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王夫差起师伐越，越王句践起师逆之。〈夫差，太伯之后、阖庐之子，姬姓也。句践，祝融之后、允常之子，芈姓也。郑语曰：「芈姓夔越。」世本亦云：「越，芈姓也。」鲁定十四年，吴伐越，越败之于檇李，阖庐伤而死。后三年，夫差伐越，报檇李也。越逆之，自江至于五湖，吴人大败之于夫椒，遂入越。越子以甲楯五千保于会稽。在鲁哀元年。〉大夫种乃献谋〈种，越大夫。献，进也。〉曰：「夫吴之与越，唯天所授，王其无庸战。〈庸，用也。〉夫申胥、华登简服吴国之士于甲兵，而未尝有所挫也。〈申胥，楚大夫伍奢之子子胥也，名员。鲁昭二十年，奢诛于楚，员奔吴，吴与之申地，故曰申胥。华登，宋司马华费遂之子。华氏作乱于宋而败，登奔吴，为大夫。简，习也。挫，毁折也。〉夫一人善射，百夫决拾，〈决，钩弦。拾，捍。言申胥、华登善用兵，众必化之，犹一人善射，百夫竞著决拾而效之。〉胜未可成也。〈成，犹必也。〉夫谋必素见成事焉，而后履之，〈素，犹豫也。履，行也。〉不可以授命。〈授命，犹斗命。〉王不如设戎，约辞行成，以喜其民，〈戎，兵也。约，卑也。成，平也。言不如设兵自守，卑约其辞以求平于吴，吴民必喜。〉以广侈吴王之心。〈侈，大也。〉吾以卜之于天，天若弃吴，必许吾成而不吾足也，〈言越不足畏。〉将必宽然有伯诸侯之心焉。〈宽，缓也。〉既罢弊其民，而天夺之食，安受其烬，〈夺之食，稻蟹之属。烬，余也。〉乃无有命矣。」〈吴无复有天命矣。〉
吴王夫差出兵攻打越国，越王勾践也出兵迎战。〈夫差是太伯的后代、阖庐的儿子，姓姬。勾践是祝融的后代、允常的儿子，姓芈。《郑语》说：“芈姓夔越。”《世本》也说：“越国，是芈姓。”鲁定公十四年，吴国攻打越国，越国在檇李打败吴军，阖庐受伤而死。此后三年，夫差攻打越国，是为檇李之战报仇。越国迎战，从长江到五湖，吴军在夫椒大败越军，于是攻入越国。越王率领五千名披甲持盾的士兵退守会稽山。这事发生在鲁哀公元年。〉大夫文种于是进献计谋〈种，越国大夫。献，进献。〉说：“吴国和越国，是上天所授命的，大王您不必作战。〈庸，用。〉申胥和华登训练吴国的士兵在军队中，从未有过挫败。〈申胥，楚国大夫伍奢的儿子伍子胥，名员。鲁昭公二十年，伍奢在楚国被杀，伍员逃到吴国，吴国把申地给他，所以叫申胥。华登，宋国司马华费遂的儿子。华氏在宋国作乱失败，华登逃到吴国，做了大夫。简，训练。挫，挫败。〉一个人善于射箭，一百个人都会效法他佩戴决和拾，〈决，钩弦的用具。拾，护臂。意思是申胥、华登善于用兵，众人必定会效仿他们，就像一个人善于射箭，一百个人都争着佩戴决和拾来效法他。〉胜利还不一定能确保。〈成，相当于必。〉计谋一定要预先看到能成功，然后才去实行，〈素，预先。履，实行。〉不能白白送命。〈授命，相当于拼命。〉大王不如布置防御，用谦卑的言辞去求和，来让吴国百姓高兴，〈戎，军队。约，卑下。成，讲和。意思是说不如布置军队自我防守，用谦卑的言辞向吴国求和，吴国百姓必定高兴。〉来扩大吴王的野心。〈侈，扩大。〉我们用这个来向上天占卜，上天如果抛弃吴国，必定会答应我们的求和而不把我们放在心上，〈意思是说越国不值得畏惧。〉吴王必将放松警惕而产生称霸诸侯的野心。〈宽，放松。〉等到吴国百姓疲惫不堪，而上天又夺走他们的粮食，我们就可以安稳地接收他们的残局，〈夺走他们的粮食，指稻蟹之类。烬，残余。〉吴国就没有天命的支持了。”〈吴国不再有天命了。〉
越王许诺，乃命诸稽郢行成于吴，〈诸稽郢，越大夫。〉曰：「寡君句践使下臣郢不敢显然布币行礼，〈布，陈也。币，玉帛也。显，犹公露也。〉敢私告于下执事曰：昔者越国见祸，得罪于天王。〈见祸于天也。得罪，谓伤阖庐。言天王，尊之以名。〉天王亲趋玉趾，以心孤句践，〈趾，足也。孤，弃也。〉而又宥赦之。〈宥，宽也。〉君王之于越也，繄起死人而肉白骨也。〈繄，是也。是使白骨生肉，德至厚也。〉孤不敢忘天灾，其敢忘君王之大赐乎！今句践申祸无良，〈申，重也。良，善也。〉草鄙之人，敢忘天王之大德，而思边垂之小怨，〈远邑称鄙。言吴侵越之边垂，心怀怨恨。〉以重得罪于下执事？〈重得罪，谓报见侵也。〉句践用帅二三之老，〈家臣称老，言此谦也。〉亲委重罪，顿颡于边。〈委，犹归也。边，边境。〉
越王答应了，于是命令诸稽郢去吴国求和，〈诸稽郢，越国大夫。〉说：“我们的国君勾践派下臣郢来，不敢公开陈列礼物举行礼仪，〈布，陈列。币，玉帛。显，公开显露。〉只敢私下向您手下的办事人员报告说：从前越国遭遇灾祸，得罪了天王。〈被上天降祸。得罪，指伤害了阖庐。称天王，是尊崇他的名号。〉天王亲自劳驾前来，心里抛弃了勾践，〈趾，脚。孤，抛弃。〉但又宽恕赦免了他。〈宥，宽恕。〉君王对于越国，真是使死人复活、使白骨长肉啊。〈繄，是。这是让白骨长肉，恩德极为深厚。〉我不敢忘记上天的灾祸，又怎敢忘记君王的大恩赐呢！如今勾践再次遭祸没有善行，〈申，重复。良，善。〉我这个草野鄙陋之人，怎敢忘记天王的大德，而只想着边境上的小怨恨，〈边远城邑叫鄙。是说吴国侵犯越国边境，心中怀有怨恨。〉因而再次得罪您手下的办事人员呢？〈重得罪，指报复被侵犯。〉勾践于是率领几个家臣，〈家臣称老，这样说表示谦卑。〉亲自承担重罪，在边境上叩头请罪。〈委，相当于归。边，边境。〉
「今君王不察，盛怒属兵，将残伐越国。〈察，理也。属，会也。残伐，谓隳会稽。〉越国固贡献之邑也，君王不以鞭箠使之，而辱军士使寇令焉。〈若御寇之号令。〉句践请盟：一介嫡女，执箕箒以晐姓于王宫；〈一介，一人。晐，备也。姓，庶姓。曲礼曰：「纳女于天子，曰备百姓。」〉一介嫡男，奉槃匜以随诸御；〈槃，盛盥器。晋语曰：「奉匜沃盥。」御，近臣宦竖之属。〉春秋贡献，不解于王府。天王岂辱裁之？〈岂能辱意裁制之。〉亦征诸侯之礼也。〈征，税也。此亦天子征税诸侯之礼。〉
“如今君王不加明察，盛怒之下集结军队，将要残暴地攻打越国。〈察，明察。属，会合。残伐，指摧毁会稽。〉越国本来就是进贡的城邑，君王不用鞭子驱使我们，却屈尊让军士像抵御敌寇一样号令。〈像抵御敌寇的号令。〉勾践请求结盟：派一个嫡女，拿着簸箕扫帚在天王的王宫里备充嫔妃；〈一介，一人。晐，备。姓，庶姓。《曲礼》说：“送女儿给天子，叫做备百姓。”〉派一个嫡子，捧着盘和匜跟随在侍御之列；〈槃，盛盥洗用具的器皿。《晋语》说：“捧着匜倒水洗手。”御，近臣宦官之类。〉春秋两季进贡，对王府从不懈怠。天王又何必屈尊制裁我们呢？〈岂能屈尊裁决。〉这也是天子向诸侯征税的礼仪啊。〈征，征税。这也是天子向诸侯征税的礼仪。〉
「夫谚曰：『狐埋之而狐搰之，是以无成功。』〈埋，藏也。搰，发也。〉今天王既封植越国，以明闻于天下，〈封植，以草木自喻。壅本曰封。植，立也。明，显也。 案：「明，显也」下，公序本尚有「闻于天下，言天下备闻也」十字。〉而又刈亡之，是天王之无成劳也。〈芟草曰刈。劳，功也。〉虽四方之诸侯，则何实以事吴？〈实，实事也。〉敢使下臣尽辞，唯天王秉利度义焉！」〈秉，执也。义，宜也。〉。
“谚语说：‘狐狸埋了东西又把它刨出来，所以没有成功。’〈埋，藏。搰，挖。〉如今天王既然已经培植了越国，使越国显扬于天下，〈封植，用草木来比喻自己。培土叫封。植，树立。明，显扬。〉却又来割除消灭它，这就是天王没有成就功业了。〈割草叫刈。劳，功业。〉即使四方的诸侯，又凭什么来侍奉吴国呢？〈实，实际的事。〉我冒昧地让下臣把话说完，只请天王权衡利益、考虑道义！”〈秉，执掌。义，适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