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者所为也,天下者所以为也,审所以为而轻重得矣。今有人于此,断首以易冠,杀身以易衣,世必惑之。是何也?冠所以饰首也,衣所以饰身也,杀所饰、要所以饰,则不知所为矣。世之走利,有似于此。危身伤生、刈颈断头以徇利,则亦不知所为也。
身体是(我们)所要保养的,天下是用来保养身体的手段。弄清楚了手段与目的的关系,就能分清轻重了。假如这里有个人,砍掉脑袋去换帽子,杀死自己去换衣服,世人一定会认为他糊涂。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帽子是用来装饰头的,衣服是用来装饰身体的,毁掉所要装饰的头和身体,去换取装饰头、身体的东西,这就是不知道(自己)真正要做的事了。世人追逐利益,与此相似。危害身体、损伤生命、割颈断头去追求利益,这也是不知道(自己)真正要做的事了。
太王亶父居邠,狄人攻之,事以皮帛而不受,事以珠玉而不肯,狄人之所求者地也。太王亶父曰:「与人之兄居而杀其弟,与人之父处而杀其子,吾不忍为也。皆勉处矣,为吾臣与狄人臣奚以异?且吾闻之:不以所以养害所养。」杖策而去,民相连而从之,遂成国于岐山之下。太王亶父可谓能尊生矣。能尊生,虽富贵不以养伤身,虽贫贱不以利累形。今受其先人之爵禄,则必重失之。生之所自来者久矣,而轻失之,岂不惑哉?
太王亶父居住在邠地,狄人攻打他。他用皮帛侍奉狄人,狄人不接受;用珠玉侍奉狄人,狄人不肯答应。狄人所要求的是土地。太王亶父说:“和别人的哥哥住在一起却杀死他的弟弟,和别人的父亲相处却杀死他的儿子,我不忍心这样做。你们都努力安居吧,做我的臣子和做狄人的臣子有什么不同呢?况且我听说过:不要用用来养活人的东西去伤害所要养活的人。”于是拄着拐杖离开了。百姓接连不断地跟随他,后来在岐山之下建立了国家。太王亶父可以说是能尊重生命了。能尊重生命,即使富贵也不因为(供养身体的)东西而伤害身体,即使贫贱也不因为利益而拖累形体。如今人们接受了祖先的爵位俸禄,就必定很怕失去它。而生命从(祖先)那里传来的时间已经很久了,却轻易地失去它,难道不糊涂吗?
韩、魏相与争侵地。子华子见昭厘侯,昭厘侯有忧色。子华子曰:「今使天下书铭于君之前,书之曰:『左手攫之则右手废,右手攫之则左手废,然而攫之必有天下。』君将攫之乎?亡其不与?」昭厘侯曰:「寡人不攫也。」子华子曰:「甚善。自是观之,两臂重于天下也,身又重于两臂。韩之轻于天下远,今之所争者,其轻于韩又远,君固愁身伤生以忧之臧不得也?」昭厘侯曰:「善。教寡人者众矣,未尝得闻此言也。」子华子可谓知轻重矣。知轻重,故论不过。
韩国和魏国互相争夺侵占的土地。子华子拜见昭厘侯,昭厘侯面带忧色。子华子说:“假如现在让天下人在您面前写下铭文,写道:‘左手抓取它就砍掉右手,右手抓取它就砍掉左手,然而抓取了它必定能得到天下。’您会去抓取它吗?还是不肯抓取?”昭厘侯说:“寡人不抓取。”子华子说:“很好。由此看来,两只手臂比天下重要,身体又比两只手臂重要。韩国比天下轻得多,现在所争夺的土地,又比韩国轻得多。您何必愁苦身体、伤害生命去担忧得不到它呢?”昭厘侯说:“好。教导我的人很多了,但从未听到过这样的话。”子华子可以说是懂得轻重了。懂得轻重,所以议论不会有过错。
中山公子牟谓詹子曰:「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阙之下,奈何?」詹子曰:「重生。重生则轻利。」中山公子牟曰:「虽知之,犹不能自胜也。」詹子曰:「不能自胜则纵之,神无恶乎。不能自胜而强不纵者,此之谓重伤。重伤之人无寿类矣。」
中山公子牟对詹子说:“身体身处江湖之上,心思却留在朝廷宫阙之下,怎么办?”詹子说:“看重生命。看重生命就会看轻利益。”中山公子牟说:“虽然知道这个道理,还是不能克制自己。”詹子说:“不能克制自己就放纵它,精神难道会厌恶吗?不能克制自己却强行不放纵,这叫做双重伤害。受到双重伤害的人,不属于长寿一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