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王先顺民心,故功名成。夫以德得民心以立大功名者,上世多有之矣。失民心而立功名者,未之曾有也。得民必有道,万乘之国,百户之邑,民无有不说。取民之所说而民取矣,民之所说岂众哉?此取民之要也。
先代君王首先顺应民心,所以功业名声得以成就。凭借德行赢得民心而建立大功名的人,上古时代有很多。失去民心却能建立功名的人,从来没有过。赢得民心一定有方法,无论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还是只有百户人家的小邑,民众没有不喜欢的东西。选取民众所喜欢的,民心就得到了,民众所喜欢的难道会很多吗?这就是赢得民心的关键。
昔者汤克夏而正天下,天大旱,五年不收,汤乃以身祷于桑林,曰:“余一人有罪,无及万夫。万夫有罪,在余一人。无以一人之不敏,使上帝鬼神伤民之命。”于是翦其发,枥其手,以身为牺牲,用祈福于上帝,民乃甚说,雨乃大至。则汤达乎鬼神之化,人事之传也。
从前商汤战胜夏朝而平定天下,天大旱,五年没有收成,汤于是亲自在桑林祈祷,说:“我一人有罪,不要牵连万民。万民有罪,罪在我一人。不要因为我一人不聪敏,让上帝鬼神伤害民众的生命。”于是剪掉自己的头发,磨破自己的双手,把自身作为祭祀的牺牲,用来向上帝祈福,民众于是非常高兴,大雨于是降下。这说明汤通达鬼神的演变、人事的转化。
文王处歧事纣,冤侮雅逊,朝夕必时,上贡必适,祭祀必敬。纣喜,命文王称西伯,赐之千里之地。文王载拜稽首而辞曰:“愿为民请炮烙之刑。”文王非恶千里之地,以为民请炮烙之刑,必欲得民心也。得民心则贤于千里之地,故曰文王智矣。
文王居住在岐山侍奉纣王,虽受冤屈侮辱但态度雅正谦逊,早晚朝拜一定按时,进献贡品一定合适,祭祀一定恭敬。纣王很高兴,命令文王称西伯,赐给他千里土地。文王拜了两拜叩头辞谢说:“我愿替民众请求废除炮烙之刑。”文王并非厌恶千里土地,而是因为替民众请求废除炮烙之刑,一定要赢得民心。赢得民心比千里土地更宝贵,所以说文王是明智的。
越王苦会稽之耻,欲深得民心,以致必死于吴。身不安枕席,口不甘厚味,目不视靡曼,耳不听钟鼓。三年苦身劳力,焦唇干肺。内亲群臣,下养百姓,以来其心。有甘肥不足分,弗敢食;有酒流之江,与民同之。身亲耕而食,妻亲织而衣。味禁珍,衣禁袭,色禁二。时出行路,从车载食,以视孤寡老弱之渍病困穷颜色愁悴不赡者,必身自食之。于是属诸大夫而告之,曰:“愿一与吴徼天下之衷。今吴、越之国,相与俱残,士大夫履肝肺,同日而死,孤与吴王接颈交臂而偾,此孤之大愿也。若此而不可得也,内量吾国不足以伤吴,外事之诸侯不能害之,则孤将弃国家,释群臣,服剑臂刃,变容貌,易名姓,执箕帚而臣事之,以与吴王争一旦之死。孤虽知要领不属,首足异处,四枝布裂,为天下戮,孤之志必将出焉。”于是异日果与吴战于五湖,吴师大败,遂大围王宫,城门不守,禽夫差,戮吴相,残吴二年而霸,此先顺民心也。
越王苦于会稽之耻,想要深得民心,以求必死在与吴国的战斗中。他睡觉不安于枕席,吃饭不贪美味,眼睛不看华丽,耳朵不听钟鼓。三年苦身劳力,嘴唇焦干,肺腑枯竭。对内亲近群臣,对下养育百姓,以招揽他们的心。有甘甜肥美的食物不够分,就不敢吃;有酒就倒入江中,与民众同饮。亲自耕种吃饭,妻子亲自织布穿衣。饮食禁止珍馐,衣服禁止重叠,颜色禁止两种。时常出行在路上,随从的车载着食物,看到孤寡老弱中染病、困穷、面色愁苦憔悴、生活不足的人,一定亲自给他们食物。于是召集各位大夫告诉他们说:“我希望与吴国一决胜负,求得天下的公正。如今吴、越两国,相互都受损伤,士大夫踏着肝肺,同日而死,我与吴王颈首相接、手臂相交而倒下,这是我的大愿。如果这样不能实现,对内估量我国不足以伤害吴国,对外结交诸侯不能损害它,那么我将抛弃国家,离开群臣,佩剑持刀,改变容貌,更换姓名,拿着箕帚做臣仆侍奉吴王,以与吴王争一日之死。我虽然知道腰颈不连,头脚异处,四肢分裂,被天下羞辱,但我的志向一定要实现。”于是后来果然与吴国在五湖交战,吴军大败,于是大举包围王宫,城门失守,擒获夫差,杀死吴相,灭吴两年后称霸,这就是先顺应民心。
齐庄子请攻越,问于和子。和子曰:“先君有遗令曰:‘无攻越,越猛虎也。’”庄子曰:“虽猛虎也,而今已死矣。”和子曰以告鸮子。鸮子曰:“已死矣以为生。”故凡举事,必先审民心然后可举。
齐庄子请求攻打越国,向和子询问。和子说:“先君有遗令说:‘不要攻打越国,越国是猛虎。’”庄子说:“虽然是猛虎,但现在已经死了。”和子把这话告诉鸮子。鸮子说:“已经死了却还认为活着。”所以凡是行事,必须先审察民心然后才可以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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