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策 (髙诱注, 姚宏续注) 卷十一
《战国策》(高诱作注,姚宏续作注)卷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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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定四库全书
钦定四库全书
战国策卷十一     汉 髙诱 注
《战国策》卷十一     汉朝 高诱 注
宋 姚宏 续注
宋朝 姚宏 续注
齐四
齐四
齐人有冯谖者贫乏不能自存使人属孟尝君愿寄食门下孟尝君曰客何好曰客无好也曰客何能曰客无能也孟尝君笑而受之曰诺左右以君贱之也食以草具居有顷倚柱弹其劒〈一本无其字〉歌曰长铗归来乎食无鱼左右以告孟尝君曰食之比门下之客〈一本客上有鱼字〉居有顷复弹其铗歌曰长铗归来乎出无车左右皆笑之以告孟尝君曰为之驾比门下之车客于是乘其车揭其劒过其友曰孟尝君客我后有顷复弹其劒铗歌曰长铗归来乎无以为家左右皆恶之以为贪而不知足孟尝君问冯公有亲乎对曰有老母孟尝君使人给其食用无使乏于是冯谖不复歌后孟尝君出记问门下诸客谁习计㑹能为文収责于薛者乎冯谖署曰能孟尝君怪之曰此谁也左右曰乃歌夫长铗归来者也孟尝君笑曰客果有能也吾负之未尝见也请而见之谢曰文倦于事愦于忧而性懧愚沈于国家之事开罪于先生先生不羞乃有意欲为收责于薛乎冯谖曰愿之于是约车治装载券契而行辞曰责毕收以何市而反孟尝君曰视吾家所寡有者驱而之薛使吏召诸民当偿者悉来合券券徧合起矫命以责赐诸民因烧其券民称万岁长驱到齐晨而求见孟尝君怪其疾也衣冠而见之曰责毕收乎来何疾也曰收毕矣以何市而反冯谖曰君云视吾家所寡有者臣窃计君宫中积珍宝狗马实外廏美人充下陈君家所寡有者以义耳窃以为君市义孟尝君曰市义奈何曰今君有区区之薛不拊爱子其民因而贾利之臣窃矫君命以责赐诸民因烧其券民称万岁乃臣所以为君市义也孟尝君不说曰诺先生休矣后朞年齐王谓孟尝君曰寡人不敢以先王之臣为臣孟尝君就国于薛未至百里民扶老携幼迎君道中孟尝君顾谓冯谖先生〈刘作顾谓冯谖曰〉所为文市义者乃今日见之冯谖曰狡兔有三窟仅得免其死耳今君有一窟未得髙枕而卧也请为君复凿二窟孟尝君予车五十乘金五百斤西游于梁谓恵王曰齐放其大臣孟尝君于诸侯诸侯先迎之者富而兵强于是梁王虚上位以故相为上将军遣使者黄金千斤车百乘往聘孟尝君冯谖先驱诫孟尝君曰千金重币也百乘显使也齐其闻之矣梁使三反孟尝君固辞不往也齐王闻之君臣恐惧遣太傅赍黄金千斤文车二驷服劒一封书谢孟尝君曰寡人不祥被于宗庙之祟沈于谄谀之臣开罪于君寡人不足为也愿君顾先王之宗庙姑反国统万人乎冯谖诫孟尝君曰愿请先王之祭器立宗庙于薛庙成还报孟尝君曰三窟已就君姑〈集曽本无姑字〉髙枕为乐矣孟尝君为相数十年无纎介之祸者冯谖之计也
齐国有个叫冯谖的人,家境贫寒无法养活自己,托人请求孟尝君,希望在他的门下寄食。孟尝君问:“客人有什么爱好?”回答说:“客人没有什么爱好。”又问:“客人有什么才能?”回答说:“客人没有什么才能。”孟尝君笑着接受了他,说:“好吧。”左右的人因为孟尝君轻视他,就拿粗劣的饭菜给他吃。过了不久,冯谖靠着柱子弹他的剑,唱道:“长剑啊,咱们回去吧,吃饭没有鱼。”左右的人把这事告诉孟尝君。孟尝君说:“给他鱼吃,照门下一般客人那样对待。”过了不久,冯谖又弹他的剑,唱道:“长剑啊,咱们回去吧,出门没有车。”左右的人都嘲笑他,把这事告诉孟尝君。孟尝君说:“给他准备车马,照门下能乘车的客人那样对待。”于是冯谖乘着他的车,举着他的剑,去拜访他的朋友说:“孟尝君把我当客人对待了。”此后不久,又弹他的剑,唱道:“长剑啊,咱们回去吧,没有钱养家。”左右的人都厌恶他,认为他贪心不知足。孟尝君问:“冯公有亲人吗?”回答说:“有老母亲。”孟尝君派人供给她吃的用的,不让她短缺。于是冯谖不再唱歌了。

后来孟尝君贴出文告,问门下的各位客人:“谁熟悉会计,能替我到薛地去收债?”冯谖签上名字说:“我能。”孟尝君感到奇怪,说:“这是谁呀?”左右的人说:“就是那个唱‘长剑啊,咱们回去吧’的人。”孟尝君笑着说:“客人果然有才能,我对不起他,还不曾接见过他。”于是请他来相见,道歉说:“我被琐事搞得很疲倦,被忧虑搞得昏乱,而且生性懦弱愚笨,沉溺在国家的事务中,得罪了先生。先生不以此为羞辱,竟然有意要替我到薛地去收债吗?”冯谖说:“愿意去。”于是准备车马,整理行装,装载着债券契约出发。告辞时说:“债收完后,用债款买什么东西带回来?”孟尝君说:“看我家缺少什么东西。”

冯谖驱车到了薛地,派官吏召集那些应当还债的百姓,都来核对债券。债券全部核对完毕,他站起来假托孟尝君的命令,把债款赏赐给百姓,于是烧掉了那些债券。百姓高呼万岁。

冯谖一路疾驰回到齐国,清晨就求见孟尝君。孟尝君对他回来这么快感到奇怪,穿戴整齐来接见他,说:“债都收完了吗?怎么回来得这么快?”冯谖说:“收完了。”孟尝君问:“用债款买了什么东西回来?”冯谖说:“您说‘看我家缺少什么东西’。我私下考虑,您宫中堆积着珍宝,猎狗和骏马充满了外面的马厩,美女站满了堂下。您家所缺少的,只是‘义’罢了。我私下用债款为您买了义。”孟尝君问:“买义是怎么回事?”冯谖说:“现在您只有小小的薛地,却不抚爱那里的百姓,把他们当作子女一样,反而像商人一样在他们身上榨取利益。我私下假托您的命令,把债款赏赐给百姓,于是烧掉了债券,百姓高呼万岁。这就是我用来为您买义的方式。”孟尝君不高兴,说:“好吧,先生算了吧。”

过了一年,齐王对孟尝君说:“我不敢把先王的臣子当作我的臣子。”孟尝君只好到他的封地薛地去。离薛地还有一百里,百姓就扶老携幼,在路上迎接孟尝君。孟尝君回头对冯谖说:“先生为我买的义,今天才看到了。”冯谖说:“狡猾的兔子有三个洞穴,仅仅能免于死亡。现在您只有一个洞穴,还不能高枕无忧。请让我为您再凿两个洞穴。”孟尝君给了他五十辆车、五百斤黄金。冯谖向西到梁国去游说,对梁惠王说:“齐国放逐了他的大臣孟尝君到各诸侯国去,诸侯中先迎接他的,就能国富兵强。”于是梁王空出最高的职位,把原来的丞相调为上将军,派使者带着一千斤黄金、一百辆车,去聘请孟尝君。冯谖先驱车赶回,告诫孟尝君说:“一千斤黄金是厚重的聘礼,一百辆车是显赫的使者。齐国大概听说这事了。”梁国的使者往返多次,孟尝君坚决推辞不去。

齐王听说了这事,君臣都很恐惧,派太傅送去一千斤黄金、两辆彩车、一把佩剑,并写了一封信向孟尝君道歉说:“我很不走运,遭受了祖宗降下的灾祸,又被那些阿谀奉承的臣子所迷惑,得罪了您。我是不值得您帮助的,但希望您顾念先王的宗庙,姑且返回国都来治理百姓吧。”冯谖告诫孟尝君说:“希望您向齐王请求先王祭祀用的礼器,在薛地建立宗庙。”宗庙建成后,冯谖回来报告孟尝君说:“三个洞穴已经完成,您姑且可以高枕无忧,尽情享乐了。”

孟尝君担任丞相几十年,没有遭受丝毫灾祸,这都是冯谖的计谋啊。

孟尝君为从公孙𢎞谓孟尝君曰君不以使人〈刘本作君何不使人先观秦王〉先观秦王意者秦王帝王之主也君恐不得为臣奚暇从以难之意者秦王不肖之主也君从以难之未晚孟尝君曰善愿因请公往矣公孙𢎞敬诺以车十乘之秦昭王闻之而欲媿之以辞公孙𢎞见昭王曰薛公之地大小几何公孙𢎞对曰百里昭王笑而曰寡人地数千里犹未敢以有难也今孟尝君之地方百里而因欲难寡人犹可乎公孙𢎞对曰孟尝君好人大王不好人昭王曰孟尝君之好人也奚如公孙𢎞曰义不臣〈臣曽本作不忠刘本作不忠此武后字恐非刘校〉乎天子不友乎诸侯得志不慙为人主不得志不肯为人臣如此者三人而治可为管商之师说义聴行能致其主霸王如此者五人万乘之严主也辱其使者退而自刎必以其血洿其衣如臣者十人昭王笑而谢之曰客胡为若此寡人直与客论耳寡人善孟尝君欲客之必谕寡人之志也公孙𢎞曰敬诺公孙𢎞可谓不侵矣昭王大国也孟尝千乘也立千乘之义而不可陵可谓足使矣
孟尝君想要合纵。公孙弘对孟尝君说:“您何不先派人去观察一下秦王?如果秦王是帝王一样的君主,您恐怕连做他的臣子都得不到,哪有空闲去搞合纵来与他为难呢?如果秦王是个不贤明的君主,您再搞合纵来与他为难,也不晚。”孟尝君说:“好。希望就此请您去一趟。”公孙弘恭敬地答应了,带着十辆车前往秦国。

秦昭王听说了这件事,想用言辞来羞辱他。公孙弘拜见昭王,昭王问:“薛公的封地有多大?”公孙弘回答说:“一百里。”昭王笑着说:“我的土地有数千里,还不敢以此去与人为难。如今孟尝君的土地才一百里,却想以此与我为难,这行吗?”公孙弘回答说:“孟尝君喜爱人才,大王不喜爱人才。”昭王问:“孟尝君喜爱人才,怎么样呢?”公孙弘说:“他坚持道义,不向天子称臣,不与诸侯交友;得志时不惭愧于做人主,不得志时不肯做人臣。像这样的人,有三个。善于治国,可以当管仲、商鞅的老师;其主张被听从,行为被采纳,能使君主成就霸业、王业。像这样的人,有五个。面对拥有万辆兵车的威严君主,如果侮辱了他们的使者,他们就会退下自杀,一定要用自己的血染红对方的衣服。像我这样的人,有十个。”昭王笑着道歉说:“客人何必这样呢?我不过是与客人随便谈论罢了。我善待孟尝君,希望客人一定要转达我的心意。”公孙弘说:“遵命。”

公孙弘真可谓是不可侵犯的人。昭王是大国,孟尝君是千乘之国的封君。公孙弘树立了千乘之国的道义而不可被凌辱,真可以说是称职的使者了。

鲁仲连谓孟尝君〈续别本有君曰二字〉好士未也雍门飬椒亦阳得子养饮食衣裘与之同之皆得其死今君之家富于二公而士未有为君尽游者也君曰文不得是二人故也使文得二人者岂独不得尽对曰君之廏马百乘无不被绣衣而食菽粟者岂有麒麟𫘧耳哉后宫十妃皆衣缟纻食粱肉岂有毛𪪞西施哉色与马取于今之世士何必待古哉故曰君之好士未也
鲁仲连对孟尝君说:“您喜爱贤士,其实还不够。”他接着说:“雍门子养椒,亦阳得子养,给他们饮食、衣服、皮裘,与他们同甘共苦,这些人都能为他效死。如今您的家产比这两位公子还富有,但贤士却没有为您竭尽心力去交游的。”孟尝君说:“我得不到那两个人,如果我能得到那两个人,难道还不能让他们为我竭尽全力吗?”鲁仲连回答说:“您的马厩里有上百匹马,没有一匹不披着绣花衣、吃着豆子和谷物的,难道其中真有麒麟、𫘧耳那样的千里马吗?您的后宫有十位妃子,都穿着细白的生绢,吃着精米和肉,难道其中真有毛嫱、西施那样的美女吗?美色和良马都是从当今世上选取的,贤士又何必一定要等待古代那样的呢?所以说,您喜爱贤士,其实还不够。”
孟尝君逐于齐而复反谭拾子迎之于境谓孟尝君曰君得无有所怨齐士大夫孟尝君曰有君满意杀之乎孟尝君曰然谭拾子曰事有必至理有固然君知之乎孟尝君曰不知谭拾子曰事之必至者死也理之固然者富贵则就之贫贱则去之此事之必至理之固然者请以市谕市朝则满夕则虚非朝爱市而夕憎之也求存故往亡故去愿君勿怨孟尝君乃取所怨五百牒削去之不敢以为言
孟尝君被齐国驱逐,后来又返回齐国。谭拾子在边境迎接他,对孟尝君说:“您恐怕对齐国的士大夫们有所怨恨吧?”孟尝君说:“有。”谭拾子问:“您想把他们全部杀掉吗?”孟尝君说:“是的。”谭拾子说:“事情有必然要发生的,道理有本来如此的,您知道吗?”孟尝君说:“不知道。”谭拾子说:“事情必然要发生的,是死亡;道理本来如此的,是富贵了人们就接近他,贫贱了人们就离开他。这就是事情必然要发生、道理本来如此的情况。请让我用市场来打个比方:早晨市场人满为患,晚上就空无一人。这并不是人们早晨喜爱市场、晚上憎恶市场,而是因为早晨有人们想要的东西,所以前往;晚上没有,所以离开。希望您不要怨恨。”孟尝君于是取出记载着五百个他所怨恨的人的竹简,削去了上面的名字,不敢再提起这件事。
齐宣王见颜斶曰斶前斶亦曰王前宣王不悦左右曰王人君也斶人臣也王曰斶前斶亦曰王前可乎斶对曰夫斶前为慕势王前为趋士与使斶为慕势不如使王为趋士王忿然作色曰王者贵乎士贵乎对曰士贵耳王者不贵王曰有说乎斶曰有昔者秦攻齐令曰有敢去柳下季垄五十步而樵采者死不赦令曰有能得齐王头者封万户侯赐金千镒由是观之生王之头曽不若死士之垄也宣王黙然不悦左右皆曰斶来斶来大王据千乘之地而建千石钟万石簴天下之士仁义皆来役处辩智并进莫不来语东西南北莫敢不服求万物无不备具而百姓无不亲附今夫士之高者乃称匹夫徒步而处农亩下则鄙野监门闾里士之贱也亦甚矣斶对曰不然斶闻古大禹之时诸侯万国何则徳厚之道得贵士之力也故起农亩出于野鄙而为天子及汤之时诸侯三千当今之世南面称寡者乃二十四由此观之非得失之策与稍稍诛灭灭亡无族〈晁去灭亡无族四字三本同一有四字集无〉之时欲为监门闾里安可得而有乎哉是故易传不云乎居上位未得其实以喜其为名者必以骄奢为行据慢骄奢则凶必从之是故无其实而喜其名者削无徳而望其福者约无功而受其禄者辱祸必握〈续云髙士传作渥〉故曰矜功不立虚愿不至此皆幸乐其名华而无其实徳者也是以有九佐有七友〈续云陶元亮集圣贤辅录引战国策有七友雄陶方回续牙伯阳东不訾秦不虚灵甫〉有五丞汤有三辅自古及今而能虚成名于天下者无有是以君王无羞亟问不愧下学是故〈故下曽刘本有能字〉成其道徳而功名于后世者汤周文王是也故曰无形者形之君也无端者事之本也夫上见其原下通其流至圣明学何不吉之有哉老子曰虽贵必以贱为本虽髙必以下为基是以侯王称孤寡不谷是其贱之本与非〈曽本无非字〉夫孤寡者人之困贱下位也而侯王以自谓岂非下人而尊贵士与夫周成王任周公旦而世世称曰明主是以明乎士之贵也宣王曰嗟乎君子焉可侮哉寡人自取病耳及今闻君子之言乃今闻细人之行愿请受〈刘本无受字〉为弟子且颜先生与寡人㳺食必太牢出必乘车妻子衣服丽都颜斶辞去曰夫玉生于山制〈曽本作制取集无取〉则破焉非弗宝贵矣然太璞不完士生乎鄙野推选则禄焉非不尊遂也然而形神不全斶愿得归晚食以当肉安步以当车无罪以当贵清静贞正以自虞制言者王也尽忠直言者斶也言要道已备矣愿得赐归安行而反臣之邑屋则再拜而辞去也斶知足矣归真反璞则终身不辱
齐宣王召见颜斶,说:“颜斶,上前来!”颜斶也说:“大王,上前来!”宣王很不高兴。左右的人说:“大王是一国之君,颜斶是臣子。大王说‘颜斶上前来’,你也说‘大王上前来’,这可以吗?”颜斶回答说:“我上前是趋炎附势,大王上前是礼贤下士。与其让我趋炎附势,不如让大王礼贤下士。”宣王气得变了脸色,说:“是君王尊贵,还是士人尊贵?”颜斶回答说:“士人尊贵,君王不尊贵。”宣王说:“有根据吗?”颜斶说:“有。从前秦国攻打齐国,下令说:‘有敢在离柳下季坟墓五十步以内砍柴采摘的,处死不赦。’又下令说:‘有能砍下齐王头颅的,封万户侯,赏赐黄金千镒。’由此看来,活着的君王的头颅,还不如死去的士人的坟墓。”宣王沉默不语,很不高兴。

左右的人都说:“颜斶过来,颜斶过来!大王拥有千乘之国的土地,铸造了千石重的钟、万石重的钟架。天下的仁义之士都来效力,善辩明智的人纷纷前来,没有谁不来进言;东西南北四方,没有谁敢不服从;各种物资无不齐备,百姓无不亲附。如今那些士人中,高一点的被称为匹夫,徒步行走而身处农田;低一点的则居于乡野,做看守里巷大门的人。士人的卑贱,也真是到了极点了。”颜斶回答说:“不对。我听说上古大禹的时候,诸侯有上万个。为什么呢?是因为道德淳厚的治国之道,得力于尊重士人的缘故。所以舜从农田中兴起,出身于乡野,而成为天子。到了商汤的时候,诸侯还有三千个。当今之世,面南而坐称孤道寡的,才二十四个。由此看来,难道不是由于得失的策略不同吗?等到诸侯逐渐被诛杀消灭,连家族都灭亡的时候,即使想做个看守里巷大门的人,又怎么可能得到呢?所以《易经》上不是这样说吗:‘身居高位却没有相应的德行,而喜欢追求虚名的,一定会做出骄横奢侈的行为。傲慢骄奢,灾祸就一定会跟着来。’所以没有实际德行而喜欢虚名的,势力就会削弱;没有德行而希望得到福分的,处境就会困窘;没有功劳而接受俸禄的,就会遭受耻辱,灾祸一定会紧紧跟随。所以说:‘夸耀功劳的人不能建立功业,空有愿望的人不能实现愿望。’这些都是那些喜欢虚名浮华而没有实际德行的人啊。因此尧有九个辅佐大臣,舜有七个朋友,禹有五个丞相,汤有三个辅臣。从古到今,能凭空在天下成名的人,是没有的。所以君王不以多次请教为羞耻,不以向臣下学习为惭愧,因此能成就他的道德,而功名流传于后世。尧、舜、禹、汤、周文王就是这样的人。所以说:‘无形的东西,是有形之物的主宰;没有开端的事物,是事物的根本。’向上能察见事物的本源,向下能通晓事物的流变,达到最圣明、最通达的境地,又有什么不吉利的呢?老子说:‘虽然尊贵,一定要以卑贱为根本;虽然高大,一定要以低下为基础。’所以侯王自称‘孤’‘寡’‘不谷’,这难道不是以卑贱为根本吗?‘孤’‘寡’是人们困苦卑贱、地位低下的称呼,而侯王用来自称,难道不是表示谦下而尊重士人吗?尧传位给舜,舜传位给禹,周成王任用周公旦,世世代代都称他们为明主。这足以说明士人的尊贵了。”

宣王说:“唉!君子怎么可以侮辱呢?我这是自取其辱啊。直到今天听了君子的言论,才明白小人的行径。希望您允许我做您的学生。而且颜先生与我交游,吃饭必定是太牢,出门必定乘车,您的妻子儿女都穿着华丽的衣服。”颜斶辞谢离去,说:“美玉生在山上,经过加工制作就会破损,不是不宝贵,但原来的璞玉就不完整了。士人生在乡野,经过推举选拔就能得到俸禄,不是不尊贵显达,但精神和形体就不完整了。我愿意回去,晚点吃饭就当是吃肉,安闲地步行就当是乘车,没有罪过就当是尊贵,保持清静贞正来自得其乐。发号施令的是大王,尽忠直言的是我颜斶。我所说的主要道理已经说完了,希望您赐我回去,让我安稳地返回我的家乡。”于是拜了两拜,辞别而去。

颜斶可算是知足了。他返璞归真,终身不受侮辱。

先生王斗造门而欲见齐宣王宣王使谒者延入王斗曰斗趋见王为好势王趋见斗为好士于王何如使者复还报王曰先生徐之寡人请从宣王因趋而迎之于门与入曰寡人奉先君之宗庙守社稷闻先生直言正谏不讳王斗对曰王闻之过斗生于乱世事乱君焉敢直言正谏宣王忿然作色不说有间王斗曰昔先君桓公所好者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天子受籍立为大伯今王有四焉宣王说曰寡人愚陋守齐国唯恐失〈曽集本作夫字〉抎之焉能有四焉王斗曰否先君好马王亦好马先君好狗王亦好狗先君好酒王亦好酒先君好色王亦好色先君好士是〈刘本无是字曽有〉王不好士宣王曰当今之世无士寡人何好王斗曰世无骐𬴊𫘧耳〈刘本有之马字集无〉王驷已备矣世无东郭逡卢氏之狗王之走狗已具矣世无毛嫱西施王宫已充矣王亦不好士也何患无士王曰寡人忧国爱民固愿得士以治之王斗曰王之忧国爱民不若王爱尺縠也王曰何谓也王斗曰王使人为冠不使左右便辟而使工者何也为能之也〈集本无也字三同〉今王治齐非左右便辟无使也臣故曰不如爱尺縠也宣王谢曰寡人有罪国家于是举士五人任官齐国大治
先生王斗登门想要拜见齐宣王,宣王派谒者请王斗进来。王斗说:“我快步去见大王是趋炎附势,大王快步来见我是礼贤下士,大王觉得怎么样?”使者回去报告。宣王说:“先生慢点,我请求跟从。”宣王于是快步到门口迎接王斗,与他一起入内,说:“我继承先君的宗庙,守护国家,听说先生能直言正谏,毫不避讳。”王斗回答说:“大王听错了。我生在乱世,侍奉乱君,怎么敢直言正谏呢?”宣王气得变了脸色,很不高兴。过了一会儿,王斗说:“从前先君桓公所喜好的,是九次会合诸侯,匡正天下,天子授予他土地,立为太伯。如今大王有四项。”宣王高兴地说:“我愚钝浅陋,守护齐国,唯恐失去它,怎么能有四项呢?”王斗说:“不对。先君喜好马,大王也喜好马;先君喜好狗,大王也喜好狗;先君喜好酒,大王也喜好酒;先君喜好美色,大王也喜好美色。先君喜好士,大王却不喜好士。”宣王说:“当今世上没有士,我喜好什么?”王斗说:“世上没有骐麟、騄耳这样的骏马,但大王的马车已经备齐了;世上没有东郭逡、卢氏那样的猎狗,但大王的猎狗已经备齐了;世上没有毛嫱、西施那样的美女,但大王的后宫已经充实了。大王只是不喜好士,何必担心没有士呢?”宣王说:“我忧国爱民,本来就希望得到士来治理国家。”王斗说:“大王忧国爱民,还不如大王爱惜一尺绉纱。”宣王说:“这是什么意思?”王斗说:“大王让人做帽子,不派身边的亲信,而派工匠去做,为什么?因为他们会做。如今大王治理齐国,不是身边的亲信就不任用,所以我说不如爱惜一尺绉纱。”宣王谢罪说:“我对国家有罪。”于是选拔了五名士人,授予官职,齐国因此大治。
齐王使使者问赵威后书未发威后问使者曰岁亦无恙耶民亦无恙耶王亦无恙耶使者不说曰臣奉使使威后今不问王而先问岁与民岂先贱而后尊贵者乎威后曰不然茍无岁何以有民茍无民何以有君故有问〈刘本有两以字一无问字〉舍本而问末者耶乃进而问之曰齐有处士曰钟离子无恙耶是其为人也有粮者亦食无粮者亦食有衣者亦衣无衣者亦衣是助王养其民者也何以至今不业也业阳子无恙乎是其为人哀鳏寡䘏孤独振困穷补不足是助王息其民者也何以至今不业也北宫之女婴儿子无恙耶彻其环瑱至老不嫁以养父母是皆率民而出于孝情者也胡为至今不朝也此二士弗业一女不〈不一作弗〉朝何以王齐国子万民乎於陵子仲尚存乎是其为人也上不臣于王下不治其家中不索交诸侯此率民而出于无用者何为至今不杀乎
齐王派使者问候赵威后,书信还没打开,威后就问使者:“年成好吗?百姓好吗?大王好吗?”使者不高兴地说:“我奉命出使来见威后,如今您不先问大王,却先问年成和百姓,难道是把卑贱的放在前面,尊贵的放在后面吗?”威后说:“不对。如果没有年成,怎么会有百姓?如果没有百姓,怎么会有国君?所以有问话,难道能舍弃根本而问末节吗?”于是进一步问道:“齐国有个隐士叫钟离子,他好吗?他的为人,有粮食的人给饭吃,没粮食的人也给他饭吃;有衣服的人给衣穿,没衣服的人也给他衣穿。这是帮助大王养育百姓的人,为什么至今不让他成就功业呢?叶阳子好吗?他的为人,哀怜鳏夫寡妇,抚恤孤儿独老,救济困穷,补助不足。这是帮助大王繁衍百姓的人,为什么至今不让他成就功业呢?北宫家的女儿婴儿子好吗?她摘掉耳环首饰,到老不嫁,来奉养父母。这是带领百姓尽孝心的人,为什么至今不让她受封朝见呢?这两位士人不能成就功业,一位女子不能朝见,凭什么统治齐国、抚育万民呢?於陵的子仲还活着吗?他的为人,对上不向大王称臣,对下不治理自己的家,中间不结交诸侯。这是带领百姓无所作为的人,为什么至今不杀了他呢?”
齐人见田骈曰闻先生髙议设为不宦而愿为役田骈曰子何闻之对曰臣闻之邻人之女田骈曰何谓也对曰臣邻人之女设为不嫁行年三十而有七子不嫁则不嫁然嫁过毕矣今先生设为不宦訾养千钟徒百人不宦则然矣而富过毕矣田子辞
有个齐国人见到田骈,说:“听说先生有高尚的议论,声称不做官,却愿意为别人服役。”田骈说:“你从哪里听说的?”回答说:“我从邻居的女儿那里听说的。”田骈说:“这是什么意思?”回答说:“我邻居的女儿声称不嫁人,年纪三十岁却有了七个孩子。不嫁人是不嫁人,但嫁人的事却做过头了。如今先生声称不做官,却享受着千钟的俸禄,上百的随从。不做官是不做官,但富贵却过头了。”田骈于是辞谢了。
管燕得罪齐王谓其左右曰子孰而〈一本无而字〉与我赴诸侯乎左右黙然莫对管燕连然流涕曰悲夫士何其易得而难用也田需对曰士三食不得餍而君鹅鹜有余食下宫糅罗䊵曳绮縠而士不得以为缘且财者君之所轻死者士之所重君不肯以所轻与士而责士以所重事君非士易得而难用也
管燕得罪了齐王,对他身边的人说:“你们谁愿意和我一起投奔其他诸侯?”身边的人默然无语,没有人回答。管燕流着泪说:“可悲啊!士人为什么那么容易得到,却那么难使用呢?”田需回答说:“士人一天三顿饭都吃不饱,而您的鹅鸭却有多余的食物;后宫里的人穿着绫罗绸缎,拖着绮丽的丝织品,而士人却连做衣边都用不上。况且,财物是您所轻视的,死亡是士人所看重的。您不肯把轻视的财物给士人,却要求士人用看重的生命来侍奉您,这难道不是士人容易得到却难以使用吗?”
苏秦自燕之齐见于华章南门齐王曰嘻子之来也秦使魏冉致帝子以为何如对曰王之问臣也卒而患之所从生者微今不聴是恨秦也聴之是恨天下也不如聴之以卒秦勿庸称也以为天下秦称之天下聴之王亦称之先后之事帝名为无伤也秦称之而天下不聴王因勿称其〈一本无其字〉于以收天下此大资也
苏秦从燕国来到齐国,在华章南门拜见齐王。齐王说:“唉!您来了。秦国派魏冉送来帝号,您认为怎么样?”苏秦回答说:“大王问得很突然,而祸患往往从细微处产生。如今如果不听从,就会得罪秦国;如果听从,就会得罪天下。不如先听从,但最终不采用帝号,以此应对天下。如果秦国称帝,天下都听从,大王也跟着称帝,先后的事,对于帝号本身没有损害。如果秦国称帝而天下不听从,大王就不称帝,以此来收服天下,这是很大的资本。”
苏秦谓齐王曰齐秦立为两帝王以天下为尊秦乎且尊齐乎王曰尊秦释帝则天下爱齐乎且爱秦乎王曰爱齐而憎秦两帝立约伐赵孰与伐宋之利也〈刘本有王曰不如伐宋〉对曰夫约然〈一本无然字〉与秦为帝而天下独尊秦而轻齐齐释帝则天下爱齐而憎秦伐赵不如伐宋之利故臣愿王明释帝以就天下倍约傧秦勿使争重而王以其间举宋夫有宋则衞之阳城危有淮北则楚之东国危有济西则赵之河东危有隂平陆则梁门不启故释帝而贰之以伐宋之事则国重而名尊燕楚以刑服天下不敢不聴此汤武之举也敬秦以为名而后使天下憎之此所谓以卑易尊者也愿王之熟虑之也
苏秦对齐王说:“齐国和秦国都立为帝,大王认为天下是尊崇秦国呢,还是尊崇齐国呢?”齐王说:“尊崇秦国。”苏秦说:“如果放弃帝号,那么天下是爱戴齐国呢,还是爱戴秦国呢?”齐王说:“爱戴齐国而憎恨秦国。”苏秦说:“两国立帝后,约定一起攻打赵国,与攻打宋国相比,哪个更有利?”齐王说:“不如攻打宋国。”苏秦回答说:“如果与秦国一起称帝,那么天下只会尊崇秦国而轻视齐国;如果齐国放弃帝号,那么天下就会爱戴齐国而憎恨秦国。攻打赵国不如攻打宋国有利。所以我希望大王公开放弃帝号来顺应天下,背弃盟约、摈弃秦国,不让它争夺霸权,而大王趁这个机会攻取宋国。如果占有宋国,那么卫国的阳城就危险了;占有淮北,那么楚国的东部就危险了;占有济西,那么赵国的河东就危险了;占有阴平陆,那么魏国的城门就不敢打开了。所以放弃帝号,并用伐宋的事来分化秦国,那么国家就会重要,名声就会尊贵,燕国、楚国都会因畏惧而服从,天下不敢不听从,这是商汤、周武王的举动。表面上尊崇秦国作为名义,然后让天下憎恨它,这就是所谓用卑下换取尊贵。希望大王仔细考虑这件事。”
战国策卷十一
战国策卷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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