬺈。封李牧为武安君。过了三年，秦军攻打番吾，李牧打败秦军，向南抵御韩国和魏国。
赵王迁七年，秦使王翦攻赵，赵使李牧、司马尚御之。秦多与赵王宠臣郭开金，为反间，言李牧、司马尚欲反。赵王乃使赵葱及齐将颜聚代李牧。李牧不受命，赵使人微捕得李牧，斩之。废司马尚。后三月，王翦因急撃赵，大破杀赵葱，虏赵王迁及其将颜聚，遂灭赵。
赵王迁七年，秦国派王翦攻打赵国，赵国派李牧、司马尚抵御。秦国给了赵王宠臣郭开很多金钱，施行反间计，说李牧、司马尚想要谋反。赵王于是派赵葱和齐国将领颜聚取代李牧。李牧不接受命令，赵王派人暗中逮捕了李牧，杀了他。废掉了司马尚。三个月后，王翦趁机急攻赵国，大败并杀死了赵葱，俘虏了赵王迁和他的将领颜聚，于是灭亡了赵国。
太史公说：知道必死而行动，一定需要勇气，死本身并不难，如何面对死才难。当蔺相如手持璧玉斜视柱子，以及呵斥秦王左右的时候，形势不过是被杀，然而士人有的怯懦而不敢发作。蔺相如一振奋他的气势，威震敌国，回来后又能退让廉颇，名声重于泰山，他处理智和勇的方式，可以说是兼而有之了！
索隐述赞
淸梠凛凛，壮气熊熊。各竭诚义，递为雌雄。和璧聘返，渑池好通。负荆知惧，屈节推工。安边定策，颇、牧之功。
索隐述赞
廉颇凛然如清霜，气势熊熊。各自竭尽忠诚义气，轮流成为胜者。和氏璧完璧归赵，渑池会上友好相通。廉颇负荆请罪知道畏惧，屈尊推重蔺相如的才能。安定边境制定策略，是廉颇、李牧的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