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九鲤湖日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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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霞客游记
徐霞客游记
游嵩山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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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日
十九日
余髫年蓄五岳志，而玄岳出五岳上，慕尤切。久拟历襄、郧，扪太华，由剑阁连云栈，为峨眉先导；而母老志移，不得不先事太和，犹属有方之游。第沿江溯流，旷日持久，不若陆行舟返，为时较速。乃陆行汝、邓间，路与陕、汴略相当，可以兼尽嵩、华，朝宗太岳。遂以癸亥仲春朔，决策从嵩岳道始。凡十九日，抵河南郑州之黄宗店。由店右登石坡，看圣僧池。清泉一涵潭，停碧山半。山下深涧交叠，涸无滴水。下坡行涧底，随香炉山曲折南行。山形三尖如复鼎，众山环之，秀色娟娟媚人。涧底乱石一壑，作紫玉色。两崖石壁宛转，色较缜润；想清流汪注时，喷珠泄黛，当更何如也！十里，登石佛岭。又五里，入密县界，望嵩山尚在六十里外。从岐路东南二十五里，过密县，抵天仙院。院祀天仙，黄帝之三女也。白松在祠后中庭，相传三女蜕骨其下。松大四人抱，一本三干，鼎耸霄汉，肤如凝脂，洁逾傅粉，蟠枝虬曲，绿鬣舞风，昂然玉立半空，洵奇观也！周以石栏。一轩临北，轩中题咏绝盛。徘徊久之，下观滴水。涧到此忽下跌，一崖上覆，水滴历其下。还密，仍抵西门。三十五里，入登封界，曰耿店。南向石淙道，遂税驾焉。
我年幼时就有游览五岳的志向，而玄岳（武当山）在五岳之上，仰慕之心尤其迫切。长期打算经过襄阳、郧阳，攀登太华山，再由剑阁的连云栈道，作为去峨眉山的先导；但因母亲年迈，志向有所改变，不得不先游太和山（武当山），这仍属于有方向的游览。只是沿江逆流而上，耗费时日太久，不如陆路去、水路回，时间较快。于是从陆路经过汝州、邓州一带，路程与陕西、开封大致相当，可以同时游览嵩山、华山，最后朝拜太岳（武当山）。于是在癸亥年（1623年）二月初一，决定从嵩山开始行程。共走了十九天，到达河南郑州的黄宗店。从店右边登上石坡，观看圣僧池。一潭清澈的泉水，像碧玉般停留在半山腰。山下深涧交错重叠，干涸得没有一滴水。下坡走到涧底，顺着香炉山曲折南行。山形有三个尖峰，像倒扣的鼎，群山环绕着它，秀丽的景色妩媚动人。涧底满壑都是乱石，呈紫玉色。两岸石壁蜿蜒曲折，颜色更加细密温润；想象当清流奔涌时，喷珠溅玉，泻出青翠之色，那该是何等景象啊！走了十里，登上石佛岭。又走五里，进入密县地界，望见嵩山还在六十里外。从岔路向东南走二十五里，经过密县，到达天仙院。院里祭祀天仙，是黄帝的三个女儿。白松在祠堂后面的庭院中，相传三女在此蜕骨成仙。松树粗大需四人合抱，一根树干分出三根枝干，如鼎足耸立云霄，树皮像凝结的脂肪，洁白胜过敷粉，盘曲的枝条如虬龙，绿色的松针在风中舞动，昂然玉立在半空中，真是奇观啊！周围有石栏。北面临建一座轩亭，轩中题咏极多。我徘徊了很久，下去观看滴水。山涧到这里突然下跌，一处崖壁覆盖在上方，水滴从崖下滴落。返回密县，仍到达西门。走了三十五里，进入登封县界，有个地方叫耿店。向南是去石淙的路，于是便在此停宿。
二十日
二十日
从小径南行二十五里，皆土冈乱垄。久之，得一溪。渡溪，南行冈脊中，下瞰则石淙在望矣。余入自大梁，平衍广漠，古称「陆海」，地以得泉为难，泉以得石尤难。近嵩始睹蜿蜒众峰，于是北流有景、须诸溪，南流有颍水，然皆盘伏土碛中。独登封东南三十里为石淙，乃嵩山东谷之流，将下入于颍。一路陂陀屈曲，水皆行地中，到此忽逢怒石。石立崇冈山峡间，有当关扼险之势。水沁入胁下，从此水石融和，绮变万端。绕水之两崖，则为鹄立，为雁行：踞中央者，则为饮兕，为卧虎。低则屿，高则台，愈高，则石之去水也愈远，乃又空其中而为窟，为洞。揆崖之隔，以寻尺计，竟水之过，以数丈计，水行其中，石峙于上，为态为色，为肤为骨，备极妍丽。不意黄茅白苇中，顿令人一洗尘目也！
从小路向南走二十五里，都是土冈和杂乱的田垄。走了很久，遇到一条溪流。渡过溪水，向南走在山冈脊背上，向下俯瞰，石淙已经在望了。我从大梁（开封）进入，地势平坦广阔，古代称为“陆海”，这个地方得到泉水很难，泉水遇到石头更难。靠近嵩山才开始看到蜿蜒的群峰，于是北面有景溪、须溪等溪流，南面有颍水，但它们都盘伏在土石之中。只有登封东南三十里的石淙，是嵩山东谷的流水，将要向下流入颍水。一路山坡曲折，水都在地下流淌，到这里忽然遇到奇崛的岩石。岩石矗立在高冈山峡之间，有扼守关隘的险要之势。水渗入岩石的胁下，从此水石交融，绮丽变化万千。环绕水流的两个崖岸，岩石像天鹅站立，像大雁成行；盘踞在中央的，像饮水的犀牛，像卧伏的老虎。低处像小岛，高处像平台，越高，岩石离水越远，于是又中间空出成为窟窿、成为洞穴。测量崖岸的间隔，以寻尺计算；水流经过的宽度，以数丈计算。水在中间流淌，岩石在上面耸峙，姿态和色彩，如同肌肤和骨骼，极其妍丽。没想到在黄茅白苇之中，顿时让人一洗眼中的尘俗之气！
登陇，西行十里，为告成镇，古告成县地。测景台在其北。西北行二十五里，为岳庙。入东华门时，日已下舂，余心艳卢岩，即从庙东北循山行。越陂陀数重，十里，转而入山，得卢岩寺。寺外数武，即有流铿然，下坠石峡中。两旁峡色，氤氲成霞。溯流造寺后，峡底矗崖，环如半规，上覆下削。飞泉随空而下，舞绡曳练，霏微散满一谷，可当武彝之水帘。盖此中以得水为奇，而水复得石，石复能助水，不尼水，又能令水飞行，则比武彝为尤胜也，徘徊其下，僧梵音以茶点饷，急返岳庙，已昏黑。
登上土陇，向西走十里，是告成镇，古代告成县所在地。测景台在它的北面。向西北走二十五里，是岳庙。进入东华门时，太阳已经西斜，我心里向往卢岩，就从庙东北沿着山走。越过几重山坡，走了十里，转弯进入山中，到达卢岩寺。寺外几步远，就有水流发出铿锵之声，向下坠入石峡中。两旁峡谷的景色，云气氤氲成霞。逆流而上走到寺后，峡谷底部矗立着崖壁，环绕如半圆形，上面覆盖，下面陡削。飞泉凭空而下，像舞动的绡纱、拖曳的白练，细雾般洒满整个山谷，可以比得上武夷山的水帘洞。大概这里以有水为奇，而水又遇到石头，石头又能助水，不阻遏水，还能让水飞流而下，这比武夷山更胜一筹。我在下面徘徊，僧人梵音用茶点招待，急忙返回岳庙时，天色已经昏黑。
二十一日
二十一日
晨，谒岳帝。出殿，东向太室绝顶。按嵩当天地之中，祀秩排列次序为五岳首，故称嵩高，与少室并峙，下多洞窟，故又名太室。两室相望如双眉，然少室嶙峋，而太室雄厉称尊，俨若负扆。自翠微以上，连崖横亘，列者如屏，展者如旗，故更觉岩岩。崇封始自上古，汉武以嵩呼之异，特加祀邑。宋时逼近京畿，典礼大备。至今绝顶犹传铁梁桥、避暑寨之名。当盛之时，固想见矣。
早晨，拜谒岳帝（嵩山神）。走出殿门，向东望向太室山绝顶。按，嵩山位于天地之中，祭祀的等级排列为五岳之首，所以称为嵩高，与少室山并峙，山下多洞窟，所以又名太室。两座山相望如双眉，但少室山嶙峋陡峭，而太室山雄壮威厉称尊，俨然像背靠屏风的帝王。从翠微以上，连绵的崖壁横亘，排列的像屏风，展开的像旗帜，所以更觉得高峻。崇高的封禅从上古开始，汉武帝因为听到嵩山呼“万岁”的异象，特别增加祭祀的城邑。宋代时靠近京城，典礼非常完备。至今绝顶还流传着铁梁桥、避暑寨的名称。在鼎盛之时，当然可以想见其盛况。
太室东南一支，曰黄盖蜂。峰下即岳庙，规制宏壮。庭中碑石矗立，皆宋、辽以来者。
太室山东南的一条支脉，叫黄盖峰。峰下就是岳庙，规模宏大壮丽。庭院中碑石矗立，都是宋、辽以来的。
登岳正道，乃在万岁峰下，当太室正南。余昨趋卢岩时，先过东峰，道中见峰峦秀出，中裂如门，或指为金峰玉女沟，从此亦有路登顶，乃觅樵预期为导，今遂从此上。近秀出处，路渐折，避之，险绝不能迳越也。北就土山，一缕仅容攀跻，约二十里，遂越东峰，已转出裂门之上。西度狭脊。望绝顶行，是日浓云如泼黑，余不为止。至是岚气愈沉，稍开则下瞰绝壁重崖，如列绡削玉，合则如行大海中。五里，抵天门。上下皆石崖重叠，路多积雪。导者指峻绝处为大铁梁桥。折而西，又三里，绕峰南下，得登高岩。凡岩幽者多不畅，畅者又少回藏映带之致。此岩上倚层崖，下临绝壑，洞门重峦拥护，左右环倚台嶂。初入，有洞岈然，洞壁斜透；穿行数武步，崖忽中断五尺，莫可著趾。导者故老樵，狷捷，如猿猴，侧身跃过对崖，取木二枝，横架为阁道。既度，则岩穹然上覆，中有乳泉、丹灶、石榻诸胜。从岩侧跻而上，更得一台，三面悬绝壑中。导者曰：「下可瞰登封，远及箕、颍。」时浓雾四塞，都无所见。出岩，转北二里，得白鹤观址。址在山坪，去险就夷，孤松挺立有旷致。又北上三里，始跻绝顶，有真武庙三楹。侧一井，甚莹，曰御井，宋真宗避暑所濬也。
登嵩山的正道，在万岁峰下，正对太室山南面。我昨天赶去卢岩时，先经过东峰，路上看到峰峦秀丽突出，中间裂开如门，有人指点说是金峰玉女沟，从这里也有路登顶，于是预先找了一个樵夫做向导，今天就从此处上山。靠近秀丽突出的地方，路渐渐曲折，要避开它，因为险峻不能直接越过。向北靠近土山，一条狭窄的小路仅容攀登，大约走了二十里，就翻越了东峰，已经转到了裂门之上。向西渡过狭窄的山脊。朝着绝顶走去，这天浓云如泼墨般漆黑，我没有因此停止。到这里雾气更加深沉，稍微散开时，向下俯瞰绝壁重崖，像排列的绡纱、削成的玉，合拢时就像在大海中行走。走了五里，到达天门。上下都是石崖重叠，路上有很多积雪。向导指着险峻绝伦的地方说是大铁梁桥。转弯向西，又走三里，绕过山峰向南下，到达登高岩。凡是幽深的岩洞大多不宽敞，宽敞的又缺少回环掩映的景致。这个岩洞上靠层崖，下临绝壑，洞门被重峦拥护，左右环绕倚靠着台嶂。刚进去，有一个深邃的洞，洞壁斜着穿透；穿行几步，崖壁忽然中断五尺，无处落脚。向导是个老樵夫，敏捷如猿猴，侧身跃过对面崖壁，取来两根树枝，横架成栈道。过去之后，岩洞穹然上覆，里面有乳泉、丹灶、石榻等胜景。从岩洞侧面攀登而上，又得到一个平台，三面悬在绝壑之中。向导说：“下面可以俯瞰登封，远处可以看到箕山、颍水。”当时浓雾四塞，什么都看不见。出了岩洞，转向北走二里，到达白鹤观遗址。遗址在山坪上，离开险峻走向平坦，孤松挺立，有旷远的情致。又向北走上三里，才登上绝顶，有三间真武庙。旁边有一口井，非常晶莹，叫御井，是宋真宗避暑时开凿的。
饭真武庙中。问下山道，导者曰：「正道从万岁峰抵麓二十里。若从西沟悬溜而下，可省其半，然路极险峻。」余色喜，谓嵩无奇，以无险耳。亟从之，遂策杖前。始犹依岩凌石，披丛条以降。既而从两石峡溜中直下，仰望夹崖逼天。先是峰顶雾滴如雨，至此渐开，景亦渐奇。然皆垂沟脱磴，无论不能行，且不能止。愈下，崖势愈壮，一峡穷，复转一峡。吾目不使旁瞬，吾足不容求处息也。如是十里，始出峡，抵平地，得正道。过无极洞。西越岭，趋草莽中，五里，得法皇寺。寺有金莲花，为特产，他处所无。山雨忽来，遂借榻僧寮。其东石峰夹峙，每月初生，正从峡中出，所称「嵩门待月」也，计余所下之峡，即在其上，今坐对之，只觉云气出没，安知身自此中来也。
在真武庙中吃饭。询问下山的路，向导说：“正道从万岁峰到山脚有二十里。如果从西沟像滑溜一样直下，可以省一半路程，但路极其险峻。”我面露喜色，说嵩山没有奇景，是因为没有险峻罢了。急忙听从他的建议，于是拄着杖前行。开始时还靠着岩石、踩着石头，拨开丛生的枝条往下走。不久就从两石峡的溜槽中直下，仰望两边崖壁逼近天空。先前峰顶雾滴如雨，到这里渐渐散开，景色也渐渐奇丽。但都是垂直的沟壑、脱落的石阶，不要说不能行走，而且不能停住。越往下，崖壁的气势越壮观，一个峡谷走完，又转入另一个峡谷。我的眼睛不敢旁视，我的脚不容许片刻休息。这样走了十里，才走出峡谷，到达平地，走上正道。经过无极洞。向西翻越山岭，在草丛中赶路，走了五里，到达法皇寺。寺里有金莲花，是特产，其他地方没有。山雨忽然来临，于是在僧房借宿。寺东石峰夹峙，每月初月升起时，正好从峡谷中出来，这就是所谓的“嵩门待月”。估计我所下的峡谷，就在它的上方，现在坐对着它，只觉得云气出没，哪里知道身体是从这里来的呢。
二十二日
二十二日
出山，东行五里，抵嵩阳宫废址。惟三将军柏郁然如山，汉所封也；大者围七人，中者五，小者三。柏之北，有室三楹，祠二程先生。柏之西，有旧殿石柱一，大半没于土，上多宋人题名，可辨者为范阳祖无择、上谷寇武仲及苏才翁数人而已。柏之西南，雄碑杰然，四面刻蛟螭甚精。右则为唐碑，裴迥撰文，徐浩八分书也。又东二里，过崇福宫故址，又名万寿宫，为宋宰相提点处。又东为启母石，大如数间屋，侧有一平石如砥。又东八里，还饭岳庙，看宋、元碑。
出山，向东走五里，到达嵩阳宫废址。只有三棵将军柏郁郁葱葱如山，是汉朝所封的；大的树干周长七人合抱，中等的五人，小的三人。柏树北面，有三间房屋，祭祀二程先生（程颢、程颐）。柏树西面，有一根旧殿的石柱，大半埋在土中，上面有很多宋人的题名，可以辨认的只有范阳祖无择、上谷寇武仲以及苏才翁等几个人而已。柏树西南，有一座雄伟的碑石高高矗立，四面雕刻的蛟螭非常精细。右边是唐碑，裴迥撰文，徐浩用八分书书写。又向东二里，经过崇福宫故址，又名万寿宫，是宋代宰相提点（管理）的地方。再向东是启母石，大小如几间房屋，旁边有一块平石像磨刀石。又向东八里，返回岳庙吃饭，观看宋、元时期的碑刻。
西八里，入登封县。西五里，从小径西北行。又五里，入会善寺，「茶榜」在其西小轩内，元刻也。后有一石碑仆墙下，为唐贞元《戒坛记》，汝州刺史陆长源撰，河南陆郢书。又西为戒坛废址，石上刻镂极精工，俱断委草砾。西南行五里，出大路，又十里，至郭店。折而西南，为少林道。五里，入寺，宿瑞光上人房。
向西八里，进入登封县城。向西五里，从小路向西北行。又走五里，进入会善寺，“茶榜”在寺西的小轩内，是元代的刻石。后面有一块石碑倒在墙下，是唐代贞元年间的《戒坛记》，汝州刺史陆长源撰文，河南陆郢书写。再向西是戒坛废址，石上雕刻极其精工，但都已断裂丢弃在草丛瓦砾中。向西南走五里，走上大路，又走十里，到达郭店。转弯向西南，是去少林寺的路。走五里，进入少林寺，住宿在瑞光上人的房间。
二十三日
二十三日
云气俱尽。入正殿，礼佛毕，登南寨。南寨者，少室绝顶，高与太室等，而峰峦峭拔，负「九鼎莲花」之名。俯环其后者为乳峰，蜿蜒东接太室，其阴则少林寺在焉。寺甚整丽，庭中新旧碑森列成行，俱完善。夹墀二松，高伟而整，如有尺度。少室横峙于前，仰不能见顶，游者如面墙而立，辄谓少室以远胜。余昨暮入寺，即问少室道，俱谓雪深道绝，必无往。凡登山以晴朗为佳。余登太室，云气弥漫，或以为仙灵见拒，不知此山魁梧，正须止露半面。若少室工于掩映，虽微云岂宜点滓？今则霁甚，逢其会，乌可阻也！乃从寺南渡涧登山，六七里，得二祖庵。山至此截然土尽而石，石崖下坠成坑。坑半有泉，突石飞下，亦以「珠帘」名之。余策杖独前，愈下愈不得路，久之乃达，其岩雄拓不如卢岩，而深峭过之。岩下深潭泓碧，僵雪四积。再上，至炼丹台。三面孤悬，斜倚翠壁，有亭曰小有天，探幽之屐，从未有抵此者。过此皆从石脊仰攀直跻，两旁危崖万仞，石脊悬其间，殆无寸土，手与足代匮而后得升。凡七里，始跻大峰。峰势宽衍，向之危石，又截然忽尽为土。从草棘中莽莽南上，约五里，遂凌南寨顶，屏翳之土始尽。南寨实少室北顶，自少林言之，为南寨去。盖其顶中裂，横界南北，北顶若展屏，南顶列戟峙其前，相去仅寻丈，中为深崖，直下如剖。两崖夹中，坑底特起一峰，高出诸峰上，所谓摘星台也，为少室中央。绝顶与北崖离倚，彼此斩绝不可度。俯瞩其下，一丝相属。余解衣从之，登其上，则南顶之九峰森立于前，北顶之半壁横障于后，东西皆深坑，俯不见底，罡风乍至，几假翰飞去。
云雾完全消散了。我进入正殿，拜完佛后，登上南寨。南寨是少室山的最高峰，高度和太室山相等，山峰陡峭挺拔，有“九鼎莲花”的美名。俯视环绕在它后面的是乳峰，蜿蜒向东连接太室山，它的北面就是少林寺所在。寺庙非常整齐华丽，庭院中新旧碑刻密密麻麻排列成行，都很完好。台阶两旁的两棵松树，高大整齐，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少室山横亘在前方，仰头看不到山顶，游客像面对墙壁站立一样，就说少室山以远观取胜。我昨晚进寺时，就问去少室山的路，都说雪深路断，一定去不了。凡是登山，以晴朗天气为好。我登太室山时，云雾弥漫，有人以为是神仙拒绝我，不知道这座山雄伟高大，正应该只露出半面。像少室山这样擅长遮掩映衬，即使有微云，又怎能给它添上污点呢？现在天气非常晴朗，正赶上这个机会，怎么能被阻挡呢！于是从寺南渡过山涧登山，走了六七里，到达二祖庵。山到这里突然土尽石出，石崖向下坠落形成深坑。坑的半腰有泉水，从岩石上飞泻而下，也以“珠帘”命名。我拄着手杖独自前行，越往下越找不到路，很久才到达，这里的岩石雄奇开阔不如卢岩，但幽深陡峭超过了它。岩石下是深潭，水色碧绿，四周堆积着僵硬的积雪。再往上，到达炼丹台。三面孤悬，斜靠在翠绿的崖壁上，有座亭子叫小有天，探幽访胜的足迹，从来没有到达这里的。过了这里，都从石脊上仰攀直上，两旁是万丈危崖，石脊悬在中间，几乎没有寸土，手脚交替使用才得以攀登上去。共走了七里，才登上大峰。山峰形势宽阔平坦，刚才的险石，又突然完全变成了土。从草丛荆棘中莽莽苍苍地向南上行，大约五里，就登上了南寨顶，遮蔽的土层才完全消失。南寨其实是少室山的北顶，从少林寺来说，称为南寨。原来它的山顶中间裂开，横向分隔南北，北顶像展开的屏风，南顶像排列的戟竖立在它前面，相距只有八尺到一丈，中间是深崖，直下如刀削。两崖夹峙中间，坑底突起一座山峰，高出其他山峰之上，这就是所谓的摘星台，是少室山的中央。绝顶与北崖分离又相依，彼此断绝无法渡过。俯视下面，只有一丝相连。我解开衣服跟着它，登上摘星台，只见南顶的九座山峰森然矗立在前面，北顶的半壁横挡在后面，东西都是深坑，俯视不见底，刚猛的狂风突然吹来，几乎要借助翅膀飞走。
从南寨东北转，下土山，忽见虎迹大如升。草莽中行五六里，得茅庵，击石炊所携米为粥，啜三四碗，饥渴霍然去。倩庵僧为引龙潭道。下一峰，峰脊渐窄，土石间出，棘蔓翳之，悬枝以行，忽石削万丈，势不可度。转而上跻，望峰势蜿蜒处趋下，而石削复如前。往复不啻数里，乃迂过一坳，又五里而道出，则龙潭沟也。仰望前迷路处，危崖欹石俱在万仞峭壁上。流泉喷薄其中，崖石之阴森崭嶻者，俱散成霞绮。峡夹涧转，两崖静室如峰房燕垒。凡五里，一龙潭沉涵疑碧，深不可规以丈。又经二龙潭，遂出峡，宿少林寺。
从南寨向东北转，走下土山，忽然看到老虎的脚印大如升。在草丛中走了五六里，找到一座茅草庵，用石头打火煮携带的米做粥，喝了三四碗，饥渴顿时消失。请庵里的僧人指引去龙潭的路。下一座山峰，峰脊渐渐变窄，土石交错出现，荆棘藤蔓遮蔽着，抓着树枝行走，忽然石壁陡峭万丈，形势无法通过。转向上攀登，望着山峰蜿蜒的地方向下走，但石壁又像先前一样陡峭。来回走了不止几里，才迂回过一个山坳，又走了五里才找到路，原来是龙潭沟。仰望先前迷路的地方，危崖斜石都在万丈峭壁上。流泉在其中喷涌，崖石的阴森陡峭之处，都散开成绚丽的云霞。峡谷夹着涧水转弯，两崖的静室像蜂房燕巢。共走了五里，第一个龙潭深沉碧绿，深得无法用丈来测量。又经过第二个龙潭，于是走出峡谷，住宿在少林寺。
二十四日
二十四日
从寺西北行，过甘露台，又过初祖庵。北四里，上五乳峰，探初祖洞。洞深二丈，阔杀之，达摩九年面壁处也。洞门下临寺，面对少室。地无泉，故无栖者。下至初祖庵，庵中供达摩影石。石高不及三尺，白质黑章，俨然胡僧立像。中殿六祖手植柏，大已三人围，碑言自广东置钵中携至者。夹墀二松亚少林。少林松柏俱修伟，不似岳庙偃仆盘曲，此松亦然。下至甘露台，土阜矗起，上有藏经殿。下台历殿三重，碑碣散布，目不暇接。后为千佛殿，雄丽罕匹。出饭瑞光上人舍。策骑趋登封道，过轩辕岭，宿大屯。
从寺向西北行，经过甘露台，又经过初祖庵。向北四里，登上五乳峰，探访初祖洞。洞深两丈，宽度略小，是达摩面壁九年的地方。洞门下临少林寺，面对少室山。地下没有泉水，所以没有人居住。下到初祖庵，庵中供奉着达摩的影石。石头高不到三尺，白色质地黑色纹理，俨然是一个胡僧的立像。中殿有六祖亲手种植的柏树，已经粗到三人合抱，碑文说这是从广东放在钵中带来的。台阶两旁的两棵松树仅次于少林寺的。少林寺的松柏都修长高大，不像岳庙那样倒伏盘曲，这里的松树也是这样。下到甘露台，土丘矗立，上面有藏经殿。下台经过三重殿，碑碣散布，目不暇接。后面是千佛殿，雄伟壮丽少有匹敌。出来在瑞光上人的住处吃饭。骑马赶向登封道，经过轩辕岭，住宿在大屯。
二十五日
二十五日
西南行五十里，山冈忽断，即伊阙也，伊水南来经其下，深可浮数石舟。伊阙连冈，东西横亘，水上编木桥之。渡而西，崖更危耸。一山皆劈为崖，满崖镌佛其上。大洞数十，高皆数十丈。大洞外峭崖直入山顶，顶俱刊小洞，洞俱刊佛其内。虽尺寸之肤，无不满者，望之不可数计。洞左，泉自山流下，汇为方池，余泻入伊川。山高不及百丈，而清流淙淙不绝，为此地所难。伊阙摩肩接毂，为楚、豫大道，西北历关、陕。余由此取西岳道去。
向西南行五十里，山冈忽然中断，这就是伊阙，伊水从南边流经其下，水深可以浮起几石重的船。伊阙连接山冈，东西横亘，水上用木头编成桥。渡到西边，崖壁更加高耸。整座山都劈成崖壁，满崖雕刻着佛像。大洞有几十个，高都有几十丈。大洞外陡峭的崖壁直通山顶，山顶都开凿了小洞，洞内都雕刻着佛像。即使是一寸一尺的崖面，没有不刻满的，望去数也数不清。洞左边，泉水从山上流下，汇聚成方池，余水泻入伊水。山高不到百丈，但清流淙淙不绝，这是此地难得见到的。伊阙人来人往，车马拥挤，是楚地、豫州的大道，西北通往关中、陕西。我由此取道去西岳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