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粤西游日记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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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霞客游记

粤西游日记四

丁丑十二月十一日

丁丑年十二月十一日

夜雨达旦。[1]余苦疮，久而后起。然疮寒体惫，殊无并州之安也。时行道莫决，〈〔闻静闻决音，必定骨鸡足山，〕〉且问带骸多阻，余心忡忡，乃为二阄请于天宁寺佛前，得带去者。余乃冒雨趋崇善，以银畀僧宝檀，令备蔬为明日起室之具。晚抵梁店，雨竟不止。

夜雨下到天亮。[1]我苦于疮痛，很久才起床。但疮寒体疲，完全没有在并州时的安稳。当时行程犹豫不决，〈〔听说静闻的遗言，一定要把骸骨葬在鸡足山，〕〉而且带着骸骨多有阻碍，我心中忧虑，于是在天宁寺佛前做了两个阄，抽到了带骨去的阄。我便冒雨赶往崇善寺，把银子交给僧人宝檀，让他准备蔬菜作为明天起程的用具。晚上到了梁店，雨一直下个不停。

十二日

雨不休，午后小止。余市香烛诸物趋崇善，而宝檀、云白二僧欲瓜分静闻所遗经衣，私商于梁店，为互相推委计，谓余必得梁来乃可。而梁故坚不肯来，余再三苦求之，往返数四，而三恶互推互委，此不肯来，彼不肯去。及余坐促，彼复私会不休。余不识其展转作奸，是何意故？然无可奈何。惟日夜悬之，而彼反以诟言交詈焉。

雨不停，午后稍停。我买了香烛等物赶往崇善寺，但宝檀、云白两个僧人想瓜分静闻留下的经书和衣物，私下在梁店商量，互相推诿，说必须梁某来了才行。而梁某坚决不肯来，我多次苦苦请求，往返数次，这三个恶人互相推托，这个不肯来，那个不肯去。等我坐着催促，他们又私下聚会不停。我不明白他们这样反复作奸，是什么意图？但无可奈何。只能日夜挂念，他们反而用恶言辱骂我。

十三日

晨起，求梁一往崇善，梁决意不行。余乃书一领，求梁作见领者，梁终不一押。余复令顾仆求二僧，二僧意如故。乃不得已，思鸣之于官，先为移寓计。遂入城，得邓贡士家旧房一间。乃出城，以三日房钱畀梁，移囊入城。天色渐霁。然此寓无锅，市罐为晚餐，则月色皎然，以为晴霁可望矣。

早晨起床，请求梁某去一趟崇善寺，梁某坚决不去。我便写了一张领条，求梁某作见证人，梁某始终不肯签字画押。我又让顾仆去求两个僧人，两个僧人的态度和以前一样。不得已，我想告到官府，先打算搬家。于是进城，找到邓贡士家的一间旧房。然后出城，把三天的房钱给了梁某，搬行李进城。天色渐渐放晴。但这住处没有锅，买罐子做晚饭，月色皎洁，以为可以指望天晴了。

十四日

早闻衙行蹑屐声，起视之，雨霏霏如故。令顾仆炊而起，书一揭令投之郡太守吴公。而是日巡方使者自武缘来，吴已往候于郊，顾仆留侦其还。余坐雨寓中，午余，余散步察院前，观左江道所备下程及宣化县所备下马饭，亦俱丰腆。还寓，顾仆以郡尊未还，请再从崇善求之。余复书，顾畀之去，仍不理焉。

早上听到衙门里穿木屐的声音，起来一看，雨仍纷纷下着。让顾仆做饭后起床，写了一份状子让他投给郡太守吴公。但当天巡方使者从武缘来，吴公已去郊外迎接，顾仆留下等他回来。我坐在雨中的寓所里，午后，我在察院前散步，看到左江道准备的下程和宣化县准备的下马饭，都很丰盛。回到寓所，顾仆说郡守还没回来，请求再去崇善寺求他们。我又写了信，顾仆拿去，仍然不理睬。

太平、南宁俱有柑，而不见橘。余在向武反食橘数枚。橘与柑其形颇相似。

太平、南宁都有柑，但不见橘。我在向武反而吃了几个橘子。橘子和柑的形状很相似。

边鱼南宁颇大而多，他处绝无之。巨者四五觔，小者亦二三觔，佳品也。鲫鱼颇小而少，至大无出三寸者。

边鱼在南宁很大而且多，其他地方完全没有。大的四五斤，小的也有二三斤，是佳品。鲫鱼很小而且少，最大的不超过三寸。

十五日

五更峭寒，天明开霁。自初一早阴至此，恰半月而后晴朗。是日巡方使者驻南宁，接见各属吏。余上午往观，既午，吴郡侯还自左江道，令顾仆以揭往诉静闻事，吴亦不为理，下午出城觅车夫，复俱不得，忡忡而已。

五更时天气寒冷，天亮后放晴。从初一早阴天到现在，正好半个月才晴朗。当天巡方使者驻在南宁，接见各属官。我上午去观看，中午，吴郡侯从左江道回来，让顾仆拿着状子去申诉静闻的事，吴公也不处理，下午出城找车夫，又都没找到，只能忧心忡忡罢了。

十六日

明爽殊甚。五鼓，巡方使者即趋太平府。其来自思恩，亦急迫如此，不知何意。想亦为交彝压境而然耶！然不闻其调度若何，此间上下俱置之若罔闻也。仍令顾仆遍觅车夫，终不可得。南宁城北狭西阔，北、东、南各一门，皆偏于角上，惟西面临江，有三门。

天气非常晴朗。五更时，巡方使者就赶往太平府。他从思恩来，也这样急迫，不知什么意图。想来也是因为交彝压境吧！但没听说他有什么调度，这里上下都置之不理。仍然让顾仆到处找车夫，始终找不到。南宁城北窄西宽，北、东、南各有一个门，都偏在角落上，只有西面临江，有三个门。

十七日

再备香烛素蔬往崇善，求云白熟而奠之，止索戒衣、册叶、竹撞，其他可易价者悉不问。云白犹委候宝檀回。乃先起窆白骨，一瓶几满。中杂炭土，余以竹箸逐一拣取，遂竟日之力。仍以灰炭存入瓶中，埋之旧处，以纸数重裹骨，携置崇善寺外，则宝檀归矣。见余索册、撞，辄作盗贼面孔向余曰：「僧死已安窆，如何辄发掘？」以索自锁，且以锁余。余笑而度猜度之，盖其意欲余书一领，虚收所留诸物也。时日色已暮，余先闻其自语云：「汝谓我谋死僧，我恨不谋汝耳！」余忆其言，恐甚，遂从其意，以虚领畀之，只得戒衣、册叶，乃得抱骸归。昏暮入邓寓，觅烛，重裹以拜，俱。包而缝之置大竹撞间，恰下层一撞也。是日幸晴霁，故得拣骨涯滨几近竟日，还从黑暗中，见沙堤有车，以为明日行可必矣。

再次准备香烛、素菜去崇善寺，求云白煮熟后祭奠，只索要戒衣、册叶、竹撞，其他可以换钱的东西都不问。云白仍然推托等宝檀回来。于是先起出白骨，一个瓶子几乎满了。里面混着炭土，我用竹筷逐一拣取，花了一整天。仍把灰炭存入瓶中，埋在原处，用几层纸包好骨头，带到崇善寺外，这时宝檀回来了。他见我索要册叶、竹撞，就摆出盗贼的面孔对我说：“僧人死了已经安葬，怎么随便发掘？”用绳子锁自己，还要锁我。我笑着揣测他的意图，原来他想让我写一张领条，虚收所留的物件。当时天色已晚，我先听到他自言自语说：“你说我谋害僧人，我恨不得谋害你！”我回想他的话，非常害怕，就顺从他的意思，把虚领给了他，只得到戒衣、册叶，才得以抱着骸骨回来。黄昏时进入邓寓，找蜡烛，重新包裹后祭拜，都做了。包好缝好放进大竹撞里，正好是下层一撞。当天幸好天晴，所以能在水边拣骨几乎一整天，回来时在黑暗中，看到沙堤有车，以为明天一定能走了。

十八日

早起则阴雨霏霏，街衢湿透。余持伞觅夫，夫之前约者，已不肯行。出沙堤觅车，车又不复得。乃还寓，更令顾仆遍索之城外，终无有也。

早起就阴雨霏霏，街道湿透。我打伞找挑夫，之前约好的挑夫已经不肯走了。出沙堤找车，车又找不到。于是回寓所，又让顾仆在城外到处找，始终没有。

十九日

晨得一夫，价甚贵，不得已满其欲，犹推索再三，上午乃行。雨色已开，阴云未豁。出朝京门，由五公祠。东麓东北行。五里，过接官亭，有小水自西北注东南。又五里，越一冈，连涉南行小水。又五里，有一溪较大，亦自西北向东南注，此即向往清秀所过香象桥之上流也。盖郡北之山东西屏峙，西抚于石步墟，东极于司叛之尖山，皆崇峰联属如负扆。其中南走一支，数起数伏，而尽于望仙坡，结为南宁郡治。又东再南走一支，南尽于清秀山而为南宁之下砂。此水其腋中之界也，有木梁架溪上，渡梁，遂登冈阜。又五里，越一最高冈脊，东下有泉一窞在脊畔，是曰高井。由是三下三上，屡渡小水，皆自东南注西北，始知其过脊尚在东，此皆其回环转折之阜，流自西北注者，即西转而东南下木梁大溪者也。共四里，又越一冈脊而下，其脊高不及高井之半，而实为西北来过脊以趋清秀者也。下脊又二里，再渡一溪，其流亦自西北注东南。过溪上冈又二里，为归仁铺，三四家在冈头而已。又东北望尖山而行，七里为河丹公馆，亦有三四家在冈头，乃就饭焉。又东北行，屡涉南流小水，五里，一溪颇大，有木梁架之，至长于前二溪。其溪盖自北崇山中来，有聚落倚其上流坞中，颇盛。越梁东上冈，是为桥村墟，数十家之聚。时方趁墟，人声沸然。于是北望尖山行，又屡涉东南流小水，十二里，北渡一木梁颇大，又三里而至施湴驿，日将晡矣，歇于店。

早晨找到一个挑夫，价钱很贵，不得已满足他的要求，他还再三推托，上午才出发。雨色已开，阴云未散。出朝京门，经过五公祠。从东麓向东北行。五里，过接官亭，有小水从西北流向东南。又五里，越过一个山冈，接连涉过向南流的小水。又五里，有一条溪较大，也从西北向东南流，这就是以前去清秀所经过的香象桥的上游。原来郡北的山东西屏立，西到石步墟，东到司叛的尖山，都是高峰相连如背屏。其中向南走的一支，几起几伏，到望仙坡结束，形成南宁郡治。又向东再向南走一支，南到清秀山结束，成为南宁的下砂。这条水是腋中的分界，有木桥架在溪上，过桥，就登上山冈。又五里，越过一个最高的冈脊，东下有一个泉眼在脊旁，叫高井。从这里三下三上，多次涉过小水，都从东南流向西北，才知道过脊还在东边，这些都是回环转折的山阜，水从西北流来的，就是西转后东南流下木梁大溪的水。共四里，又越过一个冈脊而下，这个脊高不到高井的一半，实际上是西北来过脊趋向清秀的。下脊又二里，再渡一条溪，水流也从西北流向东南。过溪上冈又二里，是归仁铺，只有三四家在冈头。又向东北望着尖山走，七里是河丹公馆，也有三四家在冈头，就在这里吃饭。又向东北走，多次涉过向南流的小水，五里，一条溪很大，有木桥架在上面，比前两条溪长。这条溪大概从北边崇山中流来，有村落倚靠在上游的山坞中，很兴盛。过桥东上冈，这是桥村墟，有几十家聚居。当时正赶集，人声鼎沸。于是向北望着尖山走，又多次涉过东南流的小水，十二里，向北渡过一条很大的木桥，又三里到施湴驿，太阳将落山了，在店里歇息。

二十日

五更起，饭而行，犹昧爽也。由施湴东北行二里，为站墟。又一里，降而下，渡一溪，木梁亦长。越溪东上，共一里，逾一冈，已越尖山东北矣。途中屡越小水，皆北而南。又十二里，横迳平畴中，其处北近崇山，南下平坞，西即所逾之冈，东则崇山东尽，转而南行，缭绕如堵墙环立。又东二里，复得大溪自北山南注其内，溪北大山之下，聚落甚盛，曰韦村。大山负扆立村后，曰朝著山。渡溪桥，东上崇冈即南下之脊，为清秀之东郡城第二重下砂也。按《郡志》，东八十里有横山，高险横截江河，盖即此山南走截江而耸起者也。宋置横山寨，为市马之所。又东北二里，有三四家在山冈，曰火甲铺。于是北下行山坞间，四面皆山，水从东南透夹去。屡涉细流，五里，遂北折入山夹。两山东西骈立，从其中溯流北上，共十里，山夹束处汇塘𫭟水，有三四家踞山脊中度处，两崖山甚逼，乃名曰关山，土人又名曰山心。按《志》，昆仑山在郡城东九十余里，必此地无疑。然询之土人，皆曰昆仑关在宾州南，即谢在杭《百粤志》亦云然。按宾州南者乃古漏关，非昆仑也。世因狄武襄驻宾州，以上元飨士，夜二鼓被昆仑，遂以宾州古漏当之。至今在南宁者，止知为关山，而不知昆仑；在宾州者，皆以为昆仑，而不知为古漏。若昆仑果在宾州南十里，则两军已对垒矣，武襄十日之驻，二鼓之起，及曙之破，反不足为神奇矣。饭于氓舍，遂东北下山。一里，有大溪自北而南，其流汤汤，入自南宁境，尚无比也。盖关山南北水虽分流，犹南下郁江。于是溯其流北行山夹间，其山屡开屡合，又十四里，得百家之聚，曰长山驿。聚落在溪之西。其北有两溪来会，一自西北，一自东北。二水会合，其北夹而成冈，有墟舍在其上，甚盛。乃渡其西北来之溪，陟桥登墟，循东北来溪之右溯之行。又十里，溪水自东北盘坞中来，路由北麓而上，得数家之聚，曰里段墟，乃邕、柳界牌岭之南麓也。盖邕、柳之水以界牌岭而分，北下者由思笼西转武缘高峰岭西入右江，南下者入郁江。此界牌岭南流之水，经长山而南，余以为即伶俐水之上流也。然土人云：「伶俐水尚东隔一山；此水出大中港，其港在伶俐之西」云。是日至里段，约行六十里，日才过午，夫以担重难行，且其地至思笼四十里，皆重山，无村可歇，遂税驾不前。

五更起床，吃饭后出发，天还没亮。从施湴向东北行二里，是站墟。又一里，下坡，渡一条溪，木桥也很长。过溪东上，共一里，越过一个山冈，已经过了尖山东北。途中多次涉过小水，都从北向南流。又十二里，横穿平野中，这里北近高山，南下平坞，西边是刚越过的山冈，东边高山东尽，转而南行，缭绕如墙环立。又东二里，又遇到大溪从北山南流注入其中，溪北大山之下，村落很兴盛，叫韦村。大山如背屏立在村后，叫朝著山。过溪桥，东上高冈就是南下的山脊，是清秀之东郡城第二重下砂。按《郡志》，东八十里有横山，高险横截江河，大概就是这座山南走截江而耸起的。宋代设置横山寨，是买马的地方。又东北二里，有三四家在山冈，叫火甲铺。于是北下行山坞间，四面都是山，水从东南穿过山夹流去。多次涉过细流，五里，就北折入山夹。两山东西并立，从其中溯流北上，共十里，山夹束处汇成塘水，有三四家在山脊中间处，两崖山很逼仄，于是叫关山，当地人又叫山心。按《志》，昆仑山在郡城东九十多里，一定是这里无疑。但问当地人，都说昆仑关在宾州南，谢在杭《百粤志》也这样说。按宾州南的是古漏关，不是昆仑。世人因为狄武襄驻宾州，在上元节犒赏士兵，夜二鼓攻下昆仑，于是把宾州古漏当作昆仑。至今在南宁的人，只知道是关山，而不知道昆仑；在宾州的人，都以为是昆仑，而不知道是古漏。如果昆仑果然在宾州南十里，那么两军已经对垒了，武襄十天的驻守，二鼓的起兵，到天亮攻破，反而不足为神奇了。在民舍吃饭，于是向东北下山。一里，有大溪从北向南流，水势浩大，进入南宁境内，还没有比得上的。原来关山南北水虽然分流，还是南下郁江。于是溯流北行山夹间，山多次开合，又十四里，遇到百家的聚居，叫长山驿。聚落在溪的西边。其北有两溪来会，一条从西北，一条从东北。二水会合，其北夹而成冈，有墟舍在上面，很兴盛。于是渡西北来的溪，上桥登墟，沿东北来的溪右溯流而行。又十里，溪水从东北盘绕坞中流来，路从北麓而上，遇到几家的聚居，叫里段墟，是邕、柳界牌岭的南麓。原来邕、柳的水以界牌岭分界，北下的由思笼西转武缘高峰岭西入右江，南下的入郁江。这界牌岭南流的水，经长山而南，我以为就是伶俐水的上游。但当地人说：“伶俐水还东隔一山；这水出大中港，那港在伶俐的西边。”当天到里段，约行六十里，时间才过午，挑夫因担重难行，而且这里到思笼四十里，都是重山，没有村落可歇，于是停下不前。

二十一日

平明，自里段北行，复下山，仍与北来水遇。

天亮，从里段北行，又下山，仍然遇到北来的水。

溯之入五里，水左右各有支流自山腋来注，遂渡一小桥，乃西北来支流也。又四里，又渡小桥，越溪之东，东北山夹又有支流下注。又北一里，始北上登岭，西瞰其流自西夹中来，则里段、长山大溪之发源处矣。北上半里，东入一隘门，其东有公馆焉，是为邕、柳分界处。公馆惟中屋为瓦，其门庑俱茅所盖。馆门东向，其前后环壑为田，而南北更峙土山。其水犹西坠馆右峡中，盖即前西麓登山时所见，东北夹支流下注之上流也。其隘土人名为界牌岭，又指为昆仑关。按昆仑为南宁地，去郡东九十五里；兹与宾分界，去南宁一百二十里，其非昆仑可知。今经行者见其处有隘，遂以昆仑当之。故《西事珥》云：「昆仑关不甚雄险，其上多支径，故曰：「欲守昆仑，须防间道。『「亦误谓此也。又平行岭夹，则田塍之东潴而为塘。三塘连汇，共半里，塘尽，复环为田。（田）之南巨山横峙，田之北列阜斜骞，而田塍贯其间，即过脉处也，其东，水北流矣。余切以小脉自北南过，及随水东北下，抵思笼而问之，始知其水犹西北转武缘南之高峰，而出右江，则此脉乃自南而北渡，北起为陆蒙山，迤逦西行，过施湴尖峰，又西走而分支南结为南宁，其直西又西为罗秀，又西为石步，又西尽于王宫，则右江入郁之东岸也。自过脉处又东半里，乃下，又半里，下抵坞中。随水东北行，望前山一峰尖而甚高，云气郁勃，时漫时露。五里，渐抵尖峰之南，渡溪而北又二里，始见路左西山下有村倚焉。又东渡溪，于是循溪东而北向行。三里，已出尖峰之西麓，溪流东啮麓趾，路乃盘崖北上。转出崖北，二里，东北下，已绕尖峰之北矣。又行坞中二里，有小水南自尖山北夹来，北与界牌之水合，有小桥，渡之，是为上林县界。自界牌岭来至此皆为宾州境，而是水之东又为上林境，以上林之思笼一驿孤悬独界其中也。过桥，复东北升陟冈陀，四里抵思笼，村落一区在冈头，是为思笼驿。按《志》，思笼废县，昔为南宁属，不知何时割属上林。其地东西南皆宾州境，惟西北五十里至上林县。〈〔驿南面曰高尖山；北面崇山并障，东曰北斗山，西曰晒曲岭；遥山层叠正西者，曰陆蒙山。溪自界牌岭东北至此，扼于北山，遂转西南去。惟陆蒙隔于溪西也。〕〉

逆流而上走了五里，溪水左右两边都有支流从山侧流来汇入，于是过了一座小桥，这是西北方向来的支流。又走了四里，再过一座小桥，越过溪流东岸，东北方向的山谷中又有支流向下注入。又向北一里，才开始向北登上山岭，向西俯瞰那条溪流从西边的山谷中流来，那里就是里段、长山大溪的发源处了。向北上半里，向东进入一个隘口，隘口东边有座公馆，这里是邕州和柳州的分界处。公馆只有中间屋子是瓦顶，门廊都是茅草盖的。馆门朝东，前后环绕着沟壑变成田地，南北两边还耸立着土山。那里的水仍然向西落入公馆右边的峡谷中，大概就是先前在西麓登山时看到的，从东北山谷支流向下注入的上游。这个隘口当地人称为界牌岭，又有人指认它为昆仑关。据考证，昆仑关在南宁地界，距离府城东边九十五里；这里是与宾州分界的地方，距离南宁一百二十里，可知它不是昆仑关。如今经过的人看到这里有隘口，就用昆仑关来称呼它。所以《西事珥》说：「昆仑关不太雄伟险要，上面有很多岔路，所以说：『要守昆仑关，必须防备小路。』」这也是错误地指认这里。又沿着山岭间的平地走，田埂东边积水成了池塘。三个池塘连在一起，共半里，池塘尽头，又环绕成田地。田地南边有座大山横亘耸立，田地北边排列着山丘斜向上耸，田埂贯穿其间，这就是山脉经过的地方。它的东边，水向北流了。我原以为小山脉是从北向南经过，等到顺着水向东北下，到达思笼后询问，才知道那水还是向西北转到武缘南边的高峰，然后流出右江，那么这条山脉是从南向北横渡，北边隆起成为陆蒙山，蜿蜒向西行，经过施湴尖峰，又向西走，分出支脉向南结聚成南宁，它正西方向又向西是罗秀，再向西是石步，又向西到王宫结束，那就是右江流入郁江的东岸。从山脉经过处又向东半里，就下山，又半里，下到山坞中。顺着水向东北走，望见前山有一座山峰尖而很高，云气浓郁，时而弥漫时而露出。五里，渐渐到达尖峰的南面，渡过溪流向北又二里，才看见路左西山下有村庄依傍着。又向东渡溪，于是沿着溪东岸向北走。三里，已经走出尖峰的西麓，溪流向东侵蚀山脚，路就盘旋在山崖上向北上去。转出山崖北面，二里，向东北下，已经绕到尖峰的北面了。又在山坞中走了二里，有条小水从南边尖山的北面山谷流来，向北与界牌的水汇合，有座小桥，过了桥，这里是上林县界。从界牌岭到这里都是宾州境内，而这条水的东边又是上林境内，因为上林的思笼驿站孤悬独处于其中。过了桥，又向东北登上山冈，四里到达思笼，一片村落位于冈头，这就是思笼驿。据《志》记载，思笼是废县，从前属于南宁，不知何时划归上林。这个地方东西南三面都是宾州境内，只有西北五十里到上林县。〈〔驿站南面叫高尖山；北面崇山并立为屏障，东边叫北斗山，西边叫晒曲岭；正西方向层层叠叠的远山，叫陆蒙山。溪水从界牌岭向东北流到这里，被北山阻挡，于是转向西南流去。只有陆蒙山隔在溪西边。〕〉

先是，雨色蒙蒙，初拟至思笼而止；及饭，而日色尚早，夫恐明晨雨滑，遂鼓勇而前。由思笼遂东下坞中，溯细流东行，一里，田夹既尽，复潴水为池。其池长亘一里，池尽复环塍为田，其南北皆崇山壁夹，南为高尖之东北垂，北为北斗之东南垂，其中夹而成田。共半里，即二山度脉之脊，水至是遂分东北与西南二派，东北者入都泥江，西南者入右江，〈〔为黔、郁两江脊，〕〉水之派至是始分。过脊，随水东北行峡中，其峡甚束。又半里始降而下，有坊焉，复为宾州界。盖宾州之地，东西夹思笼一驿于中，为上林南界者，横过仅七里云。既下，山愈逼束，路益东转，已越高尖山之东麓矣。按《志》：「宾州南四十五里有古漏山，古漏之水出焉。其关曰古漏关。」即此矣，然土人无复知者。随水东又三里，山峡渐辟，又六里，渐出峡，始东望遥峰甚高，双尖骈起者，为百花山。水折而北，路亦随之，山乃大辟。六里，为双峰洞，阳有庙东向，曰陈崇仪庙，乃把宋守陈曙者。依智高之乱，曙为宾守，以兵八千战于昆仑，兵溃，经略狄青以军法斩之，土人哀而祀焉。后韩都督征蛮，见有白马朱衣而导者，知为曙显灵，故拓而新之。其地乱山回伏，无双峰特耸；若百花骈拥，虽望而见之，然相距甚遥，不知何以「双峰」名洞。又北二里，有小水自西坞出，东注于大溪。又三里，乃渡大溪之东，溪乃东转，路亦从溪南随之。共东十里，溪北之山东尽，溪南之山亦渐东转而南，是为山口。其东平畴一望，天豁岚空，不意万山之中，复有此旷荡之区也！东望五里，为丁桥村，又东十里为宾州，皆在平楚中。谢肇淛云：「昆仑在宾州南十里。」此何据也？

先前，雨色蒙蒙，起初打算到思笼就停下；等到吃饭时，天色还早，挑夫担心明早下雨路滑，于是鼓起勇气继续前进。从思笼就向东下到山坞中，沿着细流向东走，一里，田间的夹道走完，又积水成池。这个池子长有一里，池子尽头又环绕田埂成为田地，它的南北两边都是高山如壁夹峙，南边是高尖山的东北角，北边是北斗山的东南角，中间夹着形成田地。共半里，就是两座山山脉经过的山脊，水流到这里就分成东北和西南两股，东北的流入都泥江，西南的流入右江，〈〔这是黔江和郁江的分水岭，〕〉水的支流到这里才开始分开。过了山脊，顺着水向东北在峡谷中走，峡谷非常狭窄。又半里才开始下降，有座牌坊，又到了宾州界。原来宾州的地界，东西夹着思笼一个驿站在中间，作为上林的南界，横向经过只有七里。下山后，山越来越逼窄，路更加向东转，已经翻过高尖山的东麓了。据《志》记载：「宾州南四十五里有古漏山，古漏水发源于此。那里的关隘叫古漏关。」就是这里了，但当地人没有知道的。顺着水向东又三里，山峡渐渐开阔，又六里，渐渐走出峡谷，才向东望见远处的山峰很高，双尖并起的，是百花山。水折向北，路也随着它，山势大为开阔。六里，是双峰洞，南面有座庙朝东，叫陈崇仪庙，是祭祀宋代守将陈曙的。依智高叛乱时，陈曙任宾州太守，率兵八千在昆仑关作战，兵败，经略使狄青按军法斩杀了他，当地人哀怜他而祭祀。后来韩都督征讨蛮族，看见有白马红衣在前面引导的人，知道是陈曙显灵，所以扩建并翻新了庙宇。这个地方乱山起伏，没有双峰特别耸立；像百花并拥，虽然能望见，但相距很远，不知为什么用「双峰」命名洞。又向北二里，有条小水从西边山坞流出，向东注入大溪。又三里，才渡过大溪到东岸，溪流向东转，路也沿着溪南岸随着它。共向东十里，溪北的山到了尽头，溪南的山也渐渐向东转再向南，这里是山口。它东边一望无际的平原，天空开阔雾气空明，没想到万山之中，还有这样空旷的地区！向东望五里，是丁桥村，又向东十里是宾州，都在平野中。谢肇淛说：「昆仑关在宾州南十里。」这有什么根据呢？

少憩山口，征三里路于途人。知者云：「当从此东北行，由北小岭入，是为口村。其道为径，可无宾州之迂。」时甫下午，日色大霁，遂由出口北渡大溪，从平畴中行。十里，抵北界小山下。其山颇低，自山口之北回环东北行，至此有村落依之。由村东又东北行五里，越山之北，复有坞自西而东，路横涉之。二里，有水亦自西而东注，架小桥于上渡之。又北一里，直抵北山下，其山乃北第二重东行小支。又有水直逼山麓，自西向而东，架桥亦与前溪同。度桥即北向登山，山巅有堡一围，名竹马堡，乃二年前太平节推吴。署宾州所筑，招狼兵五十名以扼要地者。上山半里，又从山上北行半里，山北有水一塘，横浸山麓，四面皆山峡环之。下山又半里，北望公村尚在坞北二里外，担夫以力不能前，乃从山北麓东行半里，投宿小村。村不当大道，村人初不纳客，已而一妇留之，乃南都人李姓者之女，闻余乡音而款留焉。

在山口稍作休息，向路人打听去三里的路。知情的人说：「应当从这里向东北走，从北边的小岭进去，那里是口村。这条路是捷径，可以避免绕道宾州。」当时刚过下午，天色大晴，于是从出口向北渡过大溪，在平原中行走。十里，到达北边界的小山下。这座山很低，从山口北边回环向东北走，到这里有村落依傍着。从村东又向东北走五里，翻过山的北面，又有山坞从西向东，路横穿过去。二里，有水也从西向东流，上面架着小桥过河。又向北一里，直达北山下，这座山是北边第二重向东延伸的小支脉。又有水直逼山脚，从西向东流，架桥也和前一条溪相同。过桥就向北登山，山顶有一座堡寨，叫竹马堡，是两年前太平府节推吴某代理宾州知州时修筑的，招募了五十名狼兵来扼守要地。上山半里，又从山上向北走半里，山北有一个池塘，横向浸漫山脚，四面都是山峡环绕。下山又半里，向北望公村还在山坞北边二里外，挑夫因为力气不够不能前进，于是从山北麓向东走半里，投宿小村。村子不在大路边，村人起初不肯接纳客人，不久一个妇人留下我们，她是南京人李姓人家的女儿，听到我的乡音就热情地留宿了。

二十二日

是为立春日。晨起，阴云四合。饭而北行田坞间。二里，抵北山下，是为公村。由村东越山而北，三里下及北麓，始见北向扩然，渐有石峰透突。盖自隆安西岭入，土山崇卑不一，皆纯土而不见石，至此始复见峥嵘面目矣。于是复行平畴中，一里，北过一板桥，有小水亦自西而东。又北行四里，抵北小山下，有水从山下漱南麓而东，架桥渡之。遂穿山腋而北，于是北行陂陀间，西望双峰峻极，氤氲云表者，大明山也。其山〈〔在北斗山西北，〕〉为上林、武缘分界。按《志》，上林、武缘俱有镆铘、思邻二山，为二县界，曰镆铘而不及大明，岂大明即镆铘耶？又北五里，有大溪西自大明山东流而去，是又为宾州、上林之界，其水较古漏诸溪为大，故不能梁而涉焉。由溪北又三里，登一冈，是为思洛墟，宾州北来大道至墟而合。遂西北行，共十二里过白墟，又三里为牧民堡，有卖饭于冈头者，是为宾州往上林、三里中道也。又西北行十里至开笼山，〈〔一名鸡笼，〕〉已直逼北界石山下。由岐北入石山夹中，其山千百为群，或离或合，山虽小而变态特甚。〈〔有分三岐者，东岐大而高，中次之，西岐特锐，细若竹枝，诡态尤甚；有耸立众峰间，卓高而直如簪笔者。〕〉由其西转而北，入石山峒中。五里，北至杨渡，一大溪西由上林崇山中东流至此，直逼北面石山下，又有一溪北由三里山峡中南向入之，二流合而其溪愈大，循石山而东，抵迁江入都泥焉。方舟渡北山下，有卖饭者当道，渡者屡屡不绝，遂由其东溯南来溪西岸入峡。其峡或束或开，高盘曲峙，左右俱有村落。十里，峡复大开，四山围绕，中成大坞。有一峰当坞起平畴中，四旁无倚，极似桂林之独秀、向武之瑞岩，更小而峭。路过其西，忽树影倒垂，天光中透，亟东入之，则其中南北中迸。南窍复有巨石自洞顶当门外倚，界洞门为二，门内裂窍高数丈，阔丈五，直透峰北者五六丈。出北窍，其上飞崖倒覆，骞腾而东，若复道回空，悬树倩影。复入其内，又西通一窍，西北转而出，其中宛转，屡有飞桥上悬，负窦层透，又透西门焉。一峰甚小，下透四门，中通二道，亦瑯岩之具体而微者，但瑯岩高迥，而兹平狭耳。由岩北又北三里，为桂水桥，溪水自西北漱崖，而南崖瞰溪临桥。昔有叠石为台，构亭于上者，曰来远亭，今止存荒址矣。越桥东，又北二里，为三里城。城建于万历八年，始建参府，移南丹卫于此，以镇压八寨云。时已过午，税驾于南城外陈队长家。其人乃浙之上虞陈氏也，居此二十年矣。晚日甚丽，余乃人城谒关帝庙，换钱于市而出。及就寝，雨复大作。

这天是立春。早晨起来，阴云密布。饭后向北在田间山坞中行走。二里，到达北山下，这里是公村。从村东翻山向北，三里下到北麓，才看到北面开阔起来，渐渐有石峰突出。大概从隆安西岭进入以来，土山高低不一，都是纯土而不见石头，到这里才重新见到峥嵘的面貌。于是又在平原中行走，一里，向北过一座板桥，有条小水也从西向东流。又向北行四里，到达北小山下，有水从山下冲刷南麓向东流，架桥过河。于是穿过山侧向北，从此在坡陀间北行，西望双峰极高，云雾缭绕在云表之上的，是大明山。这座山〈〔在北斗山西北，〕〉是上林、武缘的分界。据《志》记载，上林、武缘都有镆铘、思邻二山，作为两县的界山，只说镆铘而不提大明，难道大明就是镆铘吗？又向北五里，有条大溪从西边大明山向东流去，这里又是宾州、上林的边界，这条水比古漏等溪流都大，所以不能架桥而要涉水过河。由溪北又三里，登上一座山冈，这里是思洛墟，宾州北来的大路到墟市汇合。于是向西北行，共十二里经过白墟，又三里是牧民堡，有在冈头卖饭的人，这里是宾州前往上林、三里的中途站。又向西北行十里到开笼山，〈〔一名鸡笼，〕〉已经直逼北界石山下。由岔路向北进入石山夹谷中，这里的山千百成群，有的分离有的聚合，山虽小但形态变化特别多。〈〔有分成三岔的，东岔大而高，中岔次之，西岔特别尖锐，细得像竹枝，诡异之态尤其突出；有耸立在众峰之间，卓然高耸而直如簪笔的。〕〉从它的西边转向北，进入石山峒中。五里，向北到杨渡，一条大溪从西边由上林崇山中东流到这里，直逼北面石山下，又有一条溪从北边由三里山峡中向南流入，两流汇合后溪水更大，沿着石山向东，到达迁江流入都泥江。方舟渡到北山下，有卖饭的人当路，渡船的人络绎不绝，于是从它的东边溯南来溪的西岸进入峡谷。这个峡谷时窄时宽，高峻盘旋曲折对峙，左右都有村落。十里，峡谷又大为开阔，四山环绕，中间形成大山坞。有一座山峰在坞中平原上突起，四旁无所依傍，极像桂林的独秀峰、向武的瑞岩，更小而峭拔。路经过它的西边，忽然树影倒垂，天光从中透出，急忙向东进入，就见其中南北中空。南边的洞穴又有巨石从洞顶当门外倚靠，把洞门分成两半，门内裂开的洞穴高数丈，宽一丈五，直通到峰北有五六丈。走出北边的洞穴，上面飞崖倒覆，向东腾跃，像复道回旋空中，悬挂的树影婆娑。又进入里面，向西又通一个洞穴，向西北转出去，其中曲折宛转，多次有飞桥悬空，负窦层层穿透，又通到西门。一座很小的山峰，下面穿透四个门，中间通两条道，也是瑯岩的缩小版，只是瑯岩高远，而这里平狭罢了。由岩北又向北三里，是桂水桥，溪水从西北冲刷山崖，南崖俯瞰溪流临桥。从前有叠石为台，在上面建亭的，叫来远亭，如今只剩荒址了。过桥向东，又向北二里，是三里城。城建于万历八年，开始设立参府，把南丹卫迁到这里，用来镇压八寨。当时已过中午，在南城外陈队长家歇宿。这人是浙江上虞的陈氏，住在这里二十年了。傍晚天色很美，我于是进城拜谒关帝庙，在市场上换钱后出来。等到就寝时，雨又大下起来。

二十三日

晨起雨止。既而日色皎然，遂令顾仆浣衣濯被，余乃作与陆参戎书，并录《哭静闻》诸诗椷封信之，以待明晨投入。迨暮，日复坠黑云中。

早晨起来雨停了。不久天色皎洁，于是让顾仆洗衣服被子，我则写了给陆参戎的信，并抄录《哭静闻》等诗封好，准备明早投递。到了傍晚，太阳又落入黑云中。

二十四日

晨起，雨复作。上午以书投陆君。陆，镇江人也，镇此六年矣。得书即令一把总以名帖候余，余乃入谒，为道乡曲，久之乃别。陆君曰：「本当即留款，以今日有冗，诘朝耑候耳。」盖是日乃其孙伯恒初冠，诸卫官有贺燕也。余返寓，雨纷纷不休。陈主人以酒饮余，遂醉而卧。

早晨起来，雨又下起来了。上午我送了一封信给陆君。陆君是镇江人，在这里镇守已经六年了。他收到信后，立刻派一名把总拿着名帖来问候我，我便进去拜见他，聊了些家乡的事，很久才告别。陆君说：“本来应该立即留您款待，但因为今天有事，明天早上专门等候您。”原来这天是他孙子陆伯恒的成年礼，各卫所的官员都来祝贺宴饮。我回到寓所，雨纷纷下个不停。房东陈先生拿酒给我喝，我便喝醉躺下了。

二十五日

晨起渐霁，余作程纪于寓中。上午，陆君以手书订约订余小叙，尽返所馈仪。余再作书强之，为受金谷秋香卷。下午，入宴于内署，晤陆君，令弟玄芝昆仲俱长厚纯笃忠实，极其眷爱焉。

早晨起来，天气渐渐放晴，我在寓所里写行程日记。上午，陆君亲手写信约我小聚，并退还了我送的所有礼物。我又写信坚持要送，他才收下了金谷秋香卷。下午，我到内署赴宴，见到了陆君，他的弟弟玄芝兄弟都为人宽厚、纯朴忠实，对我非常关怀爱护。

二十六日

晨起，入谢陆君，遂为下榻东阁。阁在署东隅，乔松浮空，幽爽兼致，而陆君供具丰腆，惠衣袜裤履，谆谆款曲，谊逾骨肉焉。是日，陆君出新旧诸报见示，始知石斋先生已入都，又上二疏，奉旨责其执坳，复令回话，吏部主政熊文举以疏救之。又知郑峚阳之狱拟戍，复奉旨欲加重刑，刑部尚书任为镌三级焉。至六月，锦衣卫以病闻。又知钱牧斋为宵人也上疏，以媚乌程，遂蒙迨入都，并瞿式耜俱下狱。抚宁侯朱国弼等疏攻乌程，六月间，乌程始归，郑、钱狱俱未结。

早晨起来，我进去感谢陆君，于是被安排住在东阁。东阁在官署的东角，高大的松树高耸入云，环境幽静清爽，陆君供应的物品很丰盛，还赠送了衣服、袜子、裤子和鞋子，殷切地款待，情谊超过了骨肉亲人。这天，陆君拿出新旧各种邸报给我看，我才知道石斋先生已经进京，又上了两道奏疏，奉旨被责备固执，又命令他回话，吏部主政熊文举上疏营救他。又得知郑峚阳的案子被判充军，又奉旨要加重刑罚，刑部尚书因此被降了三级。到六月，锦衣卫报告他生病。又得知钱牧斋被小人上疏，为了讨好乌程（温体仁），于是被追捕进京，和瞿式耜一起被关进监狱。抚宁侯朱国弼等人上疏攻击乌程，六月间，乌程才回去，郑、钱的案子都没有了结。

二十七日

雨。

下雨。

二十八日

稍霁。陆公特同余游韦龟岩。岩在三里西十里。

天气稍微放晴。陆公特意和我一起游览韦龟岩。岩洞在三里城西边十里处。

二十九日

复雨。

又下雨。

三十日

复雨。

又下雨。

戊寅正月初一日

戊寅年正月初一日

阴雨复緜连，至初六稍止。[2]陆君往宾州，十一日归。

阴雨又连绵不断，到初六才稍微停止。陆君去了宾州，十一日回来。

十三日

游独山岩，又小独山。

游览了独山岩，还有小独山。

十五日

雨中往游周泊隘。隘在三里东二十五里。晚酌南楼，观龙灯甚盛。

雨中前往游览周泊隘。隘口在三里城东边二十五里处。晚上在南楼饮酒，观看龙灯，非常热闹。

二十七日

同陆伯恒游白崖堡岩洞。洞在杨渡西，北向高洞三层，又东南向深洞，内分二支。入宿白崖哨官秦余家。

和陆伯恒一起游览白崖堡的岩洞。洞在杨渡西边，朝北的高洞有三层，还有朝东南的深洞，里面分为两支。进去住在白崖哨官秦余的家里。

二十八日

陆公昆仲至，同游青狮岩。岩在杨渡东南，过渡四里乃至。其岩东西直透，东门平，西门高，洞内下甚宽平，上两层中空透顶。西门内可望而高不可上，须由山北小窦攀崖而入，下临西门之顶。又东入深奥，又北透重门，俱在绝壁之上。是日酌于洞中，有孙、张、王三指挥使同饮。既乃观打鱼于江畔，抵暮归，乃病。

陆公兄弟来了，一起游览青狮岩。岩洞在杨渡东南，过了渡口走四里才到。这个岩洞东西贯通，东门平坦，西门高耸，洞内下面很宽平，上面两层中空通到顶部。西门里面可以望见但太高上不去，必须从山北的小洞攀着崖壁进去，下面正对着西门的顶部。又向东进入深邃之处，又向北穿过重重门洞，都在绝壁之上。这天在洞中饮酒，有孙、张、王三位指挥使一起喝。之后在江边观看打鱼，到傍晚回来，就生病了。

二十九、三十两日

二十九、三十两天

余卧疴东阁。天雨复不止。

我卧病在东阁。天又下雨不停。

二月初一日

稍霁。

天气稍微放晴。

初二日

复雨。是日余病少愈，乃起。

又下雨。这天我的病稍微好转，就起来了。

初三日

雨中复往青狮潭观打鱼。先是张挥使言，青狮岩之南有鸡笼山，亦有大岩，故陆公以骑送余至此，命张往同游。张言雨中不可入，且久无游者，固阻余，仍冒雨归。自后余欲辞陆公行，陆公择十三日为期。连日多雨，至初九稍霁。陆公命内姪刘玉池、嘉生昆仲并玄芝、伯恒各分日为宴饯余。因出演武场，伯恒、二刘为走马命射。演武场周围有土城，即凤化县址也，在城东。

雨中又前往青狮潭观看打鱼。之前张指挥使说，青狮岩南边有鸡笼山，也有大岩洞，所以陆公骑马送我到这里，命令张指挥使和我一起去游览。张指挥使说下雨天不能进去，而且很久没人游览了，坚决阻止我，我只好冒雨回来。此后我想辞别陆公出发，陆公选了十三日为期。连日多雨，到初九才稍微放晴。陆公让内侄刘玉池、嘉生兄弟以及玄芝、伯恒分别每天设宴为我饯行。于是来到演武场，伯恒、二刘骑马让我射箭。演武场周围有土城，就是凤化县的旧址，在城东。

十一日

早闻雨声，余甚恐为行路之阻。及起，则霁色渐开。至晚，饯余于署后山亭。月色皎然，松影零乱，如濯冰壶，为之醉饮。

早上听到雨声，我很担心会阻碍行程。等到起来，天色渐渐放晴。到晚上，在官署后面的山亭为我饯行。月色皎洁，松影零乱，就像在冰壶中洗涤一样，为此畅饮而醉。

十二日

日色甚丽。自至三里，始见此竟日之晴朗。是日陆公自饯余，且以厚赆为馈，并马牌、荐书相畀，极缱绻之意，且订久要焉。何意天末得此知己，岂非虞仲翔之所为开颐者乎？

阳光非常明媚。自从来到三里，才见到这样整天的晴朗。这天陆公亲自为我饯行，并且赠送了丰厚的路费，还给了马牌和推荐信，情意极其缠绵，并且订下了长久之交。没想到在这偏远之地得到这样的知己，岂不是像虞仲翔那样值得开怀大笑吗？

十三日

五鼓，雨声复作。既起，雨止，雷声殷殷。陆公亲为治装毕，既饭，送至辕门，命数骑送余。遂东出东门，过演武场，抵琴水桥，伯恒与苏友陈仲容别去。又一哨官王姓者以骑来，与刘玉池同送渡琴水桥。又东一里，北向入山，升陟坂垅，东北十四里，抵一最高石峰之麓，有一土阜西缀石峰之下，是为左营。营北一里有墟场，趁墟者多贼人。然墟无他物，肉米而已。又北行，皆东石西土。共七里，有石崖夹道，竖峰当门，乃金鸡山也。透山腋二里，北复开间峡北去。又十里，为后营。营在西土山之上，东支则石峰参差，西支则土山盘错。营于山巅，土山形如船。哨官杨迎款甚勤。欲往游东岩，以雨色复来，恐暮，乃止。

五更时分，雨声又响起来。起床后，雨停了，雷声隆隆。陆公亲自为我整理行装完毕，吃过饭后，送我到辕门，命令几个骑兵送我。于是向东出东门，经过演武场，到达琴水桥，伯恒和苏友陈仲容告别离去。又有一个姓王的哨官骑马前来，和刘玉池一起送我过了琴水桥。又向东一里，向北进入山中，爬坡上坎，向东北十四里，到达一座最高石峰的山脚下，有一个土丘向西连接在石峰之下，这就是左营。营北一里处有个墟场，赶集的人多是贼人。但墟场上没有别的东西，只有肉和米。又向北走，都是东边石山、西边土山。共走了七里，有石崖夹道，竖立的石峰挡在门前，这就是金鸡山。穿过山腰二里，北面又开阔出峡谷向北延伸。又走十里，是后营。营寨在西边的土山上，东边的支脉是参差的石峰，西边的支脉是盘错的土山。营寨建在山顶，土山形状像船。哨官杨某热情地迎接款待。我想去游览东岩，但因为雨色又来了，怕天黑，就作罢了。

自旧年十二月廿三日入三里，至今二月十三日由三里起程，共五十日。

从去年十二月二十三日进入三里，到今年二月十三日从三里出发，共五十天。

三里砖城，周回大三里。东西皆石山排列，自后营分枝南下，中有土山一支，至此而尽，又起一圆泡，以城环之。参府即倚泡建牙。城久颓，且无楼橹，陆公特增缉雉堞，创三门楼。南门之外，又建南楼，以壮一方之形势。又前，则东西二溪交于汇水桥，而独山岩又中峙为下流之钥，前又有独山村之山为第二重钥。

三里的砖城，周长约三里。东西两边都是石山排列，从后营分支向南延伸，中间有一支土山，到这里结束，又隆起一个圆形的山包，城墙环绕着它。参将府就靠着这个山包建立衙门。城墙早已颓败，而且没有城楼，陆公特意增修了雉堞，新建了三座城门楼。南门之外，又建了南楼，以壮大地势。再往前，东西两条溪流在汇水桥交汇，而独山岩又居中矗立，成为下游的锁钥，前面又有独山村的群山作为第二道锁钥。

三里之界，南逾杨渡。抵鸡笼山，北过后营抵分脊岭，东抵周泊隘，共二十五里。西抵苏坑，纵横皆七十里。名「三里」者，以昔为贼踞，王文平八寨，始清出之，编户三里：一曰上无虞，二曰下无虞，三曰顺业里。曾置凤化县，随废，后以南丹卫迁此，而设参府镇之。田粮初输卫收，后归上林县，而民以不便，复纷纷议归卫矣。

三里的边界，南边越过杨渡，到达鸡笼山；北边经过后营到达分脊岭；东边到达周泊隘，共二十五里；西边到达苏坑，纵横都是七十里。之所以叫“三里”，是因为过去被贼人占据，王阳明平定八寨后，才清理出来，编为三个里：一是上无虞，二是下无虞，三是顺业里。曾经设置凤化县，不久废除，后来把南丹卫迁到这里，并设置参将镇守。田粮起初由卫所征收，后来归上林县，但百姓觉得不方便，又纷纷议论要归还卫所。

三里以洋渡为前门，有〈〔李依〕〉江西自上林县大明山发源，东流至此，横为杨渡。渡之南则石峰离立，若建标列戟；渡之北则石峰回合，中开一峡，外凑如门，有小江自北而南，注于洋渡下流，〈〔即汇水桥下合流水也。〕〉溯小江西岸入峡，宛转俱从两界石山中，北行数里，两界山渐开渐拓，中环平畴，有独山村界其中，〈〔一石山中立溪西〕〉为外案，又有独山岩为内案。于是东西两溪之水前合而南去，北面石山愈开，土山自北而来，结为城治焉。城北土山中悬，直自后营西北夭矫而下，至此而尽。其东西两界石山回合如抱，愈远愈密，若天成石郭，另辟一函盖于中者，盖西来之脊高峙为大明山，分支东走，环绕于苏坑南北者，遂为西界之障；又北转而东抵后营之后，乃中分土山一支，直南四十里而结三里，若萼中之房；其分支东度者，又南转环绕为东界之障。故周泊、苏坑两处，为三里东西之腋，正中与城治相对。其处〈〔东西〕〉最拓，若萼之中折处焉。由周泊而南，渐转渐合，至洋渡而西向临溪，则青狮庙之后崖也。由苏坑而南，渐转渐合，至洋渡而东向临溪，则白崖堡之东崖也。二崖凑合于洋渡，即所入之前门，若萼之合尖处焉。

三里以洋渡为前门，有李依江从上游的上林县大明山发源，向东流到这里，横成杨渡。渡口南边石峰独立，像竖立的标枪和排列的戟；渡口北边石峰环绕，中间开出一道峡谷，外面凑拢像门，有一条小江从北向南，注入洋渡的下游，就是汇水桥下合流的水。沿着小江西岸进入峡谷，蜿蜒都在两边的石山之中，向北走几里，两边的山逐渐开阔，中间环绕着平坦的田野，有独山村位于其中，一座石山独立在溪西，作为外案，又有独山岩作为内案。于是东西两条溪流在前方汇合向南流去，北面的石山更加开阔，土山从北而来，在这里结为城治。城北的土山悬空而立，直接从后营西北蜿蜒而下，到这里结束。它东西两边的石山环绕如抱，越远越密，像天然的石头城郭，另在其中开辟了一个天地。大概西来的山脊高耸为大明山，分支向东走，环绕在苏坑南北的，就成了西界的屏障；又向北转再向东到达后营之后，从中分出一支土山，一直向南四十里而结为三里，像花萼中的花房；它的分支向东延伸的，又向南转环绕成为东界的屏障。所以周泊、苏坑两处，是三里东西两侧的腋部，正中间与城治相对。那里东西最开阔，像花萼中间折开的地方。从周泊向南，逐渐转折逐渐合拢，到洋渡而西边临溪，就是青狮庙的后崖。从苏坑向南，逐渐转折逐渐合拢，到洋渡而东边临溪，就是白崖堡的东崖。两崖在洋渡合拢，就是进入的前门，像花萼合拢的尖端。

东西两溪，俱在两界石山之内，土山北自后营盘伏而来，两源遂夹而与俱。西界者，南至罗墟北，又合一绕城西，又西抵石村，合汛塘之水，乃东南出汇水桥下，合东溪。东界者，南至琴水岩东，又南出琴水桥，又合一东来之水，曲折抵东南石峰下，又穿流山峡中，乃西出而合西溪。二水合而南，经两独山，潆之，又〈〔南〕〉注于洋渡之东。大江西下，此水北下，合并东去。其西北之夹，即洋渡；东北之夹，为青狮庙后崖。

东西两条溪流，都在两界石山之内，土山从北面后营盘伏而来，两条水源就夹着它一起流。西边的溪流，向南到罗墟北边，又汇合一条绕城西的水，再向西到石村，汇合汛塘的水，然后向东南流出汇水桥下，汇合东溪。东边的溪流，向南到琴水岩东边，又向南流出琴水桥，又汇合一条东来的水，曲折流到东南石峰下，又穿流在山峡中，然后向西流出汇合西溪。两条水汇合向南，经过两座独山，环绕它们，又向南注入洋渡的东边。大江从西流下，这条水从北流下，合并后向东流去。它西北的夹口就是洋渡；东北的夹口是青狮庙的后崖。

韦龟洞，在城西十里韦龟村。西由汛塘逾佛子岭而北，其路近：北由罗墟转石山嘴而南，其路远。其中群峰环绕，内拓平畴，有小水自北而南，分流石穴而去。惟北面石山少开，亦有独峰中峙若标。韦龟之山自东南中悬，北向而对之，函盖独成，山水皆逆，真世外丹丘也。数十家倚山北麓，以造纸为业，栖舍累累，或高或下，层嵌石隙，望之已飘然欲仙。其西即洞门，门亦北向。初入甚隘而黑，西南下数步，透出石隙，忽穹然高盘，划然内朗。其四际甚拓，而顶有悬空之穴，天光倒映，正坠其中。北向跻石而上，乳柱前排，内环平台，可布几席；南向拾级而下，碧黛中汇，源泉不竭，村人之取汲者，咸取给焉。平台之前，右多森列之柱，幢盖骈错，纹理明莹；左多层叠之块，狮象交踞，形影磊落。其内左右又可深入焉。秉炬由右西向入，渐下渐岐，而南可半里，又开一壑而出。秉炬由左东向入，渐跻渐逾而北，可半里，又转一窦而还。闻由右壑梯险而上，其入甚深；然觅导不得，惟能言之，不能前也。是岩外密中宽，上有通天之影可以内照，下有逢源之窍不待外求，一丸塞口，千古长春。〈〔三里虽岩谷绝盛，固当以是岩冠。〕〉况其外村居，又擅桃源、谷口之胜乎？

韦龟洞，在城西十里的韦龟村。从西边由汛塘翻过佛子岭向北走，这条路近；从北边由罗墟转过石山嘴向南走，这条路远。洞中群峰环绕，里面展开平坦的田野，有一条小水从北向南，分流到石穴中流走。只有北面的石山稍微开阔，也有独峰居中矗立像标枪。韦龟山从东南方悬空而立，朝北面对着它，自成天地，山水都逆向，真是世外的仙境。几十户人家靠着山北麓，以造纸为业，房屋层层叠叠，有的高有的低，层层嵌在石缝中，远远望去已经飘然欲仙。它的西边就是洞门，门也朝北。刚进去很狭窄黑暗，向西南下几步，从石缝中透出，忽然穹顶高悬，豁然开朗。四周很开阔，而顶上有悬空的洞穴，天光倒映，正好坠落在其中。向北踏着石头上去，乳柱排列在前，里面环绕着平台，可以摆放几案坐席；向南沿着台阶下去，碧绿的水汇聚在中间，源泉不竭，村里人取水都从这里取。平台前面，右边有很多森然排列的石柱，幢盖交错，纹理明净晶莹；左边有很多层层叠叠的石块，狮象交错蹲踞，形影磊落。它的里面左右两边又可以深入。拿着火把从右边向西进去，逐渐向下逐渐分岔，向南大约半里，又开出一个沟壑出来。拿着火把从左边向东进去，逐渐攀登逐渐越过向北，大约半里，又转到一个洞穴返回。听说从右边的沟壑架梯子冒险上去，进去很深；但找不到向导，只能说说，不能前进。这个岩洞外面紧密中间宽敞，上有通天的光影可以照进来，下有逢源的孔窍不需外求，一个洞口塞住，千古长春。三里虽然岩谷极多，当然应该以这个岩洞为冠。何况它外面的村落，又独占了桃源、谷口的胜景呢？

琴水岩，在城东六里琴水桥之北，中支土山东南尽处也。东溪自北环山之东。土山既尽，独露石山一拳，其石参差层沓。山南亦有数家之村。洞在村西山半，其门南向。初入洼而下，甚欹侧；北进数丈，秉炬逾一隘，转而西，始穹然中高，西透明穴，北有暗窍；当明处有平石阔三丈，卧洞底如坠，可攀而憩焉。秉炬穷暗窍，数丈而隘，跻其上，亦不能深入。乃仍出至平石，跻西穴而出，则山之西面也。下山，仍转山前，骑而周玩之。洞前稍下，其东亦开一岩，门亦南向，外高而中浅，村人积薪于中焉。其北又开两岩，一上一下：上者在重崖，无路；下者多潴水，然亦不能与前通也。

琴水岩，位于城东六里琴水桥的北面，是中支土山的东南尽头处。东溪从北面环绕山的东侧。土山结束后，单独露出一座拳头大小的石山，岩石参差层叠。山南也有几户人家的村庄。洞在村庄西边的半山腰，洞口朝南。刚进去时地势低洼向下，非常倾斜；向北走几丈，举着火把越过一个狭窄处，转向西，才变得穹顶高敞，中间很高，西边透出亮光的洞穴，北边有暗洞；在明亮处有一块三丈宽的平石，像坠落一样横卧在洞底，可以攀爬上去休息。举着火把走遍暗洞，几丈后变得狭窄，攀登上去，也不能深入。于是仍出来到平石上，攀登西边的洞穴出来，就到了山的西面。下山后，仍转到山前，骑马环绕游览。洞前稍微低洼处，东边也开有一个岩洞，洞口也朝南，外面高而里面浅，村里人在里面堆积柴草。它的北边又开有两个岩洞，一上一下：上面的在重重悬崖上，没有路；下面的积了很多水，但也不能与前面的洞相通。

佛子岭北岩，在城西七里汛塘村之西。佛子岭者，石山自西分支而东，东为汛塘、仙庙诸峰，而岭界其间，石骨嶙嶙。逾岭而北下，则韦龟村西坞之水，南流而抵其麓，倾入洞焉。洞门北向甚豁，中回环成潭，潭中潴水渊澄，深不可测，潭四周皆石壁无隙。闻其南有隙在水下，大潦从北捣下，洞满不能容，则跃而出于山南之崖。盖南崖较高，水涸则潴于北而不泄，中满则内激而反射于外，其交关之隙，则中伏云。门右穿旁窦，南抵潭东涯上。其上有石高蛩潭旁，上与洞顶不即不离，各悬尺许，如鹊桥然。坐桥下而瞰深潭，更悠然也。

佛子岭北岩，在城西七里汛塘村的西边。佛子岭，是石山从西边分支向东延伸，东边是汛塘、仙庙等山峰，而岭介于它们之间，岩石嶙峋。翻过岭向北下山，韦龟村西边山坞的水，向南流到山脚下，倾泻入洞中。洞口朝北非常开阔，里面回环形成水潭，潭中积水深而清澈，深不可测，潭四周都是石壁没有缝隙。听说南边水下有缝隙，大水从北边冲下来，洞满了装不下，水就跃出到山南的悬崖上。大概南崖较高，水少时积在北边不泄出，水满时内部激荡而反射到外面，其交接的缝隙，则隐藏在水下。洞口右边穿过侧洞，向南到达潭东岸上。上面有块高石蹲在潭边，上面与洞顶若即若离，各自悬空一尺左右，像鹊桥一样。坐在桥下俯瞰深潭，更加悠然自得。

佛子岭南岩，在佛子岭之南。其门南向，前有石涧天成若槽，有桥横其上。时涧中无水，即由涧入洞。洞外高岩层穹侧裂，不能宏拓。北入洞，止容一人，渐入渐黑，而光滑如琢磨者；其入颇深，即北洞泄水之道也。盖水大时北洞中满，水从下反溢而出此，激涌势壮，故洞与涧皆若磨砺以成云。

佛子岭南岩，在佛子岭的南边。洞口朝南，前面有天然形成的石涧像槽一样，有桥横跨在上面。当时涧中没有水，就从涧中进入洞内。洞外高岩层层穹顶侧裂，不能扩展得很开阔。向北进入洞中，只容一人通过，逐渐深入逐渐变黑，而洞壁光滑得像打磨过一样；进去很深，就是北洞泄水的通道。大概水大时北洞水满，水从下面反向溢出到这里，激涌气势壮阔，所以洞和涧都像是被磨砺而成的。

佛子岭西北岩，在佛子岭西北一里，其门东向。韦〈〔龟〕〉村西坞之水自北来，又分流一涧，西抵此洞前，忽穴地下坠。洞临其上，外门高朗，西入三、四丈即止。洞南有一隙，亦倾侧而下，渐下渐黑，转向西南，无炬而出。闻下与水遇，循水西南行，即透出后山。乃知此村水坠穴，山透腹，亦与向武〈〔百感〕〉一辙也。

佛子岭西北岩，在佛子岭西北一里处，洞口朝东。韦龟村西边山坞的水从北边流来，又分出一条涧水，向西流到这座洞前，忽然落入地下洞穴。洞临于其上，外门高大明亮，向西进入三四丈就停止了。洞南有一条缝隙，也倾斜向下，逐渐向下逐渐变黑，转向西南，没有火把就出来了。听说下面与水流相遇，顺着水向西南走，就能穿出到后山。才知道这个村的水落入洞穴，山体穿透腹部，也与向武的百感洞是同一模式。

独山岩，今名砥柱岩，在城南四里。此地有三独山，皆以旁无附丽得名：一在溪东岸，与东界石山近，其山小而更峭；一在此山南五里，障溪而东环之，其山突而无奇；独此山既高而正当其中，与向武之瑯山岩相似，省中之独秀无此峭拔，亦无此透漏也。其岩当山之腹，南北直透。南门高迸如裂阙，其前有巨石，自岩顶分跨而下，界为两门，正门在东，偏门在西南，皆有古木虬藤倒挂其上，轻风飘曳，漾翠飞香，甚异也。岩中如合掌而起，高数丈，〈〔阔一丈五尺，〕〉平通山后〈〔者五、六丈。〕〉上有飞崖外覆，下有涌石如栏，南北遥望，众山排闼，无不罗列献于前。岩之中分窍西透，亦转而北，又通一门，其内架阁两重，皆上穿圆窍，人下窍行，又若透桥而出者。此一洞四门相通，山甚小而中甚幻也。惟东向不通。其崖外又有一门东向，而西入深亦数丈，是又各分门立户者。

独山岩，现在叫砥柱岩，在城南四里。这个地方有三座独山，都因旁边没有依附而得名：一座在溪东岸，与东边的石山相近，山小而更陡峭；一座在这座山南五里，遮挡溪水并向东环绕，山突出但无奇特之处；唯独这座山既高又正当其中，与向武的瑯山岩相似，省城中的独秀峰没有这样峭拔，也没有这样通透。它的岩洞在山腹中，南北直通。南门高高迸裂像裂开的宫阙，前面有巨石，从岩顶分跨而下，隔成两门，正门在东，偏门在西南，都有古树虬藤倒挂其上，轻风飘曳，荡漾翠色飞扬香气，非常奇异。岩洞中像合掌一样升起，高几丈，宽一丈五尺，平直通到山后五六丈。上面有飞崖向外覆盖，下面有涌起的石头像栏杆，南北远望，众山排列如门，无不罗列在眼前。岩洞中间分出一个孔窍向西透出，也转向北，又通一门，里面架设两层阁道，都上穿圆孔，人从下孔行走，又像穿过桥而出。这个洞四门相通，山很小而内部很奇幻。只有东向不通。它的崖外又有一门朝东，向西深入也有几丈，这是又各自分门立户的。

小独山岩，在城东南五里，与砥柱东西相向，夹小江而立。自砥柱东望，似此山偏与东界近；自此山西望，又似砥柱偏与西界近；自其中望之，其实两山之去东西两界各悬绝等也。山小于砥柱，而尖锐亦甚，极似一浮屠中立者。下亦通一门，有石跨其外而不甚高。西透小隙而上，悬崖之侧，有石平峙为台。其上悬绝处，有洞南向甚深，若能梯阶而升，亦异境也。游砥柱日独随一骑导而浮江，并尽此胜。

小独山岩，在城东南五里，与砥柱岩东西相对，夹着小江而立。从砥柱向东望，似乎这座山偏近东界；从这座山向西望，又似乎砥柱偏近西界；从中间望去，其实两山距离东西两界各自相等。山比砥柱小，但非常尖锐，极像一座中立着的佛塔。下面也通一门，有石头横跨在外面但不很高。向西穿过小缝隙而上，悬崖旁边，有平石峙立成台。上面悬绝处，有洞朝南很深，如果能搭梯攀登而上，也是奇异之境。游览砥柱那天独自跟随一个向导骑马浮江，一并尽览了这处胜景。

白崖堡南岩，在城南十六里。由洋渡北岸溯江西行，转入山坞则堡在其中。盖其山南北回合，又成一洞天矣，洞在南山之上，重门北向，高缀万仞之壁，自堡中望之，即在举首间，而无从著足。岩下石脚外插，亦开裂成纹。初开挨数隙，如升层楼，而不知去洞犹甚远；复出重之，而后觉枪榆枋者，无及于垂天之翼也。既而土人秦余至，为秉炬前导，仍从山口出，循南山之东而转其南始拾级上，得一门东南向，是为后洞，〈〔正对卓笔、青狮岩诸峰。〕〉由洞中东北上跻，乃暗而需炬，更转而北，其上甚峻，遥望天光中透矣，益攀跃以升，得一隙仅如掌，瞰其外辟巨门焉，则上洞之下层也。隙隘不容侧身向外，只可俯眺而已。从其内更上跻，透隘而出，则洞门岍然，北临无地，向之仰眺而莫可及者，今忽身跻其上矣。此洞甚高，呼吸可通帝座，其前夹崖下陷，以木横架而补其阙，即堪憩托，然止可凭揽诸峰，非久栖地也。仍从内隘下，再窥其外第二层洞，亦以为不可到矣。姑以杖从隙中投之，再由故道俯级直坠，抵前遥望天光处，明炬遍烛，于洞北崖下得一穴焉。其口甚隘，亟引炬蛇行而入，其中渐高而成峡，其底甚平，数丈后宛转东折，又数丈而北透，则其门北向高裂，有巨树盘根洞中，偃出洞外，是为第三层洞。洞前平石如掌，上下皆危崖峭壁，轰悬无级。回首上眺，则层门重叠，出数十仞之巅者，即上洞与第二层洞也。稍悬平石而东，峡壁间有藤树虬络，乃猱升猿引以登。半晌，遂历第二层外洞，前所投杖俨然在也。其洞深三丈，高五丈，嵌上下两洞之间，而独不中通，反由外跻。因为吟句曰：「洞门千古无人到，古干虬藤独为谁？投杖此中还得杖，三生长与菖坡，随。」乃仍挂枝下，循平石篝火穿第三层洞入，再抵前遥望天光处，则仍还后洞腹中矣。盖是洞如蹲虎，中空如腹，而上洞则其口也。第二层洞在其喉管之外，向从隙外窥处则喉管也。人从喉管上透，出其口，由喉管下坠，抵腹中。第三层洞为其脐之所通，故在腹之前。后洞乃其尾闾，故在腹之下云。

白崖堡南岩，在城南十六里。从洋渡北岸逆江西行，转入山坞则堡在其中。大概这座山南北回合，又形成一个洞天，洞在南山之上，重门朝北，高悬在万仞绝壁上，从堡中望去，就在抬头之间，却无从落脚。岩下石脚向外伸出，也开裂成纹路。起初挨着几个缝隙攀登，像登层楼，而不知离洞还很远；再出来重复攀登，然后才觉得像枪榆枋的小鸟，赶不上垂天之翼的大鹏。不久当地人秦余到来，举着火把在前引导，仍从山口出去，沿着南山东面转向南面才开始拾级而上，找到一个朝东南的门，这是后洞，正对卓笔、青狮岩等山峰。从洞中向东北攀登，黑暗需要火把，再转向北，上面很陡峻，远望天光从中透出，更加攀爬跳跃上升，找到一个仅如手掌的缝隙，俯瞰外面开辟出巨大的门，那是上洞的下层。缝隙狭窄不能侧身向外，只能俯视而已。从里面再向上攀登，穿过狭窄处出来，则洞门开阔，北临无地，先前仰望而不可及的地方，现在忽然身临其上。这个洞很高，呼吸可通帝座，前面夹崖下陷，用木头横架补其缺口，即可休息，但只可凭栏观赏诸峰，不是久居之地。仍从内隘下去，再窥视外面第二层洞，也以为不可到达。姑且用手杖从缝隙中投下去，再沿原路俯身直坠，到达先前远望天光处，明火遍照，在洞北崖下找到一个洞穴。洞口很窄，急忙举着火把蛇行而入，里面逐渐变高成峡，底部很平，几丈后婉转东折，又几丈后向北穿出，则其门朝北高裂，有巨树盘根在洞中，倒伏伸出洞外，这是第三层洞。洞前平石如掌，上下都是危崖峭壁，高悬无阶。回头上眺，则层门重叠，高出数十仞之巅的，就是上洞和第二层洞。稍悬平石向东，峡壁间有藤树虬结，于是像猿猴一样攀援而上。半晌，就到达第二层外洞，先前投下的手杖俨然还在。此洞深三丈，高五丈，嵌在上下两洞之间，而独不中通，反而从外面攀登。于是吟句说：“洞门千古无人到，古干虬藤独为谁？投杖此中还得杖，三生长与菖坡，随。”于是仍挂杖而下，沿着平石举火把穿过第三层洞进入，再抵达先前远望天光处，则仍回到后洞腹中。大概这个洞像蹲虎，中空如腹，而上洞就是它的口。第二层洞在它的喉管之外，先前从缝隙外窥处就是喉管。人从喉管上穿，出到它的口，从喉管下坠，到达腹中。第三层洞是它的肚脐所通，所以在腹前。后洞是它的尾闾，所以在腹下。

白崖堡南山下洞，在后洞之西三百步。洞门亦东南向，洞外高崖层亘，洞内即横分二道，一向西南，一向东北，皆稍下从洼中入，须用炬矣。从西南者，数丈后辄分两层，下层一穴如井。由井下坠，即得平峡，西行三丈，又悬峡下坠，复得平洼，其中峡窍盘错，交互层叠，乳柱花萼，倒垂团簇，不啻千万。随行胡生金陵人。折得石乳数十条，俱长六七寸，中空如管，外白如晶，天成白玉搔头也。又有白乳莲花一簇，径大三尺，细瓣攒合，倒垂洞底，其根平贴上石，但悬一线，而实黏连处，蒂仅如拳，铲而下之甚易。第出窦多隘，且下无所承，恐坠下时伤损其瓣，不忍轻掷也。盘旋久之，忽见明光一缕，透窍而出，井口亦如前，又在前井之南矣。又从上层西南入，其中石脊高下，屡见下陷之坑，窅黑无底，疑即前所探下层也。深入亦盘错交互，多乳柱攒丛，〈〔细若骈枝，团聚每千百枝，〕〉与下层竞远。〈〔惟后营东洞，乳柱多而大，悉作垂龙舞虬状，比列皆数十丈云。〕〉从东北者，不五丈，有北嵌之窍两重，皆不甚深。东向攀崖而上，渐进渐曲，其盘错亦如西洞，而深奥少杀之。

白崖堡南山下洞，在后洞西边三百步。洞口也朝东南，洞外高崖层层横亘，洞内则横向分为两条道，一条向西南，一条向东北，都稍微向下从洼地进入，须用火把。从西南那条，几丈后就分为两层，下层一个穴像井。从井下坠，就得到平峡，西行三丈，又悬峡下坠，再得平洼，其中峡窍盘错，交互层叠，乳柱花萼，倒垂团簇，不止千万。随行的胡生是金陵人。折得几十条石乳，都长六七寸，中空如管，外白如晶，天然的白玉簪子。又有白乳莲花一簇，直径三尺，细瓣攒合，倒垂洞底，其根平贴在上石，只悬一线，而实际黏连处，蒂仅如拳，铲下来很容易。只是出洞的孔洞多狭窄，且下面没有承接，恐怕坠下时伤损其瓣，不忍轻易丢弃。盘旋很久，忽然见一缕明光，透出孔窍，井口也像前面一样，又在前面井的南边。又从上层西南进入，其中石脊高低不平，多次见到下陷的坑，幽黑无底，怀疑就是先前探过的下层。深入也盘错交互，多乳柱攒聚丛生，细如并枝，团聚每千百枝，与下层竞远。只有后营东洞，乳柱多而大，都作垂龙舞虬状，并列都数十丈。从东北那条，不到五丈，有向北嵌入的两重孔窍，都不很深。向东攀崖而上，渐进渐曲，其盘错也像西洞，而深奥稍减。

青狮南洞，在城南二十里，西南与上林分界处，路由杨渡过江，东南四里乃至。其山石峰卓立，洞在山之下，开东西二门。东门坦下，门高数丈，阔亦数丈，直透山西者约三十丈，平拓修整，下壁如砥，上覆如幔，间有石柱倒垂幔下。洞之西垂，又有石柱一队，外自洞口排列，抵洞后西界，别成长榭；从榭中瞩外洞，疏楞绮牖，牵幕披云，又恍然分境也。西门崇峻，下有巨石盘叠为台，上忽中盘高穹。从台内眺，已不见前洞之顶，只见高盘之上，四面层回叠绕，如云气融结，皆有窍穴钩连，窗楞罗列，而空悬无上处。从台外眺，则西面三岐之峰，卓笔之岫，近当洞门中央，若设之供者。由台北下，奥窟中复开平洞一围，外峙巨石为障，下透中虚，〈〔若桥之度空。〕〉从此秉炬北入东转，其穴大而易穷；东从腋隘直入，其窍狭而甚远。计其止处，当〈〔不下十五丈，〕〉已逾外洞之半。此下洞之最奥处也。出小穴，复酌于西门之台，仰视上层云气叠绕处，冀一登，不可得。忽见其北有光逗影，知其外通，陆公令健而捷者从山外攀崖索之。久之，其人已穿入其上，从下眺，真若乘云朵而卷雾叶也。既而其人呼曰：「速携炬至，尚可深入。」余从之。乃从西门下，循山麓转其北，复南向攀崖跻。山之半，有门北向。穿石窦入，则其内下陷通明，俯见诸君群酌台上，又若登月窟、扪天门而俯瞩尘界矣。其上有石砥平庋，石端悬空处，复有石柱外列，分窗界户，故自下望之，不一其窦，而内实旁通也。于是秉炬东入，愈入愈深窅，然中辟亦几二十丈焉。东入既穷，复转西北，得一窦。攀而北上，忽倒影遥透，有峡纵横，高深骈沓。攀其东北，有穴高悬，内峡既峻，外壁弥削，只纳光晖，无从升降。更从奥窟披其西北，穿腋上透，又得一门，平整明拓。其门北向，其处愈高，吐纳风云，驾驭日月，非复凡境。其北腋尚有余奥，然所入已不甚遥。由其门出，欲缘石觅磴而下，其下皆削立之壁，悬突之崖，无从著足。乃复从洞中故道，降出至悬台下瞰处。诸君自下呼噪，人人以为仙，即余亦自以为仙也。倏明倏暗，倏隔倏通，倏上倏下，倏凡倏仙，此洞之灵，抑人之灵也？非陆公之力，何以得此！

青狮南洞在城南二十里，位于西南与上林县交界的地方。路线是从杨渡过江，再向东南走四里才能到达。这里的山石峰高耸，洞在山脚下，开有东西两个洞口。东门平坦低矮，门高数丈，宽也有数丈，直通到山西面大约三十丈，洞内平坦开阔，修整得很整齐，洞底像磨刀石一样平，洞顶像帐幔一样覆盖着，中间有石柱倒垂在帐幔下。洞的西边，又有一队石柱，从洞口外面排列到洞后西边，形成一座长长的台榭；从台榭中看外洞，稀疏的窗棂、华美的窗户，像牵动帷幕、拨开云雾，又恍然是另一番境界。西门高大险峻，下面有巨石盘叠成台，上面忽然中间隆起，高高穹起。从台内眺望，已经看不见前洞的洞顶，只见高盘之上，四面层层环绕，像云气凝结而成，都有孔穴钩连，窗棂罗列，而空悬着没有上方之处。从台外眺望，则西面三岔的山峰，像卓立的笔一样的山峦，近处正对着洞门中央，像是特意设置的供品。从台北面下去，幽深的洞窟中又开辟出一圈平洞，外面耸立着巨石作为屏障，下面通透中间空虚，像桥横跨在空中。从这里拿着火把向北进去再向东转，那个洞穴很大但容易走到尽头；向东从腋下的狭窄处直入，那个孔洞狭窄却非常深远。估计它的尽头，应该不下十五丈，已经超过外洞的一半了。这是下洞最深奥的地方。从小洞出来，又在西门的台上饮酒，抬头看上层云气叠绕的地方，希望能登上去，却做不到。忽然看见它的北面有光逗留的影子，知道它外面相通，陆公命令健壮敏捷的人从山外攀崖寻找。过了很久，那个人已经穿入到上面，从下面眺望，真像乘着云朵、卷着雾叶一样。接着那个人喊道：“快拿火把来，还可以深入。”我跟从他。于是从西门下去，沿着山麓转到它的北面，又向南攀崖攀登。在半山腰，有个朝北的门。穿过石洞进去，里面下陷通明，俯身看见各位先生正在台上饮酒，又像登上月宫、摸到天门而俯视尘世一样。上面有石台平整地架着，石头前端悬空的地方，又有石柱向外排列，分隔成窗户和门户，所以从下面望它，洞口不止一个，而里面实际是旁通的。于是拿着火把向东进去，越进越深幽，但中间开阔也几乎有二十丈。向东进去到了尽头，又转向西北，找到一个洞。攀着向北上去，忽然倒影远远透过来，有峡谷纵横，高深重叠。攀到它的东北，有个洞穴高悬着，内峡已经险峻，外壁更加陡峭，只能容纳光线，无法上下。更从深洞拨开它的西北，穿过腋下向上透出，又找到一个门，平整明亮开阔。这个门朝北，这里更高，吞吐风云，驾驭日月，不再是凡俗的境界。它的北腋还有余下的深奥之处，但所进入的已经不太远了。从这个门出去，想沿着石头寻找石阶下去，下面都是陡立的墙壁、悬突的崖壁，没有地方落脚。于是再从洞中原路，降下到悬台下俯瞰的地方。各位先生从下面呼喊喧闹，人人都以为是神仙，就是我也自以为是神仙了。忽明忽暗，忽隔忽通，忽上忽下，忽凡忽仙，这是洞的灵异，还是人的灵异呢？不是陆公的力量，怎么能得到这样的体验！

青狮北洞，在青狮潭北岸。青狮潭者，即洋渡之下流也，江潭深汇，为群鱼之宫，乃参府之禁沼罟网所不敢入者。其北崖亦多穹门，与南洞隔江相对。余雨中过此，不及旁搜。又西为青狮庙。危峰西南来，抵水而尽。洋渡之水从西，三里之水从北，至此合流而东，峰截其湾，愈为屼嵲，庙倚其下，遂极幽閟焉。

青狮北洞在青狮潭的北岸。青狮潭就是洋渡的下游，江潭水深汇聚，是群鱼的宫殿，是参府的禁池，渔网不敢进入的地方。它的北崖也有很多穹隆形的洞口，与南洞隔江相对。我雨中经过这里，来不及旁搜。再往西是青狮庙。险峻的山峰从西南而来，到水边而尽。洋渡的水从西面来，三里的水从北面来，到这里合流向东，山峰截住水湾，更加高峻，庙宇倚靠在它下面，于是极其幽深隐秘。

堡北岩，在城南十二里〈〔巨〕〉堡之北。〈〔堡南去洋渡仅三里。〕〉其门东向，中深五六丈，后洼而下，不能深入。

堡北岩在城南十二里大堡的北面。堡南距离洋渡仅三里。它的洞口朝东，里面深五六丈，后面低洼而下，不能深入。

独山村西北水岩，在城南八里大路之西。洞门东向，前有石路，中跨为桥，盖水发时自洞溢出也。洞倚西山下，洞口危石磊落，欹嵌而下，其中窅然深黑，不能悬入也。

独山村西北的水岩，在城南八里大路的西边。洞口朝东，前面有石路，中间跨着作为桥，大概是水发时从洞中溢出的。洞靠着西山脚下，洞口危石磊落，倾斜嵌入而下，里面幽深黑暗，不能悬绳而入。

砥柱岩西峰水岩，在城南四里。有峰屼突于砥柱之西，高不及砥柱，而回列倍之，上冒下削，〈〔其淋漓痕，俨若黄熟香片侧立。〕〉其南多空裂成门，而北麓有门北向，两崖如合掌上并。其内深窅，有光南透，若甚崆峒，第门有潴水溢于两涯，不能入。几番欲以马渡，而水下多乱石，骑亦不前。

砥柱岩西峰的水岩，在城南四里。有山峰突兀在砥柱的西面，高度不及砥柱，但回环排列比它多一倍，上突下削，它的淋漓痕迹，俨然像黄熟香片侧立。它的南面多空裂成门，而北麓有门朝北，两崖像合掌向上并拢。里面深幽，有光从南面透入，似乎很空阔，只是门口有积水溢到两岸，不能进入。几次想骑马渡过去，但水下多乱石，马也不肯前进。

后营东山洞，在城北四十里，即后营东界石山之西麓也，去后营四里。中又有小山一重为界，山坳中断处，有尖峰在前，亦曰独山，则其西护也。直抵东山下，有石笋一圆云。

后营东山洞，在城北四十里，就是后营东界石山的西麓，距离后营四里。中间又有一重小山作为分界，山坳中断的地方，有尖峰在前面，也叫独山，是它的西面护卫。直抵东山下，有一个圆形的石笋。

仙庙山，在城西四里，西面石峰之最近城者也。石峰中悬，三面陡绝，惟从西南坳中攀崖上，则三里四境尽在目中。昔有村氓登山而樵，遇仙得道，故土人祀之。

仙庙山在城西四里，是西面石峰中离城最近的。石峰悬在中间，三面陡峭，只有从西南山坳中攀崖而上，那么三里的四境尽收眼底。从前有村民上山砍柴，遇到仙人而得道，所以当地人祭祀他。

汛塘浮石，在城西五里汛塘中。汛塘者，即仙庙山南之坞也，自仙庙山前西接狮子坳。坞中有塘长数里，水涨时洪流漫衍，巨鱼逆流而上，土人利之，故不疏为田，而障为塘。有石壑一区当塘之中，上浮如败荷覆叶，支撑旁偃，中空外漏，水一潭绕之，石箕踞其上，又如数梁攒凑，去水不及三尺，而虹卧云嘘，若分若合，极氤氲蜿蜒之势。其西北里余即汛塘村，倚北山之下。

汛塘浮石，在城西五里的汛塘中。汛塘就是仙庙山南面的山坞，从仙庙山前向西连接狮子坳。山坞中有个塘长数里，水涨时洪流漫延，大鱼逆流而上，当地人从中获利，所以不疏浚为田，而筑堤为塘。有一个石壑在塘的中央，上浮像败荷覆叶，支撑着向旁倾斜，中间空外面漏，一潭水环绕着它，石头像箕踞一样在上面，又像几根梁木攒聚凑合，离水不到三尺，像彩虹卧在云气中，若分若合，极尽氤氲蜿蜒的态势。它的西北一里多就是汛塘村，靠在北山脚下。

周泊隘，在城东二十五里，东界石山之脊也。隘当脊中，南北崇崖高压，云气出没其中，逾隘而东，即为迁江境。其东北石山内，为八寨之罗洪洞。东南石山内，为马场洞。

周泊隘在城东二十五里，是东界石山的山脊。隘口在山脊中间，南北高崖高压，云气在其中出没，越过隘口向东，就是迁江县境。它的东北石山内，是八寨的罗洪洞。东南石山内，是马场洞。

汛塘后坞石洞，在城西七里。西山东来，过佛子岭分为两支，一支直东为汛塘村后峰，一支北转为韦龟山。二山之东北又环成一坞，东以仙庙山为前障，中有支峰对。其麓有洞，门东向，前有水隔之，内望甚深，土人云中：「可容千人。昔其西有村，今已鞠为草莽。」所向东峰之上，亦有洞，门西向，高悬欹侧，亦翳于草莽，俱未及登。

汛塘后坞的石洞，在城西七里。西山东来，过佛子岭分为两支，一支直向东成为汛塘村的后峰，一支北转成为韦龟山。两山的东北又环绕成一个山坞，东面以仙庙山为前障，中间有支峰相对。它的山麓有洞，洞口朝东，前面有水隔着，里面望很深，当地人说：“可容纳千人。从前它的西面有村庄，现在已经长满荒草。”所对的东峰之上，也有洞，洞口朝西，高悬倾斜，也被荒草遮蔽，都来不及攀登。

三层阁在参府厅事东，陆公所新构也。长松环荫，群峰四合，翛然有遗世之想。松风亭在署后土山之巅，松荫山色，遥连埤堄，月色尤佳。余下榻于〈〔三〕〉层阁，几至忘行。陆公饯余于松〈〔风〕〉亭，沉醉月夜，故以终记。

三层阁在参府厅堂的东面，是陆公新建的。高大的松树环绕成荫，群峰四面合围，超然有遗世独立的想法。松风亭在官署后土山的山顶，松荫山色，远连城上女墙，月色尤其美好。我下榻在三层阁，几乎到了忘记行程的地步。陆公在松风亭为我饯行，沉醉在月夜中，所以以此结束游记。

三里：一曰上无虞里，一曰下无虞里，一曰顺业里。八寨：西界者曰寨垒、都者、剥丁，东界者曰罗洪、西与左营对。那良、古卯、古钵、何罗。

三里：一个叫上无虞里，一个叫下无虞里，一个叫顺业里。八寨：西界的有寨垒、都者、剥丁，东界的有罗洪、西与左营相对。那良、古卯、古钵、何罗。

三镇：中曰周安，北曰苏吉，西南曰古鹏。

三镇：中间叫周安，北面叫苏吉，西南叫古鹏。

贯八寨之中者，南自后营，北抵周安，极于罗木渡。其中有那历、玄岸、蓝涧、桥蓝诸村，南北十余里。昔乃顺业里及周安之属，今为八寨余党所踞。八寨交通，而三里之后门不通矣。

贯穿八寨中间的，南从后营，北到周安，尽头在罗木渡。其中有那历、玄岸、蓝涧、桥蓝等村庄，南北十多里。从前是顺业里和周安的属地，现在被八寨的残余党徒占据。八寨互相交通，而三里的后门就不通了。

三里〈〔周围石峰，中当土山尽处，风气含和，独盛于此；土膏腴懿，生物茁茂，非他处可及。〕〉〈〔所艺禾穑特大，恒种一郭，长倍之，性柔嘉，亦异庶土所植。〕〉畜物无所不有。鸡豚俱食米饭，其肥异常。鸭大者重四斤而方。此邦鲫鱼甚艰，长仅逾寸，而〈〔此地〕〉独有长四五寸者。三里出孔雀。风俗：正月初五起，十五止，男妇答歌曰「打跋」，举国若狂，亦淫俗也。果品南种无丹荔，北种无核桃，其余皆有之。春初，枸杞芽大如箸云，采于树，高二三丈而不结实，瀹其芽实之入口，微似有苦而带凉，旋有异味，非吾土所能望。木棉树甚高而巨，粤西随处有之，而此中尤多。春时花大如木笔，而红色灿然，如云锦浮空，有白鸟成群，四面翔绕之，想食啄其丛也。结苞如鸭蛋，老裂而吐花，则攀枝花也，如鹅翎、羊绒，白而有光。云泗城人亦有练之为布者，细密难成，而其色微黄，想杂丝以成之也。相思豆树高三四丈，有荚如皂荚而细，每枝四五荚，如攒一处，长一寸而大仅如指。子三四粒缀英中，冬间荚老裂为两片，盘缩如花朵，子犹不落。其子如豆之细者而扁，色如点朱，珊瑚不能比其彩也。余索得合许。竹有中实外多巨刺者，丛生而最大；有长节枝弱不繁者，潇洒而颇细；如吾地之耸节虚中，则间有之而无巨者；又一种节细而平，仅若缀一缕而色白，可为杖，土人亦曰粽竹，出三镇之苏吉；其地亦有方竹，止在下数节而不甚端。

三里周围是石峰，中间正当土山尽头之处，风气温和，独盛于此；土地肥沃美好，生物茁壮茂盛，不是其他地方能比的。所种的禾稻特别大，通常种一郭，长度加倍，性质柔美，也不同于一般土壤所种的。牲畜无所不有。鸡猪都吃米饭，特别肥壮。鸭子大的重四斤而且方正。这个地方鲫鱼很难得，长仅超过一寸，而这里独有长四五寸的。三里出产孔雀。风俗：正月初五开始，十五结束，男女对歌叫“打跋”，举国若狂，也是淫俗。果品南方种没有荔枝，北方种没有核桃，其余都有。春初，枸杞芽大如筷子，采自树上，树高二三丈而不结果，煮它的芽吃入口中，微似有苦味而带凉，随即有异味，不是我们家乡能比的。木棉树很高大，粤西到处都有，而这里尤其多。春天花大如木笔，红色灿烂，像云锦浮空，有白鸟成群，四面飞翔环绕，想必是啄食它的花丛。结的苞像鸭蛋，老裂而吐花，就是攀枝花，像鹅翎、羊绒，白色而有光泽。据说泗城人也有把它织成布的，细密难成，而颜色微黄，想必是掺丝织成的。相思豆树高三四丈，有荚像皂荚而细，每枝四五荚，像攒聚一处，长一寸而大仅如手指。子三四粒缀在荚中，冬天荚老裂为两片，盘缩如花朵，子还不落。它的子像细豆而扁，颜色如点朱，珊瑚不能比它的色彩。我索取了约一合。竹有中实外多巨刺的，丛生而最大；有长节枝弱不繁的，潇洒而颇细；像我们家乡的耸节虚中，则间或有而没有大的；又一种节细而平，仅像缀一缕而色白，可做手杖，当地人也叫粽竹，出在三镇的苏吉；那里也有方竹，只在下面几节而不很端正。

十四日

晨起，阴云四布，即索骑游东岩。岩在东石峰之麓，由独山入隘，度土山一重，共三里抵其下。有石笋一圆，傍石峰西麓，岩在石笋之上。〈〔遥见当峰半，一门西向高悬，则西洞后穿别窍。〕〉由南麓上跻，有两门并列，暗洞在东，明岩在西，二门俱南向。先入明岩，中高敞平豁，后一石蕊中悬。穿蕊而入，〈〔下坠小穴，上则垂乳窈窕，围成龛，极玲珑纤幻。龛中圆且峻，贮水一池，沉映崖壁，光影上照，绀碧夺目。〕〉转门而西，又开一门，西向，亦明豁高爽，下临绝壁，〈〔即前从坞中遥见高悬者。〕〉其内与南门转接处，石柱或耸而为台，或垂而成龛，攒合透映，真神仙窟宅，雕镂所不能就者也。仍出南门，从其东北向，伛偻入暗洞。〈〔门外隘中洼，〕〉少下，洞遂穹然，篝火北入数丈，则玉乳倒垂骈耸，夭矫缤纷，〈〔底甚平。〕〉由其腋透隙而入，〈〔岐而西，峡东隙皆不数丈尽，惟直北逾乳隙进，内复宽。〕〉少东转，垂柱益多。平底中有堆石一方，土人号为「棺材石」，以形似也。更入，〈〔从石东北转，石坡高下，乳笋参差立。披窍北入，复辟一最巨室，乳柱回环，阖辟莫测。〕〉从此西北穿隘而下，其入甚遥，闻深处有溪成潭，下跨石为梁，上则空〈〔明〕〉透影。时误从东转，竟从别窦仍下堆石傍。欲复入觅西北隘，而易炬已多，恐一时不继，乃从故道出。闻此洞东通迁江，虽未必然，而透山而东，即为那良贼寨之地，未知果有从出处耳。余所入止得三四转，度不及其十之一二，然所睹乳柱之瑰丽，无过此者，此洞既以深诡见奇，而西畔明岩复以明透表异，合之真成二美矣。

早晨起来，阴云密布，我便要了马匹去游览东岩。东岩在东面石峰的山脚下，从独山进入隘口，翻过一道土山，共三里路到达山下。有一根圆形的石笋，紧挨着石峰的西麓，东岩就在石笋的上面。〈〔远远望见在半山腰，一个洞口朝西高悬着，那是西洞后面穿通的另一个洞穴。〕〉从南麓向上攀登，有两个洞口并列，暗洞在东边，明洞在西边，两个洞口都朝南。先进入明洞，里面高大宽敞平坦，后面有一根石蕊悬在中间。穿过石蕊进去，〈〔下面有小穴下坠，上面有钟乳石垂挂，幽深曲折，围成佛龛，极其玲珑纤巧。佛龛中圆而陡峭，积了一池水，倒映着崖壁，光影向上照射，青绿色光彩夺目。〕〉转过洞口向西，又开了一个洞口，朝西，也明亮开阔高爽，下临绝壁，〈〔就是先前从山坞中远远望见高悬的那个。〕〉洞内与南门转折相连的地方，石柱有的耸立成台，有的下垂成龛，聚集交错，透光映照，真是神仙的洞府，是雕刻也做不出来的。仍旧从南门出来，向东北方向，弯腰进入暗洞。〈〔门外狭窄，中间低洼，〕〉稍微往下走，洞便高耸起来，点着火把向北进去几丈，只见玉色的钟乳石倒垂并列，姿态矫健，色彩缤纷，〈〔洞底很平。〕〉从它的侧边穿过缝隙进去，〈〔分岔向西，峡东的缝隙都不满几丈就到头了，只有一直向北越过钟乳石的缝隙进去，里面又开阔了。〕〉稍微向东转，垂挂的石柱更多了。平坦的洞底中有一堆方形石头，当地人称为“棺材石”，因为形状相似。再进去，〈〔从石头东北转，石坡高低不平，石笋参差林立。拨开洞穴向北进去，又开辟了一个最大的洞室，钟乳石柱回环环绕，开合莫测。〕〉从这里向西北穿过隘口往下走，进去很远，听说深处有溪流形成水潭，下面跨着石梁，上面则空明透影。当时误向东转，竟然从另一个洞穴又下到堆石旁边。想再进去寻找西北的隘口，但更换的火把已经很多了，恐怕一时接不上，便从原路出来。听说这个洞向东通往迁江，虽然未必如此，但穿山向东，就是那良贼寇的寨子所在地，不知道是否真有出口。我所进入的只走了三四转，估计不到它的十分之一二，但所看到的钟乳石柱的瑰丽，没有超过这里的，这个洞既以深邃诡异见奇，而西边的明洞又以明亮通透显示奇特，合起来真是两全其美了。

出洞，仍下山西北行，一里半抵独山。从其北而西，又一里半，饭于后营。杨君统营兵骑而送余，遂下山北行。东西两山，一石一土，相持南下，有小水南流于其中，经后营而南，金鸡隘之北，乃西南坠壑而去，即琴水桥之上流也。从此北望，直北甚遥；南望则金鸡石峰若当门之标。后营土山头南尾北，中悬两界之中，西南走而尽于三里，遂结为土脉之尽局云。北行八里，有土脊自西而东，横属于两界之中，则南北分水之脊也，南入于杨渡，而北遂入罗木渡焉。逾脊北二里，为那力村，又三里为玄岸村。二村俱在东石峰之下，昔皆民居，今为八寨贼所踞矣。又北三里，水从直北去，路西穿土山之腋。一里西下，则土山复东西夹而成坞。又北十里，是为蓝涧，俱贼村矣。贼首蓝海潮者，家西山下。有涧从其前北流，溯之行，北一里半，有石山突于坞东，由其西麓逾小坡，即为周安界矣。又二里，一村在东山麓，曰朝蓝。前涧中有潭，深汇澄澈，自是而北，遂成拖碧漾翠之流，所云「蓝涧」者，岂以此耶？蓝涧本三里之顺业里属。今南抵那力过脊之地，俱为八寨余孽所踞，而蓝海潮则其魁也。朝蓝昔本周安属，今北抵周安亦俱为诸蘁所踞，并周安亦岌岌矣。由朝蓝随涧东岸又北五里，转而东逾土山，北下一里，复行坞中。三里，出坞。又西行一里，始见前溪从土山西畔北注，与石山西峡之涧合而东来，遂有汤汤之势。涉溪北上，溪亦折而北，不半里，是为周安镇。数家之聚，颓垣败址，在溪西岸，而溪东膏腴俱为贼踞，不可为镇矣。所云镇者，是为周安，其西南为古鹏，其北曰苏吉，总名三镇。盖界于八寨之中者也。今周安仅存，古鹏全废，惟苏吉犹故，昔有土镇官吴姓者，以青衫居宾州，未袭其职。其子甫袭而死。后委哨官及古零司。兼摄之，而古零鞭长不及。前年，八寨贼由此劫林库银，为上林县官所申，当道复觅吴氏之遗孤仍袭。其孤名承祚，才十二岁，父即前甫袭而死者。其外祖伍姓者号娱心，乃宾州著姓，游大人以成名者。甫自宾州同承祚到镇，见周安凋敝，以承祚随师卒业于苏吉。而伍适返周安，见余至，辄割牲以饷。盖杨君昔曾委署此镇，见其送余，非直重新客，犹恋旧主也。是晚复同杨、伍二君北二里游罗隐岩。岩在镇之西北隅，乃石峰西断处。盖大溪南经周安之前而北至此，有土垣一周，为旧宾州南丹卫遗址，乃万历八年征八寨而镇此者。后卫移三里，州移故处，而此地遂为丘墟，今且为贼薮，可恨也。按《一统志》，罗洪洞在上林县东北四十五里，为韦旻隐居之地，则罗洪昔亦上林属，而后沦于贼者也。由土垣北直去为苏吉、罗木渡大道，由土垣西向入石峰隘，有数家倚隘侧，为罗寨村。村前石峰特起，岩穴颇多，但浅而不深。其西麓为罗隐岩，岩横裂如榻。昔有儒生过此，无托宿处，寄栖此中，题诗崖上，后人遂指为罗隐。其题句鄙俚，而诸绕戎过之，多有继题其下者，岂以其为崔浩耶？是晚还宿周安，作谢陆君书畀杨。

出洞后，仍旧下山向西北走，一里半到达独山。从独山北面往西，又一里半，在后营吃饭。杨君率领营兵骑马送我，于是下山向北走。东西两座山，一座是石山，一座是土山，对峙着向南延伸，有一条小水向南流在其中，经过后营往南，到金鸡隘的北面，便向西南坠入山谷而去，就是琴水桥的上游。从这里向北望，正北方向很远；向南望，金鸡石峰像门前的标志。后营的土山，头在南尾在北，悬在东西两界之间，向西南延伸直到三里，便结成了土脉的尽头。向北走八里，有一道土脊从西向东，横贯在两界之中，那是南北分水的山脊，南面的水流入杨渡，北面的水便流入罗木渡。越过山脊向北二里，是那力村，又三里是玄岸村。两个村子都在东面石峰之下，过去都是民居，现在被八寨的贼寇占据了。又向北三里，水一直向北流去，路向西穿过土山的山腰。一里后向西下，土山又东西夹峙形成山坞。又向北十里，是蓝涧，都是贼村。贼首蓝海潮，家在西山脚下。有一条涧水从他家门前向北流，逆流而上，向北一里半，有石山突现在山坞东面，从它的西麓翻过小坡，就是周安地界了。又二里，一个村子在东山麓，叫朝蓝。前面的涧中有水潭，水深清澈，从这里向北，便成了碧波荡漾的溪流，所说的“蓝涧”，难道是因为这个吗？蓝涧本来属于三里的顺业里。现在南到那力过脊的地方，都被八寨的残余贼寇占据，而蓝海潮是他们的头目。朝蓝过去属于周安，现在北到周安也都被各种恶贼占据，连周安也岌岌可危了。从朝蓝顺着涧水东岸又向北五里，转向东翻过土山，向北下一里，又走在山坞中。三里，走出山坞。又向西走一里，才看见前面的溪水从土山西侧向北流，与石山西面峡谷中的涧水汇合后向东流来，于是有了浩大的水势。涉过溪水向北走，溪水也折向北，不到半里，就是周安镇。几户人家聚居，断墙残壁，在溪水西岸，而溪东的肥沃土地都被贼寇占据，不能成为镇了。所说的镇，就是周安，它的西南是古鹏，它的北面是苏吉，总称三镇。大概位于八寨之中。现在周安仅存，古鹏完全废弃，只有苏吉还像过去一样。过去有个姓吴的土镇官，以秀才身份住在宾州，没有承袭他的职位。他的儿子刚承袭就死了。后来委托哨官和古零司兼管，但古零鞭长莫及。前年，八寨贼寇从这里抢劫了林库的银子，被上林县官申报，当权者又寻找吴氏的遗孤让他承袭。这个遗孤叫吴承祚，才十二岁，父亲就是先前刚承袭就死了的。他的外祖父姓伍，号娱心，是宾州的望族，靠交游权贵而成名。刚从宾州和吴承祚一起到镇上，看到周安凋敝，就让吴承祚跟着老师在苏吉完成学业。而伍某正好返回周安，见我到来，就杀牲口款待我。因为杨君过去曾代理这个镇，看到伍某送我，不只是看重新客人，也是留恋旧主人。这天晚上又同杨、伍二位向北二里游览罗隐岩。岩洞在镇的西北角，是石峰西面断开的地方。原来大溪向南流经周安前面再向北流到这里，有一圈土墙，是旧宾州南丹卫的遗址，是万历八年征讨八寨时镇守这里的。后来卫所移到三里，州治移到原处，而这里便成了废墟，现在竟成了贼窝，可恨啊。按《一统志》，罗洪洞在上林县东北四十五里，是韦旻隐居的地方，那么罗洪过去也属于上林，后来沦陷于贼寇。从土墙向北直走是去苏吉、罗木渡的大路，从土墙向西进入石峰隘口，有几户人家靠在隘口旁边，是罗寨村。村前石峰突起，岩洞很多，但浅而不深。它的西麓是罗隐岩，岩洞横向裂开像床榻。过去有个儒生经过这里，没有投宿的地方，寄居在这个洞中，在崖壁上题诗，后人就指为罗隐。他的题诗句鄙俗，而各位武将经过这里，多有在下面续题的，难道是因为他是崔浩吗？当晚回到周安住宿，写了感谢陆君的信交给杨君。

十五日

早雨霏霏，既饭少霁，遂别杨君，伍君骑而送余，俱随大溪西岸北行。〈〔石峰西突路左，峰四面多开穴窍，中空，第高莫能上。北又有荔枝岩，深黑，须炬入，闻中有荔枝盆。〕〉于是东西两界俱石峰，无复土山中间矣。〈〔先北涉一小水，又北涉一涧，水皆东向入大溪。共四里，小峰当坞立，嵌空多穴，乃下流镇山，亦如三里之独山，但南北易位耳。〕〉北六里，山峡中拓，聚落倚西峰下，是为苏吉镇。伍君留余入头目栏，令承祚及其师出见，欲强饭；余急辞之出，乃以多人送余行。又北三里，又有土山突两界石山中，于是升陟高下，俱随两石山之麓，而流溪渐薄迫近东界，相去差远矣。又北十五里，则一江西自万峰石峡中破隘而出，横流东去，复破万峰入峡，则都泥江也。有刳木小舟二以渡人，而马浮江以渡。江阔与太平之左江、隆安之右江相似，而两岸甚峻，江嵌深崖间，渊碧深沉，盖当水涸时无复浊流渰漫上色也。其江自曲靖东山发源，迳沾益而北，普安而南，所谓北盘江是也。土人云自利州、那地至此，第不知南盘之在阿迷、弥勒者，亦合此否？渡江而北，饭于罗木堡，乃万历八年征八寨时所置者。堡兵五十余家，其头目为王姓，泣而诉予，为土贼黄天台、王平原所侵，近伤其人，掳其赀，求余入府乞示。余以其送人少，不之许。其地已属忻城，而是堡则隶于庆远，以忻城土司也。宾庆之分南北，以江为界。堡北，东西两界石山复遥列，而土山则盘错于中。北复有小江，北自山寨而来，循东山而南入都泥。路循西畔石山北上二十里，有村倚西山之麓，曰龙头村。村后石山之西，皆瑶人地。盖自都泥江北，罗木堡西已然矣。龙头村之东有水，一自北来者，永定之水也；一自东来者，忻城之水也。二水合于村前，即南流而合罗木下流者也。又北二里为古勒村，村在平坞中。村北三里，复逼小山西岸行，又五里，有小村倚西峰之麓，又有小水西自石峰下涌穴而出，东流而注于小江。截流渡小水北，又东上土坡，是为高阳站。是站在小江之西，渡江东逾峰隘而入，共十五（里）而抵忻城；溯小江北五十里抵永定，又六十里而至庆远，亦征八寨时所置。站乃忻城头目所管者。是日共行五十余里，以渡罗木难也。

早晨细雨霏霏，饭后雨稍停，于是告别杨君，伍君骑马送我，都顺着大溪西岸向北走。〈〔石峰向西突现在路左边，山峰四面有很多洞穴，中间是空的，只是太高无法上去。北面又有荔枝岩，深黑，必须持火把进去，听说里面有荔枝盆。〕〉这时东西两界都是石峰，不再有土山在中间了。〈〔先向北涉过一条小水，又向北涉过一条涧水，水都向东流入大溪。共四里，小峰当山坞而立，嵌空有很多洞穴，是下游的镇山，也像三里的独山，只是南北方向不同罢了。〕〉向北六里，山峡中开阔，村落靠在西峰下，这是苏吉镇。伍君留我进入头目的栏房，让吴承祚和他的老师出来见我，想强留我吃饭；我急忙推辞出来，他便派很多人送我走。又向北三里，又有土山突现在两界石山之中，于是上上下下，都顺着两座石山的山麓走，而溪流渐渐逼近东界，相距稍远了。又向北十五里，则一条江从西面万峰石峡中破隘而出，横流东去，又冲破万峰进入峡谷，那是都泥江。有两艘挖空的小船渡人，而马浮江渡过去。江面宽度与太平的左江、隆安的右江相似，但两岸很陡，江嵌在深崖之间，水色深绿深沉，大概在枯水时没有浑浊的流水漫过江岸的颜色。这条江从曲靖东山发源，经过沾益向北，普安向南，就是所说的北盘江。当地人说从利州、那地流到这里，只是不知道南盘江在阿迷、弥勒的，是否也汇合到这里？渡江向北，在罗木堡吃饭，这是万历八年征讨八寨时设置的。堡兵五十多家，头目姓王，哭着向我诉说，被土贼黄天台、王平原侵犯，近来伤了人，抢了财物，求我进府请示。我因为送他的人少，没有答应。这里已经属于忻城，但这个堡隶属于庆远，因为忻城是土司。宾州和庆远的分界南北，以江为界。堡北，东西两界的石山又远远排列，而土山则盘错在中间。北面又有一条小江，北从山寨而来，沿着东山向南流入都泥江。路顺着西边的石山向北走二十里，有村子靠在西山麓，叫龙头村。村后石山的西面，都是瑶人的地方。大概从都泥江以北，罗木堡以西就已经是这样了。龙头村东面有水，一条从北来，是永定的水；一条从东来，是忻城的水。两条水在村前汇合，就向南流汇合罗木堡的下游。又向北二里是古勒村，村子在平旷的山坞中。村北三里，又紧逼小山西岸走，又五里，有小村子靠在西峰麓，又有小水从西面石峰下涌出洞穴，向东流注入小江。截流渡过小水向北，又向东上土坡，这是高阳站。这个站在小江的西面，渡江向东翻过峰隘进去，共十五里到达忻城；逆小江向北五十里到达永定，又六十里到达庆远，也是征讨八寨时设置的。站是忻城头目管辖的。这天共走了五十多里，因为渡罗木江困难。

十六日

晨起，阴如故。夫自龙头村来，始缚竹为舆，既而北行。十里，东西两界石山中土山渐无，有石山突路左，小江由其东，路出其西。又北十里，西界石山突而东出，是为横山，乃忻城、永定分界处也。缘山嘴盘崖北转，巉石嵚崎，中独淋漓滑淖，间有行潦停隙中，崖路颇高而独若此者，以上有重崖高峙，故水沥其下耳。然磊石与密树蒙蔽，上下俱莫可窥眺。间从隙间俯见路石之下，石裂成潭，碧波渊澄，涵影深閟，又或仰见上有削云排空之嶂，透丛而出，或现或隐，倏高倏下，令人恍惚。既北，两界石山犹拓而北。又八里，有石峰一枝中悬，坞分而为二，其一通西北，其一通东北。余循西北坞溯流入，又五里，复有峰中突，小江缘其东出，路逾其西入。又二里，有数十家倚中峰之北，是为头奎村以中突峰形若兜胄也。饭于头目何姓者家。自横山之北，皆为山寨今作三寨地。弘治间，都御史邓迁瓒奏置永定长官司，长官韦姓，隶府。既饭，日色忽霁。北向坞中行，始循东界石山矣。五里，抵永定司，即所谓山寨也。土官所居村在西界石山下，欲留余止宿，余以日才过午，不人而行。渐闻雷声隐隐。又北二里，西截坞而过。坞中有石潭，或断或续，涵水于中，即小江之脉也，水大时则成溪，而涸则伏流于下耳。于是复循西界石山而北，又五里，有峰当坞立，穿其腋而北，坞遂西向而转，于是出又成南北二界矣。其时黑云自西北涌起，势如泼墨，亟西驰七里，雨大至，避之石壁堡之草蓬下。石壁堡在北山之麓，堡适被火，欲止其间，无宿处。半晌雨止，乃西二里，逾岭坳，此乃东西分水之脊也。南北俱石山如门，逾门西出，始扩〈〔然〕〉大开，中皆土阜高下。循石峰之西麓，北向升陟土阜，其上多回环中洼，大者如塘，小者如井，而皆无水，俯瞰不见其底。〈〔水由地行，此其中坠去，一如太平府所见。〕〉北行五里，始下土山坞中。其水东北去，路复北透石峰之隘，此处又石峰一支自西而东。一里出隘，又一里，于东峰之麓得一村，曰草塘，乃冯挥使之家丁也。头目曰东光，言其主在青塘，今且往南乡。余以陆君书令其速传去。是晚宿东光栏上。

早晨起来，天色仍然阴沉。从龙头村出发以来，开始用竹子绑成轿子，随后向北行进。走了十里，东西两边的石山之间，土山逐渐消失，有座石山突现在路左边，一条小江从它东边流过，路从它西边经过。又向北十里，西边的石山向东突出，这就是横山，是忻城和永定的分界处。沿着山嘴盘旋崖壁向北转，陡峭的岩石高低不平，中间唯独湿漉漉滑溜溜的，偶尔有积水停在缝隙中，崖壁上的路相当高却唯独这样，是因为上面有重重崖壁高高耸立，所以水从下面滴落。然而堆积的石头和茂密的树木遮蔽着，上下都无法眺望。偶尔从缝隙中俯视路石下面，石头裂开形成深潭，碧绿的波浪深幽清澈，倒映的影像深邃隐秘；有时又仰望到上面有削平云层、排开天空的屏障，穿过树丛显现出来，时隐时现，忽高忽低，让人恍惚。向北之后，两边的石山仍然延伸向北。又走了八里，有座石峰像树枝一样悬在中间，山坞分成两条，一条通向西北，一条通向东北。我沿着西北的山坞逆流而上，又走了五里，又有山峰在中间突起，小江沿着它东边流出，路越过它西边进入。又走了二里，有几十户人家背靠中峰北面，这是头奎村，因为中间突起的山峰形状像头盔。在一位姓何的头目家吃饭。从横山以北，都是山寨（现在叫三寨）的地盘。弘治年间，都御史邓迁瓒奏请设置永定长官司，长官姓韦，隶属府城。饭后，天色忽然放晴。向北在山坞中行进，开始沿着东边的石山走。五里，到达永定司，就是所说的山寨。土官居住的村庄在西边石山下，他想留我住宿，我因为时间刚过中午，没有进去就继续走。渐渐听到隐隐的雷声。又向北二里，向西横穿山坞而过。山坞中有石潭，时断时续，里面蓄着水，就是小江的支流，水大时就形成溪流，干涸时水就潜流到地下。于是又沿着西边的石山向北，又走了五里，有座山峰挡在山坞中，穿过它的山腰向北，山坞于是向西转，从这里出去又形成南北两边的界限。这时黑云从西北涌起，势头像泼墨一样，急忙向西跑了七里，大雨降临，躲避在石壁堡的草棚下。石壁堡在北山脚下，堡恰好被火烧过，想在里面停留，却没有住宿的地方。过了半晌雨停了，于是向西二里，翻过岭坳，这是东西分水的山脊。南北两边都是石山像门一样，越过门向西出去，才开始开阔起来，中间都是高低不平的土丘。沿着石峰的西麓，向北攀登土丘，上面有很多回环的洼地，大的像池塘，小的像井，但都没有水，俯视看不到底。（水在地下流动，在这里陷落下去，完全像在太平府看到的那样。）向北走了五里，才下到土山山坞中。水向东北流去，路又向北穿过石峰的隘口，这里又有一支石峰从西向东延伸。一里走出隘口，又走一里，在东边山峰脚下找到一个村庄，叫草塘，是冯挥使的家丁住的地方。头目叫东光，说他的主人在青塘，现在要去南乡。我把陆君的信让他迅速送去。当晚住在东光的栏上。

十七日

天甚晴霁。从草塘北行，其地东西两界复土出排闼。先从东麓横过西麓，坞中有水成塘，而断续不成溪，亦犹山寨之北也。塘之北始成溪北流，路从其西。从西峰北行五里，有山中坞突，水由其东，路由其西。入峡二里，东逾一隘又一里，复北行七里，又一小水横亘两山北口，若门阈然。由其西隘出，于是东西两界山俱北尽，其外扩然，又成东西大坞矣。西界北尽处，有石突起峰头，北龛独有红色一方内嵌，岂所谓「赤心北向」者耶？又北竟土坂五里，乃下坠土夹中，一里抵夹底。又从夹中行一里，得五蛩桥，有水自西而东出桥下，其势颇大，乃土山中之巨流也。逾桥北又三里，复有石山一支自西而东，穿隘北出，其东即为南山寺，龙隐洞在焉。有水自其东谷来，即五蛩桥东流之水，至黄冈而分为二流，一东迳油罗村入龙江下流，一西北经龙隐之前，而北过庆远东门入龙江。出隘北又皆土山矣。又五里，抵庆远〈〔府之〕〉南门。于是开东西大夹，其南界为龙隐、九龙诸山，北界即龙江北会仙、青鸟诸山，而江流直逼北山下，江南即郡城倚之。其城东西长而南北狭。从城南西抵西城外，税驾于香山寺。日才午，候饭，乃入城，复出南门，抵南山，游龙隐。先是，余过后营，将抵蓝涧，回顾后有五人者追而至。问之，乃欲往庆远而阻于蓝涧不敢入，闻余从此道，故随而往者。杨君令偕行队伍中。及杨君别去，一路相倚而行，送至香山寺乃谢去。及余独游至此，忽见数人下山迎，即此辈也，亦非庆远人，俱借宿于此。余藉之束炬携火，先游龙隐，出，又随游双门洞。既出，见此洞奥而多不能卒尽，而不忍舍去。乃令顾仆留宿香山，令一人同往取卧具，为宿此计。余遂留此，更令两人束炬秉火，尽探双门二洞之奇。出已暮，复入龙隐，令两人秉炬引索，悬下洞底深阱。是夜宿龙隐。

天气非常晴朗。从草塘向北走，这个地方东西两边又出现土山排列如门。先从东麓横穿到西麓，山坞中有水形成池塘，但断断续续不成溪流，也像山寨北边那样。池塘北边才开始形成溪流向北流，路从它西边经过。沿着西峰向北走了五里，有座山在山坞中突起，水从它东边流，路从它西边过。进入峡谷二里，向东越过一个隘口又走一里，再向北走七里，又有一条小水横在两边山的北口，像门槛一样。从它西边的隘口出去，于是东西两边的山都向北到了尽头，外面开阔起来，又形成东西方向的大山坞。西边山北尽头处，有石头突起在山峰顶上，北面的石龛中唯独有一块红色嵌在里面，难道是所谓的“赤心北向”吗？又向北走完土坡五里，然后下到土夹中，一里到达夹底。又从夹中走一里，遇到五蛩桥，有水从西向东从桥下流出，水势相当大，是土山中的大水流。过桥向北又三里，又有一支石山从西向东，穿过隘口向北出去，它的东边就是南山寺，龙隐洞在那里。有水从它东边的山谷流来，就是五蛩桥向东流的水，到黄冈分成两条支流，一条向东经过油罗村流入龙江下游，一条向西北经过龙隐洞前，再向北经过庆远东门流入龙江。走出隘口向北又都是土山了。又走五里，到达庆远府的南门。于是展开东西方向的大夹谷，南边是龙隐、九龙等山，北边就是龙江北岸的会仙、青鸟等山，而江流直逼北山脚下，江南就是郡城倚靠的地方。这座城东西长而南北窄。从城南向西到达西城外，在香山寺歇脚。时间才到中午，等饭时，就进城，又出南门，到达南山，游览龙隐洞。在此之前，我经过后营，快到蓝涧时，回头看到后面有五个人追上来。问他们，说是想去庆远但被蓝涧阻挡不敢进去，听说我从这条路走，所以跟着来的。杨君让他们加入队伍同行。等到杨君告别离去，一路上互相依靠着走，送到香山寺才道谢离开。等我独自游到这里，忽然看到几个人下山迎接，就是这些人，也不是庆远人，都借宿在这里。我借助他们捆扎火把、携带火种，先游龙隐洞，出来后，又跟着游双门洞。出来后，看到这个洞深邃而多奇景，不能一下子看完，又不忍心离开。于是让顾仆留在香山寺住宿，让一个人同去取卧具，打算在这里过夜。我就留在这里，又让两个人捆扎火把、拿着火，尽情探访双门两个洞的奇景。出来时已到傍晚，又进入龙隐洞，让两个人拿着火把、拉着绳索，悬下洞底深阱。当晚住在龙隐洞。

十八日

天色晴霁甚。早饭龙隐。僧净庵引，由山北登蚺蛇洞，借宿二人偕行。既下，再饭龙隐，偕二人循南山北西行二里，穿山腋南出，又循山南西行一里余，过龙潭。又西一里，渡北流小溪，南入张丹霞墓洞。遂东北五里，还饭于香山寺。复令一人肩卧具，随由西门入，北门出，渡龙江，北循会仙山西麓行一里，东上山又一里，游雪花洞。又里余，登山顶。是晚宿雪花洞。其人辞去，约明日来。

天色非常晴朗。在龙隐洞吃早饭。僧人净庵引导，从山北攀登蚺蛇洞，借宿的两个人一同前往。下来后，又在龙隐洞吃饭，和两个人沿着南山北面向西走二里，穿过山腰向南出去，又沿着山南向西走一里多，经过龙潭。又向西一里，渡过向北流的小溪，向南进入张丹霞墓洞。于是向东北走五里，回到香山寺吃饭。又让一个人挑着卧具，跟着从西门进城，从北门出城，渡过龙江，向北沿着会仙山西麓走一里，向东上山又走一里，游览雪花洞。又走一里多，登上山顶。当晚住在雪花洞。那个人告辞离开，约定明天再来。

十九日

五更闻雨声，迨晓而止。候肩行李者不至，又独行探〈〔深〕〉井〈〔岩〕〉，又从书生鲍心赤从雪花东坳下，游百子岩。仍上雪花寺饭。有出下卧云阁僧至，因乞其导游中观，东阁诸胜，并肩卧具下二里置阁中。遂携火游中观、东观、丹流阁、白云洞，午餐阁中。下午，还香山寺。

五更时听到雨声，到天亮才停。等挑行李的人没来，又独自去探访深井岩，又跟着书生鲍心赤从雪花洞东边的山坳下去，游览百子岩。仍然上到雪花寺吃饭。有从山下卧云阁来的僧人，于是请他导游中观、东阁等胜景，并挑着卧具下去二里放在阁中。于是带着火把游览中观、东观、丹流阁、白云洞，在阁中吃午饭。下午，返回香山寺。

二十日

人候冯，犹未归。仍出游西竺寺、黄山谷祠。

等候冯挥使，他还没回来。仍然出去游览西竺寺、黄山谷祠。

二十一、二十二日

二十一日、二十二日

皆有雨，余坐香山寺中。抵暮，雨大作，彻夜不休。是日前所随行五人，俱止南山龙隐庵，犹时时以一人来侍余。抵暮，忽有言其一人在洞诱牧牛童，将扼其吭而挟之去者。村人来诉余，余固疑，其余行亦行，余止亦止，似非端人；然时时随游扶险，其意慇懃，又似非谋余者。心惴惴不能测。

都有雨，我坐在香山寺中。到傍晚，雨下得很大，整夜不停。这天之前跟随我同行的五个人，都停在南山龙隐庵，还时常派一个人来侍奉我。到傍晚，忽然有人说其中一个人在洞里引诱牧牛童，要掐住他的喉咙挟持他走。村里人来告诉我，我本来就怀疑，他们走我也走，我停他们也停，似乎不是正派人；然而时常跟着游览、扶持险路，态度殷勤，又似乎不是图谋我的人。心里惴惴不安，无法揣测。

二十三日

雨犹时作时止。是日为清明节，行魂欲断，而沽酒杏花将何处耶？下午，冯挥使之母以酒蔬饷，知其子归尚无期，怅怅，闷酌而卧。

雨仍然时下时停。这天是清明节，行旅之魂欲断，而买酒赏杏花又到哪里去呢？下午，冯挥使的母亲送来酒菜，知道她儿子归期还没有定，心中惆怅，闷闷地喝着酒然后躺下。

二十四日

五鼓，雨声犹潺潺，既而闻雷，及起渐霁，然浓云或开或合，终无日影焉。既而香山僧慧庵沽酒市鱼，酌余而醉。及寝，雷雨复作，达旦而后止。

五更时，雨声还在潺潺作响，接着听到雷声，等到起床时渐渐放晴，但浓云时而散开时而聚合，始终没有阳光。随后香山寺僧人慧庵买酒买鱼，陪我喝酒直到醉倒。等到睡觉时，雷雨又发作，到天亮才停。

二十五日

上午犹未霁。既饭，丽日晶然。先是，余疑随行五人不良，至是卜之得吉。彼欲以两人从余，先畀定银与之市烟焉。又慧庵以缘簿求施，余苦辞之；既而念其意不可却，虽橐中无余资，展转不能已，乃作书贷之陆君，令转付焉。

上午还没放晴。饭后，太阳明亮灿烂。在此之前，我怀疑随行的五个人品行不端，到这时占卜得到吉兆。他们想派两个人跟随我，我先给他们定银去买烟。慧庵又拿着缘簿请求施舍，我苦苦推辞；随后想到他的情意不可推却，虽然口袋里没有多余的钱，辗转思虑不能停止，于是写信向陆君借贷，让他转交。

二十六日

日晴霁。候冯挥使润犹不归，投谒守备吴，不见而还香山寺，再饭。同僧慧庵往九龙，西南穿塍中，蜿蜒排石而过。五里，越北流溪，至丹霞遗蜕洞，即前日所入者。仍下，绕其东麓而南，回眺遗蜕峰头，有岩东向高穹，其上灵幻将甚，心欲一登而阻于无路。又东南约半里，抵东峰之北麓，见路两旁皆水坑流贯，路行其上，若桥梁而不知也。其西有巨枫树一株，下有九龙神之碑，即昔之九龙祠遗址。度其北，是昔从龙隐来所经平冈中之潭，而九龙潭则在祠南石崖之下，水从其中北向经路旁水坑而出为平冈潭者也。

天气晴朗。等候冯挥使润仍然没回来，去拜见守备吴，没见到就返回香山寺，再吃饭。同僧人慧庵前往九龙，向西南穿过田野中，蜿蜒曲折地排开石头走过。五里，越过北流溪，到达丹霞遗蜕洞，就是前日进去的那个洞。仍然下来，绕到它东麓向南，回头眺望遗蜕峰顶，有岩石向东高高隆起，上面灵幻异常，心里想攀登一次却被无路所阻。又向东南约半里，到达东峰北麓，看到路两旁都是水坑流贯，路在上面，像桥梁一样却不知道。西边有一棵巨大的枫树，下面有九龙神的石碑，就是从前九龙祠的遗址。经过它北边，这是从前从龙隐洞来时经过的平冈中的潭水，而九龙潭则在祠南的石崖下面，水从那里向北经过路旁的水坑流出，成为平冈潭。

九龙洞山在郡城西南五里，丹霞遗蜕洞东南。其山从遗蜕山后绕而东，其北崖有洞，下有深潭嵌石壁中若巨井。潭中下横一石，东西界为二，东小而西巨，东水低，西水高，东水清，西水浑。想当雨后，西水通源从后山溢来，而东则常潴者也。西潭之南，石壁高数丈，下插潭底，〈〔潭多巨鱼。〕〉上镌「九龙洞」三大字，不知镌者当时横架杙木费几许精力？西潭之深莫能竟，曰垂丝一络，亦未可知，然水际无洞，其深入之窍当潜伏水底耳。洞高悬潭上三丈余，当井崖之端，其门北向，东与「九龙洞」三字并列，固知此镌为洞，不为潭也。门颇隘，既入乃高穹。峡南进，秉炬从之，其下甚平。直进十余丈，转而东，下虽平，而石纹涌起，屈曲分环，中有停潦，遂成仙田。东二丈，忽下陷为深坑。由坑上南崖伛偻而出坑之东，其下亦平，而仙田每每与西同。但其上覆石悬乳，压坠甚下，令人不能举首。披隙透其内，稍南北分岐，遂逼仄逾甚，不得入矣。仍西出至坑崖上，投火坑中谛视之，下深三丈余，中复有洞东西通透：西洞直入，与上峡同；东洞则横拓空阔，其上水淙淙下滴，下似有潦停焉。坑之南，崖平覆如栈，惟北则自上直插坑底。坑之裂窍，南北阔二丈，东西长三丈，洞顶有悬柱倒莲，恰下贯坑中，色洁白莹映，更异众乳。俯窥其上久之，恨不携梯悬索，若南山一穷奥底也。〈〔东三百步，又有岩北向，深十余丈，在东峰崖过脊处。〕〉

九龙洞山在郡城西南五里，位于丹霞遗蜕洞的东南。这座山从遗蜕山后面绕向东边，它的北崖有一个洞，下面有深潭嵌在石壁中，像一口巨大的井。潭中横着一块石头，东西分成两部分，东边小西边大，东边水低西边水高，东边水清西边水浑。想来是雨后，西边水有源头从后山溢来，而东边则是常年积水。西潭的南边，石壁高数丈，下插潭底，〈〔潭里有很多大鱼。〕〉上面刻着“九龙洞”三个大字，不知道刻字的人当时横架木桩费了多少精力？西潭的深无法测量，说垂下一缕丝线，也无法知道，但水边没有洞，那深入的水窍应该潜伏在水底。洞高悬在潭上三丈多，在井崖的顶端，洞口朝北，东边与“九龙洞”三字并列，所以知道这刻字是为洞而刻，不是为潭。洞口很窄，进去后却很高。峡谷向南延伸，举着火把跟着走，下面很平。直走十多丈，转向东，下面虽然平，但石纹涌起，弯曲环绕，中间有积水，就成了仙田。向东二丈，忽然下陷成深坑。从坑上南崖弯腰走出坑的东边，下面也平，仙田一块块与西边相同。但上面覆盖的石钟乳悬垂，压得很低，让人不能抬头。拨开缝隙进入里面，稍微南北分岔，就更加狭窄，无法进去了。仍向西出到坑崖上，把火把扔到坑中仔细看，下面深三丈多，中间又有洞东西相通：西洞直入，与上峡相同；东洞则横向开阔，上面水淙淙下滴，下面似乎有积水。坑的南边，崖壁平覆像栈道，只有北边从上直插坑底。坑的裂缝，南北宽二丈，东西长三丈，洞顶有悬柱倒莲，正好下贯坑中，颜色洁白晶莹，更不同于其他钟乳。俯身窥视上面很久，遗憾没带梯子绳索，像南山那样穷尽洞底。〈〔向东三百步，又有岩洞朝北，深十多丈，在东峰崖过脊处。〕〉

九龙西峰高悬洞，在丹霞遗蜕之东顶，其门东向而无路。重崖缀石，飞突屼嵲，倒攀虽险，而石铓嵯峨，指可援而足可耸也。先是，一道者持刀芟棘前引，一夫赍火种后随，而余居其中。已而见其险甚，夫不能从，道者不能引，俱强余莫前。余凌空直跃，连者数层，频呼道者，鼓其速登，而道者乃至。先从其北得一岩，其门东向，前峡甚峻，中通一线，不即不离，相距尺许；曲折而入者三丈，其内忽穹而开；转而西南四五丈，中遂黑暗，恨从夫不以火种相随。幸其下平，暗中摸索又转入一小室，觉无余隙，乃出。此洞外险而中平，外隘而中扃，亦可栖托，然非高悬之洞也。高悬处尚在南畔绝崖之上，亏蔽不能仰见。稍下，转崖根攀隙以升，所攀者皆兜衣钩发之刺棘也。既上，其岩亦东向，而无门环回前列，高数丈，覆空若垂天之云。而内壁之后，层削而起，上有赭石一区嵌其中，连开二门，层累其上，猿猱之所不能升也，安得十丈梯飞度之。时老僧慧庵及随夫在山麓频频号呼，乃仍旧路下。崖突不能下睇，无可点足。展转悬眺，觉南上有痕一缕，攀棘侧肩循之。久之，乃石尽而得土，悬攀虽峻，无虞陨坠矣。下山五里，还香山。返照甚朗，余以为晴兆。既卧而雷雨复大作，达旦不休。

九龙西峰高悬洞，在丹霞遗蜕的东边山顶，洞口朝东但没有路。重重崖壁缀着石头，飞突险峻，倒攀虽然危险，但石锋参差，手指可攀、脚可蹬。先前，一个道士拿着刀砍荆棘在前引路，一个随从带着火种跟在后面，我走在中间。不久见其非常险峻，随从不能跟上，道士也不能引路，都强劝我不要上前。我凌空直跃，连续攀了几层，频频呼喊道士，鼓励他快登，道士才上来。先从北边找到一个岩洞，洞口朝东，前峡很陡，中间通一线，不即不离，相距一尺左右；曲折进入三丈，里面忽然穹隆开阔；转向西南四五丈，中间就黑暗了，遗憾随从没带火种跟着。幸好下面平，暗中摸索又转入一个小室，觉得没有空隙，就出来了。这个洞外面险而里面平，外面窄而里面闭，也可以栖身，但不是高悬的洞。高悬处还在南边绝崖之上，被遮蔽不能仰见。稍下，转到崖根攀着缝隙上升，所攀的都是挂衣钩发的荆棘。上去后，那岩洞也朝东，但没有门环绕前列，高数丈，覆盖空中像垂天之云。而内壁之后，层层削起，上面有一块赭石嵌入其中，连开两个门，层层叠在上面，猿猴也不能攀登，哪里能得到十丈梯飞度过去。当时老僧慧庵和随从在山麓频频呼喊，于是从原路下来。崖壁突出不能向下看，没有地方落脚。辗转悬眺，觉得南上有痕迹一缕，攀着荆棘侧肩顺着走。很久，才石尽得土，悬攀虽然陡峻，不用担心坠落了。下山五里，回到香山。返照很明亮，我以为天晴的征兆。躺下后雷雨又大作，到天亮不停。

二十七日

雨止而起。余令人索骑欲行，而冯挥使之母令人再留日，已三往促其子矣，姑允其留。既而天色大霁，欲往多灵，以晚不及。亟饭而渡北门大江，登北岸上观者阁，前为澄碧庵，皆江崖危石飞突洪流之上，就而结构成之者。又北一里，过雪花洞下，乃渡溪，遂西向入石山峡中。转而南，登岭坳，遇樵者问之，此上有牛陴洞，非三门也，三门尚在北山。仍出，由南来大路北行二里，过一古庙。又北，有水自西山麓透石而出，其声淙淙，东泻即前所渡自北而南小溪也。又西半里，循西山转入西坞，则北界石峰崔嵬，南界之山又转而为土矣，中有土冈南北横属。又半里，逾冈西下，则三门岩在北崖之中矣。乃由岐北向抵山下，望其岩上下俱危崖，中辟横窍，一带垂柱，分楞齐列于外。拾级而上，分抵岩东，则石瓣骈沓，石隙纵横，皆可深入。而前则有路，循崖端而西，其岩中辟，高二丈余，深亦如之，而横拓四丈余，上下俱平整，而外列三石，界成四门，俱南向，惟中门最大，而左腋一门卑伏。言「三门」者，举其大也。西门岩壁抵此而莫前，其上石态更奇；东门穿隙而出，即与东偏纵横之隙并；而中门之内，设神像于中，上镌「灵岩」二字。由神像后穿隙北入，宛转三四丈，逾庋攀而上，中有一龛，乃岩中之奥室也。出岩而东，披纵横之隙，亦宛转三四丈，始辟而大。东逾石阈而上，其内上下平整，前穴通明，另成一界，乃岩外之奥室也。透其前穴出，有石高擎穴前，上平如台。其东又有小隙宛转，如簇瓣莲萼，披之无不通也。由台前小隙下，即前循崖端而西路。复从崖端转石嘴而东，稍入，有洞门内辟。其门亦南向，中深数丈，弥备幽深之致。乃仍旧路下，即沿山麓东还，北望山坳间，有岩高悬绝峡之上，心异之。乃北向望坳上，攀岩跻崖以升。数十步，逾坳间，乃炭夫樵斲者所由，而悬岩尚在其东，崖壁间之藤棘蒙密，侧身难度。乃令随夫缘枝践级，横过崖间，不百步而入岩，余亦从之，岩前悬峡，皆棕竹密翳，而洞当转峡之侧，上下悬峭，其门西南向，顶崇底坦。人五六丈，当洞之中，遥望西南锐竖尖峰正列其前，洞两旁裂峡分瓣，皆廉利沓合。洞后透石门而入，其内三辟三合，中连下透，皆若浮桥驾空，飞梁骈影，思各跻其上，不知何处著脚。乃透入三桥之内，其中转宽而黑。从左壁摸索而上攀东崖，南出三四丈，遂凌内梁之东。其梁背刀削而起，不堪著足。而梁之西亦峻石柱顶，另隔成界，不容西渡。又南缘东崖，凌中梁之东，其不可度与内梁同。又南缘东崖凌前梁之东，则梁背平整，横架于两崖之间，下空内豁，天设徒杠。其背平架之端，又有圆石尺许耸立其上，俨若坐墩。余以为人琢而置此者，扪其根，则天然石柱也。渡梁之西，又北转入峡门，即中内二梁西端之石所界而成者。其内有又东豁而下通梁后，又西剜而透穴中。入穴中，又拓而为龛，环而为门，透而为峡，下皆细砂铺底，〈〔平洁如玉，〕〉但其中已暗而渐束，不能深入。仍出至前梁之西，缘西崖之半，攀石笋南下，穿石窟以出，复至洞中央矣。前眺尖峰，后瞩飞梁，此洞之胜，内外两绝。

雨停了就起身。我让人找马想走，但冯挥使的母亲又让人挽留说，已经三次去催促她儿子了，姑且答应留下。不久天色大晴，想去多灵，因时间晚来不及。急忙吃饭后渡过北门大江，登上北岸上观者阁，前面是澄碧庵，都是江崖危石飞突在洪流之上，就着地势建造而成。又向北一里，经过雪花洞下，于是渡溪，就向西进入石山峡谷中。转向南，登上岭坳，遇到樵夫询问，这上面有牛陴洞，不是三门洞，三门洞还在北山。仍出来，由南来大路北行二里，经过一座古庙。又向北，有水从西山麓透石而出，声音淙淙，向东流就是先前所渡的由北向南的小溪。又向西半里，沿着西山转入西坞，则北界石峰崔嵬，南界的山又转为土山了，中间有土冈南北横连。又半里，越过土冈西下，则三门岩在北崖之中了。于是由岔路向北抵达山下，望那岩洞上下都是危崖，中间开辟横窍，一带垂柱，分楞齐列在外。拾级而上，分抵岩东，则石瓣重叠，石隙纵横，都可深入。而前面有路，沿着崖端向西，那岩洞中间开辟，高二丈多，深也如此，而横向拓展四丈多，上下都平整，而外面列着三块石头，界成四门，都朝南，只有中门最大，而左腋一门低伏。说“三门”，是举其大者。西门岩壁到此而止，上面石态更奇；东门穿隙而出，就与东边纵横的缝隙合并；而中门之内，设神像在中间，上面刻着“灵岩”二字。由神像后穿隙北入，婉转三四丈，越过搁板攀上，中间有一龛，是岩中的奥室。出岩向东，拨开纵横的缝隙，也婉转三四丈，才开阔变大。向东越过石门槛而上，里面上下平整，前穴通明，另成一界，是岩外的奥室。穿过前穴出来，有石高擎穴前，上面平如台。其东又有小隙婉转，如簇瓣莲萼，拨开无不贯通。由台前小隙下去，就是先前沿崖端向西的路。又从崖端转石嘴向东，稍入，有洞门向内开辟。门也朝南，中深数丈，更备幽深之致。于是从原路下去，就沿山麓东还，北望山坳间，有岩高悬在绝峡之上，心里觉得奇异。于是向北望坳上，攀岩登崖上升。数十步，越过坳间，是炭夫樵夫所走的路，而悬岩还在其东，崖壁间的藤棘茂密，侧身难行。于是让随从攀着树枝踩着石阶，横过崖间，不到百步就进入岩洞，我也跟着，岩前悬峡，都是棕竹密蔽，而洞正当转峡之侧，上下悬峭，洞口西南向，顶高底平。进入五六丈，在洞中，遥望西南锐竖尖峰正列在前，洞两旁裂峡分瓣，都锋利重叠。洞后穿过石门进入，里面三开三合，中间连下透，都像浮桥架空，飞梁并影，想各登其上，不知何处落脚。于是穿入三桥之内，里面转而宽但黑暗。从左壁摸索而上攀东崖，南出三四丈，就凌驾内梁之东。那梁背刀削而起，不能落脚。而梁之西也有峻石柱顶，另隔成界，不容西渡。又南沿东崖，凌驾中梁之东，其不可渡与内梁相同。又南沿东崖凌驾前梁之东，则梁背平整，横架在两崖之间，下空内豁，天设便桥。其背平架之端，又有圆石尺许耸立其上，俨然像坐墩。我以为是人琢而放置于此的，摸其根，则是天然石柱。渡梁之西，又北转入峡门，即中内二梁西端之石所界而成。其内又有向东豁开而下通梁后，又向西剜而透穴中。入穴中，又拓展为龛，环绕为门，穿透为峡，下面都是细砂铺底，〈〔平洁如玉，〕〉但其中已暗而渐束，不能深入。仍出到前梁之西，沿西崖之半，攀石笋南下，穿石窟而出，又到洞中央了。前眺尖峰，后看飞梁，此洞之胜，内外两绝。

出洞，取棕竹数枝，仍横度坳脊，历悬石，下危峡而抵麓。循麓东行又百步，有洞裂削崖间如「丁」字，上横下竖，甚峻，其门南向。复北向抵崖下巨峡前，大石如窒，累数石而上，皆倒攀悬跻升之。其上一石则高削数丈，无级可攀，而下有穴大如斗。蛇穿以入，中遂穹然，上高数十丈，外透而起，则「丁」字之竖裂也，而横裂则仰之莫及矣。洞内夹壁而入，倾底而下，北进七八丈，折而东，始黑暗不可穷诘。乃出斗穴，下累石，又循崖而东数十步，复入巨峡。其门亦南向，前有石界之。连跻石隙二重，其内夹下倾，亦如「丁」字岩。北进五六丈，亦折而东，则平而拓矣。暗中摸索，忽有光在足下，恍惚不定，余疑为蛇珠虎睛，及近索之，复不见。盖石板之下，复有下层窟穴通于前崖，而上下交通处，穴小于斗，远则斜引下光，近则直坠莫睹。且其穴小而曲，不能蛇伏以下。遥瞩其东二三丈，石板尽处，复有微光烨烨。匍匐就之，则其外界石如屏，中有细孔径寸，屈曲相攒，透漏不一，可以外窥，而其下有孔独巨，亦如斗大。乃以足先坠，然后悬手而下，遂及下层。其外亦有门南向，而内入不深。岩门内距屏石仅二丈，屏下又开扃窍，内入即前所望石板下窟穴也，然外视昏黑，不知其内通矣。由门外又循崖而东数丈，复得一岩。其门亦南向，内不甚深，而后壁石窍玲珑，细穴旁披，亦可挨身转隙，然无能破其扃也。岩前崖悬磴绝，遂不能东，乃仍西历前所入洞口，下及山麓。又东百步，有洞当北麓，其门亦南向。穿而入，则转东，透峡四五丈而出，其门又东豁者也。〈〔闻古城洞在青鸟山前，东门渡江，三里可至，石壁对夹，中多种蔬者。〕〉时日将晡，恐渡舟晚不及济，亟从旧路还，五里余而抵龙江，渡舟适至，遂受之南济，又穿城一里，抵香山已薄暮矣。

出洞，取了几枝棕竹，仍横过坳脊，经过悬石，下危峡而到山麓。沿麓东行又百步，有洞裂在削崖间像“丁”字，上横下竖，很陡，洞口朝南。又向北到崖下巨峡前，大石如窒，垒几块石而上，都倒攀悬登上去。上面一块石则高削数丈，无级可攀，而下有穴大如斗。蛇行穿入，中间就穹然，上高数十丈，外透而起，就是“丁”字的竖裂，而横裂则仰视不及了。洞内夹壁而入，倾底而下，北进七八丈，折向东，才黑暗不可穷究。于是出斗穴，下垒石，又沿崖向东数十步，再入巨峡。其门也朝南，前有石界之。连登石隙二重，里面夹下倾，也像“丁”字岩。北进五六丈，也折向东，则平而开阔了。暗中摸索，忽然有光在脚下，恍惚不定，我怀疑是蛇珠虎睛，等近前寻找，又不见了。原来石板之下，又有下层窟穴通到前崖，而上下交通处，穴小于斗，远则斜引下光，近则直坠看不见。而且那穴小而曲，不能蛇伏下去。遥望其东二三丈，石板尽处，又有微光闪烁。匍匐靠近，则其外界石如屏，中有细孔径寸，屈曲相攒，透漏不一，可以向外窥视，而其下有一孔独大，也如斗大。于是以足先坠，然后悬手而下，就到了下层。其外也有门朝南，而内入不深。岩门内距屏石仅二丈，屏下又开扃窍，内入就是先前所望石板下窟穴，但外视昏黑，不知其内相通了。由门外又沿崖向东数丈，又得一岩。其门也朝南，内不甚深，而后壁石窍玲珑，细穴旁披，也可挨身转隙，但无法破其扃。岩前崖悬磴绝，于是不能向东，仍向西经过先前所入洞口，下到山麓。又向东百步，有洞在北麓，其门也朝南。穿入，则转向东，透峡四五丈而出，其门又向东豁开。〈〔听说古城洞在青鸟山前，东门渡江，三里可到，石壁对夹，中间多种蔬菜。〕〉当时日将晡，怕渡船晚来不及渡，急忙从旧路返回，五里多而到龙江，渡船恰好到，于是乘船南渡，又穿城一里，到香山已近傍晚了。

二十八日

天色甚霁。晨起索饭，即同慧庵僧为多灵山之行。西南过雁山村，又过龙项村之北，共八里过彭岭桥，其水即九龙北去之流也。又二里登彭岭，其南陇有村，是为彭村。又西下岭，西南转入山坞，峡中堰而成塘，水满浸焉。共五里，逾土岭而下，于是遂与石山遇。又三里，南穿其峡，逾脊而西，其南乃扩然。循石峰南麓西行，二里，为黄窑村。其村之西，石峰前突，是为黄窑山。转山嘴而西一里，有水自南冈土峡中泻下，分为二派：一循山嘴东行，引环村之前；一捣山麓北入石峰而出其后。渡水溯流陟冈而上，则上流亦一巨塘也。山至是南北两界，石峰遥列而中横土脊，东望甚豁，直抵草塘，觉其势渐下，而冈坡环合，反堰成此水。由塘上西行，又二里，则其水渐西流。又西南二里，下土洼，中则汇水一塘，自西北石峰下成涧而去。又西四里上土冈，见南山有村三四家，投之炊，其家闭户避不出。久之，排户入，与之烟少许，辄以村醪、山笋为供。饭而西行，四里，有石峰自西北中悬而来，至此危突，曰高狮山。又二里，逾山前土脊而下，又西南四里，过一荒址，则下迁村之遗也。又西上岭，望见一水自南，一水自东，至此合流而西去，是为下迁江。其江西北流去。截流南渡，水涨流深，上及于胸。既渡，南上陇行三里，有村在南峰东麓，龙门之流潆之而北，是为鹿桥村，大路在其岭西。乃下岭循南峰东麓西行，过一浑水塘，共二里越脊而下，又二里出土山之隘，于是坞遂南北遥豁，东西两界皆石山矣。又有溪当石山之中，自南而北流去，路乃溯流南入。二里，过一石桥，由溪西南向行。又一里，有墟在路左，又有村在西山下，是曰黄村，则宜山西南之鄙矣。有全州道人惺一者，新结茅于此，遂投宿其中。是日尚有余照，余足为草履所损，且老僧慧庵闻郡尊时以朔日行香寺中，欲明日先回，故不复前。

天气非常晴朗。早晨起来要了饭，就同慧庵和尚一起前往多灵山。向西南经过雁山村，又经过龙项村北面，共八里过了彭岭桥，桥下的水就是九龙向北流去的水流。又走二里登上彭岭，岭南面的山梁上有个村子，叫彭村。又向西下山，转向西南进入山坞，峡谷中筑坝拦水成塘，水满满的。共走五里，翻过土岭下山，于是遇到了石山。又走三里，向南穿过峡谷，翻过山脊向西，南面就开阔了。沿着石峰南麓西行，二里，到了黄窑村。村子西面，石峰向前突出，这就是黄窑山。转过山嘴向西一里，有水流从南边山冈的土峡中倾泻而下，分成两股：一股沿着山嘴向东流，环绕在村子前面；一股直冲山麓向北流入石峰，又从石峰后面流出。涉过溪流，逆流而上，登上山冈，上游也是一个巨大的水塘。山到这里分成南北两列，石峰远远排列，中间横着土脊，向东望去非常开阔，一直延伸到草塘，感觉地势逐渐降低，而山冈坡地环绕，反而拦蓄成这片水。从水塘上向西行，又走二里，水流渐渐向西流去。又向西南二里，下到土洼中，中间汇聚成一个水塘，水从西北石峰下流出形成山涧而去。又向西四里登上土冈，看见南山有三四户人家，前去讨饭做饭，那家人关着门躲避不出来。过了很久，推门进去，给了他们一点烟，他们就拿出村酒、山笋来招待。吃完饭向西行，四里，有座石峰从西北方向悬空而来，到这里高耸突出，叫高狮山。又走二里，翻过山前的土脊下山，又向西南四里，经过一处荒废的遗址，是下迁村的遗迹。又向西上岭，望见一条水从南边来，一条水从东边来，到这里合流后向西流去，这就是下迁江。这条江向西北流去。横渡江水向南，水涨流深，水深到胸部。过江后，向南上坡走了三里，有个村子在南峰东麓，龙门的水流环绕着它向北流去，这是鹿桥村，大路在它西面的山岭上。于是下山沿着南峰东麓西行，经过一个浑浊的水塘，共二里翻过山脊下山，又走二里走出土山的隘口，于是山坞变得南北开阔，东西两边都是石山了。又有一条溪流在石山中间，自南向北流去，道路就逆流向南进入。二里，过一座石桥，沿着溪流向西南走。又走一里，有个集市在路左边，又有个村子在西山下，叫黄村，是宜山西南的边境。有个全州的道人叫惺一的，新近在这里建了茅屋，于是投宿在他那里。这天还有夕阳余晖，我的脚被草鞋磨伤了，而且老僧慧庵听说知府时常在初一那天到寺里烧香，想明天先回去，所以不再前行。

二十九日

复从黄村墟觅一导者，别慧庵南向行。一里，有村在西麓，曰牛牢村。有一小水在其南，自西山峡中出，东人南来之溪，行者渡小水，从二水之中南向循出行。又一里余，有岩突西峰之麓，其门东向，披棘入之，中平而不深。其南峰回坞夹，石窍纵横，藤萝拥蔽，则山穷水尽处也。蒙密中不知水何出，但闻潺潺有声，来自足底耳。从此半里，蹑级西上，石脊崚嶒。逾坳而西，共一里而抵其下，见有溪自西南来，亦抵坳窟之下，穿其穴而东出，即为黄村上流者也。又南半里，乃渡其水西南行，山复开，环而成坞。二里，有村在西麓，是为都田村，一曰秦村，乃永顺司之叔邓德本所分辖者。又南二里，复渡其水之上流，其水乃西北山腋中发源者，即流入都田隘西穴，又东出而为黄村之水者也。又东南一里，陟土山之冈，于是转出岭坳，西向升降土冈之上，二里，为大歇岭。石山又开南北两界，中复土脊盘错，始见多灵三峰如笔架，高悬西南二十里外。下岭，又西南行夹坞中三里，乃西向升土山。其山较高，是为永顺与其叔分界，下山是为永顺境。

又从黄村集市找了一个向导，告别慧庵向南走。一里，有个村子在西边山麓，叫牛牢村。有一条小河在它南面，从西山峡谷中流出，向东汇入南来的溪流，行人渡过小河，从两条水之间向南沿着走。又走一里多，有岩石突出在西峰山麓，洞口向东，拨开荆棘进去，里面平坦但不深。它南面的山峰回绕，山坞夹峙，石洞纵横交错，藤萝遮蔽，是山穷水尽的地方。在茂密中不知道水从哪里流出，只听到潺潺水声，来自脚下。从这里走半里，踏着石阶向西上，石脊高峻。翻过山坳向西，共一里到达它下面，看见有溪水从西南流来，也流到山坳洞穴下，穿过洞穴向东流出，就是黄村的上游水流。又向南半里，于是渡过溪水向西南行，山又开阔，环绕成山坞。二里，有个村子在西边山麓，这是都田村，也叫秦村，是永顺司的叔父邓德本分管的地方。又向南二里，再次渡过溪水的上游，这水是从西北山腰中发源的，就流入都田隘西边的洞穴，又向东流出成为黄村的水。又向东南一里，登上土山的山冈，于是转出岭坳，向西在土冈上上下下，二里，到大歇岭。石山又分成南北两列，中间又有土脊盘绕交错，才看见多灵山的三座山峰像笔架，高悬在西南二十里外。下山，又在夹峙的山坞中向西南走三里，于是向西登上土山。这座山较高，是永顺司和他叔父的分界，下山就是永顺司境内。

西由坞中入石山峡，渐转西北行，其地寂无人居，而石峰离立，〈〔色青白成纹，态郁纡若缕刻，〕〉色态俱奇。五里，路右有二岩骈启，其门皆南向，东者在麓，可穿窍东出，而惜其卑；西者在崖，可攀石以上，而中甚幻。由门后透腋北入，狭窦渐暗，凌窦隙而上，转而南出，已履洞之上矣。其下石板平如砥，薄若叶，践之声逢逢如行鼓上，中可容两三榻。南有穴，下俯洞门，若层楼之窗，但自外望之，不觉其上之中虚耳。其结构绝似会仙山之百子岩，但百子粗拙而此幻巧，百子藉人力，而此出天上，胜当十倍之也。

向西从山坞中进入石山峡谷，渐渐转向西北走，这里寂静无人居住，石峰独立矗立，〈〔颜色青白有纹理，形态曲折像雕刻，〕〉颜色和形态都很奇特。五里，路右边有两个岩洞并列敞开，洞口都朝南，东边的在山麓，可以穿洞向东出去，可惜太低矮；西边的在崖壁上，可以攀爬石头上去，里面很奇幻。从洞门后穿过侧壁向北进入，狭窄的洞穴逐渐变暗，踏着洞穴缝隙向上，转而向南出来，已经踩在洞顶上了。下面的石板平得像磨刀石，薄得像树叶，踩上去声音嘭嘭的像在鼓上走，中间可以容纳两三张床。南边有洞穴，向下俯视洞门，像楼上的窗户，只是从外面望它，感觉不到它上面是空心的罢了。它的结构很像会仙山的百子岩，但百子岩粗糙笨拙而这里奇幻精巧，百子岩凭借人力，而这里出自天然，胜过十倍。

坐久之，乃南下山，复西北行。一里，路渐降，北望石峰之顶，有岩蛩然，其门东南向，外有朱痕，内透明穴，乃石梁之飞架峰头者。下壑半里，转而南，始与溪遇。其水西南自八洞来，至此折而西向石山峡中。乃绝流渡，又南二里，西望有村在山坞中。是为八洞村。又南一里，复南渡溪。过溪复南上，循山一里，转而东南行一里半，直抵多灵北麓。路左有土山，自多灵夭矫下坠。其后过腋处，有村数家，是为坟墓村，不知墓在何处也。从其前又转而西南行，一里下山，绝流渡溪，其溪自南来，抵石山村之左，山环壑尽，遂捣入石穴，想即八洞溪之上矣。过溪又半里，北抵山麓，是为石山村。乃叩一老人家，登其栏而饭。望多灵正当其南，问其上，有庐而无居者。乃借锅于老人，携火于村。老人曳杖前导，仍渡溪，东南上土山，共二里，越冈得坞，已在坟墓村之南，与多灵无隔阪矣。老人乃指余登山道，曰：「此上已岐，不妨竟陟也。」老人始去。

坐了很久，于是向南下山，又向西北走。一里，路渐渐降低，向北望石峰顶上，有岩石高耸，洞口朝向东南，外面有红色痕迹，里面透出亮光，是石梁飞架在峰顶。下到沟壑半里，转向南，才遇到溪流。这水从西南的八洞流来，到这里折向西流入石山峡谷。于是横渡溪流，又向南二里，向西望见有村子在山坞中。这是八洞村。又向南一里，再次向南渡溪。过溪后又向南上坡，沿着山走一里，转向东南走一里半，直达多灵山北麓。路左边有座土山，从多灵山蜿蜒而下。后面经过山侧处，有几户人家，这是坟墓村，不知道坟墓在哪里。从它前面又转向西南走，一里下山，横渡溪流，这溪水从南边流来，到石山村左边，山环绕沟壑尽头，就直冲入石洞，想来就是八洞溪的上游了。过溪又半里，向北到山麓，这是石山村。于是敲一位老人的家门，登上他的木楼吃饭。望见多灵山正好在它南面，问山上，有房屋但没人住。于是向老人借锅，在村里取火。老人拄着拐杖在前面带路，仍然渡溪，向东南上土山，共二里，翻过山冈到达山坞，已经在坟墓村南面，与多灵山没有山岭阻隔了。老人于是指给我登山的路，说：“从这里上去有岔路，不妨直接攀登。”老人这才离开。

余践土麓东南上，路渐茅塞。披茅转东北行二里，茅尽而土峡甚峻。攀之上，抵石崖下，则丛木阴森，石崖峭削，得石磴焉。忽闻犬声，以为有人，久之不见；见竹捆骈置路傍，盖他村之人乘上无人而窃其笋竹，见人至，辄弃竹而避之巉岨间耳。于是攀磴上，磴为覆叶满积，几不得级。又一里，有巨木横仆，穿其下而上，则老枋之巨，有三人抱者。乃复得坪焉，而茅庵倚之。其摩北向，颇高整，竹匡、木几与夫趺跏洒扫之具俱备。有二桶尚存斗米，惜乎人已久去，草没双扉，苔封古灶，令人恨不知何事忆人间也！令一人𦶟火灶中，令一人觅火庵侧，断薪积竹，炊具甚富，而水不可得。其人反命曰：「庵两旁俱无，亦无路。惟东北行，有路在草树间，循崖甚远，不知何之？」予从之，果半里而得泉。盖山顶悬崖缀石，独此腋万木攒翳。水从崖石滴坠不绝，昔人凿痕接竹，引之成流，以供筒酌。其前削崖断峺，无可前矣。乃以两筒携水返庵，令随夫淅米而炊。令导余西南入竹林中，觅登顶之道。

我踏上土山麓向东南上，路渐渐被茅草堵塞。拨开茅草转向东北走二里，茅草尽而土峡很陡峻。攀爬上去，到达石崖下，只见丛木阴森，石崖陡峭，找到了石阶。忽然听到狗叫声，以为有人，很久不见人影；看见竹捆并列放在路旁，大概是别的村的人趁山上无人来偷笋竹，看见人来了，就扔下竹子躲避到险峻的山石间。于是攀着石阶上，石阶被落叶积满，几乎找不到台阶。又走一里，有棵大树横倒，从它下面穿过去，老枋树巨大，要三人合抱。又遇到一块平地，茅庵靠着它。茅庵朝北，相当高大整齐，竹筐、木几以及打坐、洒扫的用具都齐备。有两个桶里还存有一斗米，可惜人早已离去，野草掩没双门，青苔封住古灶，让人遗憾不知为了什么事而思念人间！让一个人生火在灶中，让一个人在庵旁找火，断柴积竹，炊具很多，但找不到水。那人回来报告说：“庵两旁都没有水，也没有路。只有向东北走，有路在草丛树木间，沿着山崖很远，不知通向哪里？”我跟从他，果然半里找到了泉水。原来山顶悬崖缀石，只有这山侧万木攒聚遮蔽。水从崖石上不断滴落，前人凿出痕迹接上竹管，引水成流，以供取水。前面是陡崖断壁，无法前行了。于是用两个竹筒装水返回茅庵，让随从淘米做饭。让他引导我向西南进入竹林，寻找登顶的路。

初有路影，乃取竹觅笋者所践；竹尽而上，皆巨茅覆顶，披之不得其隙。一里，始逾一西走之脊。其脊之西，又旁起一峰以拱巨峰者，下不能见，至是始陟之也。又从脊东上，皆短茅没腰，践之每惊。其路又一里，而始逾一南走之脊。其脊之南，亦旁起一峰以拱巨峰者，北不能瞩，至是又陟之也。〈〔此两峰即大歇岭所望合中峰为笔架者。〕〉于是从脊北上，短茅亦尽，石崖峻垂，攀石隙以升，虽峻极，而手援足践，反不似丛茅之易于颠覆也。直北上一里，遂凌绝顶。其顶孤悬特耸于众石山之上，南北逾一丈，东西及五丈，惟南面可跻，而东西北三面皆嵌空悬崖，不受趾焉。顶之北，自顶平分直坠至庵前石磴下，皆巨木丛列，翳不可窥，惟遥望四面，丛山千垂万簇，其脉似从西南来者。遥山外列，极北一抹乃五开、黎平之脊；极南丛亘，为思恩九司之岭；惟东北稍豁，则黄窑、里诸所从来者也。南壑之下，重坑隔阪间，时见有水汪汪，盖都泥之一曲也。山高江逼，逆而来则见，随而转又相掩矣。此即石堰诸村之境也。山之东南垂，亦有小水潺潺，似从南向去，此必入都泥者，其在分脊岭之南乎？土人言：「登此山者，必清斋数日，故昔有僧王姓者不能守戒，遂弃山而下。若登者不洁，必迷不得道。」以余视之，山无别岐，何以有迷也？又云：「山间四时皆辱，名花异果不绝于树。然第可采食，怀之而下，辄复得迷。」若余所见者，引泉覆石之上，有叶如秋海棠而甚巨，有花如秋海棠而色白，嗅之萼，极清香，不知何种。而山顶巨木之巅，皆蔷薇缘枝缀花，殷红鲜耀，而不甚繁密。又有酸草，茎大如指，而赤如珊瑚，去皮食之，酸脆殊甚。亦有遗畦剩菜，已结子离离。而竹下龙孙，则悉为窃取者掘索已尽。此人亦当在迷路之列，岂向之惊余而窜避者，亦迷之一耶？

起初有路的痕迹，是取竹找笋的人踩出来的；竹林尽头上行，都是巨大的茅草覆盖顶部，拨开找不到空隙。一里，才翻过一条向西延伸的山脊。这条山脊西面，又旁起一座山峰来拱卫主峰，从下面看不见，到这里才登上它。又从山脊向东上，都是短茅草没腰，踩上去常常受惊。这条路又走一里，才翻过一条向南延伸的山脊。这条山脊南面，也旁起一座山峰来拱卫主峰，从北面看不到，到这里又登上它。〈〔这两座山峰就是在大歇岭望见与中峰合成笔架形的。〕〉于是从山脊向北上行，短茅草也尽了，石崖陡峻下垂，攀着石缝向上，虽然极陡，但手攀脚踩，反而不像丛生茅草那样容易跌倒。一直向北上一里，就登上了绝顶。山顶孤悬特耸在众多石山之上，南北超过一丈，东西有五丈，只有南面可以攀登，而东西北三面都是悬空悬崖，无法落脚。山顶北面，从山顶平分直坠到庵前石阶下，都是巨木丛列，遮蔽得无法窥视，只能遥望四面，群山千重万簇，山脉好像从西南而来。远山在外围排列，最北边一抹是五开、黎平的山脊；最南边丛山绵亘，是思恩九司的山岭；只有东北稍开阔，是黄窑、里等地来的方向。南边沟壑之下，重重坑谷隔在山坡间，时常看到水汪汪一片，大概是都泥江的一个弯曲处。山高江逼，逆流而来就看见，顺流而转又互相掩蔽了。这就是石堰等村的地界。山的东南角，也有小水潺潺，好像向南流去，这一定是流入都泥江的，它在分脊岭的南面吗？当地人说：“登这座山的人，必须清斋几天，所以从前有个姓王的僧人不能守戒，就弃山而下。如果登山的人不洁净，一定会迷路找不到路。”在我看来，山上没有别的岔路，怎么会迷路呢？又说：“山间四季都有耻辱，名花异果不断在树上。但只可采来吃，揣在怀里下山，就又迷路。”像我见到的，引泉覆盖的岩石上，有叶子像秋海棠但很大，有花像秋海棠但颜色白，闻它的花萼，非常清香，不知是什么品种。而山顶大树的树梢，都有蔷薇沿着枝条缀花，殷红鲜艳耀眼，但不很繁密。又有酸草，茎像手指粗，颜色像珊瑚一样红，剥皮吃它，酸脆得很。也有遗留下的菜畦剩菜，已经结籽累累。而竹下的竹笋，全被偷窃的人挖掘索取光了。这些人也应当在迷路之列，难道先前惊吓我而逃窜躲避的人，也是迷路者之一吗？

眺望峰头久之，仍从故道下。返茅庵，暝色已合，急餐所炊粥，觉枯肠甚适。积薪佛座前作长明灯，以驱积阴之气，乃架匡展簟而卧。

在山头眺望了很久，仍然从原路下山。返回茅庵，暮色已合，急忙吃煮好的粥，觉得空荡荡的肠胃很舒服。堆积柴薪在佛座前作长明灯，以驱除积聚的阴气，于是架起床铺展开竹席躺下。

三月初一日

昧爽起，整衣冠叩佛座前，随夫请下山而炊，余从也，但沸汤漱之而下。仍至石山村导路老人栏，淅米以炊。余挟导者觅胜后山，仰见石崖最高处，有洞门穹悬，随小径抵其西峡，以为将攀崖而上，乃穿腋而下者也。其隘甚逼，逾而北下，东峰皆峭壁，西峰皆悬窍，然其中石块丛沓，萝蔓蒙密，无可攀跻处也。其北随峡而出，又通别坞，不能穷焉。转山村前，乃由其东觅溪水所从入，则洞穴穹然在山坳之下，其门南向，溪流捣入于中，其底平衍而不潭。洞高二丈，阔亦二丈，深三四丈，水至后壁，旁分二门以入，其内遂昏黑莫可进。洞之前，有石柱当其右崖，穿柱而入，下有石坡尺许，傍流渡入，不烦涉水。由石柱内又西登一隙，上复有一龛焉。底平而上穹，亦有石柱前列，与水洞并向，第水洞下而此上，水洞宽而此隘耳。洞中之水，当即透山之背，东北而注于八洞之前者也。出洞，还饭老人家。仍东北循土山而下，渡水过八洞，又北渡水，东南转入石山之峡，过前所憩洞前。又东入重坞，逾分脊之岭，乃下岭东北行坞，复陟冈转陂逾大歇岭，乃北下渡溪，沽酒饮于秦村。又北向渡溪而逾都田之岭，又从岭东随穴中出水北行而抵黄村庵，则惺一瀹茶煮笋以待。余以足伤，姑憩而不行。乃取随夫所摘多灵山顶芽茶，洁釜而焙之，以当吾〈〔乡〕〉阳羡茶中茗茄，香色无异也。

天刚亮就起床，整理好衣冠在佛座前叩拜，然后跟随仆人下山做饭，我也跟着去了，只用开水漱了口就下山了。又回到石山村那位带路老人的家中，淘米做饭。我带着向导到后山寻找美景，抬头看见石崖最高处有一个高悬的洞口，沿着小路走到它西边的峡谷，以为要攀崖而上，结果却是从山腋下穿过去。那地方非常狭窄，翻过去向北下走，东边的山峰都是峭壁，西边的山峰都是悬空的孔洞，但其中石块堆积，藤萝密布，没有可以攀登的地方。向北顺着峡谷出去，又通向另一个山坞，无法走到尽头。转到山村前，从东边寻找溪水流入的地方，只见一个洞穴高高地悬在山坳之下，洞口朝南，溪水冲入洞中，洞底平坦而不成潭。洞高两丈，宽也是两丈，深三四丈，水流到后壁，旁边分出两个洞口可以进去，里面就昏暗得无法前进了。洞前，有石柱挡在右边的崖壁上，穿过石柱进去，下面有一尺多宽的石坡，沿着水流渡过去，不用涉水。从石柱内又向西登上一道缝隙，上面又有一个壁龛。底部平坦而顶部高拱，也有石柱排列在前面，与水洞方向相同，只是水洞在下而这里在上，水洞宽而这里窄罢了。洞中的水，应该是穿透山背，向东北注入八洞前面的。出洞后，回到老人家吃饭。仍然向东北沿着土山下去，涉水过八洞，又向北涉水，向东南转入石山的峡谷，经过之前休息过的洞前。又向东进入重重山坞，翻过分水岭，然后下岭向东北走在山坞中，再登冈转坡翻过大歇岭，然后向北下坡涉过溪水，在秦村买酒喝。又向北涉过溪水翻越都田岭，再从岭东顺着洞穴中流出的水向北走，到达黄村庵，惺一已经泡好茶煮好笋等着了。我因为脚伤，暂且休息不走。于是拿来仆人采摘的多灵山顶的芽茶，洗净锅来烘焙，用它来充当我的家乡阳羡茶中的名品，香气和色泽都没有差别。

初二日

别惺一，惺一送余以笋脯。乃北行渡溪桥，又北，乃东转入山峡，逾平脊，东过浑水塘上岭，东望鹿桥而北行。已而北下，渡大溪之水，其水昔高涌于胸，今乃不及脐矣。但北上而崖土淖滑，无可濯处，跣而行。逾坡而下，抵下阱村旧址，有淳涝焉，乃濯足纳履。又东北逾一涧，乃东上高狮山之南阪。逾脊又东，升踄陂陀，路两旁皆坠井悬窞，或深或浅，旨土山，石孔累累不尽。既而少憩上冈上，其南即截路村。又东逾一冈下坞，有塘一方，潴水甚清，西北从石峰下破涧而去，丛木翳之，甚遥。又东逾冈，水从路侧西流。又东则巨塘汇陂间，乃北坠而下，分为两流，一北入山穴，一东循山嘴，环于黄窑村前，诸塍悉取润焉。乃饭于村栏，询观岩之路。其人曰：「即在山后，但路须东迳草峡，北出峡口，西转循山之阴，而后可得。」从之，遂东。甫出村，北望崖壁之半，有洞高穹，其门东向，甚峻迥，不可攀。草峡之南，有双峰中悬，又有土山倚其下，是为里诸村，聚落最盛。共二里半，北人草峡。又东北行一里，逾石脊而过，有岐西行，遂从之，即黄窑诸峰石山之阴也。其山排列西北去，北尽于孤山，所谓观岩者正在其中。乃循山东麓行，又三里折而西南，半里而抵其下，则危崖上覆，下有深潭，水潴其中，不知所出，惟从岩北隅泻入巨门，其中窅黑，水声甚沸。盖水从山南来，泛底而出，潴为此潭，当即黄窑之西〈〔巨塘〕〉分流而捣入山穴者，又透底而溢于此也。乃一出而复北入于穴，水与山和，其妙如此。覆岩之上，垂柱悬旌，纷纭历乱，后壁石脚倒插潭中。其上旋龛回窦，亦嵌漏不一，〈〔俱隔潭不能至。〕〉潭东南亦有一岩北向，内不甚深；潭东北崖间有神祠焉，中有碑，按之，始知为小观岩。神祠之后，即潭中之水捣入石门处，其门南向，甚高，望其中崆峒，莫须浮筏以进，不能竟入也。久之，仍从神祠东北出平畴，见有北趋路，从之，意可得大道入郡。既乃愈北，始知为独山、怀远道。欲转步，忽见西山下有潭，渊然直逼石崖，崖南有穴，则前北向入门之流，又透此而出也。〈〔计所穿山腹中，亦不甚遥，若溯流入，当可抵水声甚沸处。〕〉余欲溯流而入，时日已西昃，而足甚艰，遂从潭上东向觅畦而行。半里，将抵一村，忽坠坑而下，则前潭中之水北流南转，遂散为平溪，潆村南而东去。其水甚阔，而深不及尺，导者负而渡。渡溪，遇妇人，询去郡路几许，知犹二十里也。东北上崇涯，遂东出村前，有小路当从东南，导者循大路趋东北，盖西北有大村，乃郡中趋怀远大道。知其非是，乃下坡走乱畦中，既渐失路，畦水纵横，踯躅者五六里。遇二人从南来，询之，曰：「大道尚在北。」复莽行二里，乃得大道，直东向行。询之途人，曰：「去城尚十里。」返顾日色尚高，乃缓步而东。其道甚坦，五里，渐陟陂陀，路两旁又多眢井坠穴，〈〔与太平一辙。〕〉于是闻水声淙淙，则石壑或断或连，水走其底，人越其上，或架石为桥，俯瞰底水，所坠不一道，而皆不甚巨。盖小观之水出洞为溪，散衍诸畦洫中，此其余沥，穿地峡而北泄于龙江者也。又东二里，逾冈而下，复得石壑，或断或连，水散溜其下，与前桥同。此乃彭岭桥之水，自九龙来，亦散衍畦洫，故余沥穿峡而北，泄者亦无几也。又东一里半，有庵峙路北，为西道。堂前有塘甚深衍，龙溪细流从东来注，而西北不见其所泄。又东一里，为西门街口，乃南越龙溪，循溪南东行，过山谷祠之后，又半里而抵香山寺，已昏黑矣。问冯使，犹未归也。暑甚，亟浴于盆而卧。

告别惺一，惺一送给我笋干。于是向北走，渡过溪上的桥，又向北，然后向东转入山峡，翻过平缓的山脊，向东经过浑水塘上岭，向东望见鹿桥后向北走。不久向北下坡，渡过一条大溪，这溪水以前高涌到胸口，现在却不到肚脐了。只是向北走时崖壁的泥土泥泞湿滑，没有可以洗脚的地方，只好光着脚走。翻过山坡下去，到达下阱村的旧址，有一个积水坑，就在那里洗脚穿上鞋。又向东北越过一条山涧，然后向东登上高狮山的南坡。翻过山脊又向东，在起伏的坡地上行走，路两旁都是下陷的井和悬空的坑，有的深有的浅，都是土山，石孔累累不尽。不久在上冈上稍作休息，它的南边就是截路村。又向东翻过一道冈下到山坞，有一方池塘，蓄水很清，西北方向从石峰下冲破山涧流去，丛生的树木遮蔽着，非常遥远。又向东翻过山冈，水从路旁向西流。再向东则有大池塘汇聚在山坡之间，然后向北坠落而下，分成两股水流，一股向北流入山穴，一股向东沿着山嘴，环绕在黄窑村前，所有的田地都得到它的滋润。于是在村中的栏舍里吃饭，询问去观岩的路。那人说：“就在山后，但路必须向东经过草峡，向北出峡口，向西转沿着山的北面，然后才能到达。”听从他的话，于是向东走。刚出村，向北望见崖壁的半腰，有一个洞高高隆起，洞口朝东，非常险峻遥远，无法攀登。草峡的南面，有两座山峰中间悬空，又有土山靠在它们下面，这里是里诸村，村落最兴盛。一共走了二里半，向北进入草峡。又向东北走一里，翻过石脊过去，有一条岔路向西，于是顺着它走，这就是黄窑诸峰石山的北面。这些山向西北排列而去，北端尽头于孤山，所谓的观岩正在其中。于是沿着山的东麓走，又走三里折向西南，半里到达它的下面，只见危崖上覆，下面有深潭，水积聚其中，不知从哪里流出，只从岩洞的北角泻入一个巨大的石门，里面幽暗漆黑，水声非常沸腾。原来水从山的南面来，从底部泛出，积聚成这个潭，应该就是黄窑西边的大塘分流而冲入山穴的水，又透过底部而溢到这里。于是刚一出来又向北流入洞穴，水与山和谐，其妙如此。覆盖的岩石之上，垂下的石柱和悬挂的石幔，纷繁杂乱，后壁的石脚倒插在潭中。上面有旋转的壁龛和回环的洞穴，也嵌空漏缺不一而足，都隔着潭水无法到达。潭的东南也有一个岩洞朝北，里面不太深；潭东北的崖壁间有座神祠，里面有碑，查考它，才知道是小观岩。神祠的后面，就是潭中的水冲入石门的地方，石门朝南，非常高，望见里面空阔，必须用木筏才能进去，不能直接进入。过了很久，仍然从神祠的东北出来到平旷的田野，看见有向北去的路，顺着它走，心想可以走上大路进入府城。结果越走越北，才知道是去独山、怀远的路。想要转身，忽然看见西山下有个潭，水深而直逼石崖，崖南有洞穴，就是之前向北流入石门的水，又从这里透出。估计穿过山腹的距离也不很远，如果逆流而入，应该可以到达水声非常沸腾的地方。我想逆流进去，但时间已近傍晚，而且脚很痛，于是从潭上向东寻找田埂走。走了半里，快到一村时，忽然掉进坑里下去，原来之前潭中的水向北流后又向南转，于是散开成平缓的溪流，环绕村南向东流去。溪水很宽，但深不到一尺，向导背着我渡过去。渡过溪水，遇到一个妇人，询问离府城还有多远，知道还有二十里。向东北登上高高的崖岸，然后向东出到村前，有一条小路应该向东南走，向导却沿着大路向东北走，原来西北有个大村，是府城通往怀远的大道。知道不对，于是下坡走在杂乱的田埂中，渐渐迷失了路，田埂间水纵横交错，徘徊了五六里。遇到两个人从南边来，询问他们，说：“大路还在北边。”又胡乱走了二里，才找到大路，径直向东走。向路人打听，说：“离城还有十里。”回头看天色还早，于是缓步向东。路很平坦，走了五里，渐渐走上坡路，路两旁又有很多枯井和陷坑，与太平府的情况如出一辙。这时听到淙淙的水声，只见石沟时断时续，水在沟底流，人从上面过，有的地方架石为桥，俯瞰沟底的水，水流下泻的地方不止一处，但都不很大。原来小观岩的水出洞后成为溪流，分散漫延到各条田沟中，这是剩余的水，穿过地峡向北泄入龙江。又向东二里，翻过山冈下去，又见到石沟，时断时续，水散流在下面，与之前的桥相同。这是彭岭桥的水，从九龙而来，也分散漫延到田沟中，所以剩余的水穿过山峡向北，泄出的也不多。又向东一里半，有座庵堂立在路北，是西道。堂前有个池塘很深广，龙溪的细流从东边注入，而西北方向看不到它的泄水口。又向东一里，是西门街口，于是向南越过龙溪，沿着溪南向东走，经过山谷祠的后面，又走半里到达香山寺，天已经昏黑了。询问冯使者，还没有回来。天气很热，赶紧在盆里洗了澡就躺下了。

初三日

余憩足寺中。郡人祉会寺前，郡守始出行香。余倚北簷作达陆参戎书，有一人伺其旁，求观焉，乃冯使之妻弟陈君仲也。言：「此书达陆君，冯当获罪，求缓之。余当作书往促。」并携余书去，曰：「明日当来代请。」已而又二人至，一曰谢还拙，一曰陈斗南。谢以贡贡生作教将乐而归；陈以廪而被黜，复从事武科者也。二君见余箧中有文、项诸公手书，欲求归一录，余漫付之去。既暮，有河池所诸生杜、曾二君来宿寺中，为余言：「谢乃腐儒，而陈即君仲之叔，俗号『水晶』，言其外好看而内无实也。」

我在寺中休息。府城的人在寺前举行祈福集会，知府才开始出来行香。我靠在北檐下写一封给陆参戎的信，有一个人在旁边等候，请求看信，原来是冯使者的妻弟陈君仲。他说：“这封信如果送到陆君那里，冯使者就会获罪，请求您缓一缓。我会写信去催促。”并把我的信也带走了，说：“明天我会来代您请求。”不久又有两个人来了，一个叫谢还拙，一个叫陈斗南。谢还拙是以贡生身份在将乐任教谕后回乡；陈斗南是廪生被黜退，又转而从事武科的人。两位先生看见我箱子里有文、项诸公的亲笔信，想要借去抄录一份，我随意地交给他们带走了。到了傍晚，有河池所的秀才杜、曾两位先生来寺中住宿，对我说：“谢还拙是个迂腐的儒生，而陈斗南就是陈君仲的叔叔，俗号‘水晶’，意思是外表好看而内里没有真才实学。”

初四日

余晨起欲往觅陈、谢，比出寺东而陈、谢至，余同返寺中，坐谈久之。又求观黄石斋诗帖。久之去，余随其后往拜，陈乃返诸公手书。观其堂额，始知其祖名陈学夔，乃嘉靖末年进士，曾任常镇兵使者，莅吾邑，有爱女卒于任，葬西门外，为之题碑其上曰：「此兵使者陈学夔爱女之墓。吾去之后，不知将彝而去之乎？抑将怜而存之乎？是在常之人已。」过谢君之堂，谢君方留酌，而随行者觅至，请还，曰：「有陈相公移酒在寺，相候甚久。」余以谢意不可却，少留饮而后行。比还寺，复领陈君仲之酌。陈出文请正，在此中亦铮铮者。为余言，其邻有杨君者，亦庠生，乃独山烂土司之族，将往其地，「君可一拜之，俟之同行，不惟此路无虞，而前出黔境亦有导夫，此为最便。」余颔之。

我早晨起来想去寻找陈斗南和谢还拙，等到出了寺东门，陈、谢二人却到了，我和他们一起返回寺中，坐着谈了很久。他们又要求看黄石斋的诗帖。过了很久才离开，我跟在他们后面去回拜，陈斗南这才归还各位先生的手书。看他家的堂额，才知道他的祖父叫陈学夔，是嘉靖末年的进士，曾任常镇兵使者，到过我的家乡，有一个爱女死在任上，葬在西门外，他为她题写碑文说：“这是兵使者陈学夔爱女的坟墓。我离开之后，不知是会被人像对待彝器一样迁走呢？还是会被人怜惜而保存下来呢？这就在于常州的人了。”经过谢君的家，谢君正留我饮酒，而我的随从找来了，请我回去，说：“有位陈相公把酒移到了寺中，等候很久了。”我因谢君的情意不可推辞，稍作停留饮了酒才走。等回到寺中，又领受陈君仲的宴请。陈拿出文章请我指正，他在此地也算是出类拔萃的人物。他对我说，他的邻居有位杨君，也是秀才，是独山烂土司的族人，将要前往那个地方，“您可以拜访他一下，等他一起同行，不仅这条路没有忧虑，而且前面出了贵州境内也有向导，这是最方便的。”我点头同意。

初五日

晨起，余往叩陈君。有韦老者，廪将贡矣，向以四等停，兹补试郡中，郡守以其文不堪，复再三令改作，因强余为捉刀。余辞再三，不能已，乃为之作二文。既饭，以稿畀韦，而往叩于陈，陈已他出矣。乃返宿于寺。

早晨起来，我去拜访陈君。有一位姓韦的老人，是廪生即将成为贡生，先前因考了四等被停发廪米，现在在府中补考，知府认为他的文章不行，又再三让他重写，于是强迫我代笔。我推辞再三，无法推脱，就替他写了两篇文章。吃过饭后，把稿子交给韦老，然后去拜访陈君，陈君已经外出了。于是返回寺中住宿。

初六日

以一书畀吴守备，得其马票。韦亦为余索夫票于戚挥使。以为马与夫可必得，及索之，仍无应者。是日斋戒而占，惟思恩可行，而南丹不吉。其杨生之同行，亦似虚而不实。

我写了一封信交给吴守备，得到了他的马票。韦老也替我从戚指挥使那里索要夫票。本以为马和夫役一定能得到，等到去索取时，仍然没有人响应。这天我斋戒占卜，只有去思恩可行，而去南丹不吉利。那个杨生要同行的事，也似乎虚假不实。

初七日

索夫马仍不得。杨姿胜来顾，乃阿迷州杨绳武之族也。言其往黔尚迟，而此中站骑甚难，须买马可行。余占之，颇吉。已而冯使以一金来赆，侑以蔬酒，受之。既午，大雨倾盆，欲往杨处看骑，不果行。下午雨止，余作一柬托陈君仲代观杨骑。是日为谷雨，占验者以甘霖为上兆，不识吾乡亦有之否也？

索要夫役和马匹仍然没有得到。杨姿胜来拜访我，他是阿迷州杨绳武的同族。他说他去贵州还早，而且这里的驿站骑马很难，必须买马才能走。我占卜了一下，很吉利。不久冯使者送来一两银子作为路费，并附带了蔬菜和酒，我接受了。到了中午，下起了倾盆大雨，想去杨生那里看马，没能成行。下午雨停了，我写了一封信委托陈君仲代我去看杨生的马。这天是谷雨，占验的人认为甘霖是上好的兆头，不知道我的家乡也有这样的雨吗？

初九日

零雨浓云，犹未全霁。营中以折马钱至，不及雇骑者十之二。此间人之刁顽，实粤西所独见也。欲行，陈君仲未至，姑待之。抵午不至，竟不成行。下午，自往其家，复他出。余作书其案头作别，遂返寓，决为明日步行计。

细雨浓云，天还没有完全放晴。营中送来了折马钱，但不到雇马费用的十分之二。这里的人刁钻顽劣，实在是粤西所仅见的。想要出发，陈君仲还没来，暂且等他。到了中午还没来，最终没能成行。下午，我亲自去他家，他又外出了。我在他书桌上留了一封信告别，于是返回寓所，决定明天步行出发。

自二月十七日至庆远，三月初十起程，共二十三日。

从二月十七日到达庆远，到三月初十起程，共二十三天。

庆远郡城在龙江之南。龙江西自怀远镇，北凭空山，透石穴而出，循北界石山而东，其流少杀于罗木渡，而两岸森石嶙峋过之。江北石峰耸立，中为会仙，东为青鸟，西为宜山，又西为天门拜相山，〈〔即冯京祖墓。〕〉皆凭临江北，中复开坞，北趋天河者也。江南即城。城南五里有石山一支，自西而东，若屏之立，中为龙隐洞山，东为屏山，西为大号山，又西为九龙山，皆蜿蜒郡南，为来脉者也。

庆远府城位于龙江的南岸。龙江从西边的怀远镇流来，北面靠着空山，穿过石洞流出，沿着北界的石山向东流去，它的水流比罗木渡稍微小一些，但两岸陡峭的岩石嶙峋交错，更胜于罗木渡。江的北岸石峰高耸，中间是会仙山，东边是青鸟山，西边是宜山，再往西是天门拜相山（即冯京的祖墓）。这些山都紧临江北，中间又展开一片山坞，向北通往天河县。江的南岸就是府城。城南五里处有一列石山，从西向东延伸，像屏风一样矗立，中间是龙隐洞山，东边是屏山，西边是大号山，再往西是九龙山，这些山都蜿蜒在郡城南面，是府城的来龙山脉。

郡城之脉西南自多灵山发轫。多灵西南为都泥，东北为龙江，二江中夹之脊也。东北走六十里，分支而尽于郡城。将抵城五里外，先列为九龙山，又东北为大号山，又北结为土山，曰料高山，则郡之案也。又北遂为郡城，而龙江截其北焉。

府城的山脉从西南的多灵山开始。多灵山西南是都泥江，东北是龙江，它位于两江之间的分水岭上。山脉向东北延伸六十里，分出支脉，最终在府城结束。快到城五里外时，先排列出九龙山，再往东北是大号山，然后向北聚结成一座土山，叫料高山，这就是府城的案山。再往北就是府城，而龙江横截在它的北面。

多灵山脉，直东走为草塘堡南之土脊，东起为石壁山，又东而直走为柳州江南岸诸山，又东南而尽于武宣之下柳江、都泥交会处。

多灵山的山脉，一直向东延伸成为草塘堡南面的土脊，向东突起成为石壁山，再向东一直延伸成为柳州江南岸的群山，又向东南延伸，最终在武宣县以下的柳江与都泥江交汇处结束。

龙江，郡之经流也。其东北有小江南入于龙，其源发于天河县北界；其东南则五蛩桥诸流北入于龙，其源发于多灵山东境，皆郡城下流也。郡城西南又有小水南自料高山北来，抵墨池西流，是为龙溪，又西则九龙潭之水自九龙山北流，与之合而西北之龙江。此郡城之上流也。

龙江是府城的主干河流。它的东北面有一条小河向南汇入龙江，源头在天河县北界；它的东南面则有五蛩桥等几条水流向北汇入龙江，源头在多灵山东部，这些都是府城下游的水流。府城西南又有一条小河，从南边的料高山向北流来，到达墨池后向西流，这就是龙溪；再往西，九龙潭的水从九龙山向北流来，与龙溪汇合后，向西北流入龙江。这是府城上游的水流。

西竺寺在城西门外，殿甚宏壮，为粤西所仅见，然寥落亦甚。其南为香山寺，寺前平地涌石环立，为门为峡，为峰为嶂，甚微而幻，若位置于英石盘中者。且小峰之上，每有巨树箕踞，其根笼络，与石为一，干盘曲下覆，极似苏阊盆累中雕扎而成者。寺西有池，中亦有石。池北郡守岳和声建香林书院，以存宋赵清献公故迹。又西北为黄文节祠，后有卧龙石，前有龙谿西流。宋署守张自明因文节遗风，捐数十万钱建祠及龙谿书院，今规模已废而碑图犹存祠中。其东北即西竺寺也。

西竺寺在城西门外，殿堂非常宏伟壮观，在粤西地区是仅见的，但也很是冷落。它的南面是香山寺，寺前的平地上有石头从地面涌出，环绕而立，形成门、峡、峰、嶂等形状，非常小巧而奇幻，好像摆放在英石盘中的盆景。而且小峰之上，常常有巨大的树木像箕踞一样生长，树根盘绕，与石头融为一体，树干盘曲下垂，非常像苏州阊门一带盆景中雕扎而成的样子。寺西有个水池，池中也有石头。池北是郡守岳和声修建的香林书院，用来保存宋代赵清献公的遗迹。再往西北是黄文节祠，后面有卧龙石，前面有龙溪向西流去。宋代代理郡守张自明因仰慕文节公的遗风，捐了数十万钱修建祠堂和龙溪书院，如今规模已经荒废，但碑刻和图纸还保存在祠中。它的东北面就是西竺寺。

城内外俱茅舍，居民亦凋敝之甚，乃粤西府郡之最疲者。闻昔盛时，江北居民濒江瞰流亦不下数千家，自戊午饥荒，蛮贼交出，遂鞠为草莽，二十年未得生聚，真可哀也。

城内城外都是茅草屋，居民也非常凋敝，是粤西各府郡中最疲敝的。听说过去兴盛时，江北的居民靠近江边、俯瞰江流的也不下数千家，自从戊午年发生饥荒，蛮贼交替出现，于是这里就变成了荒草丛生之地，二十年来未能恢复生息，真是可悲啊。

绕城之胜有三：早北山，则会仙也；曰南山，则龙隐也；曰西山，则九龙也。

环绕府城的胜景有三处：一是北山，就是会仙山；二是南山，就是龙隐山；三是西山，就是九龙山。

龙隐岩在郡城南五里，石峰东隅回环北转处也。前有三门，俱西向；后通山背亦有三门，俱东南向。其中上下层叠，纵横连络，无不〈〔贯〕〉通。今将中道交加处，以巨〈〔石〕〉窒其穴，洞遂分而为二。盖北偏一门最高敞，前有佛宇，僧净庵栖之；南偏二门在山腋间，最南者前多宋刻，张丹霞诸诗俱在焉；其中门已无路。余先从南门入，北透暗穴，反从上层下瞰得之，而无从下。仍出南门，攀搜到其处，再携炬入，遂尽其奥里。

龙隐岩在郡城南面五里处，位于石峰东角回环向北转弯的地方。前面有三个洞口，都朝向西；后面通到山背也有三个洞口，都朝向东南。洞内上下层叠，纵横连通，没有不通的地方。现在将中间道路交叉处用巨石堵住了洞穴，洞因此被分成两部分。北边的一个洞口最高敞，前面有佛寺，僧人净庵居住在那里；南边的两个洞口在山腰处，最南面的洞口前有很多宋代石刻，张丹霞等人的诗都在那里；中间的那个洞口已经没有路了。我先从南门进去，向北穿过暗穴，反而从上层向下俯瞰看到了它，但无法下去。于是又走出南门，攀爬搜寻到那个地方，再带着火把进去，终于探遍了洞内的奥秘。

北门西向高穹，前列佛宇三楹，洞高不碍其朗。内置金仙像，两旁镌刻皆近代笔，无宋人者。数丈后稍隘，而偏于南畔遂暗黑矣。秉炬直东入，又数丈，有岐在南崖之上。攀木梯而登，南向入穴，有一洼下陷如井，横木板于上以渡。又南，则西壁下有纹一缕，缘崖根而卧，鳞脊蜿蜒，与崖根不即不离，此即所称龙之「隐」者。外碑有记，谓其龙有昂首奋爪之形，则未之睹矣。又南数丈，逾一隘，遂俯石级下坠，则下层穴道亦南北成隙。南透则与中门内穴通，不知何人以巨石窒而塞之。北透过二隘，仰其上，则横板上渡处也。再北，窦隘而穷，遂从横板之窍攀空而上。盖上瞰则空悬无底，而下跻则攀跃可升也。仍北下木梯，复东向直入，又逾一隘，有岐复南去。从之，渐见前窍有光烨烨，则已透山而得后门矣。又数丈，抵后门。其门东南向，瞰平畴；山麓有溪一支，环而北透其腋，即五蛩之东流之分而北者；其前复有石山一支环绕为坞，成洞天焉。仍北返分岐处，复东向直入，又数丈，则巨石中踞。由其北隙侧身挨入，有眢井凭空下陷，大三四丈，深亦如之。乃悬梯投炬，令一人垂索而下，两人从上援索以挚梯。其人既下，余亦随之。又东南入一窍，中复有穴，下坠甚隘而深，〈〔一飞鼠惊窜上。〕〉从其西南攀崖而上，崖内复有眢井空陷，烛之不见其底。循其上西南入穴，遂无可通处。乃仍下，从悬梯攀索而上，依故道直西而出前门。

北门朝西高高隆起，前面排列着三间佛殿，洞很高，不影响它的明亮。里面放置着金仙像，两旁的石刻都是近代的笔迹，没有宋人的。往里走几丈后稍微变窄，而且偏向南侧，于是变得黑暗了。拿着火把一直向东走，又走了几丈，有个岔路在南边的崖壁上。攀着木梯爬上去，向南进入洞穴，有一个洼陷像井一样，上面横放着木板可以过去。再向南，西壁下有一缕纹路，沿着崖根蜿蜒卧着，鳞片和脊背蜿蜒曲折，与崖根若即若离，这就是所说的“龙隐”之处。外面的碑文有记载，说这条龙有昂首奋爪的形状，但我没有看到。又向南走了几丈，越过一个狭窄处，就俯身沿着石阶向下走，下层洞穴也是南北向的缝隙。向南穿过去就与中门内的洞穴相通，不知是什么人用巨石堵住了。向北穿过两个狭窄处，抬头看上面，就是横放木板渡过去的地方。再向北，洞穴狭窄到了尽头，于是从横板的孔洞中攀爬上去。因为从上往下看是悬空无底，而从下往上攀登却可以攀跃上去。于是又向北走下木梯，再向东直入，又越过一个狭窄处，有个岔路又向南去。顺着它走，渐渐看到前面的洞穴有光亮闪烁，原来已经穿山到达后门了。又走了几丈，到达后门。这个门朝向东南，俯瞰着平坦的田野；山脚下有一条溪流，环绕着向北穿过山腰，这就是五蛩桥东流分支向北的水流；它的前面又有一列石山环绕成山坞，形成了一处洞天福地。于是又向北返回到分岔处，再向东直入，又走了几丈，有一块巨石挡在中间。从它的北边缝隙侧身挤进去，有一个枯井凭空下陷，大小三四丈，深度也差不多。于是悬挂梯子，投下火把，让一个人垂着绳索下去，两个人从上面拉着绳索来扶持梯子。那个人下去后，我也跟着下去。又向东南进入一个孔洞，里面又有一个洞穴，向下坠落非常狭窄而深，一只蝙蝠惊窜上来。从它的西南攀着崖壁上去，崖壁内又有一个枯井空陷，用火把照也看不到底。沿着它的上面向西南进入洞穴，就没有可通的地方了。于是又下来，从悬梯攀着绳索上去，沿着原路一直向西走出前门。

南门在北洞南二百余步出腋间，俗谓之双门洞。洞前宋刻颇多，而方信孺所题一洞，中分路口三者，亦在焉。其诗载《一统志》。其上又有张自明《丹霞绝句》曰：「玉玲珑外玉崔嵬，似与三生识面来。自有此山。有此，游人到此合徘徊。」此《志》所未载也。其左右又有平蛮诸碑，皆宋人年月。由门东向入，辄横裂而分南北，若」丁「字形。南向忽明透山腹，数丈而出后门，此亦后门之最南者也；北向内分两岐，直北遥望有光，若明若暗；东北悬崖而上，累碎石垣横截之。乃先从直北透腋平入，其下有深窞，循其上若践栈道焉。数丈，北抵透明处，则有门西辟在五丈之下，而此则北门之上层也。其前列柱生楞，飞崖下悬，与下洞若隔。从隙间俯窥下洞，洞底平直；从履下深入，洞前明敞，恍然一堂皇焉。上层逾隘北转，昏黑不能入。乃从故道南还，复出南门，索炬于北岩，复入。北至分岐处，乃东北逾石垣而下，其内宽宏窈窕，上高下平；数转约二十丈而透出东门，则后门之中也。其前犹垒石为门，置灶积薪，乃土人之樵而食息者。崖旁有遗粟，则戊午避盗者之所藏。门内五丈，有岐东南去，转而西南，共十余丈而穷。

南门在北洞南边二百多步的山腰处，俗称双门洞。洞前宋代石刻很多，方信孺题写的一个洞，中间分岔为三个路口，也在这里。他的诗记载在《一统志》中。上面还有张自明的《丹霞绝句》说：“玉玲珑外玉崔嵬，似与三生识面来。自有此山。有此，游人到此合徘徊。”这是《一统志》没有记载的。它的左右还有平定蛮族的碑刻，都是宋代的年月。从门向东进入，就横向裂开分为南北两路，像“丁”字形。向南走忽然明亮，穿透山腹，几丈后就出了后门，这也是后门中最南边的一个；向北走内部分为两条岔路，直向北去远远望见有光，若明若暗；东北方向沿着悬崖上去，有碎石垒成的矮墙横截着。于是先从直北方向穿过山腰平缓进入，下面有深坑，沿着它的上面走像走在栈道上一样。走了几丈，向北到达透光处，有一个门向西开在五丈之下，而这里是北门的上层。它的前面排列着石柱，有棱角，飞崖向下悬垂，与下面的洞好像隔开。从缝隙中向下窥视下面的洞，洞底平坦笔直；从脚下深入，洞前明亮宽敞，恍然像一座殿堂。上层越过狭窄处向北转，昏暗不能进入。于是从原路向南返回，又走出南门，到北岩去要火把，再进入。向北到分岔处，就向东北越过石墙下去，里面宽大幽深，上面高下面平；转了几个弯大约二十丈就穿出东门，这是后门中间的一个。它的前面还用石头垒成门，放置着灶台和堆积的柴薪，是当地人砍柴吃饭休息的地方。崖旁有遗落的粮食，是戊午年躲避盗贼的人藏下的。门内五丈处，有个岔路向东南去，转而向西南，共十多丈就到了尽头。

中门在南门北数十步，与南门只隔一崖，上下悬绝，丛箐密翳，须下而复上。搜剔久之，乃得其门。亟觅炬索火于北岩，由门东入，其后壁之上，即南来之上层也。从其下入峡，峡穷，攀而上，其南即上层北转处，向所瞰昏黑不能下者也，而援侧坂可通焉。其东直进又五六丈，有穴穿而下，以大石窒而塞之，即北洞交通之会，而为人所中断者也。大抵北洞后通之门一，南洞后通之门二，而中洞则南通南洞之上层，北通北洞之奥窟。是山东西南三面无不贯彻，惟北山不通，而顶有蚺蛇洞另辟一境云。

中门在南门北边几十步处，与南门只隔着一道山崖，上下悬绝，丛生的竹木茂密遮蔽，需要先下去再上来。搜寻剔除了很久，才找到那个门。急忙到北岩去找火把和火种，从门向东进入，它后壁的上面，就是南边过来的上层。从它的下面进入峡谷，峡谷走到尽头，攀爬上去，它的南面就是上层向北转弯的地方，就是先前俯瞰时昏暗不能下去的地方，但攀着侧面的斜坡可以通到。向东直进又五六丈，有一个洞穴向下穿通，用大石头堵住塞住了，这就是北洞交汇的地方，被人为中断了。大体上北洞通向后门有一个，南洞通向后门有两个，而中洞则向南通到南洞的上层，向北通到北洞的深窟。这座山东西南三面没有不通透的，只有北面不通，而山顶有蚺蛇洞另辟一处境界。

蚺蛇洞在龙隐山北绝顶。由山麓遂其东北一里，溪水从两山峡中破壁西北来，水石交和，漱空倒影，曳翠成声，自成一壑，幽趣窈然。渡水，共一里，南向攀崖而上，两崖如削瓜倒垂，中凹若刳，突石累累。缘之上跻，两旁佳木丛藤，蒙密摇飏，时度馨飕。上一里，则洞门穹然北向，正与郡城相对；前有土山当其中，障溪西北去，而环麓成坞者也。门之中，石柱玲珑缀叠，前浮为台，其东辟洞空朗，多外透之窦。东崖既穷，转窍南入。始昏黑，须炬入，数丈无复旁窍，乃出。仰眺东崖之上，复有重龛。攀崖上跻，则外龛甚大，内龛又重缀其上。坐内龛，前对外龛之北，有窦一圆恰当其中，若明镜之照焉。此洞极幽极爽，可憩可栖，惜无滴沥，奈艰于远汲何！

蚺蛇洞在龙隐山北面的绝顶。从山麓沿着它的东北方向走一里，溪水从两山峡谷中破壁向西北流来，水石交相辉映，冲刷着天空倒映的影子，摇曳着翠绿发出声响，自成一处沟壑，幽趣深远。渡过溪水，共一里路，向南攀着崖壁上去，两崖像削瓜一样倒垂，中间凹陷像被挖空，突出的石头累累。沿着它向上攀登，两旁有佳木丛藤，茂密摇动，不时传来阵阵清香。上一里路，就看到洞门穹然朝北，正与郡城相对；前面有土山挡在中间，遮蔽了溪流向西北流去，而环绕山麓形成了山坞。洞门之中，石柱玲珑地缀叠着，前面浮起像平台，它的东面开辟出空朗的洞室，有很多向外透出的孔洞。东崖走到尽头，转弯向南进入洞穴。开始昏暗，需要火把进入，几丈后没有旁的孔洞，就出来了。抬头眺望东崖之上，又有重叠的佛龛。攀着崖壁向上攀登，外龛很大，内龛又重叠在上面。坐在内龛中，前面正对外龛的北面，有一个圆洞正好在中间，像明镜照耀一样。这个洞极其幽静清爽，可以休息居住，可惜没有滴水，无奈取水太远啊！

卢僧洞有龙隐北洞之旁，去北数十步即是。其门亦西向而甚隘，今有葬穴于中者，可笑也。既入，中辟一室，从东北攀隙上，又得一小室，其东北奥上悬垂盖，下耸圆笋，若人之首，即指以为卢僧者也。昔旴江张自明候选都门，遇一僧曰：「君当得宜州，至时幸毋相忘。」问：「何以知之？」曰：「以数测之。」问：「居何处？」曰：「南山。」因以香一枝畀之，曰：「依此香觅找，即知所在。」后果得宜，抵南山访之，皆曰：「僧已久去，不知所向矣。」张乃出香𦶟之，其烟直入此洞，随之入，遂与卢遇。余以为所遇者，即此石之似僧者耳。或又谓：「卢僧自洞出迎，饮以茶。茶中有鼻注，张不能饮。侍者饮之，辄飞腾去。张遂愤而死。忽有风吹其棺，葬九龙洞石间。其棺数十年前犹露一角，今则石合而周之矣。」其说甚怪，不足信也。

卢僧洞在龙隐北洞的旁边，离北洞几十步就是。它的洞口也朝西但非常狭窄，现在有人把墓穴葬在里面，真是可笑。进去后，中间开辟出一间石室，从东北攀着缝隙上去，又得到一间小石室，它的东北深处上面悬垂着像盖子一样的石头，下面耸立着圆形的石笋，像人的头，这就是所指的卢僧。从前旴江人张自明在京城候选官职时，遇到一个僧人说：“您应当得到宜州，到时候希望不要忘记我。”张自明问：“凭什么知道呢？”僧人回答：“用术数推算出来的。”又问：“你住在哪里？”回答说：“南山。”于是给张自明一枝香，说：“凭这枝香寻找我，就知道所在了。”后来张自明果然得到宜州，到南山去寻访他，人们都说：“僧人早已离去，不知去向了。”张自明于是拿出香来点燃，那烟径直飘入这个洞中，他跟着烟进去，就与卢僧相遇了。我认为他所遇到的，不过是这个像僧人的石头罢了。又有人说：“卢僧从洞中出来迎接，用茶招待他。茶中有鼻注，张自明不能喝。侍者喝了，就飞腾而去。张自明于是愤恨而死。忽然有风吹动他的棺材，葬在九龙洞的石缝间。他的棺材几十年前还露出一角，现在石头合拢把它包围了。”这种说法很怪异，不值得相信。

九龙潭在郡城西南五里平冈之上，有潭一泓，深窅无底，而汇水常溢，北流成溪。九龙洞石山在其南，张自明祷雨有应，请封典焉。石山之北，有岩北向，前有石屏其中，若树塞门。由西隙入，其内辟为巨室，而不甚高。后复有石柱一围，当洞之中，前立穹碑，曰「郡守张自明墓」。此实石也，何以墓为？从墓东隙秉炬南入，又南则狭隘止容一人，愈下愈卑，不容入矣。仍出洞门，有一碑卧其前，中篆「紫华丹台」四大字，甚古。两旁题诗一绝，左行曰：「百尺长兮手独提，金乌玉兔两东西。」右行止存一句曰：「成言一了闲游戏，」及下句一「赤」字，以下则碑碎无可觅矣。其字乃行草，而极其遒活之妙，必宋人笔。惜其碑已碎，并失题者姓名，为可恨！岩之西下又有一峡门，南入甚深而隘，秉炬入，十余丈而止。底多丸石如丹，第其色黄，不若向武者莹白耳。东下又有一覆壁，横拓甚广而平。倚杖北眺，当与羲皇不远。〈〔去岩东北四里，石阵排列，自西而东如插屏，直至于香山寺前，俗称为「铁索系孤舟」云。〕〉余览罢，即从北行，东渡龙潭北流之涧，东北三里而抵香山寺。寺僧言：「九龙洞甚深，须易数炬；此洞犹丹霞墓，非九龙岩也。」

九龙潭在府城西南五里的平缓山冈上，有一个深潭，深邃不见底，但汇聚的水经常溢出，向北流成溪流。九龙洞的石山在它的南边，张自明曾在此祈雨有应验，请求朝廷赐予封典。石山的北面，有一个朝北的岩洞，前面有石屏风立在中间，像树木堵塞了门。从西边的缝隙进去，里面开阔得像一间大屋子，但不太高。后面又有一圈石柱，正对着洞的中央，前面立着一块高大的石碑，写着“郡守张自明墓”。这实际上是石头，为什么说是墓呢？从墓东边的缝隙举着火把向南进入，再往南就狭窄到只能容一个人，越往下越低矮，无法再进去了。于是出洞门，有一块碑倒在前面，中间篆刻着“紫华丹台”四个大字，非常古朴。两旁题有一首绝句，左边写着：“百尺长兮手独提，金乌玉兔两东西。”右边只存一句：“成言一了闲游戏，”以及下一句的一个“赤”字，以下碑石破碎无法找到了。这些字是行草体，极其遒劲灵动，一定是宋人的手笔。可惜碑已破碎，连题写者的姓名也丢失了，真是遗憾！岩洞西边往下又有一个峡门，向南进入很深但狭窄，举着火把进去，十多丈就停止了。洞底有很多像丹药一样的圆石，只是颜色发黄，不如先前武宣的莹白。东边往下又有一个覆壁，横向扩展得很宽且平坦。倚着手杖向北眺望，应当与伏羲时代不远了。（离岩洞东北四里，有石阵排列，从西向东像插屏，一直延伸到香山寺前，俗称为“铁索系孤舟”。）我游览完毕，就向北走，向东渡过龙潭北流的溪涧，向东北三里到达香山寺。寺里的僧人说：“九龙洞非常深，需要换几支火把；这个洞只是丹霞墓，不是九龙岩。”

会仙山在龙江之北，南面正临郡城，渡江半里，即抵其麓。其山盘崖峻叠，东西南三面俱无可上，惟北面山腋间可拾级而登。路从西麓北向行，抵山西北隅，乃东向上跻。第一层，岐而南为百子岩；第二层，岐而南为雪花洞，岐而北为百丈深井岩；直东上岭脊，转而南为绝顶。此皆西北面之胜也。从东麓北向上，直抵绝壁之下，最东北隅者，为丹流阁，又循崖而西为东观，又西为白龙洞，又西为中观，又西为西观。此皆东南面之胜也。东南之胜在绝壁下，而中观当正南之中；西北之胜在绝顶上，而玄帝殿踞正南之极；而直北之深井，则上自山巅，下彻山底，中辟奥穴，独当一面焉。

会仙山在龙江的北面，南面正对着府城，过江半里，就到了山脚。这座山盘绕的崖壁陡峭重叠，东、西、南三面都无法攀登，只有北面的山腰处可以沿着石阶上去。路从西麓向北走，到达山的西北角，然后向东向上攀登。第一层，分岔向南是百子岩；第二层，分岔向南是雪花洞，分岔向北是百丈深井岩；一直向东上到山脊，转向南是绝顶。这些都是西北面的胜景。从东麓向北向上，直达绝壁之下，最东北角的是丹流阁，再沿着崖壁向西是东观，再向西是白龙洞，再向西是中观，再向西是西观。这些都是东南面的胜景。东南面的胜景在绝壁下，而中观正对着正南的中间；西北面的胜景在绝顶上，而玄帝殿占据正南的最高处；而正北的深井，则上自山顶，下通山底，中间开辟出幽深的洞穴，独当一面。

百子岩在会仙山西崖之半，其门西向。由下门入三丈余，梯空而上，上复叠为洞，若楼阁然，前门复出下门之上。洞虽不深崇，而辟为两重，自觉灵幻。内置送子大土，故名。是山石色皆青黝，而洞石独赭。南又一洞与上层并列，已青石矣。

百子岩在会仙山西崖的半山腰，洞口朝西。从下门进去三丈多，沿着阶梯向上，上面又叠成一个洞，像楼阁一样，前门又出现在下门的上方。洞虽然不深不高，但开辟成两层，自然觉得灵幻。里面供奉着送子观音，所以得名。这座山的石头颜色都是青黑色，唯独这个洞的石头是赭色。南边又有一个洞与上层并列，已经是青石了。

雪花洞在会仙山西崖，乃百子之上，而绝顶之侧也。其洞西北向，前有庵奉观音大士。侧叠石为台，置室其上，则释子所栖也。由大士龛后秉炬入，门颇不宏；渐入渐崇拓，有石柱石门；宛转数曲，复渐狭；其下石始崎嵚，非复平底矣。越一小潭，其内南转而路遂穷。洞在最高处，而能窈窕深入，石柱之端，垂水滴沥不绝，僧以器承之，足以供众，不烦远汲，故此处独有僧栖。余酌水饮之，甘洌不减惠泉也。夜宿洞侧台上，三面陡临绝壑，觉灏气上通帝座。

雪花洞在会仙山西崖，位于百子岩之上，绝顶的旁边。洞口朝西北，前面有庵堂供奉观音大士。旁边叠石成台，上面建了房屋，是僧人居住的地方。从观音龛后举着火把进去，洞口不太大；逐渐深入逐渐高大开阔，有石柱和石门；婉转几曲，又逐渐狭窄；下面的石头开始崎岖不平，不再是平底了。越过一个小潭，里面向南转，路就走到尽头了。洞在最高处，却能幽深地深入，石柱顶端，滴水不断，僧人用器皿接住，足够供众人饮用，不用远道取水，所以这里独有僧人居住。我舀水喝了一口，甘甜清冽不亚于惠泉。夜里睡在洞旁的台上，三面陡峭地面临深壑，觉得浩气上通帝座。

绝顶中悬霄汉，江流如带横于下，郡城如棋局布其前，东界则青鸟山，西界则天门拜相山，俱自北而南，分拥左右，若张两翼。而宜山则近在西腋，以其卑小宜众，则此山之岩岩压众可知矣。峰顶有玄帝殿，颇巨而无居者。殿后有片石凌空，若鼓翼张喙者然。

绝顶高悬在云霄之中，江流像带子一样横在下面，府城像棋盘一样铺在眼前，东边是青鸟山，西边是天门拜相山，都从北向南，分别拥在左右，像展开的两翼。而宜山就近在西侧山腋，因为它低矮小巧适合众人，那么这座山的巍峨压倒众山就可想而知了。峰顶有玄帝殿，相当大但无人居住。殿后有片石凌空，像鼓动翅膀张开嘴巴的样子。

深井在绝顶之北，与雪花洞平列。路由二天门东北行，忽从山顶中陷而下，周回大数十丈，深且百丈。四面俱崭削下嵌，密树拥垂，古藤虬结，下瞰不见其底，独南面石崖自山巅直剖而下。下有洞，其门北向，高穹上及崖半，其内下平中远，反可斜瞩。盖洞上崖削无片隙，树莫能缘也。崖之西北峰头，有石横突窅中，踞其上，正与洞门对。傍又有平石一方如砥，是曰棋枰石，言仙自洞下出，升峰头而弈也。余晚停杖雪花洞，有书生鲍姓者引至横突石上，俯瞰旁瞩，心目俱动。忽幽风度隙，兰气袭人，奚啻两翅欲飞，更觉通体换骨矣，安得百丈青丝悬辘轳而垂之下也！僧言其洞直通山南，穿江底而出南山。通山南之说有之，若云穿江别度，则臆说也。

深井在绝顶的北面，与雪花洞平行排列。路从二天门向东北走，忽然从山顶中间陷落下去，周围有数十丈大，深度将近百丈。四面都是陡峭下嵌的崖壁，密树垂挂，古藤盘结，向下看不见底，只有南面的石崖从山顶直剖而下。下面有洞，洞口朝北，高拱到崖壁的一半，里面下平中远，反而可以斜视。因为洞上的崖壁陡峭没有缝隙，树木无法攀缘。崖壁西北的峰头，有块石头横向突入深井中，蹲坐在上面，正对着洞口。旁边又有一块方平的石头像磨刀石，叫做棋枰石，传说仙人从洞下出来，登上峰头下棋。我晚上在雪花洞停歇，有个姓鲍的书生引我到横突的岩石上，俯瞰四周，心旷神怡。忽然幽风吹过缝隙，兰花的香气袭人，岂止是两翅欲飞，更觉得通体换骨，怎么能有百丈青丝悬挂辘轳垂下去呢！僧人说这个洞直通山南，穿过江底而出南山。通山南的说法是有的，如果说穿江而出，那就是臆测了。

中观在会仙山南崖之下。缘石坡而上，至此则轰崖削立。前有三清殿，已圮。上有玄帝像，倚崖缀石而奉之。像后即洞门，南向。篝灯而入，历一室，辄后崖前起。攀而上，复得龛一圆，可以趺坐，不甚深。其东崖上大书有「四遇亭」三字。循崖而东三百步，得白龙岩。

中观在会仙山南崖之下。沿着石坡向上，到这里崖壁陡峭耸立。前面有三清殿，已经倒塌。上面有玄帝像，靠着崖壁用石头供奉。像后面就是洞门，朝南。点灯进去，经过一间石室，后面的崖壁就向前突起。攀爬上去，又得到一个圆形的佛龛，可以盘腿坐，不太深。东边的崖壁上大书“四遇亭”三个字。沿着崖壁向东三百步，到达白龙岩。

白龙洞在中观之东危崖下，〈〔洞南向。〕〉入门即西行，秉炬渐转西北，其底平坦，愈入愈崇宏；二十丈之内，有石柱中悬，长撑洞顶，极为伟丽。其内有岐东上，而西北仍平，入已愈开拓。中有白石一圆，高三尺，尖圆平整，极似罗筑而成者，其为仙冢无疑。冢后有巨石中亘，四旁愈扩。穿隙而入，其内石柱更多。北入数丈，过一隘，又数丈，石壁忽涌起，如莲下垂，而下无旁窦可入。望其上复窅然深黑，然离地三四丈，无极以登。乃从故道出，仍过白石冢至东上之岐，攀跻而上。其石高下成级，入数丈，石柱夹而成门。逾门脊东下，其处深而扩，底平而多碎石漫其中。渐转而北，恐火炬不给，乃返步由故道出。余游是洞，以云卧阁僧为导，取刍洞口，未及束炬，故初入至白石冢而出；再取刍入，至石壁高悬，无级以登而出；三取刍入，从东岐逾隘下深底，将北转而出。三出皆以散草易𦶟，不能持久也。洞口有刘棐诗一绝，甚佳，上刻「白龙洞」三大字。

白龙洞在中观东边的危崖下，（洞口朝南。）进门就向西走，举着火把逐渐转向西北，洞底平坦，越走越高大开阔；二十丈之内，有石柱悬在中间，长撑着洞顶，极为壮丽。里面有岔路向东向上，而西北仍然平坦，进去后更加开阔。中间有一个白色的圆石，高三尺，尖圆平整，很像罗筑成的，无疑是仙冢。冢后有巨石横亘，四周更加开阔。穿过缝隙进去，里面石柱更多。向北进入数丈，经过一个隘口，又数丈，石壁忽然涌起，像莲花下垂，下面没有旁洞可入。望见上面又幽深黑暗，但离地三四丈，没有梯子可登。于是从原路出来，再经过白石冢到东上的岔路，攀爬而上。石头高低形成台阶，进入数丈，石柱夹成门。越过门脊向东下，那里深而开阔，底平但有很多碎石散落。逐渐转向北，担心火把不够，就返回从原路出来。我游览这个洞，以云卧阁的僧人为向导，在洞口取草，没来得及捆扎火把，所以第一次进去到白石冢就出来了；第二次取草进去，到石壁高悬处，没有梯子可登就出来了；第三次取草进去，从东岔路越过隘口下到深底，将要转向北就出来了。三次出来都是因为散草容易燃烧，不能持久。洞口有刘棐的一首绝句诗，很好，上面刻着“白龙洞”三个大字。

东观在白龙洞东北二百余步，前有三茅真人殿，殿后穹岩覆空，其门南向，中如堂皇，亦置金仙像。东西俱有奥室，东奥下而窅黑，西奥上而通明。岩前大书「云深」二字，国初彭挥使笔也。殿西有洞高穹，其门东向。门之南偏，有石笋高二丈余，镌为立佛，东向洞外；门之北偏，有石屏高三丈余，镌为坐佛，西向洞中。其洞崇峻崆峒，西入数丈，忽下坠深坑，上嵌危石，洞转北入，益深益宏。盖下陷之坑，透石北转于下，上穹之洞，凌石北转于上，中皆欹嵌之石，横跨侧偃，架则为梁，空则为渊，彼此间阻，不能逾涉，故无深入之路，第一望杳黑而已。是洞有题崖者，亦曰「白龙」，又曰「白龙双洞」，乃知洞原有二，前之所入乃西洞，此乃东洞也。西洞路平可行，此洞石嵌，无容著足，其深远皆不可测。洞门题刻颇多，然无宋人笔，虽多者皆永乐间题，有永乐四年庐陵郭子庐佥宪《小记》云：「此乃陆仙翁休服修炼处，石床、丹灶、仙桃、玉井犹存。」按《百粤风土志》，仙翁又名禹臣，唐时人，岂名与字之不同耶？洞两旁龛窦甚多，皆昔人趺坐之所。殿东有小室，亦俱就圮。

东观在白龙洞东北二百多步，前面有三茅真人殿，殿后穹窿的岩石覆盖成空，洞口朝南，里面像厅堂，也放置着金仙像。东西两边都有幽深的石室，东边的石室低而幽暗，西边的石室高而明亮。岩前大书“云深”二字，是国初彭挥使的手笔。殿西有洞高拱，洞口朝东。洞口的南偏，有石笋高二丈多，雕刻成立佛，面向洞外；洞口的北偏，有石屏高三丈多，雕刻成坐佛，面向洞中。这个洞高峻空旷，向西进入数丈，忽然下坠成深坑，上面嵌着危石，洞转向北进入，更深更大。原来下陷的坑，穿透岩石向北转在下面，上穹的洞，凌驾岩石向北转在上面，中间都是倾斜嵌入的石头，横跨侧卧，架起来就是梁，空着就是深渊，彼此阻隔，不能跨越，所以没有深入的路，只能望见一片幽暗而已。这个洞有题刻在崖壁上的，也叫做“白龙”，又叫做“白龙双洞”，才知道原来有两个洞，之前进入的是西洞，这个是东洞。西洞路平可行，这个洞石头嵌入，没有落脚之处，它的深远都不可测。洞门题刻很多，但没有宋人的笔迹，虽然多但都是永乐年间的题刻，有永乐四年庐陵郭子庐佥宪的《小记》说：“这是陆仙翁休服修炼的地方，石床、丹灶、仙桃、玉井还在。”根据《百粤风土志》，仙翁又名禹臣，是唐代人，难道是名和字不同吗？洞两旁龛洞很多，都是前人盘坐的地方。殿东有小室，也都倒塌了。

丹流阁在东观东北二百余步，其上危崖至此一折矣。崖前有小阁两重，皆就圮。后阁中置文昌司命像。阁西有洞西入，其门东向，甚高。门之内，有石夹耸成关，架小庐其上，亦甚幽爽，皆昔人栖真之处也。由洞内西入数十丈，渐隘而北转，路亦渐黑，似无深入处，遂不及篝灯。阁北上崖裂折，下岭倒坠，北路遂尽，此中观东北之胜也。

丹流阁在东观东北二百多步，上面的危崖到这里就转折了。崖前有小阁两层，都已倒塌。后阁中放置着文昌司命像。阁西有洞向西进入，洞口朝东，很高。门内，有石头夹耸成关隘，上面架着小屋，也很幽静清爽，都是前人修炼的地方。从洞内向西进入数十丈，逐渐狭窄并转向北，路也逐渐黑暗，似乎没有深入的地方，于是来不及点灯。阁北向上崖壁裂开转折，下岭倒坠，北路就到此为止，这是中观东北的胜景。

西观在中观西三百余步危崖之上，上下皆石壁悬亘。后有洞，亦南向。余至中观，仰眺不见，遂折而东行；既下山麓，始回睇见之，不及复往矣。〈〔闻会仙山西南层崖上，又有仙姑岩，由西南山麓攀跻上，当在西观上层，雪花、百子岩南崖，无正道也。〕〉此中观西崖之胜也。

西观在中观西边三百多步的危崖之上，上下都是石壁悬垂。后面有洞，也朝南。我到了中观，抬头眺望看不见，就折向东走；下山到山麓后，才回头看见它，来不及再去了。（听说会仙山西南的层崖上，还有仙姑岩，从西南山麓攀爬上去，应当在西观的上层，雪花岩、百子岩的南崖，没有正道。）这是中观西崖的胜景。

宜山在会仙山之西，龙江之北，其东又有小石一支并起，曰小宜山。二山孤悬众峰之间，按《志》以其小而卑，宜于众，故名。旧宜山县在江南岸、西竺寺西，正与此山相对。或又称古宜山县在江北，岂即在此山下耶？县今为附郭矣。

宜山在会仙山的西面，龙江的北面，它的东边又有一支小石山并起，叫小宜山。两座山孤悬在众峰之间，根据《志》记载，因为它们小而低矮，适宜众人，所以得名。旧宜山县在江南岸、西竺寺西边，正与这座山相对。有人又称古宜山县在江北，难道就在这座山下吗？县现在已成为附郭了。

多灵山最高耸。其上四时皆春，瑶花仙果，不绝于树。登其巅，四望无与障者。其山在郡城西南九十里，永顺司邓宗胜之境，乃龙江西南，都泥江东北，二江中分之脊也。其来脉当自南丹分枝南下，结为此山；东行至青塘之南，过脊为石壁堡山；又东走而环于柳江之南，为穿山驿诸山；而东尽于象州之西南境，柳、都二江交会之间。

多灵山最高耸。山上四季如春，瑶花仙果，不断在树上生长。登上山顶，四面望去没有遮挡。这座山在府城西南九十里，永顺司邓宗胜的境内，是龙江西南、都泥江东北，两江分界的山脊。它的山脉应当从南丹分支南下，结聚成这座山；向东行到青塘之南，越过山脊成为石壁堡山；又向东走环绕在柳江之南，成为穿山驿等山；然后向东延伸到象州的西南境，在柳江和都泥江交汇之间结束。

卧云阁在龙江北半里，周氏之别墅也。周氏兄弟五人，俱发隽。营园于此，名金谷。今已残落，寂无一人。惟阁三楹犹整洁，前后以树掩映可爱。主人已舍为玉皇阁，而中未有像，适一老僧自雪花分来守此，余同徜徉于中。其西南临江，又有观音阁，颇胜而有主者，余不及登。

卧云阁在龙江北边半里处，是周家的别墅。周家兄弟五人，都很有才华。在这里建造了园林，名叫金谷。如今已经破败冷落，寂静无人。只有三间阁楼还算整洁，前后有树木掩映，十分可爱。主人已经把它施舍出来作为玉皇阁，但里面还没有神像，恰好有一位老僧从雪花寺分派来守护这里，我同他在里面一起漫步。它的西南边临江，还有一座观音阁，颇为优美而且有住持，我来不及登上去。

初十日

晨起饭于香山寺，云气勃勃未已，遂别慧庵行，西〈〔取南丹道去。〕〉随龙溪半里，逾其北，即西门外街之尽外也。又半里，见又一溪反自西来，乃九龙之流散诸田壑，北经西道堂之前东折而来。龙溪又西流而合，两水合于西街尽处，即从路下北入石穴而注于江。又半里，过西道堂，又西五里，过前小观还所过石桥架于石壑间者，其水乃小观所出之支也。过桥，西南有岐，即前小观所来大路，从桥西直行，乃怀远大道也。直西行又三里，望见西北江流从北山下一曲，盖自郡西来，皆循江南岸行，而江深不可见，至是一曲，始得而见之。江北岸之山，自宜山之西连峰至此，突而西尽，曰鸡鸣山。其西之连峰，又从鸡呜后环而去者也。忆前从小观来，误涉水畦；既得大道后，即涉一石壑，有石架壑上，其下流水潺潺，深不可晰。又东二里，复过一石壑，其架石亦如之。今所过止东壑石桥一所，其西壑者，路己出其北，桥应在其南，但桥下北注之水，不知竟从何出，岂亦入穴而不可睹耶？向疑二桥之水，一为小观，一为九龙，以今观之，当俱为小观，非九龙也。于是两界石山俱渐转西北。从中坞行，又十里，有山中峙于两界之间，曰独山，峭削孤耸，亦独秀之流也。独山南有村数十家，在南山下，曰中火铺。又西北一里逾土冈，复望见西北大江一曲，自西而东。又西北一里，直逼南界石山而行。路北则土阜高下，江北复石峰蜿蜒，路濒南峰，江濒北峰，而上山盘界其间，复不见江焉。是时山雨大至，如倾盆倒峡，溪流之北入江者，声不绝也。又五里，两界之中，又起石峰一支，路遂界其北，江遂界其南。雨虽渐止，而泥滑不堪著足，行甚蹇也。又三里，转南界石嘴，有泉一泓，独止石窞间，甚澄碧。其西有岩北向，前有大石屏门而峙，洞深五丈，中高外閟，后壁如莲花，叶蕊层层相叠，而缀隙扁狭，可窥而不可入焉。又西北二里，南山后逊外攒，中开一宕北向，数家倚之，曰大峒堡。入而炊于栏，问：「洞何在？」曰：「在南山之背。从堡后南入峡，尚三四里而至，一曰大洞，一曰天门洞，有楚氓开垦其内焉。」盖自堡北望之，则南峰回环如玦，人至堡后，又如莲瓣自裂，可披而入也。过大洞堡，升降陂陀，又十里，逾土山而下，则江流自南而北横天堑焉。其西岸即为怀远镇。时随夫挑担不胜重，匍匐不前，待久之而后渡。江阔半于庆远，乃怀远镇之南江也。怀远镇在江之西岸，其北尚有北江即今小环江自思恩县北中州来，与南江合于怀远之下流，舟溯南江至怀远而止。是晚宿怀远镇之保正家，而送夫之取于堡中者，尚在其西土山上。盖是处民供府县，而军送武差。

早晨起来在香山寺吃饭，云气蒸腾不止，于是告别慧庵出发，向西走南丹道。沿着龙溪走了半里，越过它的北边，就是西门外街道的尽头了。又走了半里，看到另一条溪水从西边流来，这是九龙的水流散到各处田沟中，向北经过西道堂前面然后向东折流而来。龙溪又向西流与它汇合，两条水在西街尽头处汇合，随即从路下向北流入石洞而注入江中。又走了半里，经过西道堂，又向西五里，经过先前从小观回来时经过的那座架在石壑间的石桥，它的水是小观流出的支流。过了桥，西南边有岔路，就是先前从小观来的大路，从桥西直行，是去怀远的大道。直向西又走了三里，望见西北的江流从北山脚下拐了一个弯，原来从府城西边来，都是沿着江南岸走，但江深看不见，到这里拐了一个弯，才得以看见。江北岸的山，从宜山以西连绵的山峰到这里，突然向西尽头，叫鸡鸣山。它西边的连绵山峰，又从鸡鸣山后环绕而去。回忆先前从小观来，误涉水田；找到大路后，就涉过一个石壑，有石头架在壑上，下面流水潺潺，深不可测。又向东二里，又经过一个石壑，架着的石头也像那样。现在经过的只有东壑一座石桥，那西壑的路已经通到它的北边，桥应该在它的南边，但桥下向北流的水，不知究竟从哪里流出，难道也流入洞穴而看不见吗？先前怀疑两座桥的水，一处是小观，一处是九龙，现在看来，应该都是小观，不是九龙。于是两边的石山都渐渐转向西北。从中间的山坞走，又十里，有座山矗立在两界之间，叫独山，陡峭孤耸，也是独秀峰一类的。独山南边有几十户人家，在南山下，叫中火铺。又向西北一里，越过土冈，又望见西北大江拐了一个弯，从西向东流。又向西北一里，直逼南界石山而行。路北是高低不平的土丘，江北又有蜿蜒的石峰，路靠近南峰，江靠近北峰，而土山盘绕在它们中间，又看不见江了。这时山雨大作，如倾盆倒峡，向北流入江的溪流，水声不绝。又走了五里，两界之中，又突起一座石峰，路就隔在它的北边，江就隔在它的南边。雨虽然渐渐停了，但泥滑得无法落脚，行走非常艰难。又走了三里，转到南界的石嘴，有一汪泉水，独自停在石坑中，非常清澈碧绿。它的西边有岩洞朝北，前面有大石像门一样屏立着，洞深五丈，中间高外面隐蔽，后壁像莲花，叶片花蕊层层相叠，而缝隙狭窄，可以窥看却不能进入。又向西北二里，南山向后退缩而向外攒聚，中间开出一个朝北的谷地，几户人家靠着它，叫大峒堡。进去在木楼里做饭，问：“洞在哪里？”回答说：“在南山背后。从堡后向南进入峡谷，还有三四里才到，一个叫大洞，一个叫天门洞，有楚地的流民在里面开垦。”原来从堡北望去，南峰回环像玉玦，人到了堡后，又像莲花瓣自然裂开，可以拨开进入。过了大洞堡，上下坡陀，又走了十里，越过土山而下，就见江流从南向北横成天堑。它的西岸就是怀远镇。当时随行的挑夫挑担太重，爬着走不动，等了很久才渡江。江面宽度是庆远的一半，是怀远镇的南江。怀远镇在江的西岸，它的北边还有北江（即现在的小环江）从思恩县北中州流来，与南江在怀远的下游汇合，船逆流上溯南江到怀远为止。当晚住在怀远镇的保正家，而从堡中征来的送夫，还在西边的土山上。原来这里百姓供应府县差役，而军人负责武差。

十一日

晨起，保正以二夫送至安远堡换兵夫，久之后行。于是石山遥列，或断或续，中俱土山盘错矣。西北五里，上土山，转而北，已乃复西北升降坡陇，每有小水，皆北流。共二十里，过中火铺，又西北三里，为谢表堡。其堡当土山夹中，一阜孤悬，惟前面可上，后乃汇水山谷，浸麓为塘，东西两腋，亦水环之。堡在山上，数家而已。候夫久而行。又北逾一岭，五里，有数十家在东山下，曰旧军。时已过午，贳酒一壶，酌于路隅石上。石间有小水乱（流）。其南一穴伏石窞下，喷流而出，独清洌殊甚。又西北，坞中皆成平畴，望见西北石山横列于前，共八里，循南界石峰之麓，于是与西北石山又夹而成东西坞。路由其中，转向西行，逾一横亘土脊，则此小水之分界也。由此西望，则羊角山湾竖于两界之中，此叱石之最大者也。又西二里，抵德胜镇之东营。时尚下午，候营目不至，遂自炊而食。既饭，欲往河池所，问相去尚五里。问韦家山、袁家山、莲花塘，诸俱在德胜。遂散步镇间，还宿于东营。是日下午已霁，余以为久晴兆；及中夜，雨复作。

早晨起来，保正派两个夫役送到安远堡换兵夫，等了很久才出发。这时石山远远排列，有的断有的续，中间都是土山盘绕交错。向西北五里，上了土山，转向北，然后又向西北上下坡陇，每条小水都向北流。共二十里，经过中火铺，又向西北三里，是谢表堡。这个堡处在土山夹峙中，一座土丘孤悬，只有前面可以上去，后面是山谷汇水，浸到山脚成为水塘，东西两侧也有水环绕。堡在山上，只有几户人家。等夫役很久才走。又向北翻过一座岭，五里，有几十户人家在东山下，叫旧军。这时已过中午，赊了一壶酒，在路边石上喝。石间有小水乱流。它的南边一个洞穴伏在石坑下，喷流而出，特别清澈甘洌。又向西北，山坞中都成了平田，望见西北石山横列在前，共八里，沿着南界石峰的山脚，于是与西北石山又夹成东西向的山坞。路从中间穿过，转向西行，越过一道横亘的土脊，这是这些小水的分界。从这里向西望，羊角山湾竖在两界之中，这是叱石中最大的。又向西二里，到达德胜镇的东营。这时是下午，等营目不到，就自己做饭吃。饭后，想去河池所，问相距还有五里。问韦家山、袁家山、莲花塘，都在德胜。于是散步在镇中，回来住在东营。这天下午天已晴，我以为这是久晴的征兆；到了半夜，雨又下了起来。

十二日

晨起，饭毕而雨不止。令顾奴押营夫担行李，先往德胜西营。余入德胜东巷门，一里，折而北，半里，抵北山下。过观音庵，不入，由庵左自庵登山。有洞在山椒，其门南向，高约五丈，后有巨柱中屏，穿东西隙，俱可入，则稍下而暗。余先读观音庵碑，云庵后为狮子洞，故知此洞为狮子。又闻之土人云：「袁家山有洞，深透山后。」窥此洞深杳，亦必此山。时洞外雨潺潺，山顶有玉皇阁，欲上索炬入洞，而阁僧适下山，其中无人。乃令随夫。下观音庵索炬，余持伞登山。石磴曲缀石崖间，甚峻，数曲而上，则阁上为僧所扃，阁下置薪可为炬。余亟取之，投崖下。历崖两层，见两僧在洞口，余疑为上玉皇阁僧也，及至，则随夫亦在焉。僧乃观音庵者，一曰禅一，一曰映玉，乃奉主僧满室命以茶来迎，且导余入洞者。遂同之，更取前投崖下薪，多束炬入。遂由屏柱东隙，又北进数丈，则洞遂高拓，中有擎天柱、犀牛望月、莺嘴、石船诸名状。更东折数丈，则北面有光熠熠自上倒影，以为此出洞之所也；然东去尚有道杳黑，乃益张炬东觅之，又约五丈而止。乃仍出北去，向明而投。抵其下，则悬石巉岨，光透其上，如数月并引。余疑，将攀石以登，忽有平峡绕其左而转，遂北透出，其门北向，又在前所望透明之下也。出洞，南向攀丛崖而上，则石萼攒沓，如从莲花族瓣上行，缘透明穴外过，又如垂帘隔幕也。南向上山顶，遂从玉皇阁后入，则阁僧已归。登阁凭眺，则德胜千家鳞次，众峰排簇，尽在目中也。仍从二导僧下山，〈〔折磴石崖间，凡数曲下，出〕〉过狮了洞前，下入观音庵，谢满室而别。

早晨起来，吃完饭雨还下个不停。让顾奴押着营夫挑行李，先往德胜西营。我进入德胜东巷门，走了一里，折向北，半里，到达北山下。经过观音庵，没进去，从庵左边登山。有个洞在山顶，洞口朝南，高约五丈，后面有巨大的石柱像屏风一样立在中间，穿过东西两侧的缝隙都可以进去，进去后地势稍低且昏暗。我先读了观音庵的碑文，说庵后是狮子洞，所以知道这个洞是狮子洞。又听当地人说：“袁家山有个洞，深透到山后。”看这个洞深邃幽暗，也一定是这座山。这时洞外雨声潺潺，山顶有玉皇阁，想上去找火把进洞，但阁里的僧人正好下山了，里面没人。于是让随从下山到观音庵找火把，我打着伞登山。石阶曲折地缀在石崖间，很陡，转了几弯上去，阁门被僧人锁着，阁下放着柴薪可以当火把。我急忙取来，扔到崖下。经过两层崖壁，看到两个僧人在洞口，我以为是玉皇阁的僧人，等到了，随从也在那里。僧人是观音庵的，一个叫禅一，一个叫映玉，奉住持僧满室的命令带着茶来迎接，并引导我进洞。于是和他们一起，又取了先前扔到崖下的柴薪，多捆了些火把进去。就从屏柱东边的缝隙，又向北进了几丈，洞就变得高大开阔，里面有擎天柱、犀牛望月、莺嘴、石船等各种名状。再向东折几丈，北面有光闪闪从上倒映下来，以为这是出洞的地方；但东边还有幽暗的路，就更加张大火把向东寻找，又走了大约五丈才停。于是仍向北出去，向着光亮走。到了下面，悬石陡峭，光从上面透进来，像几个月亮并列。我疑惑，正要攀石上去，忽然有平缓的峡谷绕到左边转过去，于是向北透出，洞口朝北，又在先前望见透光处的下方。出洞后，向南攀着丛生的崖壁上去，石花攒聚重叠，像在莲花簇瓣上行走，沿着透光洞穴外经过，又像垂帘隔幕。向南上到山顶，就从玉皇阁后进去，阁僧已经回来了。登上阁楼凭栏远眺，德胜镇千家万户鳞次栉比，众峰排列簇拥，尽收眼底。仍由两个引导的僧人下山，在石崖间曲折的石阶上转了几弯下来，经过狮子洞前，下到观音庵，感谢满室后告别。

遂出，南半里，过德胜街，街方墟集为市。雨中截街而南，又半里抵韦家山。从山之西麓攀级而登，崖悬峡转，有树倒垂其上，如虬龙舞空。上有别柯，从岩门横架巨树之杪，合而为一，同为纠连翔坠之势。其横架处，独枝体穿漏，无刂空剔窍，似雕镂成之者。岩门在上下削崖间，其门西向，前瞰树杪，就隘为门。前有小台，石横卧崖端，若栏之护险。再上，有观音阁当洞门。由其右入洞，洞分两支：一从阁后东向入，转而南，遂暗，秉炬穷之，五丈而止，无他窦也；一从阁西东向入，下一级，转而北，亦暗，秉炬穷之，十丈而止，亦无他窦也。大抵此洞虽嵌空，而实无深入处，不若狮子洞之直透山后。然狮子胜在中通，而此洞胜在外嵌，凭虚临深，上下削崖，离披掩映，此为胜绝矣。观音阁之左为僧卧龛，上下皆峭岩，僧以竹扉外障；而南尽处余隙丈余，亦若台榭空悬，僧亦将并障。余劝其横木于前，栏而不障以临眺，僧从之。此僧本停锡未几，传闻此洞亦深透于后，正欲一穷，余以钱畀之，令多置火炬以从，其僧欣然。时有广东客二人闻之，亦追随入。及入而遍索，竟无深透之穴，乃止。洞门下悬级之端，亦有一门，入之深不过四丈，而又甚狭，遂下山，山下雨犹潺潺也。仍半里，出德胜街之中，随街西向行，过分司前。又一里，出德胜西街门，又西一里，有营在路北，是为德胜营。往问行李，又挑而送至河池所矣。仍出至大路，稍西，遂从岐南过一小溪。半里，平原中乱石丛簇，〈〔分裂不一，〕〉中有潴水一泓，〈〔澄无片草，〕〉石尖之上，亦有跨树盘络，如香山寺前状。〈〔石片更稠合，间以潭渚，尤奇。〕〉潭西又有一石峡，内亦潴水，想下与潭通。其上则石分峡转，不一其胜也。其南有石独高而巨，僧结茅于上，是为莲花庵，亦如香山寺前之梵室。〈〔门就石隙，东西北俱小流环之，地较香山幽丽特绝。〕〉但僧就峡壁间畜猪聚秽，不免唐突冒犯灵区耳。峡水之西，又有古庙三楹，扃而无人。前有庵已半圮，有木几、巨凳满其内，而竟无栖守。石虚云冷，为之怃然，乃返。

于是出来，向南走半里，经过德胜街，街上正逢集市。在雨中穿过街道向南，又走半里到达韦家山。从山的西麓攀爬石阶而上，悬崖高悬，峡谷回转，有树倒垂在上面，像虬龙在空中飞舞。上面有别的树枝，从岩洞口横架在大树的树梢上，合为一体，形成纠缠连接、飞翔下坠的态势。那横架的地方，唯独枝干穿透漏空，没有凿空剔洞的痕迹，像是雕刻而成的。岩洞在上下陡峭的崖壁之间，洞口向西，前面俯瞰树梢，就着狭窄处设为洞口。洞前有小平台，石头横卧在崖端，像栏杆一样保护险要之处。再往上，有观音阁正对洞口。从它的右边进入洞中，洞分为两支：一支从阁后向东进入，转而向南，就暗了，举着火把走到尽头，五丈就停止了，没有其他洞穴；一支从阁西向东进入，下一级台阶，转而向北，也暗了，举着火把走到尽头，十丈就停止了，也没有其他洞穴。大概这个洞虽然嵌空，但实际上没有深入的地方，不如狮子洞能直通到山后。然而狮子洞胜在中通，而这个洞胜在外嵌，凭临虚空，下临深渊，上下都是陡峭的崖壁，散乱掩映，这里是最绝妙的了。观音阁的左边是僧人睡觉的佛龛，上下都是峭壁，僧人用竹门在外面遮挡；而南边尽头处有丈余的空隙，也像台榭空悬，僧人也打算一并遮挡。我劝他在前面横架木头，做成栏杆而不遮挡，以便眺望，僧人听从了。这个僧人本来停驻不久，传闻这个洞也深通到山后，正想一探究竟，我把钱给他，让他多准备火把跟随，僧人很高兴。当时有广东客人二人听说了，也追随进入。等进去后到处搜寻，竟然没有深通的洞穴，才停止。洞门下悬梯的尽头，也有一个门，进去深不过四丈，而且很狭窄，于是下山，山下还在下雨，水声潺潺。仍然走半里，出到德胜街中，顺着街向西走，经过分司前。又走一里，出德胜西街门，又向西一里，有军营在路北，这是德胜营。去询问行李，又挑着送到河池所了。仍然出来到大路，稍向西，就从小路向南过一条小溪。半里，平原中乱石丛簇，〈〔分裂不一，〕〉中间有一汪积水，〈〔清澈无片草，〕〉石尖之上，也有跨树盘绕，像香山寺前的样子。〈〔石片更稠密聚合，间有潭渚，尤其奇特。〕〉潭西又有一个石峡，里面也积水，想来下面与潭相通。那上面则石分峡转，景致不一。它的南面有石头特别高大，僧人在上面结茅为庵，这是莲花庵，也像香山寺前的佛室。〈〔门就着石缝，东西北都有小水流环绕，地方比香山幽丽特绝。〕〉只是僧人在峡壁间养猪聚积污秽，不免冒犯灵区罢了。峡水的西面，又有古庙三间，锁着无人。前面有庵已半坍塌，里面有木几、大凳堆满，却竟然无人居住。石虚云冷，为之怅然，于是返回。

北出大路，又西过一石梁，其下水颇小，自北而南，又东环莲花庵之东，又西绕其前而南去，此乃南入南江之流也。又西经一古台门，则路但砖甃，而旁舍寥落，不若德胜矣。又西一里，入河池所东门。所有砖城，中开四门，而所署倾尽，居舍无几，则戊午岁凶，为寇所焚劫，荡为草莽也。担停于所西军舍，秽陋不堪。乃易衣履至东街叩杜实征，不在舍。返寓，之东门，实征引至其书室，则所土阜上福山庵后楹也。庵僧穷甚，无薪以炊，仍炊于军家，移食于庵，并行李移入。下午，令顾仆及随夫以书及军符白管所挥使刘君，适他出，抵暮归曰：「当即奉叩，以晚，须凌晨至也。」

向北出到大路，又向西过一座石桥，桥下的水很小，从北向南流，又向东环绕莲花庵的东面，又向西绕到庵前向南流去，这是向南流入南江的水流。又向西经过一座古台门，路只是砖砌的，而旁边房屋稀少，不如德胜了。又向西一里，进入河池所的东门。所有砖城，中间开有四门，而所署全部倾塌，居民房屋没几间，这是因为戊午年凶灾，被贼寇焚烧抢劫，荡为草莽了。担子停在所西的军舍，污秽简陋不堪。于是换衣履到东街叩访杜实征，不在家。返回寓所，到东门，杜实征引我到他的书室，那是所中土阜上福山庵的后殿。庵僧很穷，没有柴火做饭，仍然在军家做饭，把食物移到庵中，并把行李也移入。下午，让顾仆和随夫带着书信和军符禀告管所指挥使刘君，恰好他外出，到傍晚回来说：「应当立即来拜见，因为晚了，须凌晨才到。」

十三日

晨起欲谒刘君，方往市觅柬，而刘已先至。馈程甚腆，余止收其米肉二种。已而柬至，乃答拜其署，乃新覆茅成之者。商所适道，刘君曰：「南丹路大而远，第土官家乱，下司路不通；与荔波行，路近而山险，瑶僮即时出没。思恩西界有河背岭，极高峻，为畏途，竟日无人，西抵茅滥而后入荔波境，始可起夫去。但此路须众人，乃行。」先是，戚指挥以护送牌惠余，曰：「如由荔波，令目军房玉洁送。」盖荔波诸土蛮素慑服于戚，而房乃其影，尝包送客货往来。刘君命房至，亲谕之送，房唯唯，而实无行意，将以索重贿也。从署中望北山岩，如屏端嵌一粟。既出欲游北山，有王君以柬来拜，且为刘君致留款意。已刘君以柬来招，余乃不游北岩而酌于刘署。同酌者为王宪周、杜实征及实征之兄杜体干，皆河池所学生也。曾生独后至。席间实征言其岳陈梦熊将往南丹，曰：「此地独岧夫难，若同之行，当无宵人之儆。」刘君命童子往招之，不至。余持两端，心惑焉。

早晨起来想拜见刘君，正往市场找名帖，而刘君已先到了。赠送的路费很丰厚，我只收下其中的米和肉两种。不久名帖送到，于是到他的官署回拜，那是新盖茅草建成的。商量所走的道路，刘君说：「南丹路大而远，只是土官家乱，下司路不通；与荔波同行，路近而山险，瑶僮随时出没。思恩西界有河背岭，极高峻，是险途，整天无人，西到茅滥才进入荔波境内，才可以起夫前行。但这条路须多人，才能走。」先前，戚指挥把护送牌送给我，说：「如果从荔波走，令目军房玉洁护送。」原来荔波各土蛮向来慑服于戚，而房玉洁是他的亲信，曾包送客货往来。刘君命房玉洁来，亲自嘱咐他护送，房玉洁唯唯答应，但实际上没有去意，将以此索要重贿。从署中望北山岩，像屏风顶端嵌着一粒粟。出来后想游北山，有王君拿名帖来拜见，并替刘君表达留客款待之意。不久刘君拿名帖来招我，我于是不游北岩而在刘署饮酒。同饮的有王宪周、杜实征和杜实征的哥哥杜体干，都是河池所的学生。曾生独自后到。席间杜实征说他岳父陈梦熊将去南丹，说：「这里唯独雇夫难，如果与他同行，当无宵小之警。」刘君命童子去招他来，没来。我犹豫两端，心中困惑。

十四日

以月忌，姑缓陈君行。余卜之，则南丹吉而荔波有阻。及再占，又取荔波。余惑终不解。乃出北门，为北山之游。北山者，在城北一里余；拾级而上者，亦几一里。削崖三层，而置佛宇于二层之上、上层之下。出北门，先由平壑行，不半里，有乱石耸立路隅，为门为标，为屏为梁，为笋为芝，奇秀不一，更巧于莲花塘、香山寺者。又北几一里，北向陟山，危磴倚云崖而上，曲折亦几一里。进隘门，有殿宇三楹，僧以索食先下掩其扉，自下望之，以为不得入矣，及排之，则掩而不扃也。入其中，上扁为「云深阁」，右扁有记一篇，乃春元董其英者，言尝读书此中，觅阁东音石，为置茅亭。今从庵来，觅亭址，不可得。而庵之西，凌削崖而去，上下皆绝壁，而丝路若痕。已从绝壁下汇水一坎，乃凿堰而壅，壅者有滴沥，从倒崖垂下汇之，以供晨夕而已。庵无他奇异，惟临深凭远，眺擥甚遥。南望多灵山在第二重石峰之外，正当庵前；西之羊角山，东之韦家山，则庵下东西两标也。

因为月忌，暂且推迟陈君的行程。我占卜，结果是南丹吉利而荔波有阻碍。等到再占，又取荔波。我的困惑终究不解。于是出北门，作北山之游。北山，在城北一里多；拾级而上，也差不多一里。陡峭的崖壁有三层，而佛寺建在第二层之上、上层之下。出北门，先由平谷行走，不到半里，有乱石耸立在路旁，像门、像标、像屏风、像梁、像笋、像灵芝，奇秀不一，比莲花塘、香山寺的更精巧。又向北差不多一里，向北登山，高险的石阶倚着云崖而上，曲折也差不多一里。进入隘门，有殿宇三间，僧人因为化缘先下山掩上了门，从下面望见，以为不能进入了，等推门，却是掩着而未锁。进入其中，上匾为「云深阁」，右匾有一篇记，是春元董其英所作，说曾在此读书，寻找阁东的音石，为之建了茅亭。现在从庵来，寻找亭址，找不到。而庵的西面，凌越削崖而去，上下都是绝壁，而丝线般的路像痕迹。已而从绝壁下汇水一坎，是凿堰而壅积的，壅积处有滴沥之水，从倒崖垂下汇积，仅供早晚之用。庵没有其他奇异，只是临深凭远，眺望很远。南望多灵山在第二重石峰之外，正对庵前；西面的羊角山，东面的韦家山，则是庵下东西两边的标志。

徙倚久之，仍下山至所城北门外，东循大路行。已岐而东北，共一里，入寿山寺。乱石一区，水纵横汇其中，从石巅构室三四处，以奉神佛，高下不一。先从石端得室一楹，中置金仙。其西则石隙南北横坠，澄流潴焉，若鸿沟之界者。以石板为桥，渡而西，有侧石一队，亦南北屏列，其上下有穴如门。又穿而西，有庵北向，前汇为塘，亦石所拥而成者。庵后耸石独高，上有室三楹，中置一像，衣冠伟然，一老人指为张总爷，而所中诸生皆谓之文昌像。余于福山寺阅《河阳八景诗》，有征蛮将军张澡《跋》，谓得之寿山藓石间，乃万历戊子阅师过此，则此像为张君无疑。以无文记，后生莫识，遂以文昌事之，而不知为张也。凭吊既久，西南一里，入所城东门，返福山寓。令奴子买盐觅夫于德胜，为明日行计。余作记寓中。已而杜实征同其岳陈生至，为余觅夫，汝明日同为南丹行。是日午后霁，至晚而碧空如洗，冰轮东上，神思跃然。

徘徊良久，仍然下山到所城北门外，向东沿大路走。不久岔向东北，共一里，进入寿山寺。乱石一片，水纵横汇积其中，从石顶上建屋三四间，以供奉神佛，高下不一。先从石端得到一间屋，中间放置金仙。它的西面则是石缝南北横坠，澄澈的流水积存，像鸿沟一样界限分明。用石板为桥，渡到西面，有一队侧立的石头，也南北屏列，上下有洞穴像门。又穿过向西，有庵北向，前面积水成塘，也是石头拥围而成的。庵后耸立的石头特别高，上面有三间屋，中间放置一尊像，衣冠伟然，一位老人指为张总爷，而所中的学生们都说是文昌像。我在福山寺看《河阳八景诗》，有征蛮将军张澡的《跋》，说从寿山的藓石间得到，是万历戊子年阅师经过此地，那么这尊像无疑是张君了。因为没有文字记载，后生们不认识，于是以文昌供奉，而不知是张公。凭吊很久，西南行一里，入所城东门，返回福山寓所。让奴仆到德胜买盐找夫，为明日行程做准备。我在寓所中作记。不久杜实征同他岳父陈生到来，为我找夫，你们明日一同为南丹之行。这天午后放晴，到晚上碧空如洗，明月东升，神思跃然。

十五日

晨起，天色如洗，亟饭而行。刘君来送，复往谢之，遂同杜实征同至其岳陈处候之。出北门，即西向行。涉一涧，七里，过羊角山之北，候换夫于西村，竟不至。久之遂南逾土冈，望西峰环转处，有洞在山巅，东南向，其门甚巨，疑即所谓新岩者。土冈之南，山又分东西二方，由其坞中南向行，五里，渐见路左小水唧唧行，已而有小水从西北石山下来合，涉北来水循之，又南二里，为都街村，有数家在西山之麓。又南二里，循溪入土山峡中，其峡甚逼。又一里半，转而东，又一里半，溪乃南去，路西逾土坳，始出险，所谓都街陇也。陇之中，草木亏蔽，为盗贼薮。数日前犹御人其间，余得掉臂而过，甚幸也。下坳西行三里，有茅舍一楹在山北，为税司。其西一里即为落索村，都街之流又西转至此，由村南人峡去，路从村从北陟山。西北二里半，过石下，有巨石蹲路北，上有榕缘络之。又西一里，有巨洞在路右山之半，其门东南向，而高悬殊甚，望之神飞。适担夫停担于下，余急贾勇北向攀崖，茅塞无路。诸人呼于下，余益奋而上，遂凌藤棘，抵其下。前亦多棕竹，颇巨。洞门甚高，内甚爽豁，深十丈而止。右有小窦，甚隘而中空，不识可蛇伏而入否？洞前有石，分两岐倒垂其顶。余方独憩，以陈君候余于下，遂返。又西二里，宿于马草塘之北村。其村在北峰之麓，村西有江自北峡来，穿西峡而去，即东江之上流也。村氓茅栏甚巨，而下俱板铺，前架竹为台。主人出茅滤酒劝客。陈君曰：「此皆贼子也。」是夜，月从东山出，明洁如洗。自入春来，晓旭宵轮，竟晨夕无纤翳，惟此日见之。

早晨起来，天色如洗，急忙吃饭而行。刘君来送，又去谢他，于是同杜实征一起到他岳父陈生处等候。出北门，立即向西行。涉过一条涧，七里，过羊角山之北，在西村等候换夫，竟然没来。很久于是向南越过土冈，望西峰环转处，有洞在山巅，东南向，洞口很大，怀疑就是所谓的新岩。土冈之南，山又分为东西两方，由它的坞中向南行，五里，渐渐见路左小水唧唧流动，不久有小水从西北石山下来汇合，涉过北来的水沿着它走，又南二里，是都街村，有数家在西山麓。又南二里，沿溪进入土山峡中，峡谷很狭窄。又一里半，转而向东，又一里半，溪水于是南去，路向西越过土坳，才出险境，这就是所谓的都街陇。陇中，草木遮蔽，是盗贼的巢穴。数日前还有人在这里劫掠，我能甩臂而过，很幸运。下坳西行三里，有茅舍一间在山北，是税司。它西面一里就是落索村，都街的水又西转到这里，由村南入峡而去，路从村北登山。西北行二里半，过石下，有巨石蹲在路北，上有榕树攀缘缠绕。又西一里，有巨洞在路右的半山腰，洞口东南向，而高低悬殊很大，望之神飞。恰好担夫停担在下，我急忙鼓足勇气向北攀崖，茅草堵塞无路。众人在下呼喊，我更加奋力而上，于是凌越藤棘，到达洞下。前面也有很多棕竹，颇大。洞门很高，里面很爽朗开阔，深十丈就停止了。右边有小洞，很狭窄而中空，不知能否蛇伏而入？洞前有石，分两枝倒垂在洞顶。我正独自休息，因为陈君在下面等我，于是返回。又西二里，宿于马草塘之北村。这个村在北峰麓，村西有江从北峡来，穿过西峡而去，就是东江的上流。村民的茅栏很大，而下面都是板铺，前面架竹为台。主人拿出茅滤酒劝客。陈君说：「这些都是贼子。」这夜，月从东山出，明洁如洗。自入春以来，晓日宵月，竟晨夕无纤尘，只有此日见到。

十六日

晨起，微云薄翳，已不如昨宵之明彻矣。饭后，南逾土阜而下，是为马草塘。东西俱有峰夹之，塘独低而洼，真萑苻之薮也。二里，越而南，又西三里，有江自北而南，深嵌危崖间，所谓东江也。其南有数家在冈坞间，泊舟于下，呼之不为渡，乃自取其舟渡而西。其江大数丈，而深不测，再南下数里，即与金城江合而入石穴中，透出永泰里，而下怀远镇为南江者也。由江西岸北行半里，转而西下又四里半，为界牌村，是为宜山县、河池州界。村之东南有山中悬，即东江西北岸之山也。山之南，有坞豁然东南去，则金城之江已在南山之北，向此隙东注而下，与东江合者，第此处犹未之见耳。又西二里，有山在路北，峭崖屏削，上多纹理，虬干缘之，掩映间有若兜胄，有若戈矛，土人指为南丹莫氏之祖挂盔甲所成者，乃附会形似而言也。又西一里，路北有石耸出峰头，薄若片云擎空，上有歧角之物，土人指为犀牛，而不知犀乃独角也。又西一里为大湾村，村在北山之麓。村东有洼岩，有水自北山石穴南出，流宕底三丈余，复南入地穴而注于江。又西则路出临江北岸，溯之西行一里，其江自西南来，北流至此，折而东去。路从折处直西行，一里，过一小石梁，其下乱石嵯峨，而涸无滴水。其南有村在南山之麓，为桥步村。又西三里，有江自北而南，其绸十丈余，其深与东江并，乃自荔波来者，其源当亦出于黔南，是为金城渡。渡北之西岸，有水悬崖，平泻一二丈，声轰如雷，东注大江，则官村南来之水也。大江南去，转而东过大湾，与东江合，又南抵南巢，而捣入石穴数里，而出于永泰里以下怀远者也。时渡舟在江西岸，候久之，乃至。登西岸，复西向行，则山回壑转，始为峒而不为峡。三里，有小溪自南而北，溯溪南行半里，有梁跨其上，甚高整，是为南桥。越桥西半里，其坞乃西南转，有村在路右，是为垒街。又西南三里，山帏转拓，有村在西南山麓，曰官村。路折而南，溯溪西一里，过官村前。又南一里，循西山南嘴转入西峡，半里，有巨石峙北山之麓，老榕偃盖其上，为行者憩息之所。又西一里，北山复起石岩，其色黄白焕然，与前所过诸山异。又西半里，有村在北山麓，是为鬼岩村，入登其栏而憩焉，于是村始见瓦栏。盖德胜间用瓦而非栏，河池所无栏而皆茅覆，河池以西则诸栏无非茅覆者，独此村用瓦。主人韦姓，其老者已醉，而少者颇贤，出醇醪醉客，以糟芹为案。山家清供，不意诸蛮中得之，亦一奇也。是日昼阴，而夜月甚皎。

早晨起来，天空有薄云遮蔽，已不如昨晚那样清澈明亮。饭后，向南越过土丘往下走，这里是马草塘。东西两边都有山峰夹峙，只有这个塘地势低洼，真是盗贼出没的巢穴。走了二里，越过塘向南，又向西三里，有一条江从北向南流，深深嵌在陡峭的山崖之间，这就是所说的东江。江的南边有几户人家在山冈洼地间，船停泊在下面，喊他们却不肯摆渡，于是自己取船渡到西岸。这条江宽约几丈，深不可测，再向南下行几里，就与金城江汇合，流入石洞中，从永泰里穿出，往下流到怀远镇成为南江。从江西岸向北走半里，转向西下又走四里半，是界牌村，这里是宜山县和河池州的分界。村的东南有座山悬立，就是东江西北岸的山。山的南面，有一个山谷豁然向东南延伸，金城江已经在南山的北面，从这个缺口向东流下，与东江汇合，只是在这里还看不到罢了。又向西二里，有座山在路北，陡峭的山崖像屏风一样削立，上面有很多纹理，弯曲的树干攀附在上面，掩映之间有的像头盔，有的像戈矛，当地人指为南丹莫氏祖先挂盔甲所形成，这是附会形状相似的说法。又向西一里，路北有块石头耸立在峰头，薄得像一片云托在空中，上面有分叉的角状物，当地人指为犀牛，却不知道犀牛只有一只角。又向西一里是大湾村，村子在北山脚下。村东有个洼地岩洞，有水从北山的石洞向南流出，在洞底流淌三丈多，又向南流入地洞注入江中。再向西，路就通到临江的北岸，逆流西行一里，这条江从西南流来，向北流到这里，折向东去。路从转折处一直向西走，一里，过一座小石桥，桥下乱石嶙峋，干涸得没有一滴水。桥南有村子在南山脚下，叫桥步村。又向西三里，有一条江从北向南流，江面宽十多丈，深度与东江相当，这是从荔波流来的，它的源头应该也出自黔南，这里是金城渡。渡口北面的西岸，有水从悬崖上流下，平泻一两丈，声音轰响如雷，向东注入大江，这是官村南来的水。大江向南流去，转向东过大湾，与东江汇合，又向南抵达南巢，然后冲入石洞几里，从永泰里流出往下到怀远镇。当时渡船在江西岸，等了很久，船才到。登上西岸，又向西走，只见山回谷转，开始成为峒而不是峡。三里，有一条小溪从南向北流，逆溪南行半里，有座桥跨在溪上，很高大整齐，这是南桥。过桥向西半里，山谷转向西南，有村子在路右边，这是垒街。又向西南三里，山势展开，有村子在西南山脚下，叫官村。路折向南，逆溪向西一里，经过官村前。又向南一里，沿着西山南嘴转入西峡，半里，有块巨石矗立在北山脚下，老榕树像伞一样覆盖在上面，是行人休息的地方。又向西一里，北山又出现石岩，颜色黄白鲜明，与之前经过的各山不同。又向西半里，有村子在北山脚下，这是鬼岩村，进去登上他们的栏房休息，在这个村子才见到瓦栏。原来德胜一带用瓦而不是栏房，河池州没有栏房而都用茅草覆盖，河池以西则所有栏房没有不用茅草的，只有这个村子用瓦。主人姓韦，老人已经醉了，年轻人很贤良，拿出醇酒让客人喝，用糟芹菜做菜。山野人家的清淡食物，没想到在蛮族地区能吃到，也算一件奇事。这天白天阴天，但夜里月亮很明亮。

十七日

及明而饭，南向行。半里，得东来大路，有坞直南而去，墟当其中，是为鬼岩墟。

天亮时吃饭，向南走。半里，走上从东而来的大路，有一个山谷一直向南延伸，集市就在其中，这是鬼岩墟。

复西向循南山北麓行，又西里余，有岩在南山之半，其门西北向，即鬼岩矣。洞中遥望杳黑，土人祀神像于其间，故谓之「鬼」。从其下西登坳，石级颇整。共一里，逾坳西下，自是石土二山交错，而石亦有土矣。西界山又南北成坞，有细流虢虢流坞中，南向而去，即东回北转而绕于官村之前者也。既下，溯细流北行坞中一里，则两界山又转为东西坞。仍溯细流西向行三里，有石堰细流之上，疑即所谓丁阑堰。上潴流一方，泻堰隙东下，是为滥觞之始，而源实出于都明岭之东麓。渡堰而南，循南山麓西行，又二里，过卢塘村。盖南北两界山夹持成坞，坞底平洼，旱则涸，涨则成塘，有村在北山下，路循塘南行。又一里，复有堰当上流，又越之西二里，乃复上土岭半里，逾岭坳而西下又半里，有泉一泓出路左石穴，西向汨汨，无涨涸，亦无停息，勺而饮之，甘冽殊甚，出穴即坠石穴而下，虢虢有声。其处山犹东西成坞。循北界山随流东下三里，有村在南山下，曰都明村。村后南山既尽，有峡南去，则那地州道也；而河池之道，则西北行土陇间。又二里，渡石梁而西，桥下水北流，当亦东北入金城上流者。其源则一东自都明岭之石穴，一南自下河岭北来，二流合而成涧者也。又西北四里，陟一土冈。由冈上又西北二里，有两三家在北阜下，为干照村，炊汤饭于其栏。遂从村侧北上土岭，由岭畔北行共三里，下至西麓，有大溪自南而北，即所谓河池江也。江底颇巨，皆碎石平铺，而无滴沥。横渡登西岸，北望则石峰回合，即有流亦无出处，不知此流涨时从何而出？盖北卓立之峰，其下有洞，门南向，当即江水透入之处也。其处南北两界又俱石山排列，江形西自河池州之南，东向至此，折而北捣入山。又西循枯江北岸行一里，则江底砂石，间有细流淙淙矣。又西七里，入河池州之东门。州城乃土墙，上覆以茅，城中居民凋蔽，但草茅而无瓦舍。其山南北对峙，中成东西坞，而大溪横其中，东至干照后土山，亘截为前门溪，转而北，入石穴；西至大山岭石脊，为后钥水之所从发者也。抵州才过午，穿州出西门，寓茅舍中。以陆柬马符索骑于州尊萧。萧公即为发票，取夫骑各二，不少羁焉。

又向西沿着南山北麓走，再向西一里多，有岩洞在南山半山腰，洞口朝向西北，这就是鬼岩了。洞中远远望去幽深黑暗，当地人在里面供奉神像，所以称为“鬼”。从岩洞下向西登上山坳，石阶很整齐。共一里，翻过山坳向西下，从此石山和土山交错，而石山上也有土了。西界的山又南北走向形成山谷，有细流淙淙流淌在山谷中，向南流去，这就是向东回转向北绕过官村前的那条水。下到谷底后，逆细流北行在山谷中一里，两界的山又转为东西走向的山谷。仍然逆细流向西行三里，有石堰在细流上，怀疑就是所说的丁阑堰。上面蓄积了一片水，从堰的缺口向东流下，这是水流的源头开始，而水源实际出自都明岭的东麓。渡过石堰向南，沿着南山麓西行，又二里，经过卢塘村。原来南北两界的山夹持形成山谷，谷底平坦低洼，旱时干涸，涨水时成塘，有村子在北山下，路沿着塘南行。又一里，又有石堰横在上游，又越过它向西二里，再上土岭半里，翻过岭坳向西下又半里，有一汪泉水从路左边的石洞流出，向西汩汩流淌，不涨不涸，也不停息，舀起来喝，非常甘甜清凉，流出洞后就坠入石洞而下，淙淙有声。这里山还是东西走向形成山谷。沿着北界的山随水流东下三里，有村子在南山下，叫都明村。村后南山尽头，有峡谷向南去，那是通往那地州的路；而通往河池州的路，则向西北走在土陇之间。又二里，渡过石桥向西，桥下的水向北流，应该也是东北流入金城江上游的。它的源头一个东自都明岭的石洞，一个南自下河岭北来，两条水流汇合形成涧水。又向西北四里，登上一座土冈。从冈上又向西北二里，有两三户人家在北山阜下，是干照村，在栏房里煮汤饭。于是从村旁北上土岭，沿着岭边北行共三里，下到西麓，有一条大溪从南向北流，这就是所说的河池江。江底很宽阔，都是碎石平铺，却没有一滴水。横渡登上西岸，北望只见石峰环绕，即使有水也没有出处，不知道这条溪涨水时从哪里流出？原来北面矗立的峰，下面有洞，洞口向南，应该就是江水透入的地方。这里南北两界又都是石山排列，江形西自河池州南，向东流到这里，折向北冲入山中。又向西沿着枯江的北岸行一里，江底砂石间，有细流淙淙了。又向西七里，进入河池州的东门。州城是土墙，上面覆盖茅草，城中居民凋敝，只有草屋而没有瓦房。这里的山南北对峙，中间形成东西走向的山谷，而大溪横贯其中，东到干照后面的土山，横截成为前门溪，转向北，流入石洞；西到大山岭的石脊，是后钥水发源的地方。到达州城才过中午，穿过州城出西门，住在茅舍中。用陆柬和马符向州官萧公索取马匹。萧公立即发给票据，取夫役和马匹各二，没有多少耽搁。

十八日

晨餐后得二骑差役，即以马夫二名作挑夫影射。既而萧公复以腆仪来贶，余受其笋脯，而尽壁其余。入城买帖作谢柬，久乃得之，行已上午矣。西向山坞行三里，有溪自北山南流，合于西来大溪。乃渡北溯大溪北岸行，又七里，有村在南山之坞，有瓦室焉，名杨村。循北山麓行，又二里，有飞石覆空而出，平压行人之上。已而上危级，见级外倚深坑，内有悬穴，中空下陷，洪流溢其底焉。既上，从山半行，遂循崖北转，又成南北之峡，山凑而为东西两界矣。循东崖溯流上，升陟三里，渡溪而北，逾一坡而下，见东峡石壁危削，上有穹岩，下有骈峡，但闻水声喧甚，以为自堕峡而下也，而旁眺不见影。稍前，则溪水犹自北来，复渡之。循溪东行峡中，三里，水穷峡尽。北上岭一里，又从岭头行一里，出两山坳间，有石垣两重，属两峰之左右，是为大山岭，河池、南丹之界也。逾岭北下，遂为丹州境。转而西二里，渡小水，其水南去。复西南逾一岭，复与水遇，随之西北行，共三里，复渡水，水汇于石壁下，遂就之而饭。又随水出峡，西二里，山势渐开，近山皆变石为土，南山下有茅一二楹矣。随小水西行三里，渐转而北，土山坞尽，西山陇间有数十家倚之，是为土寨关，则南丹土税之钥也。路在东山之麓，遂北上土岭。其东来之水，似无北流之隙，惟西北有巨山悬削，想亦从其下入穴以注大江，而下金城、东江者，未亲晰也。北下土岭，其坞中小水亦自东而注西南，似亦逼悬削巨山而去。于是复西北上岭，升陟共五里，转出岭头，始有巨坞西北去，路从其西山岭半行，又五里曰百步村。茅舍数家在西山陇上，皆江右人，为行李居停者。时锡贾担夫三百余人，占室已满，无可托足，遂北向下陇前西北坞中。水至是转而西南去，有木梁架其上，覆以亭，亦此中所仅见者。度梁而上陇，其坞遂转东西。于是西向行五里，有四五家在南山陇间，曰岩田村。中有瓦栏三楹颇巨，亟投之，则老妪幼孩，室如悬磬，而上瓦下板，俱多破孔裂痕。盖此乃巨目家，前州乱时，为贼所攻掠而破，遗此老稚，久避他乡，而始归故土者。久之觅得一锅，仅炊粥为餐，遂席板而卧。

早餐后得到两个骑马的差役，就用两个马夫冒充挑夫。不久萧公又送来厚礼，我收下了他的笋干，而退还了其余的东西。进城买帖子写谢柬，很久才买到，出发时已经上午了。向西在山谷中行三里，有溪水从北山南流，汇入西来的大溪。于是渡到北岸，溯大溪北岸行，又七里，有村子在南山的山谷中，有瓦房，名叫杨村。沿着北山麓行，又二里，有飞石悬空而出，平压在行人上方。接着登上高陡的石阶，见石阶外靠着深坑，内有悬空的洞穴，中间空陷，洪流溢满洞底。登上后，从山腰走，于是沿着山崖北转，又形成南北走向的峡谷，山凑拢成为东西两界。沿着东崖逆流上，攀登三里，渡溪向北，翻过一道坡往下，见东峡石壁陡峭，上有穹窿的岩石，下有并排的峡谷，只听到水声喧闹，以为是从堕峡流下，但旁眺不见影子。稍往前，溪水仍从北来，又渡过去。沿溪东行在峡谷中，三里，水尽峡终。北上岭一里，又从岭头行一里，出到两山坳间，有两重石墙，连接两峰的左右，这是大山岭，河池和南丹的分界。翻过岭北下，就进入丹州境内。转向西二里，渡过一条小水，水向南流去。又向西南翻过一座岭，又遇到水，跟着它向西北行，共三里，又渡水，水汇在石壁下，于是靠近它吃饭。又随水出峡，向西二里，山势逐渐开阔，近山都从石变为土，南山下有一两间茅屋了。随小水西行三里，逐渐转向北，土山山谷尽头，西山陇间有几十户人家依山而居，这是土寨关，是南丹土司收税的关键。路在东山麓，于是北上土岭。那东来的水，似乎没有北流的空隙，只有西北有巨大的山崖悬削，想来也是从山下入洞注入大江，而流下金城江、东江的，没有亲自弄清楚。北下土岭，山谷中的小水也自东流向西南，似乎也逼近悬削的巨山而去。于是又向西北上岭，攀登共五里，转出岭头，才有巨大的山谷向西北延伸，路从它的西山岭半走，又五里叫百步村。几间茅舍在西山陇上，都是江西人，是替行李停留住宿的人。当时锡商挑夫三百多人，占满了房屋，无处可住，于是向北下到陇前西北的山谷中。水到这里转向西南流去，有木桥架在水上，上面盖有亭子，也是这里少见的。过桥上陇，山谷转向东西。于是向西行五里，有四五户人家在南山陇间，叫岩田村。中有三间瓦栏很巨大，急忙投奔进去，只见老妇幼孩，室内空无一物，而上面瓦下面板，都有很多破孔裂痕。原来这是大户人家，前次州城动乱时，被贼人攻掠而破败，留下这些老幼，久避他乡，才回归故土的。很久才找到一个锅，只够煮粥当餐，于是铺板而卧。

十九日

平明起，炊饭而行。细雨霏霏。西向行土山间，三上三下共十里。有水自东北注西南，深不及膝，阔约五六丈，是为大江。其源发于西北丛山壑中，南流东转而至永顺界，合东江下流者也。渡江，又西逾一岭，共五里，转下一坞。其坞中有一水东南去，溯之行，其水曲折坞中，屡涉之，俄顷数十次。共三里，有水一支自西北来，一支自正西来，遂转而向西溯之。又半里，有村在北山之麓，其名曰金村，乃是站之当钥者。〈〔其地西往锡坑止十五里，西北去南丹州五十里。〕〉入其栏，头目方往百步墟，乃坐而待之。雨时洒时止。陈梦熊从此入锡坑，遂别去。余候头目，抵晚始归。

天亮起来，煮饭出发。细雨纷纷。向西走在土山间，三上三下共十里。有一条水从东北流向西南，深不到膝盖，宽约五六丈，这是大江。它的源头发自西北丛山沟壑中，南流东转到永顺界，汇合东江下游的水。渡过大江，又向西翻过一座岭，共五里，转下一个山谷。山谷中有一条水向东南流去，逆流而行，水在山谷中曲折，多次涉过，一会儿就几十次。共三里，有一条支流从西北来，一条支流从正西来，于是转向西逆流而上。又半里，有村子在北山脚下，名叫金村，是驿站的关键所在。〈〔此地西往锡坑只有十五里，西北去南丹州五十里。〕〉进入栏房，头目正前往百步墟，于是坐着等他。雨时下时停。陈梦熊从这里进入锡坑，于是告别离去。我等候头目，到晚上才回来。

二十日

晨起，雨霏霏。饭而候夫，久之乃扎竹为舆，止得其一，而少其一，上午始行。雨中遂东北逾土山，一里余，越其脊，乃西北下，深茅没径。又里许，穿翳而降至坞底，则有小水自南而北，大路亦自南随之，则锡坑道也。从之北一里，又有一水自西南来，二水合而东北去，水东有村在东山下，是曰雷家村，山峡稍开。又一里，遂转而为东西坞，有大溪自西而来，合南来小溪，东去即南转而为大江者也。于是溯溪南上山北麓行，西向升陟共十里，有茅数楹在南山之半，曰灰罗厂，皆出锡之所也。由其下又西一里，其坞西尽，有土山横其中，一小水自西北，一大水自西南，二水合于横岭之下。于是涉小水西上横岭，岭东路旁有眢井种种，深数丈，而圆仅如井大，似凿掘而成者，即锡穴也。逾岭西下共四里，又与前西南来大溪遇。其溪方北曲而南，遂绝流而西，其峡复东西开。溯溪行其中，屡左右涉之，四里为西楞村，又一水自西北来入，路从大溪南岸行。又一里，路左有岐逾岭而南，想往锡坑道也。又西，有溪自南峡来合，其溪亦巨，与西来之溪等。于是又横涉南溪口，仍溯西来溪南岸行。又五里，有村在南山，曰大徐村。村之西，其峡复开，田始连塍，水盘折其中。又屡涉之，四里，直抵西山下。溯流转而北，一里，乃涉水上西山。初上甚峻，望北坞山环壑尽，瀑流从山腋悬空直喷，界群碧间，如玉龙百丈。粤西皆石山森幻，〈〔故悬水最艰，〕〉惟此景独见。忆前自全之打狗岭亦北望见之，至此已迂回数千里，涉历经年，忽于此得睹，亦汗漫中一奇遇也。西向援土级而上，瞻顾一里而不能释，已而渐逾岭南，始不复见。又迤逦循北峰而西上者二里，逾一脊，脊北路隅是为打锡关，乃锡贾自锡坑而来者。昔于此征税，有居舍，自去年乱后被燹，遂无居人。由此西下半里，即有壑当峡之西，遂转而北，山夹成峡。又下半里，水始成涧北去，随之又半里，渡涧西，缘崖北行一里半，出峡。前峡又自东北向西南，乃循崖转而西南行，雨大至。既而复屡涉此涧，涧乃南去，路乃西逾山坳。共二里，复行坞间，半里，循北山之崖，前涧复自南来，涉之。西北行又半里，又一溪自南峡来，其水颇大，与前涧合而北，横堰而潴之。从堰西向北行，又一里而渡南丹之南桥，暮雨如注，雷电交作，急觅逆旅而税驾焉。

早晨起来，细雨蒙蒙。吃过饭等候挑夫，很久才用竹子扎成轿子，只得到一顶，还缺一顶，上午才出发。在雨中于是向东北翻越土山，一里多，越过山脊，便向西北下山，深密的茅草淹没了小路。又走了一里左右，穿过遮蔽的草木下到谷底，有一条小水从南向北流，大路也从南边顺着它走，这就是通往锡坑的路。顺着它向北走一里，又有一条水从西南流来，两条水汇合后向东北流去，水东边有个村子在东山脚下，叫做雷家村，山峡稍微开阔了一些。又走一里，就转向东西向的山坞，有一条大溪从西边流来，汇合南边来的小溪，向东流去后转向南就成大江了。于是沿着溪南岸上山北麓走，向西攀登共十里，有几间茅屋在半山腰，叫做灰罗厂，都是出产锡的地方。从它下面又向西一里，那山坞西边到了尽头，有土山横在中间，一条小水从西北流来，一条大水从西南流来，两条水在横岭下汇合。于是涉过小水向西登上横岭，岭东路边有各种枯井，深几丈，而圆口仅像井口大，像是凿掘而成的，这就是锡矿洞。翻过岭向西下山共四里，又遇到先前从西南流来的大溪。那溪水正从北曲折向南，于是横渡溪流向西，那峡谷又东西向敞开。沿着溪水在其中行走，多次左右涉水，四里到西楞村，又有一条水从西北流来汇入，路从大溪南岸走。又走一里，路边有岔路翻岭南去，猜想是通往锡坑的路。又向西，有溪水从南边峡谷流来汇合，那溪水也很大，与西边来的溪水相等。于是又横渡南溪口，仍然沿着西来溪水的南岸走。又走五里，有个村子在南山上，叫大徐村。村子西边，那峡谷又开阔了，田地开始连成田埂，水曲折盘绕其中。又多次涉水，四里，直抵西山脚下。沿着水流转向北，一里，于是涉水登上西山。刚开始攀登时很陡峻，望见北边山坞中群山环绕，沟壑尽头，瀑布从山腰悬空直喷，分隔在群碧之间，像百丈玉龙。粤西都是石山森然奇幻，所以悬水瀑布最难见到，只有这里能看到此景。回忆先前从全州的打狗岭也向北望见过它，到这里已经迂回数千里，经历了一年多，忽然在这里得以目睹，也是漫游中的一次奇遇。向西沿着土阶而上，瞻顾了一里不能释怀，不久渐渐翻过岭南，才不再看见。又蜿蜒沿着北峰向西上走二里，翻过一道山脊，山脊北路边就是打锡关，是锡商从锡坑来的地方。过去在这里征税，有房屋，自从去年战乱后被烧毁，就没有居民了。从这里向西下半里，就有沟壑横在峡谷西边，于是转向北，山夹成峡谷。又下半里，水才形成山涧向北流去，顺着它又走半里，渡过涧西，沿着山崖向北走一里半，出峡谷。前面的峡谷又从东北向西南，于是沿着山崖转向西南走，大雨来了。接着又多次涉过这条涧，涧水向南流去，路就向西翻过山坳。共二里，又走在山坞间，半里，沿着北山的山崖，前面的涧水又从南边流来，涉过它。向西北走又半里，又有一条溪水从南边峡谷流来，水势很大，与前涧汇合后向北流，有横堰拦住蓄水。从堰西向北走，又一里，渡过南丹的南桥，傍晚雨如倾注，雷电交加，急忙寻找旅店歇宿。

南丹之水北流经州治东。其山东西分界，州治在西山下。其东有街，南北依溪而列。中有一街西入，大石坊跨其前，曰：「摅忠报国，崇整精微。」粤省所未见者。由坊下进街西行，街尽，又入一石卷门。门内有关帝庙，西向，前亦有坊。其西即巨塘汇水，南北各有峰，自西山环臂而前，塘水直浸其麓。塘中有堤，东西长亘数丈，两端各架木为桥，而亭其上。越西桥，又西过一废苑，则州治在西南小石峰下。其门北向，前亦有石坊，而四围土墙不甚崇整，此下署也。州官所居，则在囤上。囤上者，即署后小石峰之巅。路由署中登，乃莫公因家难后移此以避不测者。盖西界群峰蜿蜒，其南北两支东突者，既若左右臂，又有一支中下特起为石峰，而下署倚之，囤结于上，三面峭削，惟南面有坳可登。囤之后复起小峰，与囤中连若马鞍，其后与崇山并夹为深坑，其下有小水东南出而注于大溪，此署左第一层界水也。

南丹的水向北流经州治东边。这里的山东西分界，州治在西山脚下。东边有街，南北向沿着溪水排列。中间有一条街向西进入，大石坊横跨在街前，写着：“摅忠报国，崇整精微。”这是广东省所未见过的。从坊下进街向西走，街尽头，又进入一个石卷门。门内有关帝庙，向西，前面也有坊。西边就是大塘汇聚的水，南北各有山峰，从西山环抱手臂般向前伸出，塘水直浸到山脚。塘中有堤，东西横亘几丈，两端各架木为桥，并在上面建亭。越过西桥，又向西经过一个废弃的苑囿，州治就在西南小石峰下。它的门向北，前面也有石坊，但四周土墙不太高大整齐，这是下署。州官居住的地方，则在囤上。囤上，就是署后小石峰的顶端。路从署中攀登，是莫公因家难后移居这里以躲避不测的。原来西界群峰蜿蜒，南北两支向东突出的，既像左右臂，又有一支从中而下特起为石峰，下署倚靠它，囤结在上面，三面陡峭，只有南面有坳口可登。囤后面又突起小峰，与囤中相连像马鞍，后面与高山并夹成深坑，下面有小水向东南流出注入大溪，这是署左第一层界水。

囤山之北，其山西断，有洞裂山下。其门东南向，正与囤山对。门顶甚平，亦有圆柱倒垂。门之中即有二巨石危踞，中开一峡仅尺许，北入三四丈，折而西，稍下，则西巨石之后也。与洞后壁北距丈余，西深二丈余，窅黑无可见，不识有旁窦否？西巨石之上，其面高下不一，皆若台榭可栖，第四壁悬绝，俱无级可登。东石亦然，第后即联缀于洞壁，无后绕之隙，而石台之前，有石柱上耸接于洞顶，为异西石耳。西石之西，又有小隙穹石，而北峡中架梯一两层，即可登石上，由西石跨石二尺，即可达东石之端，惜此中人不知点缀耳。由岩前北向行半里，其山又开东西坞，循西山嘴转而西行，又有水自西峡来，东北向而入大溪，即清水塘之下流也。溯之西行，又半里，渡一桥亭。桥南有石崖障流，内汇水一池，昔水从桥下出，今捣崖根而东，不北由桥下矣。渡桥稍西，逾一冈，即清水塘。塘南北两山成夹，中开东西坞，西则大山屏其后，东即石崖所障水口也。寺在其中，东向而立。入门即为方塘，四周石砌，汇水于中，不深而甚澈。前层架阁塘中，阁后越塘又中亘一亭，亭南北塘中，复供石于水，两旁各架阁于塘为左右厢。亭西则玉皇阁也，亦从塘中甃石为基，而中通水道者。阁下位真武，上位玉皇，而真武之后，又从塘中架阁一层，下跨水上，为栖憩之所，上与玉皇阁联架为一，置三世佛焉。佛后有窗，可平眺西峰，下瞰塘水亹亹从地中溢起。塘之外，皆有垣周之，层楼叠阁，俱架于水中，而佛像皆整丽，亦粤西所未见。惜乎中无一僧，水空云冷，惟闻唧唧溪声而已。寺为天启七年莫公伋所建，前年以潜，鞭杀僧，遂无居者。寺南有溪自西南腋中来，即由寺前东去者。寺北有大道西向逾岭去，是通巴鹅而达平洲者。寺前水东去，经石崖水口，又东出而注大溪，此署左第二重界水也。

囤山北边，山向西断开，有洞裂在山下。洞门向东南，正与囤山相对。洞顶很平，也有圆柱倒垂。洞门中就有两块巨石高踞，中间开一条峡仅一尺左右，向北进入三四丈，折向西，稍微下走，就是西巨石后面了。与洞后壁北距一丈多，西深二丈多，幽暗看不见，不知是否有旁洞？西巨石上面，表面高低不一，都像台榭可居，只是四壁悬绝，都没有台阶可登。东石也是这样，只是后面就连接在洞壁上，没有后绕的缝隙，而石台前面，有石柱上耸接到洞顶，与西石不同罢了。西石西边，又有小缝隙穹石，而北峡中架梯一两层，就可登上石上，从西石跨石二尺，就可到达东石的顶端，可惜这里的人不懂得点缀。从岩前向北走半里，那山又开成东西坞，沿着西山嘴转向西走，又有水从西峡流来，向东北注入大溪，就是清水塘的下流。溯流西行，又半里，渡过一座桥亭。桥南有石崖阻挡水流，内汇成一池水，过去水从桥下流出，现在冲击崖根向东，不向北从桥下了。过桥稍向西，翻过一冈，就是清水塘。塘南北两山形成夹峙，中间开成东西坞，西边是大山屏障在后面，东边就是石崖所挡的水口。寺在其中，向东而立。进门就是方塘，四周用石砌成，水汇聚其中，不深但很清澈。前层架阁在塘中，阁后越塘又中间横亘一亭，亭南北塘中，又供石在水里，两旁各架阁在塘上作为左右厢房。亭西就是玉皇阁，也从塘中砌石为基，而中间通水道。阁下供奉真武，上面供奉玉皇，而真武后面，又从塘中架阁一层，下跨水上，作为栖息之所，上面与玉皇阁联架为一，放置三世佛。佛后有窗，可平眺西峰，下瞰塘水汩汩从地中涌起。塘外，都有围墙环绕，层楼叠阁，都架在水中，而佛像都整齐华丽，也是粤西所未见过的。可惜其中没有一个僧人，水空云冷，只听到唧唧的溪声而已。寺是天启七年莫公伋所建，前年因潜逃，鞭打杀死僧人，就没有人居住。寺南有溪从西南山腋流来，就是由寺前向东流去的。寺北有大道向西翻岭而去，是通巴鹅而到达平洲的。寺前水向东流去，经石崖水口，又向东流出注入大溪，这是署左第二重界水。

署右第一重界水，即前来所涉堰上南峡之流，第二重即打锡关东来之涧，二水合为大溪而经州前。

署右第一重界水，就是先前所涉堰上南峡的水流，第二重就是打锡关东来的山涧，两水汇合为大溪而流经州前。

二十一日

平明起，天已大霁，以陆公书投莫。莫在囤，不及往叩，以名柬去，余乃候饭于寓中。既午，散步东街，渡塘堤，经州治前，而西循囤山北壁下行，共一里，入北山南向石洞。又从洞前西北行半里，转而西南又半里，渡桥亭，入清水塘，返寓已下午。莫公馈米肉与酒，熟而酌之。迨晚霁甚。

天亮起来，天已大晴，把陆公的信投给莫公。莫公在囤上，来不及去叩见，用名帖送去，我就在寓所中候饭。到了中午，散步到东街，渡过塘堤，经过州治前，向西沿着囤山北壁下行，共一里，进入北山南向的石洞。又从洞前向西北走半里，转向西南又半里，渡过桥亭，进入清水塘，返回寓所已是下午。莫公馈赠米肉和酒，煮熟后饮用了。到晚上天气很晴。

二十二日

五更颇寒，迨起而云气复翳。站人言夫将至，可亟炊饭。既饭而夫仍不齐。先是，余无以为贽，以晶章二枚并入馈，岂一并收入后，竟无回音。余索帖再三，诸人俱互相推委，若冀余行即已者。余不得已，往叩掌案刘，为言其故。刘曰：「昨误以为银朱薄物，竟漫置之，不意其为宝物也，当即入言。但斯时未起，须缓一日程可耳。」余不得已，从之。候至更余，刘犹在囤未归，乃闷闷卧。

五更时很冷，等到起来云气又遮蔽了。站上的人说挑夫将到，可赶快做饭。吃过饭挑夫仍不齐。先前，我没有东西作见面礼，把两枚水晶印章一并送入馈赠，岂料一并收入后，竟没有回音。我多次索要回帖，众人都互相推委，好像希望我走了就了事。我不得已，去叩见掌案刘，说明缘故。刘说：“昨天误以为是银朱等薄物，竟漫不经心地放置了，不料是宝物，应当立即入言。但这时未起床，须缓一天行程才行。”我不得已，听从了。等候到一更后，刘还在囤上未归，于是闷闷不乐地躺下。

银锡二厂，在南丹州东南四十里，在金村西十五里，其南去那地州亦四十里。其地〈〔厂有三：〕〉曰新州，属南丹；曰高峰，属河池州；曰中坑，属那地。皆产银、锡。三地相间仅一二里，皆客省客贾所集。按《志》有高峰砦，即此高峰之厂，独属河池，而其地实错于南丹、那地之间，达州必由南丹境。想以矿穴所在，故三分其地也。又有灰罗厂，止产锡。有孟英山，止产银。

银锡二厂，在南丹州东南四十里，在金村西十五里，其南距离那地州也是四十里。那里有三个厂：叫新州，属南丹；叫高峰，属河池州；叫中坑，属那地。都产银、锡。三地相距仅一二里，都是外省客商聚集之处。按《志》有高峰砦，就是这个高峰厂，唯独属河池，而其地实际交错于南丹、那地之间，到达州城必须经过南丹境内。想来因为矿穴所在，所以三分其地。又有灰罗厂，只产锡。有孟英山，只产银。

二十三日

候夫不至，总站徐曰「以昨礼未酬，尚须待一日。」余求去不得，惟闷闷偃坐而已。至午后，始以两晶章还余，而损其一，余五色，则为诸人干没矣。是日午间雷雨，晚大霁。

等候挑夫不到，总站徐说：“因为昨天礼物未酬谢，还须等一天。”我请求离开不得，只有闷闷不乐地躺着而已。到午后，才把两枚水晶印章还给我，但损坏了一枚，其余五色，就被众人吞没了。这天午间有雷雨，晚上大晴。

由银锡厂而南，两日程至涯洞，有大江自西而东，为那地、东兰二州界。其渡处名河水渡，其上流来自泗城界，其下流东历永顺土司北五里。即下石堰，为罗木渡者也。

从银锡厂向南，两天路程到涯洞，有大江自西向东流，是那地、东兰二州的边界。其渡口名叫河水渡，上游来自泗城界，下游向东流经永顺土司北五里。就是下石堰，为罗木渡的地方。

南丹东八十余里抵大山岭，为河池州界；东南四十里过新州，为那地州界；西三日程约一百五十里抵巴鹅，北为平洲四寨界，西为泗城州界；西北二日程约一百里过六寨，为独山下司界；东北日半程约七十里抵东界，为荔波县界。

南丹东八十多里到大山岭，是河池州界；东南四十里过新州，是那地州界；西三天路程约一百五十里到巴鹅，北为平洲四寨界，西为泗城州界；西北两天路程约一百里过六寨，为独山下司界；东北一天半路程约七十里到东界，为荔波县界。

南丹米肉诸物价俱两倍于他处。惟银贱而甚低，其等甚大，中国银不堪使也。龙眼树至此无。

南丹米肉等物价都比其他地方贵两倍。只有银价贱而质量很低，其成色很差，中国银两不堪使用。龙眼树到这里就没有了。

二十四日

晨起，阴云四合，是日为立夏。饭而待夫，久不至，上午止得四名，二名犹未至。余不能待，以二名担行李，以二名肩舆行。出街北，直北行山坞间，一里半，大溪向东北去，路折而西北，逾土岭。二里半，逾岭西下，有水自东南来，北向而去，渡之南行，于是石峰复出，或回合，或逼仄，高树密枝，蒙翳深倩，时午日渐霁，如行绿幄中。已溯峡西入，惟闻水声潺潺，而翳密不辨其从出，想亦必东向之流，然石路甚大，不若州东皆从草莽中行也。共三里，有石峰中立于两山峡间，高锐逾于众，而两旁夹壁反隘，益觉峥嵘。由其南夹西透，又陟岭一里，西南逾脊，其南即深坑下坠，亦如岭北者之密翳沉碧也。由岭上西循北峰，又逾脊西下，共里余，由两山夹中西出，曰夹山关。夹西即有数家倚北峰下，其后削崖如屏，前则新篁密箐，路从其下行。忽北山之麓，石崖飞架，有小水自西来，漱石崖之脚，北入石洞中。洞门南向，在浮崖之东村后危崖之下，水自南捣入，当亦透北山而泄于南丹下流者也。由浮崖下溯细流西行，其内复回田一壑，南麓又有村数十家。又西三里，逾土山下，西北又一里，有水自西南土峡中来，东抵石崖下，转而北去，路亦渡水而北。二里，水由东北坞中去，由小岐西北升陟，冈阜高下，共四里，乃下岭。又西南转入山坞，为彝州村，日已下午矣。炊而易骑，由坞中随细流东北行。一里，涉溪，又一里，逾坳乃转西北，细流在山峡中，亦西北转。已北渡一峡，复北上山，缘西山之半行，共二里，峰头石路甚崎嵚，其下峡中水亦自南而北，又有一东来小水凑合于其下而北去。又北行逾岭而下，则峡中汇水甚深，想即前水之转而西也。渡之，循涧北行，有堰截涧中，故其东水及马腹耳。共一里，又有小水自西土峡来，合而东去。从其合处仍渡而北，则东来大路复至是会，乃循之西北上岭。一里，逾土山隘，则北面石山屏立而东，路循南界土山西北行，两界之中复有田塍，东西开坞，有小水界其中，亦东向去。又西二里余，坞南北山下俱有村，多瓦舍，曰栏路村。大路直西向山隙去，从岐北向渡溪，一里，逾北界石山北下，转西行半里，宿于蜡北村。

早晨起来，阴云四面聚合，这天是立夏。吃过饭后等待挑夫，很久都没来，上午只来了四名，还有两名没到。我不能再等，就让两名挑夫挑行李，两名抬轿子出发。走出街北，径直向北在山坞间行走，一里半后，一条大溪向东北流去，路转向西北，翻过土岭。二里半，翻过岭向西下走，有水流从东南来，向北流去，涉水向南行，于是石峰再次出现，有的环绕聚合，有的狭窄逼仄，高大的树木枝叶茂密，遮蔽幽深，这时午后的太阳渐渐放晴，如同行走在绿色帷帐中。不久溯峡谷向西进入，只听到潺潺水声，但遮蔽茂密看不清水流从哪里流出，想来也必定是向东流的水，不过石路很宽大，不像州东那样都在草丛中行走。共三里，有座石峰矗立在两山峡谷之间，高耸尖锐超过其他山峰，而两旁夹峙的崖壁反而狭窄，更显得峥嵘。从它南边的夹缝向西穿过，又登岭一里，向西南翻越山脊，南面就是深坑下坠，也像岭北那样草木茂密、碧色深沉。从岭上向西沿着北峰走，又翻过山脊向西下走，共一里多，从两山夹峙中向西出去，叫做夹山关。夹西就有几户人家背靠北峰下，后面陡峭的山崖像屏风，前面是新竹密林，路从下面经过。忽然北山脚下，石崖飞架，有小水从西来，冲刷石崖的脚，向北流入石洞中。洞门朝南，在浮崖东边村后危崖之下，水从南边冲入，应当也是穿过北山而泄入南丹下游的水。从浮崖下溯细流向西行，里面又有一壑田地环绕，南麓又有几十户人家。又向西三里，翻过土山脚下，西北又一里，有水流从西南土峡中来，向东抵达石崖下，转向北去，路也涉水向北。二里，水向东北山坞中流去，从小岔路向西北攀登，冈阜高低不平，共四里，才下岭。又向西南转入山坞，是彝州村，时间已是下午了。做饭后换马，从坞中顺着细流向东北行。一里，涉过溪流，又一里，翻过山坳转向西北，细流在山峡中，也向西北转。不久向北渡过一条峡谷，又向北上山，沿着西山的半山腰走，共二里，峰头石路很崎岖，下面峡谷中的水也自南向北流，又有一条东来的小水在下面汇合后向北去。又向北行翻过岭向下走，峡谷中汇水很深，想来就是前面水流转向西的。涉过它，沿着涧水向北行，有堰坝截断涧中，所以东边的水只到马腹深。共一里，又有小水从西边土峡来，汇合后向东去。从汇合处仍涉水向北，东来的大路又在这里会合，于是沿着它向西北上岭。一里，翻过土山隘口，北面石山像屏风一样向东矗立，路沿着南界土山向西北行，两界之间又有田埂，东西开阔成坞，有小水在中间分界，也向东流去。又向西二里多，坞南北山下都有村庄，很多瓦房，叫栏路村。大路径直向西向山隙去，从岔路向北渡溪，一里，翻过北界石山向北下走，转向西行半里，住宿在蜡北村。

二十五日

昧爽，由蜡北村稍西复北向入峡中，半里，逾小脊北下，半里，抵尖高峰下。其处另成一峒，有一二茅舍倚尖峰下。竟峒东北行二里，有村在西山之麓，曰肖村。又北半里，有洞在西小山坑中，其门东南向，外层甚敞，中壁如屏，又辟内门甚深。路由东山崖上行，隔坞对望之，藤萝罨挂，中有水自洞门潺潺出，前成涧南流西折去。又东北半里，逾岭脊，颇峻。东西峰俱石崖，而此脊独土。逾之东北下一里，又成一峒，曰街旁村。送者欲换夫骑，而居人不承，强送者复前。于是西北登岭，岭上下多倚崖随壑之舍。一里，逾岭下而复上，又西北二里，复逾岭西转北向行，有村在东山之半，甚众。循之北行二里，有尖山坚东峰之上，甚锐，下有瓦房，环篱回堵，颇不似诸村落。其西界有山高耸，冠于诸峰，此始为南下多灵两江。分界之脊，与所行东峰对夹成坞。中开大壑，自南而北，即前栏路村西行大道，转而为此坞者也。坞中土山之上，丛树蓊葱，居室鳞次。与此村东西相对者曰芒场，此大道所经者；余以站骑就村相换，故就此小道。然村夫沿门求代，彼皆不承，屡前屡止，强之不行。方无可奈何，适有一少年悬剑插箭至，促其速行，则南丹莫君所遣令箭送余者，始得复前。又北逾一岭，又北一里、饭于壁坳村。数家在东峰之半，前多踞石排列，置庐其间，实为选胜，而土人莫之知也。既饭，易骑至而无鞍，乃令二夫先以担行，站夫再往芒场觅鞍；久之仍不得，乃伐竹缚舆；舆成而候夫；又久之马至，已下午矣，乃西向行。先是，壁坳站夫言：「西北石山嵯峨，其下有村曰蛮王，此峰亦曰蛮（王）峰。」乃望之西行，越一土阜西下，共二里，有涧自南而北，逾涧又北上岭，逾土山二重，共一里，下至土峡中，有小水自北而南，溯之北上一里，直抵蛮王峰下。其屼嵲骈耸最，西南峰顶有石曲起，反躬北向，上复直竖如首，岂即所谓「蛮王」者耶？时顾仆押夫担在蛮王村，尚隔一夹，呼余直西从大道，彼亦从村押夫来。半里，会于峰之西，乃转而循峰西夹北向行。其夹会水于中，北上半里，夹中犹土田，而水已北注，是为北来山脊，至蛮王而西渡南下，峙为芒场西最高之峰，以至多灵，为都泥、金城两江之界者也。北随水行半里，其水西向去，路西北又半里，逾岭而下半里，西南山界扩然，北界石山之脊自西而东，有尖峰竖其上，环其西南为大壑，田陇高下，诸庐舍倚其东北尖峰下。又里许，登其栏曰郊岗村，又名头水站，有水自东北脊间出，为都泥旁支之上流，此「头」名所由起也。村人以酒食献，餐之，易骑行。西北一里半，有路逾北夹而去，乃导者由岐西出峰南。又半里，复易夫，始知其为小路就村也。又西一里，雷雨大至，俄顷而过。又西一里，登一堡，导者欲易骑，其人不从，只易夫而行。乃挟峰北转，越岭而下。又西南坠，共二里，渡一涧，又西北行一里，始与东来大道合。复西北逾岭三里，望北山石脊嵯峨，诸庐舍倚其上，而尚隔一壑。又西，大道西去，由岐北转，从北山下东向行，一里，上抵飘渺村。其村倚山半，南向，东有尖峰高插岭头，西有危崖斜骞冈上。村前平坠为壑，田陇盘错，自上望之，壑中诸陇皆四周环塍，高下旋叠，极似堆漆雕纹。盖自蛮王峰西渡脊而北，至此水皆西南入都泥，壑皆耕犁无隙，居人亦甚稠，所称巴坪哨，亦一方之沃壤也。是晚，雨后即霁甚。

黎明时分，从蜡北村稍向西又向北进入峡谷中，半里，翻过小脊向北下走，半里，抵达尖高峰下。这里另成一个峒，有一两间茅屋靠在尖峰下。走完峒向东北行二里，有村庄在西山麓，叫肖村。又向北半里，有洞在西边小山坑中，洞口朝东南，外层很宽敞，中间石壁像屏风，又开辟出很深的内门。路从东山崖上走，隔着山坞对望，藤萝悬挂，其中有水从洞口潺潺流出，前面形成涧水向南流后向西折去。又向东北半里，翻过岭脊，很陡峻。东西山峰都是石崖，只有这条脊是土。翻过它向东北下一里，又形成一个峒，叫街旁村。送行的人想换夫役和马匹，但居民不答应，强行送行的人又往前走。于是向西北登岭，岭上下有很多依崖傍壑的房屋。一里，翻过岭下走又上，又向西北二里，再翻过岭向西转向北行，有村庄在东山半腰，人很多。沿着它向北行二里，有尖山矗立在东峰之上，很尖锐，下面有瓦房，环绕篱笆曲折围墙，很不像其他村落。西界有山高耸，冠于众峰之上，这是南下多灵两江的分界山脊，与所走的东峰相对夹成山坞。中间开阔成大壑，自南向北，就是前面栏路村西行的大道，转而成为这个山坞。坞中土山之上，树木葱茏，房屋鳞次栉比。与此村东西相对的叫芒场，这是大道所经；我因驿站马匹就村换乘，所以走这条小路。但村夫挨家挨户请求代换，他们都不答应，屡次前进又屡次停下，强迫他们也不走。正无可奈何，恰好有一个少年佩剑插箭来到，催促他们快走，是南丹莫君派来送令箭护送我的，才得以继续前进。又向北翻过一岭，又向北一里，在壁坳村吃饭。几户人家在东峰半腰，前面有很多排列的巨石，房屋建在其中，实在是选胜之地，但当地人不知道。饭后，换乘的马到了但没有鞍，于是让两个夫役先挑担子走，站夫再去芒场找鞍；很久仍找不到，就砍竹绑轿子；轿子做成后等夫役；又很久马才到，已是下午了，于是向西行。先前，壁坳站夫说：“西北石山高峻，山下有村叫蛮王，这座峰也叫蛮王峰。”于是望着它西行，越过一个土阜向西下走，共二里，有涧水自南向北，过涧又向北上山，翻过两重土山，共一里，下到土峡中，有小水自北向南，溯它向北上一里，直抵蛮王峰下。山峰突兀并耸最高，西南峰顶有石弯曲而起，反身向北，上面又直竖如头，难道就是所谓的“蛮王”吗？这时顾仆押着夫役挑担在蛮王村，还隔一个夹谷，喊我径直向西从大道走，他也从村中押夫来。半里，在峰西会合，于是转向沿着峰西夹谷向北行。夹谷中水会聚，向北上半里，夹谷中还有土田，而水已向北流，这是北来的山脊，到蛮王向西渡南下，耸立为芒场西最高峰，直到多灵，是都泥、金城两江的分界。向北随水行半里，水向西流去，路向西北又半里，翻过岭向下半里，西南山界开阔，北界石山山脊自西向东，有尖峰竖立其上，环绕西南为大壑，田陇高低，各房屋靠在东北尖峰下。又里许，登上它的寨栏叫郊岗村，又名头水站，有水从东北山脊间流出，是都泥江旁支的上游，“头”的名称由此而来。村人献上酒食，吃过，换马骑行。向西北一里半，有路翻过北夹而去，向导从岔路向西出峰南。又半里，再换夫役，才知道这是小路就村。又向西一里，雷雨大作，片刻而过。又向西一里，登上一座堡，向导想换马，那人不从，只换夫役而行。于是挟峰北转，翻岭而下。又向西南下坠，共二里，渡过一涧，又向西北行一里，才与东来的大道会合。再向西北翻岭三里，望北山石脊高峻，各房屋靠在上面，但还隔一壑。又向西，大道向西去，从岔路向北转，从北山下向东行，一里，上到飘渺村。村子靠山半腰，朝南，东有尖峰高插岭头，西有危崖斜耸冈上。村前平坠为壑，田陇盘错，从上望去，壑中各陇都四周环绕田埂，高低旋叠，很像堆漆雕纹。大概从蛮王峰向西渡脊而北，到这里水都向西南流入都泥江，壑中耕地无隙，居民也很稠密，所称的巴坪哨，也是一方沃土。这天晚上，雨后很快放晴。

二十六日

晨起，饭而候骑，命夫先担行；待久之，乃得骑。由西峰突崖下西向行，二里，逾岭西北下坞中。其坞东西开夹，中底甚平，东汇堰为塘，溯之西行，塘尽而成草洼。共西半里，有墟场在路隅，曰巴平场。其西有深夹自西北来，为此东西夹上流，场乃挟右而转者。路度夹而西，复上岭，半里，逾脊西下，于是成南北夹。路转北行半里，夹仍东西转，路又西向半里，此夹中皆平底草蔓，似可为田。于是复西逾隘脊，其脊止高丈许，脊东即所行草壑，脊西则水溢成溪。随溪西行半里，渡，从北山下行，过一坳，有三四家倚之。又西半里，大路直西去，以就村觅夫故，又南由岐涉溪逾南坳，共一里，得村于南坞中，曰潭琐。居村颇盛，山转中环，又成一峒。又饭而候夫，久乃得之。下山半里，由西北峡出，即前西流之溪矣。由溪南西行半里，溪转而北，路亦随之。于是山开东西两界：东界山皆自东而西突，凡五六峰，西面皆平剖下坠，排列而北，若「五老」西向；西界山则土峰蜿蜒，与东界对列成峡，涧由其中北向去。从涧西循西山东麓北行半里，有小水东注于涧，渡之又北一里半，抵一岭，涧折而东去，路乃北逾岭。一里，则大路自东来合。又东一里，有涧亦东注，渡之北，又一里，有水一泓，在路侧树根下石隙间，清冽殊异。又北一里，又有水自西北峡中来，东出与石泓北流之水合，似透东北峡而去，路溯西北峡而入。其峡湾环，北自东序。南来，是名羊角冲，为此中伏莽之徒所公行无惮处。舆夫指路侧偃草，为数日前杀人之区，过之恻然。入峡一里，东眺已逼东界突山下。又北则突山既尽，其坞大开。东望一峰尖迥而起，中空如合掌，悬架于众峰之间，空明下透，其上合处仅徒杠之凑，千尺白云，东映危峰腋间，正如吴门匹练，香炉瀑雪，不复辨其为山为云也。自桂林来，所见穿山甚多，虽高下不一，内外交透，若此剜空环翠者，得未曾有。此地极粤西第一穷徼，亦得此第一奇胜，不负数日走磨牙吮血之区也。又北一里，有村悬西峰石坡上，曰东序村，乃六寨极南之首村也。缚舆换夫。东北二里，复换夫。西北逾一岭而下，共一里半，有场曰六寨场。转北而东又半里，有溪自东来，独木桥渡其北。一里，有石峰中悬两峡间，前有数十家倚之，是为六寨哨。缚舆换夫，从东峡北行一里，转而西入峡。其水东流，溯之入又一里余，大路直西逾隘，由岐西北就村半里，得浑村在北村下。头目韦姓出帖呈览，以忠勇免差者。余谕之送，其人出酒肉饷，以骑送余。其地北有崇崖，有洞，门西南向，高悬崖上；南有绝壁，有洞，门东北向，深透壁间。从小路下西坡，交大路而南，二里，抵南洞之前。循石壁西，又一里，转入南山峡中，东南入坞，有村曰银村。待夫久之，晚而缚舆，昏黑就道。西北循山出峡，转而西，共三里，宿于晚宛南村。

早晨起床，吃完饭等待马匹，让挑夫先挑着行李走；等了很久，才得到马匹。从西峰突出的悬崖下向西走，走了二里，翻过山岭向西北下到山坞中。这个山坞东西方向形成夹谷，底部非常平坦，东边筑坝蓄水成塘，沿着水塘向西走，水塘尽头变成长满草的洼地。共向西走了半里，有个墟场在路边，叫巴平场。它西边有深谷从西北方向过来，是这条东西夹谷的上游，墟场就夹在右边转弯处。路穿过深谷向西，又上岭，半里，翻过山脊向西下，于是形成南北方向的夹谷。路转向北走半里，夹谷又变成东西方向，路又向西走半里，这个夹谷中都是平坦的底部长满草蔓，似乎可以开垦成田。于是又向西翻过隘口山脊，这个山脊只有一丈多高，山脊东边就是刚才走过的草沟，山脊西边则水溢出来形成溪流。顺着溪流向西走半里，渡溪，从北山脚下走，经过一个山坳，有三四户人家靠山坳居住。又向西半里，大路直向西去，因为要就近到村子找挑夫，所以又向南从小路涉溪翻越南边山坳，共一里，在南边山坞中找到村子，叫潭琐。村子相当兴盛，山势环绕，又形成一个峒。又吃饭并等待挑夫，很久才找到。下山半里，从西北峡谷出去，就是先前向西流的溪流了。从溪南向西走半里，溪流转向北，路也跟着它。这时山势展开成东西两列：东列山都从东向西突出，共有五六座山峰，西面都像被平削一样向下坠落，排列着向北延伸，像“五老峰”朝西；西列山则是土峰蜿蜒，与东列山相对形成峡谷，涧水从其中向北流去。从涧西沿着西山东麓向北走半里，有小水向东注入涧中，渡过它又向北一里半，到达一座岭，涧水折向东去，路就向北翻过岭。一里，大路从东边过来会合。又向东一里，有涧水也向东流，渡过它向北，又一里，有一汪水，在路边树根下的石缝间，清澈甘冽非常特别。又向北一里，又有水从西北峡谷中流来，向东流出与石潭北流的水汇合，似乎穿过东北峡谷而去，路则沿着西北峡谷进入。这个峡谷弯环，北边从东序过来，南边延伸，名叫羊角冲，是这里伏莽之徒公然横行无所顾忌的地方。轿夫指着路边倒伏的草，说是几天前杀人的地方，经过时心中凄恻。进入峡谷一里，向东看已逼近东列突山之下。又向北，突山已尽，山坞大开。向东望一座山峰尖峭突起，中间空如合掌，悬架在众峰之间，空明下透，它上面合拢处仅像独木桥的凑合，千尺白云，东边映照在危峰腋间，正如吴门的匹练、香炉峰的瀑雪，不再分辨那是山还是云了。从桂林以来，所见的穿山很多，虽然高低不一，内外通透，但像这样镂空环翠的，从未有过。这里地处粤西第一穷僻的边陲，也能有这第一奇胜，不辜负数日行走在磨牙吮血的区域。又向北一里，有村子悬在西峰石坡上，叫东序村，是六寨最南边的首村。绑好轿子换挑夫。向东北二里，又换挑夫。向西北翻过一座岭下来，共一里半，有个场叫六寨场。转向北再向东半里，有溪水从东来，从独木桥渡到溪北。一里，有石峰悬在两峡之间，前面有数十户人家靠着它，这是六寨哨。绑好轿子换挑夫，从东峡向北走一里，转向西进入峡谷。水向东流，逆流而上又走一里多，大路直向西过隘口，从小路向西北靠近村子半里，到达浑村在北村之下。头目姓韦的拿出帖子呈览，是凭忠勇免差役的人。我吩咐他送行，他拿出酒肉款待，用马送我。这地方北边有高崖，有洞，门朝西南，高悬在崖上；南边有绝壁，有洞，门朝东北，深透壁间。从小路下西坡，交汇大路向南，二里，到达南洞之前。沿着石壁向西，又一里，转入南山峡中，向东南进入山坞，有个村子叫银村。等待挑夫很久，傍晚才绑好轿子，昏黑中上路。向西北沿着山出峡，转向西，共三里，住宿在晚宛南村。

二十七日

晨起，不及饭，村人舆就即行。循西山而北，石壑中渐有水东自浑村两麓来，流而成溪。半里，渡溪北行，半里，有村在西山下，溪流环其前，村东向临之，为晚宛中村，其长又半里。路隔溪，随之北又一里，渡桥而西，饭于晚宛北村。换夫东渡桥，遂东北行一里半，逾东冈，有村在冈北悬阜上。又换夫，北下冈，渡一涧，复一里半，北上一冈，是为岜歹村，乃丹州极北之寨也。〈〔由此西去两日程，日罗猴，为泗城东北境，都泥上流所经也。〕〉饭而换马，北下阜，过一涧，于是北上冈陇，渐逾坳而北，三上三下。坞中俱荒芜，无复耕塍，其水皆西南流，故知东北即大山之脊矣。共五里，为山界，土人指以为与贵州下司分界处，此不特南丹北尽，实粤西西北尽处也。

早晨起床，来不及吃饭，村里人抬着轿子来了就出发。沿着西山向北走，石沟中渐渐有水从东边浑村两麓流来，汇成溪流。半里，渡溪向北走，半里，有村子在西山下，溪流环绕在它前面，村子朝东临溪，是晚宛中村，村子长又有半里。路隔在溪对岸，顺着溪向北又一里，过桥向西，在晚宛北村吃饭。换挑夫向东过桥，于是向东北走一里半，翻过东冈，有村子在冈北的悬阜上。又换挑夫，向北下冈，渡过一条涧，又走一里半，向北上一冈，这是岜歹村，是丹州最北边的寨子。〈〔从这里向西去两天的路程，叫罗猴，是泗城东北境，都泥江上游流经的地方。〕〉吃饭后换马，向北下阜，过一条涧，于是向北上山冈陇，逐渐翻过山坳向北，三上三下。山坞中都荒芜，不再有耕田，水都向西南流，所以知道东北就是大山的山脊了。共五里，到达山界，当地人指着说这是与贵州下司分界的地方，这里不仅是南丹的北端，实际上是粤西的西北尽头。

逾脊北下，水犹西南流。又从岭北再升一土岭，共一里，北出石山之隘，是为艰坪岭。石骨棱削，对峙为门，是为南北二水分界。北下一里，石路嶙峋，草木蒙密，马足跃石齿间，无可著蹄处，正伏莽者弄兵之窟，余得掉臂而过，亦幸矣哉！既下，西向行峡中，水似西流，而似无出处。一里，始复睹塍田。又西半里，转而北，峡中塍乃大辟。又北一里，有村在西坞，曰由彝村，是为下司东南第一村，亦贵省东南第一村也。南丹送骑及令箭牢子辞去。待夫甚久，担先去，暮，骑至。西北二里至山寨，又逾岭涉涧，越数村，夜行八里而抵下司，俱闭户莫启。久之，得一家启户人，卧地无草，遍觅之，得薪一束，不饭而卧。

翻过山脊向北下，水仍然向西南流。又从岭北再登上一座土岭，共一里，向北出石山的隘口，这是艰坪岭。石骨棱角削立，对峙如门，这是南北两条水的分界。向北下一里，石路嶙峋，草木茂密，马蹄在石齿间跳跃，没有可着蹄的地方，正是伏莽之徒弄兵的巢穴，我能甩臂而过，也是幸运啊！下来后，向西在峡中走，水似乎向西流，但又像没有出处。一里，才又看到耕田。又向西半里，转向北，峡中田埂大为开阔。又向北一里，有村子在西坞，叫由彝村，这是下司东南第一村，也是贵州省东南第一村。南丹送行的马匹和令箭牢子告辞离去。等待挑夫很久，担子先走，傍晚，马匹才到。向西北二里到山寨，又翻岭涉涧，越过几个村子，夜行八里到达下司，都闭着门无法打开。很久，才有一家开门让人进去，躺在地上没有草，到处找，找到一捆柴，没吃饭就躺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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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粤西游日记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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