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既克楚于鄢,〈克,胜也。晋厉公伐郑,楚人救之,战于鄢。在鲁成十六年也。〉使郤至告庆于周。〈郤至,晋卿步扬之孙、蒲城䧿居之子温季也。告庆,以胜楚之福告王也。〉未将事,〈将,行也,未行告庆之礼。〉王叔简公饮之酒,〈王叔简公,周大夫王叔陈生也。〉交酬好货皆厚,〈交酬,相酬之币。好货,宴饮以货为好。厚者,币物多也。〉饮酒宴语相说也。

晋国在鄢陵战胜楚国后,派郤至到周王室报告胜利的喜讯。郤至还没有举行告庆的礼仪,王叔简公就设宴款待他,双方互相赠送的礼物和宴饮中表示友好的财物都很丰厚,饮酒宴谈,彼此十分投合。

明日,王叔子誉诸朝。郤至见邵桓公,与之语。〈邵桓公,王卿士也。〉邵公以告单襄公曰:「王叔子誉温季,以为必相晋国,相晋国,必大得诸侯,劝二三君子必先导焉,可以树。〈二三君子,在朝公卿也。导者,导晋侯使升郤至以为上卿,可以树党于晋也。〉今夫子见我,以晋国之克也,为己实谋之,〈言战胜楚,吾之谋也。〉曰:『微我,晋不战矣!〈微,无也。〉楚有五败,晋不知乘,我则强之。〈乘,陵也。〉背宋之盟,一也;〈宋盟,宋华元所合晋、楚之成也。华元善楚令尹子重,又善晋栾武子,故遂合二国之好。盟在鲁成十二年。至十六年,楚、郑背盟伐宋也。〉德薄而以地赂诸侯,二也;〈楚王薄德,郑人不从楚,以汝阴之田赂郑,郑叛晋从楚也。〉弃壮之良而用幼弱,三也;〈壮之良,谓申叔时也。幼弱,谓司马子反也。〉建立卿士而不用其言,四也;〈卿士,子囊。子囊不欲背晋,楚王不听也。〉夷、郑从之,三陈而不整,五也。〈夷,楚东之夷也。《晋语》曰:「楚恭王帅东夷救郑。」三陈,夷、郑、楚也。〉罪不由晋,晋得其民,〈言楚叛盟,非晋之罪也。得民,得民心也。〉四军之帅,旅力方刚;〈时晋立四军,四军之帅,晋八卿也。栾书将中军,士燮佐之;郤锜将上军,荀偃佐之;韩厥将下军,智䓨佐之;赵旃将新军,郤至佐之。旅,众也。刚,强也。〉卒伍治整,诸侯与之。〈晋有信,故诸侯与之。〉是有五胜也:有辞,一也;〈楚背盟,故晋有辞也。〉得民,二也;军帅强御,三也;行列治整,四也;诸侯辑睦,五也。有一胜犹足用也,有五胜以伐五败,而避之者,非人也。不可以不战。栾、范不欲,我则强之。〈栾,栾书也。范,士燮也。〉战而胜,是吾力也。〈谓郤至曰「楚有六闲,不可失也」。〉且夫战也微谋,〈微,无也,言军无计谋也。〉吾有三伐︰〈伐,功也。三伐,勇、礼、仁也。〉勇而有礼,反之以仁。吾三逐楚君之卒,勇也;见其君必下而趋,礼也;〈下,下车也。〉能获郑伯而赦之,仁也。〈郤至从郑伯,其右茀翰胡曰:「余从之乘,而俘以下。」郤至曰:「伤国君有刑。」乃止也。〉若是而知晋国之政,楚、越必朝。』〈知政,谓为政也。〉

第二天,王叔子在朝廷上称赞郤至。郤至去拜见邵桓公,和他谈话。邵公把这事告诉单襄公说:“王叔子称赞温季,认为他一定能执掌晋国国政,执掌晋国国政后,一定能大大地得到诸侯的拥护,劝几位在朝的公卿一定要先引导他,这样可以树立党羽。如今温季来见我,认为晋国战胜楚国,实际上是他出的计谋,他说:‘如果没有我,晋国就不会出战了!楚国有五项失败的因素,晋国不知道利用,是我强迫他们出战的。楚国背弃宋国的盟约,是第一项;德行浅薄却用土地贿赂诸侯,是第二项;抛弃年长有德的人而任用年幼弱小的人,是第三项;任命了卿士却不采纳他们的意见,是第四项;东夷和郑国跟从它,三军列阵却不整齐,是第五项。罪过不在晋国,晋国得到了民心,四军的将帅,兵力正强盛;军队治理整齐,诸侯亲附晋国。因此我们有五项胜利的条件:师出有名,是第一项;得到民心,是第二项;军将强悍有力,是第三项;队伍整齐,是第四项;诸侯和睦,是第五项。有一项胜利的条件就足够用了,有五项胜利的条件去讨伐五项失败的因素,却还要躲避的,那就不是人了。所以不能不战。栾书、士燮不想打,是我强迫他们打的。打了胜仗,这是我的功劳。而且这次作战如果没有我的计谋,我立了三项功劳:勇敢而有礼节,又用仁德来反衬。我三次追逐楚国国君的士兵,是勇敢;见到楚国国君一定下车快步走,是礼节;能够俘获郑国国君却赦免了他,是仁德。像这样如果执掌了晋国的国政,楚国和越国一定会来朝见。’”

「吾曰:『子则贤矣。〈吾,邵桓公自谓也。〉抑晋国之举也,不失其次,吾惧政之未及子也。』〈郤至位在七人下,故恐政未及也。〉谓我曰:『夫何次之有?昔先大夫荀伯自下军之佐以政,〈荀伯,荀林父也,从下军之佐第六卿升为正卿也。〉赵宣子未有军行而以政,〈宣子,赵盾也,为中军佐,此第二卿,未有军行,升为正卿也。〉今栾伯自下军往。〈栾伯,栾书也,将下军,第五卿而为正卿也。〉是三子也,吾又过于四之无不及。〈三子,荀、赵、栾也,得郤至四人。言己之材优于彼四人也,三人之中无有所不及也。 案:「言己之才优于彼四人也」,「四」,公序本作「三」。〉若佐新军而升为政,不亦可乎?将必求之。』是其言也,君以为奚若?」〈言如是,君以为何如也。〉

“我对他说:‘您确实贤能。但是晋国提拔官员,从不超越等级次序,我担心国政还轮不到您。’他对我说:‘那有什么等级次序可言?从前先大夫荀伯从下军佐的身份执掌国政,赵宣子没有军功却执掌国政,如今栾伯从下军将的身份升任执政。这三个人,我比他们四个都强,没有不及他们的地方。如果让我担任新军佐而升任执政,不也是可以的吗?我一定要争取到。’他说了这样的话,您认为怎么样?”

襄公曰:「人有言曰:『兵在其颈。』其郤至之谓乎!君子不自称也,〈称,举也。〉非以让也,恶其盖人也。〈盖,掩也。〉夫人性,陵上者也,〈如能在人上者,人欲胜陵之也,故君子上礼让而天下莫敢陵也。〉不可盖也。〈言人之美不可掩也。〉求盖人,其抑下滋甚,〈滋,益也。求掩盖人以自高大,则其抑退而下益甚也。〉故圣人贵让。且谚曰:『兽恶其网,民恶其上。』〈兽恶其网,为其害己。民恶其上,为其病己。〉《书》曰:『民可近也,而不可上也。』〈《书》,逸《书》。民可近,可以恩意近也。不可上,不可高上。上,陵也。〉《诗》曰:『恺悌君子,求福不回。』〈回,邪也。求福以礼,不以邪也。〉在礼,敌必三让,〈敌,体敌也。〉是则圣人知民之不可加也。〈加,犹上也。〉故王天下者必先诸民,然后庇焉,则能长利。〈先诸民,先求民志也。庇,犹荫也。言王者先安民,然后自庇荫也。长利,长有福利也。〉今郤至在七人之下而欲上之,是求盖七人也,其亦有七怨。怨在小丑,犹不可堪,而况在侈卿乎?其何以待之?〈待,犹备也。〉

单襄公说:“人们有句话说:‘刀架在脖子上。’说的就是郤至吧!君子不自我夸耀,不是为了谦让,而是厌恶掩盖别人。人的本性,是喜欢凌驾于他人之上的,所以不可以掩盖别人。想要掩盖别人,那么他受到的压制就会更厉害,所以圣人看重谦让。而且谚语说:‘野兽厌恶它的网罗,百姓厌恶他们的上司。’《尚书》说:‘百姓可以亲近,却不可以凌驾于他们之上。’《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求福不用邪道。’按照礼制,地位相等的人一定要再三谦让,这是因为圣人知道百姓是不可凌驾的。所以统治天下的人一定要先考虑百姓,然后才能庇护自己,这样就能长久得利。如今郤至地位在七人之下却想凌驾于他们之上,这是想要掩盖那七个人,也就会招来七个人的怨恨。怨恨来自小人物尚且不能承受,何况是来自那些骄纵的卿大夫呢?他将如何防备?”

「晋之克也,天有恶于楚也,故儆之以晋。而郤至佻天之功以为己力,不亦难乎?〈佻,偷也,偷天之功以为己力也。〉佻天不祥,乘人不义,〈乘,陵也。〉不祥则天弃之,不义则民叛之。且郤至何三伐之有?夫仁、礼、勇,皆民之为也。〈民力所为也。〉以义死用谓之勇,〈若富辰也。〉奉义顺则谓之礼,〈谓若管仲责楚包茅也。〉畜义丰功谓之仁。〈丰,大也。谓若狐偃辅晋文也。〉奸仁为佻,〈以奸伪行仁为偷仁,谓获郑伯而赦之也。〉奸礼为羞,〈羞,耻也。谓见楚君而趋也。〉奸勇为贼。〈还贼国也。奸勇,谓逐楚卒也。〉夫战,尽敌为上,守和同顺义为上。〈守和同,谓不相与战而平和也。顺义,顺王义也。〉故制戎以果毅,〈戎,兵也。杀敌为果,致果为毅也。〉制朝以序成。〈序,次也。朝不越爵则政成也。〉叛战而擅舍郑君,贼也;弃毅行容,羞也;〈容,容仪也。谓下趋也。〉叛国即雠,佻也。〈叛其国而即雠人,谓赦郑伯欲以偷仁也。〉有三奸以求替其上,远于得政矣。〈替,废也。〉以吾观之,兵在其颈,不可久也。虽吾王叔,未能违难。在《太誓》曰:『民之所欲,天必从之。』王叔欲郤至,能勿从乎?」〈违,避也。今《周书‧太誓》无此言,其散亡乎?〉

“晋国战胜,是上天厌恶楚国,所以用晋国来警戒它。而郤至窃取上天的功劳当作自己的力量,这不是很难吗?窃取上天的功劳不吉祥,欺凌别人不道义,不吉祥上天就会抛弃他,不道义百姓就会背叛他。况且郤至有什么三项功劳呢?仁、礼、勇,都是百姓的行为。为道义而效死叫作勇,奉行道义顺从法则叫作礼,蓄积道义扩大功业叫作仁。以奸邪的方式行仁是偷窃仁德,以奸邪的方式行礼是耻辱,以奸邪的方式行勇是贼害。作战时,全部消灭敌人是上策,保持和平顺从道义是上策。所以治理军队要依靠果敢坚毅,治理朝廷要按照等级次序。违背作战原则而擅自释放郑国国君,是贼害;抛弃果敢而做出礼仪姿态,是耻辱;背叛国家而亲近仇敌,是偷窃仁德。用三种奸邪的行为来谋求取代他的上级,离执掌国政还远着呢。依我看来,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了,他活不长了。即使是我们王叔,也不能避免祸难。《太誓》上说:‘百姓所希望的,上天一定会顺从。’王叔想要抬举郤至,上天能不顺从吗?”

郤至归,明年死难。〈明年,鲁成十七年也。死,为厉公所杀也。〉及伯舆之狱,王叔陈生奔晋。〈伯舆,周大夫也。狱,讼也。王叔陈生与伯舆争政,王佐伯舆,王叔不胜,遂出奔晋,在鲁襄十年也。〉。

郤至回到晋国,第二年就死于祸难。等到后来伯舆争讼的案件发生,王叔陈生逃亡到了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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